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胸前挂着名字上打红×的黑牌子,被拳打脚踢拥到了台上,和马延
雄并排站在一起。段国斌解开外衣的钮扣,双手叉腰站在台子上,向整个会场讲话:“造反
派战友们!死不改悔地走资派马延雄态度十分顽固,拒不交待他操纵黑指向造反派反攻倒算
的罪行!现在,我们对他要新帐老帐一齐算!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把三反分子交给大
家,谁有什么说的,都可以上台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这里那里挤出来那么几个人,前拥后挤扑上台来了——他们正是
刚才发出‘爆炸’声来应和“孙大圣”的那些人。这里面有金国龙的同案犯、百货公司前门
市部主任贺崇德,有城关小学因调戏女学生被开除党籍的教师许延年,有机械厂因贪污而下
台的干部高建华,有柳滩大队的投机倒把分子黑三等,还有一位苍白头发的老干部——前物
资局长奕国泰,县委曾因他和投机倒把分子合伙倒贩国家物资,给过他撤职降薪处分。这些
人加上金国龙和“孙大圣”的一些人,在台子上形成一个包围圈,把马延雄团团围定。他们
前拥后挤,大声喊叫,大声质问,口里白沫子乱溅,手指头恨不能变成锥子,戮到他们共同
的仇人脸上:“给我回答!”“给我交待!”“给我平反!”马延雄眯缝着眼睛,平静地扫
视着眼前这一群人。任他们歇斯底里地叫喊,他嘴巴紧闭,不吐一个字。他等这些人叫喊的
嗓子有些发哑的时候,才平静地开口说:
“我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但可以不可以让我到台前给群众去说呢?”“让开,叫他去
说!”前物资局长奕国泰口角里喷着白沫子嚷道。包围圈很快张开了一个八字口,马延雄走
到台前来,站定。台下满场的人都用吃惊的眼光看见:此刻站在台前的他,胸脯高挺,头颅
高扬——他的个子也并低呢!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冰颠霜一样的冷峻,平时老爱眯缝着的眼睛也睁得滚圆滚圆——有魄
力、吃钢咬铁,这些有能力的领导人所具有的特点,此刻都出现在他身上了!
他情绪显得很激动,声音出奇的宏亮,说:
“同志们,你们大家造我的反,我满心眼里高兴。不管你们对我怎样看,你们出发点,
都是为了我们的革命事业,为了这个伟大的事业能在中国的土地上胜利进行下去。你们批
我,斗我,真的,我从内心里高兴。高兴什么哩?高兴人民群众都关心国家大事,关心革命
的前途和祖国的命运。我想,全国人民通过这次大革命都会提高自己的政治觉悟的。人民的
觉悟提高了,不管今后道路多么曲折,我们伟大的革命事业就会胜利发展下去的。就因为这
些,我对大家对我的批判,满心眼里高兴。我今天来到这里,仍然诚心接受大家对我再一次
进行批判。不管你们怎样看待我,我都接受。但我也想对你们说,你们可以仇恨我,但你们
所有的革命群众之间,不要互相仇恨,不要流血。我可以死,但你们死是不应该的……”
“少卖狗皮膏药!”“老实交待你的问题!”
台上的那一批七嘴八舌叫喊起来。
“让他把话说完!”“为啥不让人说话!”台下也有人愤怒地叫喊起来了!
台上的人人吃惊地看台下的人:妈呀!那么我愤怒的目光似乎不是对着“走资派”,而
是对着他们的!这些战友们是怎么了呢?马延雄向台上的那些扫视了一下,又开始说了,宏
亮而铁硬的声音在整个大厅回荡:
“但是,他们这些人和大家不一样!他们有的犯过严重的错误,有的我敢在这里大声
说:是坏人!他们要翻案,叫我平反,这不是光对着我马延雄的,而是对人民和共产党反攻
倒算!说句实话吧,他们就是把我的头割了。我也不会答应他们的!不会的!就是有人给他
们翻案,历史会会重新审判他们!……”“打这个三反分子狗日的!”
