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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路遥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了自己的安危考虑,而造成人民群众的不幸。就是这个原则。他这样想着,走着;走着,想

着。已经快到城墙的豁口了。出这豁口就到了城外。出豁口下个坡,就是他的家。家啊!现

在成了个什么样子呢?他三个月没有回家了。那三口人现在怎么样了呢?正在他这样想的时

候,路边的草丛里突然嗦嗦地钻出一个人来,一下子扑在他怀里,抱住他“哇”一声哭了!

这是一个女孩子的哭声,凄切而又可怜。他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脑袋在他的怀里痉挛地颤

抖着!

啊,在月夜的朦胧中,他认出,这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小梅!他伸出两条柘瘦的胳膊,

一把把孩子抱起来,他自己跟着又摔倒了——一颗石子正垫在脊背的伤痂上,痛得他几乎大

声喊出来。他咬着牙坐起来,头上泌出了一层冷汗。

孩子还在他怀里——她已经顾不上哭了,两只小手在他身上摸索着,一双惊慌的泪眼望

着他,嘴里呢喃着:“爸爸!爸爸!跌痛了没?跌痛了没?……”

他垂下头,把自己苍白的额头贴在孩子的额头上,亲昵地摩擦着。半天,他才说,“不

要紧,不要紧……小梅,告诉爸爸,你怎么一个人这时候跑到这儿来了!”

孩牙啜泣着,小嘴唇发着颤,说:“妈妈的胃病又犯,打发我到中学做饭的刘伯伯那里

寻几颗止痛片。返回来时,我看见城墙根下过来一个人,我吓了一跳,还当是个讨饭的呢!

后来才认出是爸爸……爸爸呀!”孩子又一次呜呜地哭起来。

两颗泪珠从他眯缝着的眼睛里涌出来了,从白蜡一样的脸颊上淌下来,滴在了孩子的小

脸蛋上。

一阵呜咽从他胸脯里升起,哽在了喉眼上。他不能放出声来!他又把这呜咽咽回到肚子

里去了。他枯瘦的手抚摸着孩子的头,问:“妈妈在家吗?哥哥在家吗?”

“妈妈在哩,病了,一直在炕上躺着。哥哥不在了,说划清界线哩,给人家造反派提浆

糊桶哩……那天你游街,他还喊打倒你哩,可罢了我见他藏到城壕沟里放开声嚎哩……”

马延雄鼻子一酸,带着呜咽的声音问:“……那……谁给你们……闹粮闹柴……

哩……”

“粮站不给咱家卖粮了,炭也只剩了一点点,我们一天才吃一顿饭,也吃不下喀……我

也不敢到学校里去,也不敢到街上去,人家娃娃们打我,说我是反革命的女子……”

她小小的肩头剧烈地耸动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在那张小脸上滚淌。在那大动乱的十

年中,有一批孩子就是这样长大的。他们和父母共同承受着巨大的社会压力,在担心惊怕中

度过童年。马延雄的心像刀绞一般痛楚。他想说几句安慰孩子的话,但他又说什么呢?他枯

的手只是神经质地轻轻揪着她小脑袋上的羊角辫,嘴里喃喃地说:“别哭了。小梅,别哭

了。爸爸不是回来了……”“咣!咣咣咣……”一阵敲击金属的响声,突然从城墙的豁口里

传过来。

悲痛的父女俩一惊:只见豁口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人,光头,驼背,嘴里机械地重复着

一句话:“我是三反分子高正祥,我是三反分子高正祥……”

“老高!”马延雄忍不住脱口喊出了声。

高大的驼背人猛地站停住了。他迟疑了一下,跑过来了。

他站在马延雄的面前,把手里的铜马勺和拨火棍扔在地下了。月光下,两个人互相扶抱

在一起,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同坐在路边的草地上。

马延雄打发小梅先回家去,他把自己的破棉袄放在一边,一只手轻轻搭在高正祥厚实的

肩背上。

高正祥是这个县的县长。

他和马延雄从小在一起揽工,又一起起来闹革命。四七年打游击,马延雄是区游击队指

导员,他是队长。以后他们又多年一起工作,既是老战友,又是亲密的弟兄。

老高是个直筒子,有时候在红总或者红指批斗他的会上,如果不符合事实,他就自己为

自辩护,甚至顶撞批斗他的人。为此,他挨了不少打。好在他身体结实,还没被打垮。

造反派们也抓不下他什么大问题,就任意扣了一顶“三反分子”的帽子,强迫他每天

“自我游斗”,时间从每天早上六点开始,直到晚上下一点结束。他每天就这样重复着那句

“自报家门”的话,从满天星星走到星星满天……

“延雄,党……大概不要咱们了……”高正祥紧挨马延雄坐着,痛苦地开口说。他说了

这一句话,半天合不住发颤的嘴唇,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泪光点点——这是一个感情激荡的年

代,谁没有溢流过这感情的液汁呢?

