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灯光映出紧张思考而发过烧的脸颊,苍白中当着一点淡淡的红颜色。
他这样坐了一会,突然像记起了什么,两只手神经质地在身上乱摸起来。摸了半天,手
无力地垂下了——破棉袄没有带来!地图,铅笔,这两件宝贵的东西不在他身边了!
他失望地长叹了一口气。
叹气之余,他似乎听见门缝里传来一个很细微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任何一点
响动都能牵动他的神经。他刚开始以为是蚊子发出的响声,但一想现在已是深秋,哪来的蚊
子呢。他又侧耳细听——这下听清楚了:天啊!这竟是一个人的声音!谁?他的心一缩。没
听见院外开大门的声音,怎么会有人出现在他的窑门口呢?他紧张地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
外看:只见一个黑糊糊的身影半蹲在门前。为了看清那人的脸,他也在门后半蹲下来,当他
眯缝着的眼睛和门外黑暗中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对在一起的时候,吃惊几乎使他跌倒在地上
——啊,这人竟是柳秉奎!
这人正是柳秉奎。他怎能像天兵一样降在这个地方呢?
秉奎现在正轻轻往开抬着门。趁这个当儿,我们先来交待几笔——马延雄被红指拉走
后,柳秉奎第二天在县城的街道上像一个丢了许多钱的人,前街跑到后街,又从后街跑到前
街。
县城一片杀气腾腾,红总正积极准备攻打石门。一场恶战眼看就要爆发,重新陷入囹圄
的老马性命难保啊!
他满头大汗在街道上颠了一天,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他又怕他们村的黑三碰上他。要是
叫这个投机倒把分子看见他,叫来一群“孙大圣”把他踩不死才怪哩!
他赶忙进了街角的公共厕所,在那里想了半天,最后才拿定了主意。他先拿自己随身带
的一点钱,在城边一个村里冒雨买了几担干柴担在马延雄家里;又把他家大小水瓮全部担
满。二十五日,他又到北边一个小镇上找一个有名的老中医,给病重的马延雄的老伴抓了一
回中药。
二十六日,趁没人时,柳秉奎在街角上揭了一张“通辑令”塞到怀里,便急急忙忙冒雨
向石门赶来了。
他要营救马延雄!残酷的现实在几天之内把这个农民变得像“绿林好汉”一样。到了石
门公社,天还没黑。周围山着上到处都是红指挖工事的人——看来他们也准备打了。老马凶
多吉少!
在一个山洞里捱到天黑以后,这个光明磊落的共产党员像贼一样溜到了公社下而的兽医
站附近——他半路上打听到老马关在这里。大门上有人站岗。他从前墙根溜到后墙根,攀着
一棵老榆树上了墙头。他把老蓝布腰带解下,拴在老榆树的一个枝权上,把自己吊到兽医站
的院子里了。刚一落地,他就连滚带爬来到了这个门前……现在,秉奎已经把一扇门轴轻轻
从轴凹里抬出来了。
他从抬开的门旮旯里轻轻挤进来,又轻轻将门抬进轴凹里。他用两只庄稼人粗壮的胳膊
搂住了马延雄的瘦肩膀,紧张地看着他,激动的泪水汪满了他的眼睛……
他把马延雄拉到灶火旮旯来,从怀里掏出那样“通缉令”。灯光照不到这里,马延雄几
乎是把通缉令蒙住自己的眼睛上看,看完后,他出神地思考起来。
柳秉奎把自己胡子巴茬的嘴紧贴在马延雄的耳朵上,急促地说:“老马!红总为了捉住
你,马上就要进攻石门了。红指也正在山上挖工事哩。情况非常紧张,赶忙跟我往山跑!跑
出去咱到柳滩去。你知道咱村后崖沟的半山崖上,有一九四七年老百姓躲胡宗南的崖窖,你
藏在那里边,我们给你送吃喝,保险他哪个瞎熊也找不见你。快走啊,老马!”
马延雄抬起头望着他说:“秉奎,你先别紧张。你告诉我,这几天城里再有没有人遭
殃?”
“没听说什么。我就听说红指把你拉走后,红总把县上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都关了禁
闭,怕红指再来抢哩。噢,我在来石门的路上碰见党校的老杨来着,就是党校的杨培民校
长,我上过党校,认得他。”“老杨?”马延雄的一只手一把抓住柳秉奎的胳膊,使劲摇着
问:“他怎啦?快给我说!”