“打!“打!台上这群人发狂似地围了上来,拳头和脚乱飞。马延雄很快被打倒地地上
了。打倒后他们还在继续争先恐后挤上前去踢;挤不上去的急得在圈外乱喊乱跳,飞脚甚至
踢到同伙的屁股上。这时候,在旁边“陪斗”的高正祥,戏剧性地把他的纸帽子一把摘下,
发疯似地甩到了这伙乱踢乱叫的人堆里。他怒目圆睁,声如洪钟地大声吼道:“土匪!国民
党!王八羔子们!”他高大的身躯站在这伙人面前,破口大骂,威风凛凛,简直成了这个舞
台的主宰!正在脚踢拳打马延雄的这伙人,被高正祥甩过来的纸帽子和他炸雷一般的声音吓
了一大跳。他们一看这个“走资派”像吃了豹子胆,竟敢在这样的场合中如此嚣张,立刻放
脱已被打倒的马延雄,纷纷围过来打他了。这个高大的人很快就被踩在乱脚之下。尊敬的高
正祥同志!他是为了叫马延雄少挨点打,主动地引这伙人打自己的。现在,他高大的身躯倒
下了,鼻子口里流着血……“不准打人!”“不准打人!”“什么造反派!土匪!”
“把打人凶手拉下来!”
……人群骚动了,愤怒的吼声雷一般响彻了整个大礼堂!
台子上那一群暴徒,在这雷一般的吼声中,先后畏缩地收回了自己的拳头和脚片子。他
们眼睛惊恐地看着台下的“战友”们:天啊!这是怎么啦?
在这吼声,侯玉坤在台角的幕后边转圈圈。右手食指神质地弹着烟灰,连吐出来的烟也
不再重新吞进嘴里了,脸像死人一样难看。段国斌几乎是跑着冲到台前,大声嘶听:“造反
派战友们!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捣乱!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捣乱!‘孙大圣’的战士们请注意!
请注意!请立即将捣乱会场的阶级敌人押出去!”话音一落,台下前边的那些“孙大对”
们,立即向礼堂骚乱的地方奔赴而去了。
“不用你们赶!我们自己走!”
一个比段国斌更大的声音从礼堂中间的座位上吼了起来。声音如此之大,竟使奔跑着的
“孙大怪”们惊呆在走道上了。全礼堂的视线也都被这个大嗓门吸引了过去。
大家一看,原来是红总常委、“工交兵团”的造反派头头鲁常林。高大的鲁常林高高站
在椅子上,手里拿个小纸片,身体向四周转动着呼号:“声明!声明!工交兵团声明:鉴于
红总坏人掌了权,实行法西斯暴行,我工交兵团全体战士一致决定:从即日起,退出红色造
反总司令部!”
他说完,从奇子上跳下来,蒲扇大的手一挥,礼堂中间哗地站起一片人来,纷纷来来到
走道上,很快排成二路纵队,唱着“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首毛主席语录
歌,哗哗地走出了大礼堂。
“孙大圣”们立即在前面有节奏地反复喊:“滚,滚,滚,滚你妈的蛋……”并且也唱
起了语录歌:“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
气……”可是,这一处,那一处,又纷纷传来了“声明!声明!”的呼号,一队队的人前拥
后挤,唱着语录歌,纷纷退场了。一霎时,偌大的礼堂空出了三分之二的位子!
段国斌、侯玉坤站在台子上,茫然地望着这个土崩瓦解的局面,束手无策。正在这时,
从礼堂东门里跑进来一个年轻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飞一样奔过走道,从台口扑上了舞
台,把一张油印的传单塞到段国斌的手里。
段国斌和侯玉坤赶紧展开“侦察员”送来的这这传单,头挨头着起来。看着看着,两张
死灰一样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欢欣鼓舞的笑容……
十四
段国斌和侯玉坤看到了以下的文字:
告全县人民书十月二十六日夜,三反分子、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马
延雄潜逃回县城,向反革命组织黑总表态亮相,企图和
这群牛鬼蛇神成立伪革命委员会。
对于三反分子马延雄这一罪恶行径,我红指全体无
产价级革命派表示极大的愤慨!我们决心彻底摧毁“马
记”革委会,把三反分子马延雄押上历史的断头台。不
获全胜,决不收兵!近日,地区黑老总已经把大量武器弹药运到我县黑
总手里。为了保存革命实力,我英雄的红色造反总指挥
部,已于近日东渡黄河,转移到山西境内养精蓄税。一
旦力量壮大,我们一定挥师西渡,光复全县!
打倒三反分子马延雄!