他等待着马延雄回答。他相信他比他想得更远更深一些。

“老高,千万不要这样想。”马延雄吃力地拔起一棵苦艾,把那带泥土的根举在鼻前贪

婪地吸吮着。

“党最终不会丢弃我们这些人的。到任何时候都应该坚决相信这一点。咱们应该自觉地

把眼前的这一切都看成是党对咱们的考验。”马延雄把手里的苦艾倒过来,脸偎着它冰凉的

枝叶,继续缓缓地说:“咱们这一批人,在民主革命时期经过大的考脸。历史证明,咱们经

受住了。社会主义革命时期能不能经受得住考脸呢?”他眯缝着眼睛望着他的老战友,“十

几年来有过一些考脸。但这文化大革命也许是一次根本的考验,考脸我们能不能把社会主义

革命坚持到底……”

高正祥沉思着这些话,呆呆地说:“问题可能应该这样考虑,可是我咋也想不能:为什

么有人不工作,没人斗,咱们拼命工作,却挨斗。拼命工作的人都成了反革命,不工作的人

倒成了没问题的人……你看,咱们不知流了多少汁修起来的水电站,现在也成了‘黑水电

站’了。他们就在明晃晃的电灯下说这电站是‘黑的’。真不要脸!为修这水电话,你把一

个脚指头都叫石头剁掉了……而李维光屁都不干,现在却成了‘革命领导干部’了……再说

吧,那些坏家伙为了把你打倒,红口白牙,全不顾事实,颠倒黑白哩!”高正祥一边说着,

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着路边的草地。

马延雄丢掉手中的苦艾,亲切而严肃地看着高正祥,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正祥,问题

也不能光从一方面来看。十几年来,我们的确搞了许多蠢事,也的确积了不少问题。许多做

法都伤害了群众的利益。党的干部身上也滋长了严重的官僚主义,有的甚至完全成了群众的

老爷,群众心里有气嘛!就拿咱们县来说吧。搞了十几年社会主义,结果许多群众至今还少

吃没穿!难道我们就没有责任?因此我们要正确对待群众,也要正确对待自己。要不,群众

不打,我们也要垮台!只要我们时刻从群众的利益出发去考虑问题,大多数群众最终是会谅

解我们的。当然,少数坏人乱扣帽子,我反感。不知你怎样,我是在心里有意无意经伫些人

记着帐哩。但是,不能把这些人和群众的批判混在一起来看。老高,任何时候,都不要让不

正常的情绪搅乱了正常的思考……”

高正祥睁圆眼睛望着马延雄苍白的脸:这个瘦弱的人,他的胸怀是多么宽广啊!他把自

己出过力的大手主在马延雄的腿膝盖上,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农民似的脸淳朴地对着马延

雄,说:“延雄,我理解你这些话了,我们应该多检查自己的错误。不管我们自己受了多大

的委屈,都不能失挤共产党员的觉悟。你的话很对,我们应该自觉地把眼前的一切看成是党

对我们的考脸。就是有些人把我们当反革命看待,自己也应该把自己当成共产党员来看,是

不是这样?……唉!不是你今晚这一番开导,说不定我明天就跳崖自杀了。挨打爱气不要

紧,思想痛苦比什么都折磨人!”马延雄把自己枯瘦的手压在高正祥的手上,满怀葛情地

说:“正祥,不要灰心,要撑下去!”

两个人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月光下,他拾起了他的破棉袄,他拿起了他的马勺和拨火棍。他们微笑着,无言地互道

着珍重,情绪甚至有点激昂,不像是两个被批斗的“走资派”,倒像他们当年离开游击队的

露营地,分头去执行任务……

马延雄的家在南城墙外土坡下的两孔上窑洞里。

这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式的家庭:地下靠墙的一排磁瓮,是盛水和腌酸菜的;窑掌一溜泥