心急如火的柳秉奎只好咽了一口唾沫,喘着气悄声说:“老杨昨夜晚被一个看守监狱的
红卫兵学生偷偷放出来了!那红卫兵的父亲就是这石门公社一个大队的书记,困难时期他上
过几回党校,交不起伙食费,都是老杨给垫的。他念老杨的恩情,因此,到城里硬逼着儿子
偷偷把老杨放了。他准备亲自护送老杨过黄河,从山西转路把老扬往关中老家送呀。我在路
上碰见他们。哎呀,你可不知道,老杨已经瘦成一把干柴了,眼镜片和眼镜腿都用胶布粘
着,病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一路上都是那个农民拿胳膊架着。老杨听说我来寻你,泪珠子直
淌,嘱咐我无论如何要把你救出来,说把你救出来后,千方百计送到他们关中去……”
马延雄长长出了一口气,手在脸上痛快地摸了一把,激动地对柳秉奎说:“秉奎,你带
来了坏消息,也带来了好消息。你听过老杨的党课吗?听过?老杨的马列主义理论水平不光
咱们县再没有第二个,就是全地区也是数一数二的。可他一直多病,是全县中层干部里身体
最差的一个,我一直担心他经不住折磨,这下可就好了!”
门外的铁锁被风吹得“咣当”一声,柳秉奎打个冷战,两只手紧张地捉住马延雄的一只
手,使劲摇着说:“好老马哩,咱赶快走吧,再不敢耽搁时间了!”
马延雄,一只手的指关节顶在鬓角里狠狠拧了几下,突然扭过头轻声问:“能出得去
吗?”
“能!”柳秉奎铁一样的下巴朝门外扬了扬,说:“咱翻墙过,我的腰带还在榆树上拴
着哩!”他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马延雄指关节顶在鬓角里,又出神地思考起来。
柳秉奎两眼盯着他,右手狠狠地拧着自己腿上的肌肉,紧张使他的身体像一台发动了的
拖拉机,急剧地颤抖着。
马延雄突然转过苍白的脸,向柳秉奎坚决地做了个走的手势。柳秉奎粗壮的身子顿时伶
俐得像一个运动员,呼地窜到了门口。他扒在门缝上向外看了看,然后麻利而不出声地把门
轴从轴凹里抬出来。现在,他们来到院子的墙根底下了。柳秉奎两条粗硬的胳膊将瘦小的马
延雄一把抱起,一举手把他放到了墙头上,他自己也揪着腰带爬上来了。
他从树上解下腰带,两把缠在腰里,顺树干先溜到了墙外。他在墙外举起胳膊,把马延
雄轻轻接了下来。
两个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夜里……
十一
夜黑。路滑。雨紧。
两个人摸索着跋涉,谁也不敢说话。好在马延雄对这些地方很熟,他走在前面,拉扯着
路生的柳秉硅,上坡下沟,跌跌爬爬,已经穿过了好几人村庄。
马延雄在黑暗中一边走,一边急促地喘息着。柳秉奎硬堵住他,叫休息一下再上路。
他们从路边摸下去,来到一个大石崖下。他们紧挨着坐下了。这里既避雨又避人,好地
方!
石崖下边的小河涨水了。细细听起来,雨夜是一首动人的乐曲:轻柔的风雨声使人想起
二胡的鸣奏,叮咚的小河水叫人觉得像三弦在弹拨。柳秉奎紧挨马延雄坐着,兴奋的情绪使
他非常想抽一袋烟,但不敢划火柴。他掏出布烟袋凑到鼻子上,狠狠闻了几下。他打了一个
喷嚏,摸了一把毛楂楂的脸,揉了揉鼻子,带着笑音说:“老马!赶天明咱就能走到寺河
村,。那村里有我个姐姐,明天白天咱就在那儿住上一天,天黑再起身。赶后天天不明准能
到柳滩。”他又将布烟袋凑到鼻子上狠狠闻了几下,一伸脖子准备再痛快地打了个喷嚏——
但没有能打出来,因为他听见马延雄说:“秉奎,你回家去吧,我准备回县城。”
柳秉硅吃惊地叫了:“啊呀,好老马哩!你怎敢进城去?城里能藏得住吗?还是藏在柳
滩。”保险!”
马延雄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平静地说:“秉奎,到城里我也不藏。我直接找红
总去。”
“啊?……”像一股冷风灌进了柳秉奎的腔子里。他胡荐嘴在黑暗中大张着,说不出话
来。
半天,他才惊恐地发出一连串的问话:“为什么?老马,你疯了?你寻着往虎口里走
吗?你这是为的什么?你思想怎突然变成了这?你原来不是要跟我到柳滩去吗?”