红指必胜!黑总必败!红色造反总指挥部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七日于石门段国斌和侯玉
坤看完这张油印传单,像贫血的人输了一管子血,浑身立刻又有了劲。退出去多半礼裳人算
个屁!让“工交兵团”的叛徒们将来后悔吧!县革命委员会将不会给他们半个席位的。他俩
人一人拉着年轻探子的一条胳膊,把他拉到台后,叫他赶快详细说来。年轻探子很得意洋洋
地报告说。
“今日临天明,黑指的人发现马延雄不在了,顿时乱作一团。马延雄这张牌一失掉,又
加上咱们的武装强大,黑指好多人认为大势已去,纷纷跑出石门,到省城和外省投亲靠友去
了。老保头子高顺众叛亲离,好不容易才挽留下二十来个‘铁杆’,印这张传单,就跑到山
西去了。”
年轻探子最后手舞足蹈地欢呼:
“黑指完蛋了!”侯玉坤听完,嘴大张着喷出一口浓烟来,又狠狠一口吞了进去,两股
白烟箭一样从鼻子里射了出来。他瘦手在膝盖上一拍,叫道:“天助我也!”
段国斌早已扯大步走向前台,向礼堂里剩余下的“铁杆”们宣传了这个“特大喜讯!”
会场上又一次沸腾了。
“孙大圣”和台上的这一批人,本来已经有点灰,这下精神又大振起来!金国龙和几个
打手提来几桶水,泼在昏倒在地的马延雄和高正祥身上。醒过来的这两个人,差不多都只剩
了一口气。
高正祥身体结实一些,被金国龙扯着衣领口从地上拉了起来。马延雄呢?坐了几个月禁
闭,身上伤痕累累,二十多个小时没吃饭,又在雨夜里挣扎了几十里路,现在已经奄奄一息
了。那些野蛮的手不可怜他,照样抓住领口提他站起来。他被扯起来,摇晃几下又摔倒了。
金国龙龇牙咧嘴走过来,狠狠踢了他一脚,又一把把他提起来,毛楂楂的嘴一努,两个
“孙大圣”心领神会,过来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强迫他站住。
段国斌这时从幕角里匆匆忙忙走出来,对金国龙说:
“国龙!你先主持继续批斗,我和玉坤到后面化妆室商量个事。”“你放心走你的!弟
兄们便宜不了他!”金国龙咧开毛楂楂的嘴巴,狞笑着向总司令保证。
段司令亲昵地在他肥囊囊的胸脯上拍了一巴掌,拧转屁股走了。过了一会儿,刚才送传
单的那个“探子”从台后跑到台前,大声喊:“周小全!周小全!请到后台化妆室来!总司
令和政委有请!”他叫了好几遍,没有人应声。
奇怪!这个“孙大圣”的副队长哪儿去了呢?今天这样显示造反派脾气的场合怎不见他
了呢?他不是和马延雄有刻骨的仇恨吗?他到哪里去了?
十五
他在这里——会场后排角落中的一张椅子上。
在马延雄讲话时被一群人打倒后,坐在“特座”上的周小全就到台上给金国克请了假,
说他肚子痛得要命,要到后排上去休息一下。现在,他靠着椅子,头仰天枕在椅背上,两眼
紧闭,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在脸上淌个不停,沁湿了鬓角的两块头发。看样子,他的肚子
痛得真不轻。
其实,周小全肚子一点也不痛,脑子却痛得像爆开一样!
当马延雄出现在礼堂门口的时候,周小全的精神像礼堂里所有的人一样,受到了强烈的
震动。一刹那间,反映在他脑子里的观念是:这是一个伟大的敌人!
是的,这个人明知道这个场所是把他作为牺牲品的一个祭坛,他却勇敢地把自己的头颅
献上来了!没有伟大心灵的人,能产生这样的行为吗?
当金国龙把马延雄“喷气式”扭到台子上的时候,他目瞪口呆地看见,怪延雄简直是个
英雄,而金国龙活像个小丑。他继而想到,他就是这个小丑手下的小小丑!