纸浆捶成的小瓮,是装来面的。墙上挂着割庄稼的镰刀和背庄稼的绳索;门后立着挖土的镢

头和担粪的扁担。不大的土炕上铺着半旧的炕席;炕席上面铺几条绵羊毛擀的毡。马延雄光

着上身叭在毡上,他老伴红汞水伴着泪水,正给他擦拭着脊背。小梅在旁边举着煤油灯。

煤油灯照出的这张中年妇女的脸,和她正擦试的那个脊背一样,看了令人难受。这张脸

反映的是一颗受伤的心灵。

她一边轻轻擦试着一边哭着,说着:“……你长年不顾家,革命哩,闹共产主义哩,结

果闹成个反革命了……你参加革命时,公家连一双鞋都不发,我在这里种给你供粮,说是为

了咱们的革命……为了革命,咱们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从没有过一点点的怨言。这而今就落

了这么个下场……成了……反革命了……”她说不下去了,扯过棉被给他盖上,头扭到一

边,两手蒙住脸开声哭了。马延雄从枕头上撑起一条胳脯,抬起头,眯缝着睛睛,望着大放

悲声的老伴,叫着他的名字说:“玉兰,你相信我是反革命?”

哭声嘎然而止。她的两只手从脸上垂下来了。那痛苦万状的脸陡然间变得非常激动,她

几乎是对他嚷着说:“不!你当娃娃时就跟毛主席闹革命,你没做过坏事,你没给咱家拿过

公家的一根针,你不要怕!就是党的政策变了,说你不能革命了,那咱就回家去,回家去当

农民!咱本来就是农民……”

马延雄望着这张激动的脸,一种十分深厚的爱从心头长腾起来。他重新躺下,觉得深身

很舒服,脊背似乎也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外面充满了惊涛骇浪,家照旧是温暖的。他想:他

今晚要舒舒服服睡一觉了,这是多么难得的幸福啊!他已经多少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笃笃笃!”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了他的“睡一个安稳觉”的美好愿望。这令人心惊的

敲门声又把他带到不安稳的世界中来了。

“是‘孙大圣’?是‘千钧棒’?……”他心中惊骇地想。

小梅哭了。这可怜的孩子,一点细微的响声在她听起来都像炸弹一样可怕,都可能是大

难临头。

他老伴用发颤的声音问:“谁呀?请进来……”

“你们睡下没?”一个似乎很陌生的声音在门外问。

“没有……”门开了,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高大个,串脸胡,粗眉毛,一身家织

布衣服,扎一根老蓝布腰带,头上包着一块很脏的羊肚子手巾。这人站在屋当中,一眼瞅着

炕上丰的马延雄,肩膀上打着的一个很沉的口袋滑落下来,“呼”地掉在了地上。吃惊使一

张粗糙的脸抽得很厉害。

马延雄也撑起胳脯,抬头望为人。

两个人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老马!”“秉奎!”这个黑胡巴茬的庄稼人和县长高正祥一样,对马延雄来说,像弟

兄一样亲,他是离县城最远的双庙公社(公今改名叫“红卫公社”)柳滩大队的党支部书

记。那里是全县最穷的地方,也是他长期蹲点的地方。六七年的时光里,他的那里洒了多少

汗水呀。一个兔了不拉屎的地方变成了全县的农业先进典型——当然,现在已经是他的“黑

典型”了。

柳秉奎双手怎么也压不住——马延雄硬是挣扎着坐起来了。他吩咐老伴和小梅:“小

梅,给你柳叔叔拿烟。玉兰,赶紧给老柳做饭。”他亲切地望着柳秉奎,说:“秉奎!你忙

得从不进县城,也没来过我家。你快说,你是怎来的?”

柳秉奎坐在炕沿上,接过小梅递上的一根纸烟,在煤油灯上吸着,说:“咱那里传说城

里有一伙子坏东西把你关到禁闭里了,消息闭塞,前几天才听说的。全村人都急得滚油浇心

哩!大家都要来城里看你哩!我想这而今兵荒马乱的,怕大家出了事,我劝说住了大家,就

代表他们来城里看你了。我想就是见不上你,把你家里的人看看也好。你看,”他指了指掉

在地下的那个口袋说:“我还给你背了一口袋白面!听说那伙坏东西把你们家的粮食都停

了,真是作孽哟!”

说到这里,他突然从炕沿上溜下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锅台边,双手挡住准备做饭的

玉兰,嘴里连连说:“好大嫂哩,不要做了,你随便拿点干粮我吃两口就行。黑做饭的玉

兰,嘴里连连说:“好大嫂哩,不要做了,你随便拿点干粮我吃两口就行。黑天半夜的,千

万不要动烟火,这而今风声紧!”