马延雄尽量压着自己的情绪,仍然语气平静地说:“秉奎,我这不是现在才决定的;在
兽医站的窑洞里就决定了,就是为了这我才跑出来的。当时时间紧迫,没办法给你说明……
憨厚的秉奎这一下子才明白了过来,他在黑暗中大叫着说:“老马!这可万万使不得
啊!人家正要捉你哩,你怎能寻上门叫人家捉呢?”柳秉奎急得站起来,蹲在了马重延雄的
对面,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胡楂子脸快要凑到他的脸上。
马延雄伸出两只瘦弱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捉住了柳秉奎的两条粗胳膊,情绪很激动地
对他说:
“秉奎!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永远忘不了你的一片深情厚谊。我
愿意和你这样的人同生死,共患难!你叫我藏在柳滩的崖窑里,这样的确安全,可是不能这
样做。我是党员,是县委书记,在这样大的群众运动中,在这样复杂混乱的局面下,我能为
了保全自己离开这运动吗?打个比方说,比如你们村里有两个人打架,秉奎,作为大队书
记,你能为了自己安然就躲开,就不去劝架捉架吗?不能吧?你必须要冒着准备挨两个人的
拳头去劝,去捉。尽管两个人都因为有了你而没把对方打架气,可能当时都怨恨你。但也许
过了很久再回想起来,他们会从心里感谢你的。……当然,我现在面对的不是两个人打架,
而是两群人。两个人打架好捉,这群架难捉。捉这架得准备脱皮掉肉,甚至掉脑袋!两个人
打架往往是因为私事;天啊!这两群人打加他们竟然说是为了革命!这牵扯着千千万万人的
性命呢!秉奎,你说这架该不该捉?柳秉奎一屁股坐在了他上。他头倒钩着,半天抬不起
来,他再能说什么呢?黑暗中,眼泪在他胡子巴查的脸上流淌着,叭嗒叭嗒地滴在脚下的石
板上。三天前,他还有柳滩的河湾里打坝。听说县委书记被人关了禁闭,他掼下镢头,背上
粮食来城里“探监”三天以后的现在,他蹲在这个黑暗的石岸下痛哭流涕。他像一个不会游
泳的人看见亲人落了水,根本没考虑自己的生死,就跳下了水,毫不畏惧地救亲人,竟然也
创造了奇迹,竟然也胜利了。可是这胜利的火花在他眼前闪了一下,就又熄灭了。他头倾了
半天,抬起老泪纵横的脸问书记。“老马,你自投到红总的门上,就能把这架捉开吗?”
“唉!这我也没办法说。”马延雄捋着头发上的水说,“但我不回去,这架肯定要打,
马上就要打。我回去以后,红总的矛头就会对准我,红指眼下还没力量主动去进攻红总,所
以架不一定就在眼前打起来。拖一段时间,说不定党中央就会把武斗制止住的。”“那如果
你不回城里去,红总知道你不在石门公社,还去打吗?”柳秉奎似乎抓住了什么希望。
马延雄在黑暗中苦笑了,说:“如果我不回城,他们没见我,我相信我不在石门了
吗?”
柳秉奎彻底绝望了。他重新倾下头,两只手紧狠狠地揪着自己大腿上的肌肉!马延雄慢
慢站起来,黑暗中立了好久,才开口说:“秉奎……咱们……就……分手吧……你不要再送
我了。你不知道,前边就是大店寺,过了大店寺就到公路上了,万一碰上红总的人就不好
了。你在石崖上等到天明后,从万家山公社那里抄小路回去吧,千万不敢再跟我一块走了。
我不怕,我专门去寻他们的。可他们抓住你,一看你和我在一起,肯定要整造你的,我已经
连累了你,不能再连累你了……”“不!”柳秉奎两只手抓住马延雄瘦弱的肩头摇晃着,
“不!我一定要和你一块到城里去!”
“秉奎,不要这样。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千万不能去!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我就对
不起大嫂,也对不起柳滩一村人了!赶快回去吧,好好把工作抓起来。叫大家不要担心我,
就说我不要紧。要相信红总大多数群众是通情达理的……再说,说不定这次红总看我主动投
上门来,也不会怎样整造我呢!”最后这句话既是对柳秉奎的安慰,也是他自己的一线希
冀。柳秉奎放开他的肩头,双臂无力地垂下了。
他们上了石衅。雨大起来了。整个木地响彻了一片雨点的敲击声。脚底下绵囊囊的,踏
下去,像踩在了棉花包上。
三岔路口上,俩人相对而立。四只手摸索着握在一起,摇了好久好久。“你快转路回家
去吧……”
马延雄说完,坚决地把手从柳秉奎的手里抽出,一侧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滂沱大雨
里,那扑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柳秉奎站在大雨地里,双手蒙住脸,孩子一般放声哭
了!雨下得正紧……
黑漆漆的大地是沉静的,又是嘈哪样的——没有其它声音,只有雨的声间。空气里混和
着一股土腥味和植物的腐霉味。地已经下饱和了,雨不再渗进去,在地面上随意漫流着。
马延雄顶着风雨走。路不知道在哪里,每一脚踏下去,就好像要踏入万丈深渊。衣服湿
透了,越来越沉;鞋一层层裹满了泥浆,重得抬不起脚来。“咕咚”一声,他一个仰面栽倒
在水洼里了!