一种羞耻感使他低下了头。那就是说从路线上看马延雄是个“三反分子”,而从人格上
看,他却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不管他今天来的目的如何,他能来到这个场合就表现了一种非
凡的献身精神。和这样一个敌人作斗争,自己也应该表现出一种非凡的精神来。可是,用的
照样还是那野兽一样的拳头,狗一样的吠叫……在批斗马延雄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抬头往台
子上看。在马延雄讲话的时候,他感觉到他是二次世界大战后纽伦堡战胜国的代表,在进行
胜利的审判;而自己却是被告席上的一员。他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看马延雄所攻击的他的这
些战友们。他突然发现:金国龙、贺崇德、许延年、高建华、黑三,还有苍白头发的“革命
领导干部”奕国泰这些战友们,怎么一个个长得这么难看?原来他们不是好像还有各自的仪
表和风度吗?他的心神开始烦乱了,头也有点晕乎起来。
他站起来到台上向金国龙请了“病假”,来到这张椅子上,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躺在
这里,感受着会场的暴风骤雨,内心里翻腾着惊涛骇浪……他脑子里萦绕着马延雄刚才讲的
话。
他感动他的话是诚心的。而细细想起来,他以前在每一次批斗会上讲的话似乎也都是诚
心的。
从“讲话诚心”他又想到这个人的其他方面了:身上的枪伤、刀伤,少一个指头的脚,
由于思考而发白的两鬓,由于劳累而很瘦的身体……他这些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反革命?逻
辑上推理不下去。为了革命?可正是他派出的工作组,把自己打成了“反革命!”想到这
里,他的心脏突然地狂跳起来:我现在睡在这里假装胜子痛,竟然对斗争这个人发生了动
摇,这是不是背叛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惊慌地抬起了头。可是,他抬起头吃惊地看见:到
处都在宣读退出红总的声明:一个又一个的“战斗兵团”唱着毛主席语录歌,退出了这个乱
哄哄的会场……啊,看来大多数人的思想都发生动摇了!而这些人不是和自己一样喊了一年
多“打倒三反分子马延雄”吗?他们现在怎么竟然和他一样发生了动摇?不,比他还严重—
—他们已经宣布退出红总了。他怎么办呢?他也声明退出红总吗?
可是,他很快又想:我和他们毕竟不同,马延雄没把他们打成反革命,可把我打成反革
命了。
那么,他是否现在应该走上台去,像他以前一样,和金国龙他们一起去“狠斗猛批”这
个人呢?
他也没有勇气站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嘴里呢喃着,拳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牙齿快要把嘴唇咬
破,肚子也真的开始疼了,满头大汗,浑身大汗、大汗淋漓!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进
行一场非常严重的内心斗争。
在这大动荡的岁月里,人们就是这样不断地肯定着自己和否定着自己,在灵魂的大捕斗
中成长或者堕落。
周小全无力地软瘫在椅子上。他暂时不想思考什么了,他想安静地闭一会眼睛。但不
能,他一闭眼又想到马延雄身上。
他想:……是的,是马延雄派出的工作组把他打成了反革命。可是,是马延雄自己想出
派工作组的主意吗?不是的,是上面叫派的!”就是说,马延雄仅仅是个执行者,他当时也
许认为他也是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哩,是革命哩。但以后上面又说是错了。那么我现在说
我是革命哩,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哩,就保证不会错吗?比如说:你为什么打他呢?在每
交批斗会上,他不是都诚心诚意向你做检查吗?他错了,就检查,就改正。你错了呢?你有
勇气检查和改正吗?他承认错误和今天来这个会场一样是勇敢的。是的,他是一个勇敢的
人,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敢于和自己认为的错误斗争。他不投机,从来没有为了自己的
皮肉少受点罪,就向金国龙这样一些人承认他整他们整错了。没有承认过……
他转而又想到金国龙和台上的那些“战友”们。他面对他们今天的表现,第一次认真地
想到了他们的历史——几乎每一个人都不光彩!而他,一个年轻人,就因为运动被期受了一
些委屈(而且很快就平了反),就和这样一些人混在一起“革命”吗?啊!周小全!你成了
什么东西?……
当一个人从这样一些角度去考虑问题时,事物还不会在他的面前渐渐地明晰起来吗?在
这个短短的时间里,周小全好像摸索着穿过一个很长很黑的山洞,现在已经看见了一缕亮光
——他来到洞口上了!
“小全,你今天怎不在台子上冲锋陷阵,坐在这旮旯里干啥?”一个声音在旁边怪亲切
地说话。
周小全的思路被打断了。他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县委副书记李维光——已经挨着他坐下
了。
这位“革命领导干部”在造反派开大会的时候,总是积极来列席的。今天不知有啥事,
现在才来。
李维光驼色毛衣外边直接披着四个兜的黑卡叽棉袄;背头梳得很整齐,嘴里咬着玉白涸
嘴,笑盈盈地看着周小全。
周小全故意地瞪了他一眼,讥讽地说:“我今天没冲锋陷阵,你今天怎么也来迟了?一
反常态!”