马延雄、玉兰怎说他都不让做。

玉兰只好从窑掌的箱盖上取来一个榆条编的小筐,迟疑着放到柳秉奎面前说:“他大

叔,干粮不好,你……将就着吃点吧!”柳秉奎从筐里拾起一个焦黑的麸皮馍,举在灯前一

看,两道粗眉毛拧在了一起,张开的嘴半大说不出话来。他心里说:老马啊!那几年你常

说,要把我们农民碗里的黑疙瘩,换成黄疙瘩、白疙瘩,这而今把黑疙瘩换到你碗里来了!

马延雄一直在亲切地看着柳秉奎,他往他身边挪了挪,问:“柳滩烂包了没?”

“没!”柳秉奎咬了一口黑馍,一边吃,一边说,“就黑三小子一个跑到城里来了。你大概

见了吧?你蹲点时整治了他的投机倒把,他是跑到城里报复你来了。另外还捎带着搞黑市生

意哩!除过这小子,咱队上所有的人事上山劳动着哩。他谁也不要想把我们搅乱。大家心里

清亮着哩:城里人不生产能吃上饭哩,农民不劳动就要喝西北风!”

“旁的村怎样?”“有烂包了的。但据我知道,大部分农民还都在土地上哩。”

“好!”马延雄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把身子又往柳秉奎身边挪了挪,眯缝着眼睛,很激

动地说:“秉奎,就要这样干。十六条里也有抓革命、促生产这一条。任何时候,都不敢把

生产放松了。尤其是眼下,如果农民也不种地了,那咱们这个国家就完了……村子前砭上那

个水库修起了没?”

“上个月就修起了,还放了七万尾鱼苗哩!”

“啊……”马延雄轻轻叫了一声,抬起头痴呆呆地望着窗户,好像看见了远方那一库碧

波荡荡的绿水。

他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时候我能去看看就好了00”

柳秉奎已经吃完了馍,他一展脖子喝了一大碗温开水,摸了一把黑胡茬子脸,眼睛闪闪

发光看定马延雄,说:“干脆!我说老马,你悄悄跟我走,到咱柳滩去,他谁也不要想我见

你!”“走得迟了?”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把柳秉奎的话打断了。门掀开了,进来

了一个戴眼镜的人。

就像一盆子水泼熄了一堆火,满窑里一片死气沉沉。

戴眼镜的人进来后,傲然地在窑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对惊呆了的柳秉奎说:“你出去

吧,我们事要谈。”然后转身关切地对炕上的马延雄说:“晚上才把你放出来的?”

马延雄对他点点头,转脸对就要走出门的柳秉奎说:“秉奎!你回去给大家说,我不要

紧,叫乡亲们别操心……”

柳秉奎一步一回头,沉重地说:“你……多保重!”

他恋恋不舍地跨出了门槛。

戴眼镜的人现在坐在炕边上了。

玉兰和小梅惊慌地给他冲茶、递烟;他两手连连摆动,——拒绝了。他先轻谈地对马延

雄说:“关于黑总决定放你的消息,我们的‘内线’中午就把情报送到了总指挥部……”

他把眼镜取卞,掏出手绢揩了揩镜片,又重新戴上,语气激昂了:“这是黑总一个十分

恶毒的计划!他们企图利用你来压倒我们。嘿嘿,狗头军师侯玉坤想得是美。但是,难道我

们就是吃干饭的?我们要让他们的阴谋彻底破产!”他的右手在空中狠狠一挥,几乎把炕上

的煤油灯扇灭,好像“阴谋”在这一击之下就“彻底破产”了。

这个前县委宣传部干事、现在的红色造反总指挥的总指挥高顺,从炕沿上下来站三邓地

上,像作报告似的给马延雄讲起了本县两派当前的形势。

“当前,”他把这两个字先搁到一边,伸手从炕上起刚才拒绝了的纸烟,用打火机点

着,喷了一口,才又说:“我县革命与反革命的形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地区黑老总最近抢