他呻吟着,半天爬不起来。饥饿、疲劳、寒冷、伤痛,使他本来就垮了的身体到了极度
的虚弱状态中,他简直再没有力气往前走了。他趴倒在泥水里,任哗哗的大雨无情地浇泼
着。
他趴着,枕着自己的泥胳膊,很自然地想起了四七年艰难困苦的游击队生活:那时候,
也经常在这样的雨夜里行军,但身边总有高正祥或者其他人和他在一起。在泥泞滑溜的雨夜
里行军跋涉,想着不久就能在老乡家里换一身干衣服,圪蹴在热炕头上喝热乎乎的米汤,心
里总是很甜蜜的,不觉得有什么苦。那时候,他也正年富力强,决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掼倒就
起不来了……唉,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二十年了……他又挣扎着往起爬,全身的力气都
集中在胳膊上,牙咬得格嘣嘣价响!一番拼命以后,他终于站起来了。
他站着喘了一会气,准备往出迈步。可是,脚在泥浆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他咬住牙往出
拔,身子不由得晃荡了几下,又一次栽倒在水洼里了!他伏在泥水里,头枕着泥胳膊,意识
一阵阵失去控制,又被脊背上刀割般的疼痛拉回来……
“啊,有一点吃的就好……”他喃喃地对自己说,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在黑暗中紧张地
搜索起来,似乎面前真有什么吃的东西。的确!似乎发现前面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片密匝
匝的庄稼。啊!那说不定是晚玉米呢?如果能啃几穗小生嫩玉米。该多好!这样,他也许会
重新新有力气的,也就会重新走向前的。他咽了一口唾沫,两只手抠着泥地往前爬。他身体
犁着泥水往前爬。爬到一块玉米地边,他摸索着扯下一穗玉米,手颤抖着剥去皮,不管嫩不
嫩,就塞到嘴里啃了一口:真甜!可是,他刚嚼了一下,两个腮帮子和牙床就猛地一紧缩,
疼得嚼不动了!好久,口腔才松驰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啃起来了。
俗话说:吃一颗黑豆爬一架山。他啃了几穗嫩玉米,身子明显感觉硬朗起来,吃完后,
他像孩子吸吮了母亲的乳汁,两只手亲昵地抚摸着土地,两大滴饱含着感情的热泪和雨水一
起淌在了大地母亲的胸膊上……
现在他又起程了——顶着哗哗的风雨,高一脚,低一脚,踉踉跄跄向县城颠簸着。他
想:天明后一定能走到城里的。到城里去!眼前他只考虑这个目标。城里将给他带来什么,
他现在甚至连想都没想。雨啊,停一停吧!看他向前走一步够多困难。他饥饿,他劳累,他
寒冷,他脊背上的伤像刀犁一般疼……
雨啊,再下大些吧!把他拦挡住,要叫他再往前走了。要知道,他往前走一步,就向苦
难靠近一步!