李维光从嘴里拔出烟嘴,仰头大笑了:
“哈哈,真是造反派的脾气!”他肩膀坚了几坚,把快要溜到背后的棉袄重新竖到肩膀
上,轻松地说:“我忙着整理马延雄的第二批三反言行哩!刚毕。这批材料一出来,可是一
颗氢弹!”“这样看来,他真是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了?”周小全反问了一句。李维光
“噗”地把烟嘴上的烟头砍掉,很激动地说:“玉坤真的异想天开,企图叫这个人表态亮
相,还说是要通过他争取农民,我当时就说没门!再说,革命反派成立红色政权,还非得要
农民支持不可吗?这又不是抗日战争搞统一战线哩!看看,这现在事这怎样?”
周小全下巴朝台子上扬出来扬,从牙缝里挤了几字:“你看看这事实怎样!”李维光抬
起头,看见台上那一批人正在乱叫乱嚷。两个打手分别拧着马延雄的两条胳膊。整个会场只
有几十个人了,而且有些看来还是些马延雄的“同情分子”,大概是留下给金国龙他们“记
帐”的。李维光脸色惨白,不敢再看了。他扭过头向周小全讪笑着说:“这,真像是一幕
戏。既是一幕悲剧,又是一幕喜剧,想不到马延雄眼看就要当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可还没当
哩就又被打了倒!……”“打倒了你当嘛!你当了,这幕戏不是就更有意思了?”周不全恶
意地对上话茬说。“哈哈!你看你这后生说的!咱没那么野心1咱只要能给你们造反派当好
马前卒就行了。不过,他马延雄能行吗?我看也未必!他是个什么人?‘三反言行’一大
堆;十几年又卖力地在咱县推行了一条什么路线?货真价实的资本主义路线!而且又死不认
罪,就像你们造反派说的,真正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他手中的玉白色烟嘴在周小全面前
一挥。断然地说。
“那么作为一个人来看呢?”周小全突然问他。
“人?”李维光很迷惑地看定周小全。
“嗯!”周小全也看定他。
李维光现在才突然发现周小全眼里有两道凶狠的光芒。他认定这个造反派是嫌自己没把
马延雄的坏处说全面,赶忙回答:“我看他不是个人!是个猎!比如今天,是自寻来送死
哩……”啪!啪!啪!三记耳光像三道闪电,击在了李维光的脸上!周小全转身穿过走道,
从台子右侧的门里进去,绕过台子上那群乱喊乱叫的人,向化妆室走去。
李维光缩着脖颈,双手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天啊,这个世界
全疯了!
十六
舞台化妆室里。
这个过去粉黛施面的地方现在很肮脏。地上铺着一层尘土,乱扔着一些瓜皮纸团。屋角
里甚至有小便的痕迹,满房子一股尿臊气。白粉墙上糊着鼻涕,涂抹着一些污秽的骂人话。
狭长的室内只有一盏五十支光的电灯泡,光线很暗。镶在墙壁内的一排大镜子已被打得七零
八碎,只剩下一两块完整一些的。一张三斗桌和几把椅子就摆在这两块完整一些的壁镜下,
上面也蒙着一层尘土,印着几个屁股坐下的印子。
在看完红指的《告全县人民书》后,侯玉坤就把段国斌拉到这个“临时密室”中来两个
人一进来就开始了一场精彩的“对口词”——侯玉坤:“国斌,你看这局势怎么办?”
段国斌:“怎么办?办着办!批!斗!”
侯玉坤:“我看应从长计议,还是按原方案进行为妙。如今黑指不打自垮,对马延雄更
应想办法哄他、骗他,用怀柔政策降服他,叫他给咱表态亮相,以争取农民。咱们又有武装
部胡政委的支持。此一来,全县的政权就唾手可得了。等政权一稳,咱再设法除灭他还不容
易吗?”
段国斌:“你这个想法好倒是好,妙倒是妙,但实在是个美梦!我不会再听你的这些梦
话了。实际证明,你在前几天出的那个计谋,不是放线钓鱼,而是放虎归山!马延雄险乎成
了黑指手里的一张王牌!现在既然他自投罗网,我也是从长计议:不断头地批!不断头地
斗!文攻武卫加上斗走资派,这就是文化革命的大方向,大方向对了,一切都对了。”
侯玉坤:“权,权,命相连!抓不了政权,大方向屁都不顶!”段国斌:“有了大方
向,老子就什么都会有。”
侯玉坤:“你是井底的蛤蟆!”
