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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2

作者:马甲乃浮云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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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谢诩提前处理完全部公务,想起皇帝陛下指派给他的那项东宫职务安排,心头不由一阵烦闷,但是工作还是要做地,只好起身去了翰林院。

翰林大学士见首辅大人大驾光临,忙恭迎而入。

谢诩也是开门见山,直接道:“将翰林院各个官职的名册取来给我看看。”

大学士估计他是为了东宫选职一事而来,忙屁颠颠取来名册,双手奉上,正打算隆重介绍一番新入的翰林连璧,却见太傅大人直接将名册翻至后几页才停手,而他目光所驻之处的那一页上头,正有自己本来打算介绍的那几人——

修撰从六品 徐阶新科状元

编修正七品 严正白新科探花

编修正七品 沈宪国子监甲班保送

然后他便听见首辅大人风轻云淡问:“徐阶人呢?”

学士立马回道:“他呀,被太子殿下请去端本宫了。”

话落,大学士似乎瞥见首辅大人搁于纸页上的细长手指一紧,又听见他问:“严正白?”

学士:“和徐阶一同被请去了!”

“那沈宪呢?”

不知为何首辅大人声音愈发阴冷了起来,大学士立马暗自悲痛太子殿下怎么专挑这种时候把人都弄他那去,害的自己要得罪不远百里(?)特意赶来选人的首辅大人……

这么想着,学士大人愈发心头颤颤,带出的语调也是颤颤:“他~~们~~仨~~是~~一~~起~~被~~叫~~去~~哒~~”

啪——

谢诩一下阖上名册的声音,力道极大,足以让学士的姓一瞬咯噔到嗓子眼。

下一刻,可怜的小学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谢大人的高大背影已从翰林院门口拐弯离去……

谢诩出了院门,疾风一般走了几步,耳畔却意外捕捉到一个声音,隐隐约约能听见“太子殿下”之类的字眼。

声音来自拐角墙后。

他驻足站定,扫了眼,是两位年轻的少年,身着七品官袍,约莫是刚上任的翰林编修,无聊站在墙角八卦嚼舌根。

但因内容事关玉佑樘,首辅大人还是小小地隐遁了身形,侧耳倾听。

编修甲:“今日太子殿下又将那三人叫过去了,好羡慕啊。”

编修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以为太子殿下真的是重视他们的才干?太傻了!我爹曾跟我讲过,太子殿下可能是个断袖,之前看上了教他的老师,也就是谢首辅谢大人。有段时间天天找他,朝堂上也万分听谢大人的话,不过貌似后来被谢大人回绝了,他也放弃骚扰谢大人。”

编修甲:“哇,还有这么一段,难怪我总觉得太子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

编修乙:“对啊,还不止呢。这次科举结束,宫里又来了一批像我们这样的年轻的男儿,状元和探花郎大殿上表现好,又长得好,明显吸引到太子殿下的注意了,所以频频叫他们去自己宫里。至于沈宪,好像在国子监的时候,就已经跟太子有一腿了。”

编修甲:“噢,原来如此……不过,谢大人那么老,现在这几个年纪尚轻,太子前后的口味差别也太大了吧。”

那么老……听到这里,谢诩额角小小抽了一下,又听编修乙说道:

“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年轻的更有生命力,更好玩,更有体力,更能满足太子。先用完老货再用新货,才知道新货有多好不是吗?喜新厌旧,这道理谁都懂好罢。”

这时,学士大人的喊叫声传了过来,“还有俩编修小子呢——不好好编史书,跑哪去野了?”

两个少年忙互使了个眼色:赶紧的,大人叫了,快回去。

两人走了几步,同时瞥见地上一物,不由怔住脚步——

墙角一块砖石的一角,不知已经被谁硬生生掰下,丢在地上,粉身碎骨……

=。。=

东宫,庭中小亭。

四位少年正席地而坐,几株青柳舒展枝条,依稀拢住他们的俊雅身姿,而柳絮也如纷雪一般,悬浮于空中,更将如斯画面衬得宛若梦境……

一排宫女倾身于廊前,如痴如醉,只求能看得更多……

托太子殿下的福,最近简直太快乐了。

宫女们互相感激对望,继续倾身远眺,不愿错过任一一眼:

人长得好看就是好,连打牌这般粗鄙的民间活动都如此赏心悦目!