雨继续哗哗地下着,他继续踉踉跄跄向前走前;跌倒了,再爬起来,再向前走……
十二
现在他颠簸到大店寺的村头了。
他不敢从村子中央的道路上穿过。他准备绕到村子下边的河湾里,然后从村子的另一头
再拐到架子车路上去。
正在他摸索着要下河滩的时候,冷不丁从黑暗中冲出一个人来,一把抱住他,大喊一
声:“马……”后面的话却再也没说出来。马延雄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大吃一惊!接着他便
感到有两只索索颤抖的手在他的脊背上摩挲着;紧紧着把头贴向他怀里,无声的抽泣立即剧
烈地震动了他瘦弱的胸脯。啊,这是谁呢?是秉奎又转回来了?但这不可能!秉奎这一带路
生,摸不到这里!“你是谁呀?”马延雄在黑暗中摸着贴在他胸捕上的那颗水淋淋的大脑
袋。那人从黑暗中抬起头来,喊叫着说:“老马!我是刘家坪的刘蛮牛呀!你记不得了?那
年你来我们村时,我三十八岁还光棍一条,是你给我说的媒,才和虎山那个寡妇成了亲。如
今已经有了两男一女。这如今听说城里一些坏蛋里往死里整造你,我们庄稼人都急得眼里滴
血哩!老马,你不要怕!你有我们庄稼人哩!谁敢叫你有一长二短,我们就和他狗日的拼命
呀!”马延雄想起来了——他记得刘家坪这个一顿吃半升米的莽汉,当年找不下媳妇,急得
在他面前像娃娃一样哭哩……蛮牛现在黑天半夜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正想问蛮牛,蛮牛却说开了。他告诉马延雄说:今天下午,大店寺的支书刘海山跑到
各村来说,他护送县党校杨校长回关中老家,可老杨走到半路上死活不走了,叫刘海山回来
串联老百姓,让大家赶快到石门去救你。老杨说城里的红总马上要进攻石门,你的性命肯定
保不住。刘海山还对大家说,他和老杨在半路上碰见一个姓柳的人,说那人会飞檐走壁,已
经单身匹马去救你了,叫大家赶快行动。大家一听说要救你,一下子就聚起了一千多人,现
在都集合在大店寺村后的山神庙里。刘海山他们正在村子里绑担架,准备把你抢出来后,和
老杨一起抬着过黄河呀!蛮牛说,他刚才是下村来看侦察情况的人回来了没有,想不到去意
外碰上了老马;他说他听走就知道是老马……
站在黑暗中的马延雄听蛮牛这么一说,疲劳、饥饿全感觉不到了,他的精神立即处在一
种非常紧张的状态中。
他在黑暗中忧虎而沉痛地想:情况更复杂、更严重了!在这个紧火时刻,这么多老百姓
聚在一起怎了得呢?红指要是知道他跑了,又知道这里有这么多人,一定以为他在这里,肯
定要打过来的;或者老百姓不知道他出来了,先跑到石门去抢人,那也要打起来的,!这要
死多少人哩!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叫这些老百姓趁天黑各回各家去!
他准备亲自去山神庙让大有赶快散开。可又一想,如果这些人见了他,硬要把他抬着过
黄河可怎么办?要说服他们肯定得费许多口舌,这样又会耽搁地回城的时间;而要是他不能
及时赶到城里,那红总和红指又可能很快打起来,这也要死许多人的。天啊,这可该怎么
呢?
他急中生智,侧过头对旁边的刘蛮牛说:“蛮牛,你现在赶快到山神庙去,对乡亲们
说,我已经脱险了,叫大家趁天黑赶快各回各家去!快!”
蛮牛站着没动。他发愁地说:“老马,大家要不见到你,谁也不会相信你安全出来了。
最好你能和大家见见面,眼见为实,大家也就歇了心。你不知道,大家为了救你,都是人几
十里外赶来的,有的连饭也没吃一口,还有些上了岁数的老年人都跑来了。”马延雄急躁地
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情痛苦而又焦灼:蛮牛说的是实情话,看来非他亲自去不行了。两
派在抢他,农民们也在抢他了。农民抢他,他不惧怕,说心里话,他自己何尝不想马上就扑
向这千千万万的亲人们中间去呢?但眼下如果不马上采取措施,石门公社这些农民为了他一
个人在生命将要付出多少血的代价!事情决不能再迟疑了!如果这些无辜的老百姓为了他而
受到什么伤害,他就是粉身碎骨也赎不回自己的罪过!他再不说什么,立即让刘蛮牛带路,
急匆匆向村后的山神庙赶去。在大店寺村后面的山神庙内外,浑身透湿的老百姓们,黑压压
挤了一大片。小小的庙窖里只能站少数人,大部分人都站在黑暗的野场里淋着雨。庄稼汉们
除过单衣就是棉衣,不像城里人在换季的时候有个毛衣、绒衣套在里边。眼下当然还不到穿
棉衣的时候,他们穿着一身单衣薄裳,站在冷风中嗦嗦发抖。但他们谁也不离开这里,而且
还有人继续赶来。他们把各自村子里的“造反派”和有可能走露风声的人,不管是自己的户
族还是亲戚,统统都锁到大队部或者仓库房里,然后从各种只有他们才熟悉的神秘小道上摸
黑向这里奔来了。他们带着毛主席的语录本,带着庄稼人的良心来了。他们不准备打人,但
是得防备挨打。防备挨打的“武器”就是他们经常不离手的劳动工具或家庭用具——有的掂
着镢头,有的握着铁锨,有的操着斧头,有的扛着磨棍。老年人工扛着不动大家具,就拿着
棒槌、擀面杖、杀猎刀子。他们知道将要做的事情危险性,心扑地跳着,但他们并不准备退
却。要是单个人,他们本来大部分人都是胆小怕事的:可现在这么一群人合在一起,他们认
为他们什么事也能于成功。再说,这是去解救亲爱的马书记呀!他们在风雨萧瑟的黑暗中心
神不安地待待着,只要侦察情况的人一回来,他们就会像决了堤坝的水一样向石门公社的兽
医站涌去!