段国斌:“你是吞象的毒蛇!”
侯玉坤:“我是个蠢猪!”
段国斌:“你是条癞狗!——你妈的!”
侯玉伸:“你妈的!”段国斌:“呸!”侯玉坤:“呸!”红总两巨头摩拳擦掌,眼看
就要在这个肮脏的化妆室里厮打起来了!这个大革命新产生的许多“政治家”就是这样:
“风雨同舟”地狠斗别人;“同舟”上也凶狠地互相斗争!”
正在他两个准备首先实践一下“文攻武卫”的时候,化妆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两个人先后落下架式,都扭过头去看:是周小全来了。
段国斌顾不上对付侯玉坤了,转身对周小全急促地说:“你钻到哪里去了?请了你几回
都请不来!咱马上要实行军事化哩,你这个‘孙大圣’的副队长都这么松松垮垮不行?是
这,”他背抄起手,粗而短的腿在尘土地上飞快地走了两匝,又站定说:“据侦察员很告,
黑指溃逃时,留下几个骨干准备组织狗屁‘留守兵团’。据信,这几个人目前还藏在石门公
社附近。总司令部决定派你带一个‘孙大圣’小分队,立即前去搜查!本来想让国龙去,但
国龙正主持批斗会,离不开。”
侯玉坤走过来,两只瘦手狠狠在空中一抓,捏成两个拳头,为段司令补充说:“速战速
决!斩草除根!”
“对!段司令赞赏地对侯政委点点头。
两巨头很快又并肩战斗了。
周小全右脚在地上神经质地踏着拍子,带头一丝矜持的笑意听这两个人下完命令。
现在他收起这矜持,俊气的面孔变得庄重而严肃。他很快地说:“很遗憾。我不能去执
行这个任务了。”
“为什么?”段司令瞪起黄眼珠子问。
周小全平静地说:“从现在起,我已决定离开我们。永远离开!”“什么?”段、侯二
人同时吃惊地喊起来。
周小全笑了笑,很快又严肃起来。他继续平静地说:“运动初期,我起来造反,这我现
在不后悔。但那以后我为了自己曾被打成反革命,犯了许多疯狂的错误,甚至犯了罪。我像
做了一场恶梦,现在已经醒了。我决心要和这种可怕的生活告别了!这是其一。其二,我现
在对眼前的一些做法产生了怀疑,比如武斗,还有其他……”
“你这是攻击敬爱的江青同志!”段国斌举起胳膊,手指头用劲地向天上指了指。周小
全:“……”“那你准备投靠黑指去呀?”侯玉坤的脸上露出恶毒的讥讽。周小全斜视了一
眼:“你真可笑!”
段国斌逼上来一步,问:“那么你准备到哪里去?”
周小全很诚恳地说:“你大概不会相信我去参加黑指吧?至于我将要走的路在哪里,我
也不知道。”
侯玉坤突然由恶毒的讥讽转为痛心疾首了。他苍老的声音发着颤忠告说:“啊呀呀,好
我的小全哩!年轻人脑子太简单了!你怎能把自己光荣的造反历史给断送了?你知道不知
道,这样一来,就给你的历史留下了污点了?将来一翻档案……”“请你别吓唬人!”周小
全打断了侯玉坤的话,“你知道,我是高中六七级学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你真可笑!”
侯玉坤阴险地笑了一下,杀气腾腾地转过脸,对段国斌说道:“把这小子逮捕起来,押
到禁闭室去!”
段国斌没理侯玉坤。他带着大政治家的风度看定周小全,老半天才咬牙切齿地说:“我
剥你的皮,要你的命,很容易,但这样我会嘲笑我段国斌气量狭小,没政治家风度,再说我
们终究也并肩战斗了一回,看在这个份上,只要你不是去投靠黑指,那么,你要滚就滚你妈
的蛋吧!不过,在我们庆祝胜利的那一天,我不希望看见你来向我们摇你的狗尾巴!”