是了,玉佑樘近日常约徐严沈三人来宫中打牌,四人恰巧凑作一席,打得是自己当年从民间顺来的马吊牌。

实际上,真正的目的并非为了玩乐,而是借着玩乐的幌子,商议政事。

玉佑樘深知,近日宫中盛传她有龙阳之好,继首辅之后,又将魔爪伸向了几位新晋的年轻官员。

咱们太子殿下最擅长什么,自然是最擅长利用万众瞩目的局势,从而掩人耳目,以不变应万变,私下进行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活动。

比如此刻,她与三位幕僚虽各自握着几张马吊于东西南北四面坐,但他们中央团团围着的,却是一张无锡的地图。

徐阶将一张长形小牌刻意扔至地图某处:“臣觉得建在此处最佳,二十。”

沈宪:“五万,下官也这般以为。”

严正白拨开那长小牌,丢下自己指间一张:“不,臣对风水颇有研究,此处南面有一条很大的死湖,对粮仓的顺利运作会有影响。”

“六索。”他又勾唇一笑,补充道。

而后三人望向玉佑樘,她微微颔首,边展出自己的牌面,边倒了杯茶,蘸水就地写道,再来。而后将茶一饮而尽,地面字迹同时也被暖风干了个透。

这时,一位小太监突然来报:“殿下,首辅大人造访。”

玉佑樘与三人对望一眼,点头示意让他过来。徐阶顺势想将那图纸收起,却被太子一把压住手,而后讶然回看,玉佑樘小幅度摇头,无声做口型道:自己人。

徐阶愣了一瞬,放回图纸,匆匆抽回手,但方才遗留于手背上的柔软触感却不知为何长久的留在了那里……

此刻,站了一游廊围观的宫人们又一次亢奋起来。

天呐,今天什么日子,连首辅大人也来了!

这里有必要提及一下,首辅大人在宫女群体中具有极高的人气,一是因为宫廷中无与匹敌的身高,二是因为众臣中无与媲美的相貌,三是因其一直不成婚令广大群众遐想纷纷。四嘛……自然是因为,首辅大人身上的……那种如山巅薄雪一般遥不可及的高冷禁欲气息。

人之初,性本贱。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越是高冷禁欲越是想要扒光他衣裳(……)

所以谢诩具备如此高度的关注度也是情理之中。

谢诩顶着一路的炽热目光,被小太监带至亭中。

见他来了,除去玉佑樘的其余三人均起身,谦卑地行下官之礼。

谢诩不看他们任一一眼,只扫了眼地面的东西,是……无锡的地图,猛一抬眼去看玉佑樘,她并未起身,依旧赖坐在地上,她抿了口茶,将指间小盏放下,而后毫不畏惧地直视他。

一瞬间,谢诩只觉得火快窜上头顶。

她背着他跟这群人商讨粮仓迁址一事,被自己当场捉见,居然还无一丝一毫心虚之态……

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谢诩胸腔重重起伏了一下,才压抑着不悦,故作平静道:“下官有些事要与殿下私下商量。”

随后负手离去,彻头彻尾也没理会亭中其余三人一下。

玉佑樘见他目光一直紧紧锁着自己,神色也极度克制,猜想定是相当重要和着急的事,也忙立起身,快步跟上他去了□。

这是太子宫少有人至的密地,也是上回谢诩送她簪子的地方。

=。。=

一路上,谢诩一直疾疾朝前走,没有回一次头,也没刻意停步等玉佑樘,却能明显感受到她也亦步亦趋跟随在他身后。

就像过去几年,她无数次跟在他身后一样。

他是她的师父,这孩子自然也会把他当成一个信任的依靠,静静跟在他背后。可惜现在的他,已经对她有了那样难以启齿的情愫……

到了后院,谢诩倏地刹住脚步。

一阵风卷过,几点残花为风撷下,与半空柳雪共舞……

谢诩回过身,几缕青丝翻飞,衣袂也被风鼓起……

他垂眸,注视着面前的玉佑樘——

她好像还是比自己矮许多,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见长大多少。

谢诩心头莫名软塌了一块。

这孩子在他心里,始终是那样瘦小纤弱,就像她第一次来寺里,自己将她从马车上抱下那样,轻得简直不可思议……

可是不知为何,自那日起,她压在他心头的力量却越来越重,她轻轻一暼而来的目光都能让他都觉得很累,觉得难受,觉得折磨,觉得无可适从。

这种感觉让他痛苦,却又让他甜蜜,他心中有自己的担当,本只想就此度完一生,不再有所求……可是这几日,他才倏然明白过来,他也有所求——

人有所求便有所惧,所求为软肋,她已彻底变成他的软肋。

“谢先生?”玉佑樘总觉得今日的谢诩很是奇怪,急吼吼叫她来,却又不吭一声,只静静站着,不由喊了声。

谢诩目光还胶着在她脑袋上方,极轻地“嗯”了声。

玉佑樘问:“叫我来有什么事?”