马延雄牵动着千千万万泥腿子们的心,因此他成为两派关注的焦点。他们认为他们也响
应毛主席的号召,搞文化革命哩!别人有别人的搞法,他们有他们的搞法。反正一句话,不
论怎样搞,马书记不能打倒!
这座小小的山神庙,不知什么年代就断了香火。文化革命开始时,大店寺村里的老百姓
怕惹麻烦,没等城里破“四旧”的红卫兵来,他们自己就把里边的泥神像砸了个稀巴烂,连
墙皮都剥了个一干二净。现在,农民们站的地上,到处都扔着涂颜料的墙皮和泥神像的断臂
残腿。庙里的房梁上挂一盏不知谁从饲养室提来的马灯,远处看不见亮光,只模糊地照出庙
窑内的场地和庙门口的一角。
当马延雄突然出现在庙门台上的时候,人们一下子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摩拳擦
掌准备要去解救的这个人,现在就站在面前。一阵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立刻骚动了。人们争
先恐后地涌向前来,喊着他的名字,一双双硬茧子手纷纷向亲爱的书记伸过来。能握手的就
握手,握不上手的就在他身上摸着,争着问他是怎跑出来的,受伤了没。窑门口射出来的马
灯光,映照出一双双泪光闪闪的眼睛。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已经哭出了声音。每个人登时都
像见都了自己死而复生的亲人,感情实在无法控制,但一时又不知如何表达。
人们争着要拉他的手,争着要和他说话。他们七嘴八舌叫书记的名字,也向书记报自己
的名字,纷纷向书记提念起他曾为自己办过一件什么事,解决过什么问题。庄稼人最看重良
心,他们连忙集在书记家里喝过一碗开水也念念不忘。挤不到前面去的人在后面喊叫让大家
静一静,叫马书记赶快给大家说说,这如今的世事为什么乱成了这样?什么时候世事才能太
平下来?啊!他们认为马书记还是全县的最高领导人,他会知道一切的,也能回答一切的!
马延雄两只手同时握着纷纷伸来的手,嘴唇哆嗦着,不知该向亲爱的人们说些什么。一
年多来,他一直生活在打骂屈辱之中,和农民群众是隔绝的。现在猛一下置身于这汪洋大海
一般的深情里,感情再也控制不住了,泪花子在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扑闪闪地旋转着。他左
顾右盼地接应四面八方的话,侧转身子的时候,微弱的马灯光照出他满脸斑斑的水迹——那
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时光,猛然有一个老汉豁开人群,两只手颤巍巍地抓住了马延雄的胳膊,老泪纵横地
喊着说:“老马,你可是咱老百姓的父母官呀!我是堰子沟的张大,你还记得不?那年你在
我们村下乡,正碰上我那个独苗儿得了急症,你跑了五里羊肠路,到公社给咱县医院打电
话,叫来了救火(护)车,才把我娃的命保住了。有人看见你跑到公社时,累得吐了一口
血!我旧社会生了九个娃娃,一个也没存住,这传宗接代的一条命根子是你救下的呀……命
根!命根!你在哪里呢?快过来!”老汉转过身,大声呼叫着他的儿子。一个壮实的后生挤
过来了,老汉把他往马延雄身边一拉,说:“快给咱恩人磕头谢恩!”说着爷子俩一下子都
跪在了马延雄的面前,慌得马延雄赶忙扑倒在泥水里扶他们起来。老汉一站起,便转向黑压
压的人群吼喊说:“乡亲们!现在有人存心要把马书记往死里整,咱得赶忙把马书记藏到咱
农村里去!不论他有多少错误,也不能让人把他整死,得允许他改。比如他割咱的资本主义
尾巴,把咱越割越穷。可是咱得让他改。这而今时兴什么军管,看来管不到老马头上!那咱
们就农管吧!”
“农管马书记!”不知谁在黑暗中大喊了一声,人们就当作了一句口号接过来,一千多
人拳头举向夜空,一哇声吼道:“农管马书记!农管马书记!”