了军分区的武器弹药,准备在全区向我红指进攻。估计不久,有一部分武器弹药就会运送到

咱们县的黑总手里。在这一形势下,黑总的‘狗头军师’侯玉坤阴谋策划一个恶毒阴谋。一

方面,他们企图用武力打垮我英雄的红指;另一方面,准备‘解释’你来争取农民,也是要

孤立和压垮我英雄的红指。用战略眼光看,他们总的目的是要一派成立县革俞委员会,一派

掌权。针对这一形势,我们也要用革命的两手来粉碎他们的反革命两手!我们革命的两手是

什么呢?这就是:第一,我们在目前的不利形势下,为了保存革命的实力,决定把总指挥部

机关和我们所有的骨干力量转移到石门公社去。那里山势险要,易守不易攻。在万一情况

下,也有退路:东渡黄河,到山西省去。第二,我们要把你也带上。我们也要解放你,是货

真价实的解放。希望你和我们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就是这些。什么时候

行动呢?就在今天晚上,就在现在!”高顺演说完,把烟屁股轻轻一丢,两手交叉着放在肚

子上,眼睛透过近视镜片,看着马延雄。

玉兰和女儿已经在灶火旮里大声哭开了。

从高顺的突然出现,马延雄就感到没有什么好兆头。现在他听了这个自信而又自负的总

指挥的话,感到一切比预料到的还要坏。当两派批斗他的时候,为了显示各自的造反精神比

对方强,他们比赛着看谁把他批得更狠,斗得更凶。而现在他们为了抢着掌权,又争先恐后

地比赛着看谁把他“解放”得更“彻底”。而这种“解放”对他来说,比斗她、打他更可

怕!把他斗死、打死,死的是他一个人;而眼下这状况再发展下去,谁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呀!他想到将要出现的群众互相残杀的局面,心头不楚一阵颤抖。

他对高顺说:“高顺同志!你们两派之间的事我不能我说什么,但你们把我带走是不合

适的。你们批我,斗我,我都接受。但我不能跟你们去,这样一定会加深两派群众组织的矛

盾。我是当权派……”“那么,你准备像李维光一样,给黑总表态呀?当这个反革全组织的

黑后台老板呀!”高顺咄咄逼人地问。

“高顺同志,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我自己的行为伤害了你们这方面的革命群众。同

样,我也不能站到你们这一边,伤害了那一方面的革命群众……”

“算了,算!”高总指挥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说什么也不顶事了,为了你,我们的

‘千钧棒’已经把南城墙控制了。兵贵神速。我们的第一批人马已经出发了。我是专门留下

奉陪你的,快收拾一下起身吧!黑总那面对我们的计划已经有所察觉,冕了会出大问题。快

点!今天你好走也得走,歪走也得走!”小梅跳上炕,扑在爸爸的怀里,大声嚎啕开了,嘴

里一股劲喊:“爸爸!爸爸!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

马延雄嘴唇哆嗦着说:“高顺同志!不能这样啊,这样不行啊,这样会产生严重的后果

啊!……”

高顺扶了扶眼镜,朝门外喊:“来人!”

七八个“千钧奉”的勇士们破门而入,并且还拾进来了一副担架。高顺指着担架说:

“我们知道你走不动了,特意为你准备了这东西。怎么样?对你够意思了吧?快走!”

马延雄还想说什么,只见高顺手一挥,四五个“千钧棒”已经奔到炕上来了。他们有的

抱腿,有的扯胳膊,把马延雄生扯硬拉抬下炕,放在担架上,拿军用皮带把他和担架捆在一

起,然后抬起就跑了……

玉兰关一晕倒在灶火旮旯里了!小梅哭着追到门边,又哭着跑回来扑在了妈妈的身

上……

就这样,马延雄从监狱里出来,又落进虎穴。他曾有过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能安安稳

稳睡一下晚上的觉,但他连这么一点权利和资格都没有!

三天以后。

秋雨唰唰地下着。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地平线消失了,褐黑色

的支朵依傍着山岗,天很低,视野也只有极狭小的一圈……

县城在一片紧张而恐怖的气氛中度过白天和黑夜。“孙大圣”们手里提着从体委库房里

拿出来的垒球棒,腰里别着从县机械厂拿来的三椤子刮刀,在街巷里巡逻,在城门洞口盘行

人。街道房檐下的墙壁上,刷满了赫然的大标语:“血洗石门!全歼黑指!活捉马延雄!”

一张故弄玄虚的“通缉令”立即从县印刷所飞出来了,在省城和全省大大小小的城市

里、交通要道口上张贴,上面盖着“红色造反总令部”碗口大的印章

能缉令我县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三反分子、原县委书记马延雄,

于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三日夜晚二时左右畏罪潜逃。希各地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大力协

助,以使我们尽快捉拿罪犯归案。

该犯特征:身材瘦小,脸苍白。身上有三处旧枪伤和一处刀伤。罪犯潜逃时,上身穿旧

黑卡叽中式夹袄,白粗布衬衣;下身穿发白的旧劳动布裤子,膝盖处和屁股后面都补有大补

丁。脚穿本地农村的“实遍纳”鞋和一双驼色绒线袜。

各地如有捉拿到此犯者,请立即通知我部解押。捉拿时如遇罪犯负隅顽抗,可以立即就

地处决!