谢诩:“没事。”

“……”玉佑樘脑后黑线了一把:“那我回去了,把徐阶他们撂在那不大好。”

徐阶他们……

她时时刻刻惦记着那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连同自己多待一刻都嫌长,都怕怠慢了那些人。

谢诩原本温柔的心绪一瞬冷透,他凉凉开口道:

“我不会同意你迁仓的,就算圣旨下来,我也会封驳回去。”

玉佑樘一听,心中顿时蹿出一团火:“你那天在朝上明明同意了的!”

“我根本没有同意,我只是不想多作辩驳,”谢诩扬目不再看她,侧了个身:“你难得有个不错的点子,作为师父,我也不愿让你在朝堂上太过丢脸。”

“凭什么不同意?你也知道是不错的点子,”玉佑樘走至他跟前,强迫谢诩正面自己,眼光灼灼道:“我和他们都选址选好几天地点了,只希望能做到最好,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不行,你怎么可以这样出尔反尔?”

谢诩轻笑一声:“那也只能怪你先前没有先与我商量。”

他面上维持着淡然之色,心已经揪紧到极处,他痛恨这样的自己,饶是再想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身侧,一步也不离,也不能有尽然的理由。

他与之她,只有一个“师父”的身份,这是他曾拥有她的唯一理由,也是她欲将脱离,且同自己越走越远的最大鸿沟……

谢诩敛了长睫,耳畔只能听见玉佑樘咬牙切齿万般恼怒的语气:“你这样言而无信,还配称人师。首辅大人,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烦你,咱们各凭本事好了。”

谢诩原先便被那些无所适从的情绪折磨得难受不已,玉佑樘这句话宛若一点火,瞬间将他完全引燃!

他同她在一起那么久,她竟因为那几人要与他从此恩断义绝……

谢诩目光重新回到那张一个多月以来都叫他魂牵梦萦的脸上,这张脸此时已经恼怒已经微微泛红,小口微微张着,一点点喘息,就像他那晚所梦见的一样,就像他那日送她的那一枝粉桃一般……

似中了魔怔一般,他大掌一抬,随即掐住了玉佑樘的下巴,俯身亲了过去!

明显感觉到手下人微微一怔,谢诩顺势撬开少女的唇,更为深刻地吻了下去。本能驱使,他愈发捏紧了她下巴,迫使她与自己愈加紧密,亲吻得越久,他覆在她唇上动作越发轻柔,他极为细微的舔舐,吮吸,像在品尝一个甜美的梦……

倏地,大概是手中的小女孩反应过来了,一下用力推开了他脸……

梦境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谢诩回过魂,幽暗的眸色慢慢清亮开来。

眼前的玉佑樘一脸羞恼,脸红得似是熟虾,她瞪着自己的眼睛也可爱极了,像一只炸毛的小兽。

微风过来,她颊边红晕逐渐褪却,而后她慢慢抬起手……

谢诩觉得玉佑樘大抵是要打自己,也不闪躲,甚至不动声色小幅度倾身,以保她能够得着。

却不料玉佑樘就着手背,一点点慢慢抹去自己唇上的水色,然后极为冷静问:

“你为什么亲我?”

谢诩轻微一怔,随即强势反问:“你不允许?”

玉佑樘脸尚又有点渗红:“我当然不允许。”

谢诩垂眸看她,眼底泛滥出一水温柔,问:“若我不同意,你就不会迁仓么?”

玉佑樘不知他为何会扯到这个,如实答:“我都准备那么久了,自然也不会。”

谢诩一脸坦荡淡定,理所当然道:“那我自然也不会因你不允,而不吻你。”

玉佑樘:“……”

作者有话要说:  呼——

☆、22第二十二幕

沉默半晌,几只栖鸟啾啾飞过,玉佑樘才小小后退了一步,问道:

“所以你亲我,只是为了如此?”

谢诩方才还算灵活的脑筋一下又当了机,只答:“……嗯。”

“那就好,”玉佑樘长吁口气,又评价道:“谢先生若对我迁仓一事心有不满,还是用以往那些法子来罚我吧,这种实在是……”

她撇撇嘴,撷了个自认为最合适的词:“无福消受。”

谢诩闻言,一动不动,也不吭一声。

玉佑樘见他没反应,理了把少许凌乱的衣袍,转身走了几步,又自游廊中回头,见谢诩还似石像般僵硬在原处,询他道:

“谢先生不跟我一起走?”