这炸雷一样的吼声一下子震醒了马延雄,他立刻意识到他刚才感情冲动,竟然忘记了他
到这个山神庙干什么来了。他悔恨和责备自己把这一群人拖了这么长时间。如果事态就这样
发展下去,等天一明,说不定红总、红指和农民三方面都会为了他而在这里打起来——这后
果将不堪设想!
万分的紧张使他出了一身冷汗。他等大家稍静下来时,尽量放大声音对他看见的和看不
见的人们说:
“好乡亲们!大家对我的一片深情,我马延雄至死忘不了。几十年来,我一直就和你们
生活在一起,我离不开你们……”说到这里,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回味着方才那农民说
的割尾巴越割越穷的话,心上一震,觉得这也许是自己从未听到过的一句真心话,有什么道
理,可是一时想不清楚。他向前走了一走,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等呜咽声从喉咙里
咽下去以后,才继续说:“这些年来,我给大家办的事太少了,许多乡亲们直到现在还少吃
没穿的,我对不起乡亲们!可大家却这样关怀我,我心里有愧。我现在对你们没有任何要
求,我只求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各回各家去。你们知道,县上两派因为我正准备武斗,眼看
就要打起来了。大家要是把我藏起来,这更会火上加油。你们也知道,县上两派群众组织
中,都有你们的兄长和子弟,我们千万不能叫他们互相残杀流血呀!至于我,请你们放心,
我知道我应该怎样做的。我不会辜负父老乡亲们对我的信任。今黑夜我还有紧事要去办。我
请求你们,我的好父老乡亲们,不要为我操心了,你们现在赶快回家去吧!千万再不要留在
这里了……”“你赶快跟我们走呀!”……
人们喊叫着,请求着,谁也不离开。有一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已经涌到庙门前边,争着
要背他走了。
这时候,远外传来的第一声鸡叫。马延雄不禁浑身一颤。面对眼前的局面,他真不知如
何是好。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个老汉和他儿子给他下跪的情景,急得“扑通”一声,也双膝跪
在了泥水地里!黑暗中的人们一下子被县委书记这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在黑暗中大
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马延雄跪在泥水斑斑的庙门台上,头发拨雨水淋得一绺一绺披散在额前。他大动感情地
对惊呆了的人们说:
“乡亲们呀,我央告你们,快走吧!如果乡亲们为了我有个一长二短,我马延雄还有什
么脸活在世上?我的叔父们!兄弟们!你们要是不离开这里,我就给你们一直跪下去
呀……”他已经泣不成声了!
人们呜咽着,纷纷离开了山神庙……
历史啊,请不要忘记:一九六七年,一个深秋的雨夜,在中国北部这块山地上发生了怎
样令人心酸的事情!
……就这样,他告别了要保护他的人们,又向要捉拿他的人们走去。他冒着飘泼大雨,
走着、滚着,爬着,从黑夜走到黎明,从石门公社的大山深沟里向县城走来,向县人委这个
大礼堂的门口走来……
十三
现在,他终于站在这礼堂的门口了。
一路上他苦于挣扎,此刻,浑身大汗淋漓,热气在糊满泥水的衣服上蒸腾着。远看起
来,这坚毅的、冒着热气的躯体,就像火山爆发后抛出来的一块岩石。是的,这块燃烧着的
岩石,“咚”一声落在这个礼堂的门口上,把一个乱哄哄的世界震得鸦雀无声。此刻,他站
在这里安详而宁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他原来还担心天明时赶不到,现在他赶
来了。他看到眼前这会场的阵势,知道箭已经搭在了弓上,但还没有射出去。他知道,只要
他晚来一些,礼堂里这一群狂怒的人即刻就要涌向石门,一群群众相互残杀的悲剧马上就要
发生。但现在由于他站在了这里,事态将向另一方面发展。眼下他成了唯一的靶子了,他怎
能不为了这一点庆幸呢?
就在会场觉静了一阵以后,第一个从痴呆中反应过来的是金国龙。这个凶煞像一区饿狼
发现了猎获物,一丝狞笑在脸上一闪,接着便大撒腿奔过去道,向门口扑来。
他来到礼堂门口,从背后扯起马延雄的两条胳膊,一个“喷气式”,跑着把他往台子上
推去!
金国龙像一根导火索,首先点烧了会场前面的“炸药”:“孙大圣”们高呼起了“打倒
马延雄”的口号;他们之中还跑出两个人来,帮助他们的队长把马延雄往台子上推;一边
推,一边拳头像擂鼓一般捣着他受伤的脊背。
会场登时喧哗得像一锅沸腾了的水!