此令!公元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四日二十七日早晨,红总在县人委礼堂召开全体大会,

传达

“中央首长重要讲话”。从昨天晚上半夜里开始大起来的雨,一直没有小下来。黎明以

后,县翅笼罩在一片水雾中。

街道上,朦胧的雨雾中走过一队队的人影;哗哗的脚步声和令人心惊内跳的口号声在风

雨中传荡着。

为了壮威,每次开会,红总都要将所属各系统的“战斗兵团”统统集合到河边的体育场

上,然后再一队跟着一队,喊着口号,穿过本城的主要街道,才进入会场——半山坡上的人

委大礼堂。今天雨大,侯政委企图说服段司令是否免了这个老规程。但段司令咆哮着反对:

“今天的会议不同往常,别说是下雨,就是下刀子也要按老规程办!”

现在,一队又一队的人马,像一根绳子一样,不断头地从体育场往人委礼堂的门里伸

去。

能容纳一千人左右的礼堂,建筑比较早。除过后来新修的舞台外,几乎没有什么水泥材

料。墙壁是用青砖砌起的;顶部由一些粗大的木料用大铁马镆接起的巨大三角架来支撑。十

五个大三角架等距离间隔排列。没有天花板。从座椅上仰头看,屋穹上巨大的木料横七竖八

扭接在一起,像一些正在厮打着的巨人的胳膊腿,而且好像眼看就要塌到你的头顶上来了。

总之,这座建筑物所有构成的线条都给人一种粗鲁的感觉。礼堂两壁的窗户,玻璃不知什么

时候就被打得七零八碎,潮湿的风呼呼地对流着。舞台在礼堂的西头,台上唯一的一道紫红

幕布扯在两边,露出了后台墙壁上两派歪七竖八用各种颜色涂写的各种大标语。如果从礼堂

东头的门里进来,整个舞台活像古戏里一个面目狰狞的大花脸在龇牙咧嘴地对着你。再没有

比这个建筑物更能和个会议相协调的了。在这个构造粗鲁的建筑物里,将要开一个同样粗鲁

的会议。

当红总的大队人马进来以后,各战斗队之间立刻就互相拉歌、唱歌了。喊声和唱声混成

一片巨大的声响,简直分不清哪里是唱,哪里是喊。正在这巨大而杂乱的交响声进行到高潮

的时候,一阵像钢铁互相撞击似的喊声,从礼堂门外传来了。这声音压倒了礼堂里的所有喊

声、唱声,甚至使这些声音渐渐停息了。满礼堂竖耳静听:妈呀!是“孙大圣”来了!

现在,“大圣”的队伍进了东门。

阅兵式的步伐伴着震天地的口号,骄傲地穿过礼堂中间的走道,向台前挺进!因为是内

部会议,他们没带垒球棒和刮刀。但每个人脸上的杀气和这支队伍的蛮横轻,比拿着武器更

叫人望而生畏。这四十来个“特种兵”,坐在台下最前边为他们专门准备的两排“特座”上

了。他们的屁股刚一挨板凳,队长金国龙就张开毛楂楂的嘴巴向他的这支队伍命令:“全体

起立!唱林副统帅语录歌!一,二,唱!”

“在需要牺牲的时候,

要敢于牺牲。(喊:完蛋就完蛋!)上战场,枪声一响,老子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喊: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

唱完后,金国龙吼了一声“坐下!”两排人就像按了一下电钮,“唰”地落座了。这

时,大家看侯玉坤迈着老态龙钟的步子,从台角幕布后面慢慢踱出来了,他一边走,一边吐

出一口烟来,然后脖子向前一伸,又把吐出来的烟吞进嘴里。

现在他两道鼻孔里飘散着烟雾,站在了空旷的舞台前,两条瘦胳膊抬起扇了几扇。等全

场完全静下来后,他苍老的声音开言道:“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同志们!开会前,我首先

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地区红总,天派来了三位革命造反派战友,来出席我们这个会议。”

他拿纸烟的右手向台角幕后边招了招,三个陌生的彪形大汉就走到台前,脚跟一并,举手向

全礼堂致敬——姿势像篮球场上犯规的运动员一样。礼堂里中央委员起孔雷一般的掌声。接

着,和刚才“林副统帅语录歌”完全不同调子的歌声在全礼堂亲切柔和地唱了起来:

“革命战友你们好,革命战友你们好,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学习你们的造反精

神……”

那三个一边招手致意,一边倒退着回到了幕后边。

侯玉坤又习惯性地抬起两条瘦胳膊上下扇了两扇,说:“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同志

们!现在,请我们的总司令段国斌同志,给大家传中央首长的重要讲话精神!”