话落,便见她口中所呼之人似醒了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夹带劲风,自她身边走过,转眼便不见踪影。

玉佑樘左右拧了把方才被捏疼的下巴,心道,这人最近还真是喜怒无常啊。

=。。=

当日午后,重新回到文渊阁的首辅大人始终面色阴沉,虽说他长年是一座移动冰山,但今日明显黑云摧城,即将刮起满天暴雪啊……

谢诩走至何处,那边的小文官便立马作鸟兽状散,退至方圆十里开外。

也奇怪,这首辅大人向来平静淡定,不见喜怒,今日为何这般有失常态?

有好事者特意八卦了一番,听闻首辅大人下午去了趟翰林院,又去了趟东宫,回来后就变得如此了。

噢…………

结合近日之事,大家瞬间意味深长懂了。

接下来几日,谢诩皆是如此。

奉天殿参与早朝的官员,以及文渊阁的众位小官均被迫承受了一天又一天的人工冷气。

谢诩身边一位心腹内侍已然看不下去,趁着谢诩埋头一封封审阅奏折的时候,掩唇低问:

“大人,是否心仪于……太子殿下了?”

谢诩翻折子的长指一下顿住,随即又翻得飞快:“不知所云。”

内侍也不急,又道:“谢大人不必急着否认小人,小人只是觉得吧,太子殿下那般姿容,莫说女子,是个男人见了也会动心。大人若真有了这份心,小的曾阅览过一些驭女诡术,虽说是对女子运用,但小的看来,人心相似,并无太大分别……”

讲到这里,内侍垂眸偷瞧了自家大人一眼,只见他虽作一副极速翻页“我好忙”状,耳朵却是竖得老高,这才又慢悠悠开口:

“若是大人需要……”

“不需要!”谢诩一把打断他,又疾疾补充:“出去,以后切莫再胡言乱语。”

内侍忙怏怏垂首,默默退下。

谢诩见最后一点门缝被彻底合上,这才极长地缓出一口气,而后倚向椅背,抬手揉了两下太阳穴。

那件荒唐事过后,他回来一番细思,当真后悔不已。

就算对方并未过多重视,他那愚蠢可笑的举动也已经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

于是乎,打那日后,愈发不敢直面玉佑樘,尤其早朝时分,在那孩子面前,还站的离她那样近,各种局促不安,各种度日如年。最难受的是当她目光偶然会逡巡到自己身上时,更只觉小鹿乱撞,心快自胸口跳出……

再者,今日下人来问他是否要习得那什么术的时候,他居然还颇有些感兴趣,竟还如同一个后宫妃子争宠一般,期望从那几位年轻小翰林之中脱颖而出,博她独一关注……

啪——

谢诩一掌盖于案面,桌脚颤颤巍巍间,他轰然起身,做出一个极大的决定。

他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谢诩大步推门而出,一股清新之气自四面扑来——

既然不能躲,那就直面。

他视线来回扫了又扫,片刻便捉到那位刚刚被他回绝并撵出门的小内侍,又迈着大步朝他走去,而后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本来耷拉着脑袋的小内侍抬起头来,见太傅大人正逆光立于自己跟前,光在他四围流动,他就宛若一匹淌过湖水的漂亮烈马。

而后,大人轻咳了一声,看似随意地启唇:“你方才所言之书,拿来给本官瞧瞧。”

=。。=

谢诩秉灯夜读,阅完了那本书,他最深的感受便只有一句话: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孔大圣人诚不欺我。

驭女一书中,内容具体,形象生动,给出的案例也是头头是道。但委实叫人难以理解,太过折腾,谢诩表示放弃。

他思索许久,直至东方鱼肚白,才从繁乱的思绪中为自己清理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既然玉佑樘并未将那个吻当回事,他便也当作不曾发生过好了。

这样他好冷静一阵子,压下自己纷杂的情绪,最好的结果便是可以慢慢将这些不知所起的可耻情愫彻底忘光,抛诸脑后——

大家今后还是好师徒。

这般想着,首辅大人顺利恢复常态,朝堂之后依旧表现如常,泠然自持。

宫中对于他的议论也逐渐减少,几乎快完全堙没,但与此同时,太子与翰林连璧的八卦之火却是越燃越旺。

而谢大人这里,也是时不时有眼线来报——

“大人!太子殿下今日又叫了翰林院那三人去自己宫里!”