公正一点说,坐在这里的大部分人对于传说只延雄竟跑到石门公社为红指“坐镇指
挥”,企图打垮他们,感到无比愤慨。如果他们在石门现场捉住这个“黑手”的话,他们都
会起来,用各自的形式表示他们的愤慨的:心狠的会打,心软的会骂;就是自己不打不骂,
也决不会反对别人打骂的!可是现在,不知有一种什么东西和这种情绪稍稍有些抵触,竟使
他们不能一下子愤怒地跳起来,向这个仇人发出自己拳头或者舌头的进攻。某种程度上,大
部分人的脑子还在僵直状态中,又被前头那两排“炸药”的爆炸声震得昏头眼花,一个个瞪
着大眼,张着大嘴,不知道该怎样表示。
段国斌几乎是和金同龙同时从僵直状态中醒过来的。他正想点燃自己这根“导火索”来
引起全场的爆炸,想不到金国龙已比他先一步咝咝冒烟了。他从内心里赞叹了这个英雄的造
反派!在金国龙把马延雄“喷气式”扭送上台来的这个过程中,段国斌脑子里很快闪过“应
该把金国龙提拔成总司令部常委”这一念头,并且差点从嘴里嘟囔出来。
侯玉坤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简单说来,就像一个睡得正香并且做着好梦的人,突然被
窗外照射进来的一道强光线给弄醒了;既顾不得回忆甜蜜的梦境,又一下不知该怎样诅咒这
光芒。他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烟屁股烧到手指头上为止。
金国龙带头抢头功的劲头,一眨眼功夫就勇猛地把马延雄“活捉”到段司令和侯政委面
前了;以致这两个首脑甚至来不及避到幕后去,交换一下如何处置眼前这种状况的意见。
段、侯二人在众目注视下交流了一下眼光,一时也难猜出对方的主意。段司令以“第一
把手可以当机立断”的神态跨步走向台前,“批斗”这个主旋律已经在脑子里鸣奏了。“革
命造反派的战友们!”他声间宏大地首先发出了这个呼号,然后非常熟练地广播“现在,我
们要把这个传达、誓师会,变成批斗会,狠狠猛斗三反分子、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马延雄。要
把他批深、批臭,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现在,先勒令三分分子马
延雄交待他如何操纵黑指,企图向革命造反派反扑的罪恶阴谋!”
“说!”“交待!”前面那两排“大炮”的怒吼了。
马延雄由于两条胳膊在背后被扯到最高度(再高一点大概就要折了),头几乎垂到了膝
盖上,从台上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团湿淋淋的头发往地下滴嗒着水珠。
侯玉坤走过来,瞪了一眼睛刚刚直起腰来的马延雄,苍老的声音慢吞吞地说:“交待
吧!”
马延雄闭着眼喘了一会气。为了保持身全的平衡,他把两条腿叉开了一点。他苍白的脸
对着台下的一大片脸,缓缓地说:“……同志们,我是来接受大家批判的。我没有指挥红
指……”“黑指!”金国龙在旁边张开毛楂楂嘴,吼吼着打断了他的话。马延雄停顿了一
下,继续说:“……如果我要向同志们反扑,我为什么还专门来接受大家的批斗呢?我想同
志们是……”“探子!”“间谋!”
前面那两排“大炮”的吼叫声立刻淹没了马延雄微弱的声音。可是,令人奇怪的是,除
过这两排“大炮”的吼叫声外,全会场只零星地发出几声“爆炸”来应和这吼叫;而整个会
场另外笼罩着一种庄严的肃静。
现在人们似乎逐渐的清楚了:他们所愤慨的这个人来到这个会场本身,具有一种非常崇
高的性质。而这种感觉明显地征服了那愤慨的情绪,以致使他们觉得台上那个瘦弱的人,似
乎对自己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和一种很难抗拒的征服力。
这也就是弄醒侯玉坤好梦的那一道光芒;这灼灼光华对他是刺眼的,但对大多数人来说
却是耀眼的!
请相信,在这大动荡的岁月里,在这派性主宰一切的社会中,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丧失了
正常的理性和人性。恰恰相反,大多数人的理性和人性还是存在的。当崇高的和低下的同时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立即就能分辩出来,并且能很快将自己的感情交给理性去支
配。
他们现在紧张而肃静地坐在这里,看着事态的发展。
这时候,在段国斌的指示下,六七个“孙大圣”已经把一群“走资派”和”牛鬼蛇神”
押到会场来给马延雄“陪斗”了。为首的是县长高正祥;在他后面的是内个副县长;再后边
的县法院院长,县公安局局长,文教局长,农工部长,宣传部长……共有十五六个人。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