掌声中,侯玉坤转身往幕后走,威风凛凛的段国斌来到了台前。段国斌两手揣在裤子口

袋里,黄眼珠子把大礼堂里的一片脑袋扫视了一遍,又从这一片脑袋扫视到屋顶横七竖八的

梁架上,最后才把目光又落到台下的一片脸上。

他挺硬站,像倒栽起来的一颗碌碡。全身不动,只有嘴巴动开了:“战友们!目前,文

化大革命的形势有了根本的转折!据红都来电说,不久前,文化大革命的英勇旗手、我们敬

爱的江青同志,在一次讲话中,号召我们造反派要文攻武卫。

“文攻武卫,这个精神说出了我们造反派的心里话!江青同志真是和我们造反派心连

心!“恩格斯说‘革命就是一部分人用枪杆、刺刀、大炮,即用非常权威的手段强迫另一部

分人接受自己的意志。’”他背诵完这段恩格斯语录,扭转头向台角幕后面喊:

“老侯!老侯!这段语录在恩格斯的哪一篇文章里?”

幕后传来侯玉坤苍老的声音:“在《论权威》里面……”

“对!在《论权威》里面!”段国斌兴奋地叫道,接着又说:“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

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也谆谆教导我们

说:‘杆子里面出政权’。把以,文攻武卫这个口号完全符合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

想!根据这个精神,为了适应变化的形势,我红总要立即转入战时状况。从现在起,所有的

战斗兵团,所有的工作都要进入军事道路。总司令部已经把机构重新弄成了四个部:武卫

部、后勤部、宣传部、组织部。会议尾巴上,侯政委将宣布各部的成员和正副部长的任

命。”

现在,他脸上严峻的神态换上了欢欣鼓舞的表情,精神振奋地提高了嗓门:“同志们!

战友们!现在,我们的形势是一片大好,越来越好!大家知道,黑指已经在二十三号晚上狼

狈逃窜,钻在石门公社了。他们的内容现在是江河下日,分析离崩!”

当他一连说错两个成语时,台下传来一片哄笑声。段司令以为是由于他的精彩演说鼓动

舞了大家,立刻又加添说:“而且是暮穷日途!”哄笑声此起彼伏,快把礼堂顶子给揭了。

段司令更来劲了,他两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粗而短的腿有力地跨前一步,两条胳

膊在胸前不协调地一上一下扇着,嘴里学着电影里列宁的语调说:“安静一点,战友们!安

静一点,战友们!……”等哄笑声停下来后,他像开头一样,眼珠子从会场扫视到屋顶上,

又从屋顶上落到会场上。脸上的表情从欢欣鼓舞又变成严峻的了。他开口说:“但是,虽然

黑指快要灭亡了,他们一定要垂死挣扎的!别外,据我情报人员侦察,三反分子、死不改悔

的走资派马延雄已经公开表态支持了黑指,现在正在石门公社为黑指坐镇指挥,准备向我英

雄的红总反扑,梦想恢复他失去的天堂。‘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战友

们,今天这个会议就是血洗石门,活捉马延雄的誓师会!我们要紧急行起来,准备武装斗

争!”说到这儿,他声嘶力竭,唾沫星飞溅,“地区红总今天来了三位战友,他们说马上就

给我们运送大批武器弹药来。‘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我们要用武力解放石门,在全县建

立革命的政权!我们一定要把三反分子马延雄活促回来!因为他是我们斗争的大方向,他一

跑,就等于我们的大方向中。我们一定要把他捉回来,把我们的大方向捉回来,要把他最后

推到革命的断头台上,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全体起立!跟我呼口号!”全礼堂的人

“哗”地站了起来。

段司令振臂高呼:“文攻武卫!”

“文攻武卫!”全礼堂呼应。

段:“全歼黑指!”众:“全歼黑指!”段:“活捉马延雄!”众:“活捉马延雄!活

捉马延雄!……”

口号声震天动地,会场的爆炸气氛达到了高潮。

当大家喊完“活捉马延雄”,正准备接应段司令的下一句口号时,突然发生了意外情

况:只见段司令刚才举起的拳头还在空中举着不动,刚才张开的嘴也还大张着,眼痴瞪,脸

煞白,直挺挺地僵在了那里——这是一种只有发了猛病的人才有的现象。全场人都愣了,望

着他们僵直了的司令,不知他在这一刹那间发生了什么事。是心脏病犯了?是胃溃疡穿了

洞?