谢诩微微阖眼,叹道:“……以后不必来报了。”

“好的大人!没问题大人!”

“算了,还是继续吧。”

果然还是没法狠下心啊。

莲带两色,一色谓之生,一色谓之死。

人随两念,一念谓之离,一念谓之留。

如今的他,不好留,也不舍得离,尴尬不已,辛苦之极。

谢诩默然了少许,遣内侍取来入驻东宫职务的候选名单,拖了这么多天,也该交差了。

他的视线在翰林院新晋的那一页停留了许久,上面有几个他非常熟悉的名字。

不作思索,谢诩蘸墨提笔,于正选名录上写下了这几个人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如一块巨石终于坠地,谢诩觉得自己应是释然了。

而后,他端起手边茶盏于唇边,吹开杯口浮叶,良久,未呷一口,又轻轻将那杯子搁了回去。

=。。=

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

一个多月后,端阳节将至。

宫中,司衣司将豆娘,艾虎,长命缕,香包之类的精致佩饰一一备好,送至各个宫中;殿门廊前也高高挂起青绿的艾草,蒲剑,以及火红的石榴,用以祛邪招福。而御膳司,也开始如火如荼地筹备“粽席”,蒲酒、雄黄、朱砂酒一个都不能缺,既要有美酒消暑纳凉,又要有佳肴唇齿留香,好在端午当日宴请文武百官之时,让诸位大臣能满意过节。

而我们的皇帝陛下,也非常难得地出了个小门,并且特意将自己的一些手工作品交给太子殿下——大概意思是送给大家的端午礼物。

于是,玉佑樘选了趟早朝,于下朝前,将自家父皇近日来亲手所制的香叶冠,一一散发给高位大臣。

“卿们都戴上吧,”太子殿□侧的小太监温和说道:“这些香叶冠,皆为陛下亲手所制,是陛下的一片心意。”

三品以上的大臣们全都故作毕恭毕敬受宠若惊状,高举起那顶发冠,心头却是在止不住地泣血,这香叶冠,皆是用绿纱制成……

皇帝陛下,我们知道您修仙已经修得很嗨很超脱很不在意世俗眼光了,但是您……也不要强迫下官们戴绿帽好吗?

而品阶较低的官员们则连连抚胸口,还好还好……万幸万幸……

朝堂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玉佑樘的专属小太监嗓音愈发温柔,似花飞水流:“诸位请戴上吧,戴好了大家就可以退朝。”

言外之意,不全部戴上就不散朝,你们别想提早开溜。

众臣们纷纷对望,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瞪了无数个来回,却无一人动作。

而后,他们蓦然瞧见,自家的内阁老大谢首辅,愣是丝毫不作迟疑,取下乌纱,将香叶冠端正戴好,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极其自然——

呀!众臣惊呆,将目光全部放置首辅大人身上,他的官袍为鲜红,一袭红衫,头顶绿帽,好吧,虽说红配绿,赛狗屁,是极其扎眼俗气的搭配,但因谢诩的姿容过好,着实,看着也不错……

可是首辅大人你有先天优势,而我们没有哇!

他身后已有一子两女的太保大人暗抚了一把脸上的皱纹沟壑,不禁怅然,悄悄问谢诩:

“谢大人啊,您就这么直接地将这绿帽给戴上了?”

谢诩只留给他一个头发一丝不乱的后脑勺,而后平静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我此生不会娶妻,又何须在意佩戴此物?”

语调淡如白水,仿若毫不关己。

太保被他这番说辞给惊了一抖,刚想再凑近点,规劝这小子一番,叫他切莫这般想不开,却无意瞥见首辅大人微微举目,而他的目光,也正牢牢黏在位于高阶的太子身上,一眨未眨。

太子殿下离他们并不远,正强忍着笑意,兴致盎然地直视正前方,等待看众臣笑话,自然更不可能注意这边了。

多情总被无情恼啊,老人心头暗叹一声,缩回脖子,不再多言。

下朝后,谢诩无视掉一路“首辅大人果然真勇士←_←”的崇拜注目礼,面不改色顶着那只绿……冠,回到文渊阁,刚打算办公……

内侍过来通报,宫女碧棠来找。

一定是她的事,谢诩的行动非常忠于内心,一下从椅子上弹起身,步伐极快地走了出去。

碧棠已在阁外等候,见他走近,自袖中掏出一物,递给谢诩,边道:

“这是太子殿下送您的。”

谢诩垂头去看手心那东西,是……一个红色香囊,上头绣有一只简易青绿的小粽,甚是可爱。

如深夜点了盏灯,谢诩只觉得心头连亮好多倍,又听碧棠补充:

“这是太子殿下亲自绣的,说您这几年一直将她当男孩子般养着,八岁之前跟娘亲学的女红如今差不多全都忘光了,让您千万不要嫌弃她的绣艺。”

“嗯。”谢诩一个字也不放过地听着,愈发心神荡漾,他怎么会嫌弃,他连欣喜都来不及。

碧棠又道:“太子殿下在这里头可是放了许多药材,不止有驱邪之用,谢大人公务繁忙之际,可以闻一闻,定会神清气爽,”接着她又掰着手指数着:“有苍术、山奈、白芷、菖蒲、藿香、佩兰、川芎、香附、薄荷、香橼、辛夷、艾叶,冰片,苏合香、益智仁、高良姜、陈皮、零陵香……”

谢诩一点不觉厌烦地听她逐一报完,他太过心花怒放,唯恐自己讲话时分,会有抑制不住的激动颤音。极力强压很久,确保自己能够稳声回复,才启齿道:“代我谢谢她。”

“嗯,殿下觉得您这阵子心情似乎不大爽快,希望您能早日抛却愁云,”碧棠念叨完自家主子交代下来的所有话,方才告辞:“那奴婢先走了,祝大人端阳愉悦。”

“等等,”谢诩拦住了她的步子,沉寂了一刻,实难忍住,他故作随意的模样发问:“她送香囊给徐阶那些人了吗?”

“自然也送了。”

“……”(′?-?`。)

碧棠又极为龟速开了口:“不过,只有大人您的……是她亲手所制。”

“……”ヾ(●′▽`●)?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是双更,看在太傅这么萌的份上,

先在这章留个言再去看下一张嘛,好不好~~~

☆、23第二十三幕

端阳节当日,大臣们剪彩为虎,沾以艾叶,佩戴于发髻身畔。又用兰汤沐浴,沾一身淡淡草香,携着家眷,子女奔赴宫廷的宴请。

而皇宫之中,宫娥们也将色彩缤纷,形态多样的豆娘插上云髻,有大臣带小儿过来,宫人们便会屈身,用雄黄酒为他们在额上画个“王”字,保佑祛病延年……

这一天,玉佑樘也早早备好,她一身鲜绿道袍,玉带束腰,乌纱翼扇冠中配以艾叶,雪白的细腕上也松松扣了五彩丝线合股成绳的延年缕……

她慢悠悠穿过御花园,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仲夏时节,山泉之中飘摇的一抹水草,清凉而纤细。

太子殿下是这次宴席的主持者,她到场时分,大臣们皆已在两面的小案后坐定,只待太子开席。

玉佑樘坐的地方为主位,在她右侧,是一同来参宴的皇后娘娘,她着深青色翟衣,绣纹精美繁复,华贵异常。

见玉佑樘来了,这位雍容的女人忙起身,把臂搀他,面上慈爱之色极为露骨,仿佛玉佑樘真的就是自己的亲子一般。

玉佑樘也不作丝毫抵抗姿态,轻淡地露出笑容,任由她挽着,漫步入座。

坐定后,玉佑樘倒一杯雄黄,隔空举杯,待身侧碧棠简单讲完一番客套话后,才一饮而尽。

吴越一代有端阳吃“五黄”一说,所以大臣们前头的小案上,除去其余鲜美佳肴,还必定会摆有黄瓜,黄鳝,黄鱼,鸭蛋黄,雄黄酒这五样精致餐品。

而后,宴席开始。

众臣一并回敬太子一杯,宴席很快进入高热状态,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玉佑樘耷拉着脑袋,慢吞吞执起玉箸,却未动一口面前的鲜品,每逢佳节倍思亲,也不知娘亲在家中如何度过。

碧棠在她身边,瞅见她这副失落模样,凑□子道:“殿下,别不开心啦,你不是还准备了有意思的游戏吗?大家用餐半天了,也该活动活动。”

唔,差点忘了,玉佑樘点点头,提起精神。

很快,一方黄梨桌案,一只镶金瓷盘被端到会场中心。

秀丽的宫娥彩衣翩跹,缓缓端着玉碗入场,每只碗中皆装有一枚煮熟的绿粽,而后宫娥们停在金盘前,纤白玉指拎起粽子,稳稳落至金盘中央……

慢慢的,金盘中堆叠起一座粽子小山,似圆月托青丘。

而玉佑樘也缓步离席,于一位宫娥手中拈出最后一只小粽,轻置于粽山的最顶端。

她身边的碧棠代其言道:“大梁端午,向来有射箭之戏。不过往年都是将鸟雀贮于葫芦中射之,太子殿下感恩戴德,不忍杀生,今年端午,我们便以粽子代替鸟雀,既能应景,又不会触犯众生。希望诸位大人可以踊跃参与,”讲到这里,碧棠又指了指顶端那只最小的粽子,笑言:“这只粽子为殿下亲手所裹,最小,也最难射中,若大人们之中有幸运者,摘得头筹,必将重赏——”

……重赏!