侯玉坤急忙从台角里跑出来,刚走几步,得,也僵了。

天啊!这是怎么啦?渐渐地,大家才从台上这两个僵直人的脸上看出,似乎是大家的身

后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于是,肃静中,一大片向西的给脸纷纷过来向东看:啊?这是多么令人不可思议的事

啊!

全场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见:他们刚刚呼喊着要“活捉”的马延雄,现在就站在礼堂的门

口上!

他站在礼堂门口上,穿着正如“通缉令”所描述的那一身衣服,只是浑身透湿,糊着黄

泥糊子。两只脚是两个泥疙瘩,看不清到底穿没穿鞋。蜡白的脸上带着倦意,一绺湿淋淋的

头发零乱地挂在额前,右边耳朵下的一个地方,似乎还带着一片擦伤的痕迹。他从哪儿来

的?他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刻,站到了这样的地方呢?啊!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事都能发生!

现在,且让我们先搁下这个鸦雀无声的会场,逆着马延雄的脚印往回走,看他是怎样一

步一步走到这个门口的……

……夜,黑沉沉的。雨,淅淅沥沥。

马延雄垂着头,在灯前的土地上来回走着。墙壁上他高大的投影晃荡摇曳。他走着,脚

步是匆忙的,像他平时在乡村的山路上一样,似乎有许多急事要他赶紧去办。

他一头撞在门板上了!他猛抬起头来,一双眯缝着的眼睛长久而迷惑地望着大门,望着

门缝外边的那一把大铁锁,那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便剧烈地抖索起来……

这已经不是在县监狱里,而是在石门公社的兽医站了。

宝贵的自由他只享受了几小时就又失去了。他甚至没有能好好看几眼他亲爱的玉兰,也

没来得及向她问问儿子的情况——可怜的孩子!为了有他这个爸爸,现在正在白眼和辱骂声

中提着浆糊桶子……可是,比这更大的痛苦是:他不知道全县的形势将会怎样发展。作为一

家之长,他只为三个人负责;作为县委书记,他要对全县十三万人民负责。

可是,现在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眼下,两派就像两扇疯狂转着的石磨,他像这两扇石磨中间的一颗豆子。如果能使这两

扇磨不咬在一起磨擦,他这个“豆子”就是粉身碎骨,磨成面,他也心甘情愿,乐而为之。

可是,他这颗小小的豆子能隔开这两扇磨吗?能命他们不贴在一起互相磨擦吗?答案是肯定

的:这是一个社会性的动乱潮流,他个人改变不了这个局面。那么,这样看来,他是不是不

应该做这一颗“豆子”呢?是不是应该从这两扇磨中间蹦出去呢?

答案也是肯定的:他不能“蹦”出去!他可以蹦出去,但不能蹦出去!他是共产党员,

是党的县委书记,他不能离开这暴风骤雨,去为自己寻找避风的港湾。也不能像李维光那

样,为了给自己找一顶保护伞,不惜卖身给一派,使两派群众的矛盾冲突然加深。那么,他

应该怎么办呢?

他头顶在门板上,从门缝里惆怅地望着黑漆漆的雨夜。

没有哪个上级领导能够给他直接指示什么。省委、地委和县委一样被砸烂,被夺了权,

听不见广播,看不上报纸,党中央对目前运动的所有精神他都不能知道。他只能靠自己共产

党员的觉悟来判断眼前的一切。他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没有上级,也没有下级,他是一个

单兵在作战!

这处境,这状况,眼前也不是他马延雄一个人,千千万万的人都处在这样的境地中:一

切要靠自己来领导自己,指挥自己。这是一场肉体的考验,更是一场灵魂的考验。是纯真的

还是卑鄙的?是崇高的还是低下的?是为党和人民勇于牺牲还是为个人的利益而投机取巧?

两条路只能走一条,每一个人都必须选择。严酷的现实要每个人把自己的心灵都赤裸裸地袒

露在它面前。门外面飘着轻风细雨,马延雄的内心里掀起狂风激浪……现在,他从们板上抬

起了头,额上冒着热气,苍白的脸上汁渍渍的。他来到油灯前,用袖子揩了揩脸,坐在炕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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