本来兴趣寥落的众人瞬间目光锃亮,纷纷对那头粽虎视眈眈起来,不少擅长骑射的武将在下头已经是蠢蠢欲动,想要以最快速度上前表现一番……

谢诩落座于前列案席,他今日一身鲜丽公服,玉革左侧未悬挂任何牙牌玉石,只单单系了个极为朴素的小荷包。

他身边的太保大人本来也没注意,但见他宴席中一直爱不释手把玩着一物,不禁定睛细瞧,竟然是一只小巧可爱的香囊。一般香囊上头吧,均会织有灵草雅兽,这只却不同,绣了个栩栩如生的小粽子。

太保大人颇感兴趣,等谢大人偶一放下,他也想拿起来瞅瞅。这个老人方一出手,只觉首辅大人一记刀眼凶狠杀回,只得放弃,讪讪将五指缩回袖中。

此刻金盘射粽的游戏也有条不紊展开,不少文官武将也都离席,去红毯尽头报名登记,等宦官记录好他们的名字后,便会将身侧一柄弓箭交给他们。

弓箭并非正常大小,都是用以游戏的小玩意儿,很难伤到人,也增添了难度和趣味。

谢诩身边一位内侍见他端着小酒,也不动身,轻悄悄道:“大人,您不去?”

谢诩斜眸,极为冷淡地轻瞥一眼不远处那些兴致高昂的同僚:“没兴趣。”

“太子大人亲手做的粽子耶。”内侍忙不迭提醒。

哼……本官都有她亲手织的粽子了,何必在意这亲手裹的粽子?

首辅大人又摸到腰间那只小小香囊,握于指间把玩,依然姿如磐石。

内侍又提醒:“沈宪也在那报名。”

谢诩眉梢轻微一动。

“徐阶和严正白均未参与,可见武力值都弱爆了,大人您箭术高超,若上前表现一番,拔得头筹,也好让太子殿下擦亮眼,知晓谁才是这真正文武全能的好儿郎!”

耳畔是衣袍摩擦的轻响,小内侍只觉有一道黑影罩过,再抬头时,已见自家大人正朝着报名处大步流星走去——

“殿下快看,谢大人也参加了唷!”碧棠极快地拉了下正在嚼醋溜黄瓜的玉佑樘的袖摆。

玉佑樘慢吞吞掀眼,见谢诩已高高耸立于众臣里头,不禁蹙眉,提笔写道:谢先生那样风雅脱尘之人甚么时候也开始热衷于这种群体活动了。

碧棠睨完那行字,回道:“这不是给殿下您面子顺便带动一下群臣热情嘛!”

也是,玉佑樘又夹了一小筷的蒜香膳肉,送进嘴里嚼嚼嚼,也开始观赏起大梁男儿的射技。

“金盘射粽”并非玉佑樘首创,前朝便有“亲教宫娥群角黍,金盘射得许先尝”一诗流传至今,记录得便是这样的游戏。

而“射粽子”也需要诸多技巧,力度要适中,还需注意不能射在粽绳上。

思及此,玉佑樘邪佞一笑,一般粽子捆一根绳就够了,不过她在自己的那粽子身上,可是紧紧系了三条坚韧粽绳,粽子本来就够小,这么大范围的一勒,几乎没有能下箭的地方了。

喝喝,想从孤这里拿钱走,可不简单噢……

果不其然,接下来参与射箭的官员,虽在着力射山尖尖那一颗粽子,但很难中标,要么会射偏,要么会被其上头的捆绳弹开……

尽兴而来,败兴而归。

不少能够在战场上以一敌百傲视群雄的强悍武臣,发觉自己居然斗不过一只小粽子,皆垂着脑袋,斗志大失,慢悠悠归位。

谢诩在后面百无聊赖,边看边等,直到沈宪上场,他的瞳中才稍微亮了一些。

沈宪一袭宝蓝色忠静冠服,日头鲜亮,将他镀得器宇轩昂,流光奕奕。

他于红毯边缘站定,不越一点距界,而后提箭,拉弓,神情严肃,似于沙场射敌——

他专注的模样也成功吸引到众人眼光,大家皆目不转睛盯着,包括太子殿下。

谢诩瞄她两眼,不由面色一凛。

嗖——

风骏弓角鸣,一支利箭急速直直飞出——

众人不由眼花,数秒后反应过来,已见那箭已经定于头粽之上!

哇!

好厉害!

年少英才!

席中年龄较长的武将大拇指连竖,问这孩子是谁,旁人答道,乃是开国功臣沈相国之孙,大家伙又是惊叹不止……

而文臣则是暗暗羞赧……因沈宪位处翰林,也算是文官,竟有这般高超的箭术。

英伟的蓝衣少年似乎不闻众人羡艳,只拱手一揖,从容收弓,缓步回席。

太子殿下带头鼓起掌来,众臣也忙附应,一时间,轰动雷鸣。

“殿下,我看下面的人也不必比试了吧!沈尚书之子直接拔得头……”

一位围观到亢奋的小文官这般叫起,还未讲完,只觉有一道刺人冷光自侧面不远处杀来,嗓音不由的越放越低……以致最后都没了声。

玉佑樘斜视了眼面无表情的谢诩,这人心高气傲,难得肯降尊参与这种玩乐,不忍拂了他面子,遣身边碧棠道:

“后面还有那么多位也想参加的大人们等着,诸位平等,怎么可以因为一人射中,而扫了他人兴致呢,活动继续——”

于是乎,继续射。

不过接下来的情形显而易见,后面几位见沈宪那般厉害,也提不起什么士气,只草草拉弓,便下了台。

不过,我们的首辅大人可谓充满斗志,轮到他时,两旁颓靡饮酒的大臣们均又重振精神,齐齐看向场中的首辅大人!

谢诩一脸惯常的冷峻之色,拉弓的姿态却是从容不迫,他眉头紧蹙,直直注意着沈宪的那支箭羽——

一下!

锃!

银弦轻响,白羽细箭脱弓而出,夹带着扑面杀气,穿风直去——

众人定睛,只见那根箭直接且粗暴地贯穿沈宪的那一支,极快取而代之,死死固定于小粽之间!

首辅大人暗吐口气,面上却维持着淡定如常,只抬一侧手臂轻揉左肩两下,这才收起弓把,目不斜视归位。

沉默,沉默……

席间良久的沉默。

众人先是为大人精湛的箭术所折服至呆愣,而后猛然醒悟——

杀气啊,赤|裸裸杀气啊……

首辅大人您再故作坦荡,也遮掩不住浑身散发出来的,要将太子之物独霸的凛冽占有欲啊!

诸臣对望一眼,彼此心知肚明,但还是再一次在太子殿下的带领下,连连鼓掌叫好。

而端坐于太子右边的皇后娘娘,并未有一丝动作,只扬眸盯了谢诩一刻,才垂下墨睫,若有所思,勾起嫣红的唇。

=。。=

宴后,拔得头筹的首辅大人小心拎了一只精致的礼盒,悠悠踏上回府路。

礼盒里头装的,自然是他的战利品——

太子殿下亲手裹的小粽子。

左香包,右香粽,中间一只幸福感和满足感都无限扩大的首辅大人。

而后,他走了几步,一位宫人猛一下同他撞上,连声道歉后,谢诩手心也多了一张极小的纸笺。

谢诩神色一凛,不动声色摊掌,看清那上头的字后,他掉转方向,往一处步去。

等他的是皇后娘娘,她临水而坐,熏风一过,水皱叶动花弄影。

谢诩也不多言,直接道:“找下官有何事?”

皇后直起身,也不卖关子,问:“你喜欢她?”

谢诩自然知晓他说的是谁,面色微沉:“那又如何?”

“真不知你这个先生怎么当的,竟对自己学生动了情?呵,”皇后晏唇一笑,随即轻拨了下指尖的金錾甲套:“她也愈发长大,好多东西再难掩住。只希望你别忘了自己的正事,也莫忘了你那时答应我的话。”

谢诩勒紧手中盒带,嗓音泠然:“我自然不会忘记。”

“那就好……”

皇后悠长念白,而后斜睇他一眼,抚平宽袖,施施然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每次入V都心里特没底,希望还在看V的姑娘们都能冒个泡,让马甲宽宽心,不然午饭都食不知味啊T..T

☆、24第二十四幕

小暑已至。

一夜之间,东宫宁幽池中的荷花似是约定好一般,几乎开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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