段司令说完,黄眼珠子鄙夷地看了一眼这个“叛徒”,扭转身急速地在尘土地上踱起了
步。
侯玉坤丧气地盯着踱步的段国斌,吃惊这个只有“政治家风度”而没有“政治家头脑”
的总司令,竟然如此荒唐地要放走周小全。要知道,这个“铁杆”的叛变,将会给红总造成
多么严重的影响啊!周小全漂亮的脸上含着一种骄傲的微笑。他的大眼睛扫视了一下这两个
人,轻松地说:“好了,祝你们胜利。我走了!”
他敏捷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他开了化妆室的门,一缕淡柔的光线衬出了他年轻健美的身段。他走了,头也不回地走
了!
重新昏暗下来的化妆室死一般的寂静。
段国斌和侯玉坤低着头,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准看。一个急匆匆,一个慢腾腾,各自踱
各自的步。
突然,化妆室的门“咣”一声开了——像是谁用老锤砸开的!接着,门外连滚带爬跌进
来一个苍白头发老汉,嘴里连喊着:“国斌!玉坤!国斌!玉坤!……”
两人慌忙迎上去,一看是奕国泰。他俩急着问:“怎啦?怎啦?怎啦?……”
这个受过处分的下台的前物资局长,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地说:“金……国龙……
把……马延雄……弄……”
段、侯二人小跑着出了化妆室,来到台子上。
现在,礼堂下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台子上围着一圈人。
贺崇德、许延军、高建华、黑三这一帮打手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金国龙一个正在舞台
左边,脸背着这一圈人,专心致志地关一扇窗户:使劲关上了,又使劲拉开;再使轻往上
关。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好像这是一扇坏的窗户,但又必须要关上;好像他是一个专门管关
窗户的人,礼堂里发生的什么事他都不知道。段国斌和侯玉坤豁开人群,走进了圈内。
马延雄蜷曲地侧躺在土地上,湿衣裳完全成了泥片,上面印着各种式样的鞋底子印。他
头右边太阳穴附近有一道裂开的口子,血像泉涌一样冒着。这道伤口不像是刀子砍下的,而
是什么很钝的东西撞击的。
侯玉坤的眼眼透过人群缝,去看正在继续专心致志关那扇窗的金国龙。当他的目光从金
国龙的头上一直扫瞄到脚上时,他看见金国龙右脚那只黄翻毛皮鞋的鞋头上,染渍着一片
血。他明白了,这血,正是马延雄的……
十七
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凌晨五时,县委书记马延雄死在医院里。
消息在当天就传遍了全县。
暮色降临之前,上千农民呼喊着“捉拿凶手!为马书记报仇!”的口号,从四面八方涌
进了县城。
红总顿时鸟兽般溃散了。段国斌、侯玉坤带着金国龙等二十来个“铁杆”,仓皇逃到了
邻县。
第二天天不明,扛着镢头、举着铁锨的农民,继续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向县城涌来!
县人民武装部胡政委带着两个干部,站在街头一遍又一扁宣读关于不准农民进城武斗的
通告,但没有一个人听这宣传——他们不是进城武斗,而是捉拿武斗致死人命的凶手!
与此同时,县人民武装部曹部长却领着县中队的战士加入了农民的洪流,和农民一起在
街道上游行示威。
至此,本县驻军公开分裂了。
浩荡的西北风携带头乌黑的云彩,向东南方向滚滚而退。连绵几天的阴雨停了。县城泥
泞的大街小巷,很快就被千万双脚片子踏干。城市上空,场起了满天的风尘。
雨后灿烂的阳光透过医院病房的玻璃窗,洒在马延雄平静的、瘦削的、苍白的脸上。他
曾有过一个小小的愿望——
安安稳稳睡一个晚上的觉。现在,他永远睡着了!
眼下,全县没有因武斗而造成任何群众的死亡。但他死了!他用自己的死制止了一场大
规模的群众武斗。这个党的忠诚战士,当年战争的炮火没有夺去他的生命,现在却在一场
“文化革命”中倒下了。
无数的庄稼人还在继续从四面八方向他的身边涌来。他们聚集在他的身边,为他的死悲
痛、愤怒,同时又对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切感到多么迷惘啊!
县医院从昨天晚上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弯腰弓背的老百姓们,流着眼泪,从安放
他遗体的窑洞前走过,透过玻璃窗户,向亲爱的县委书记作最后的告别。
城里的街道上,河边的体育场上,以及一切的空场地上,到都挤满了人群。整个城市成
了农民的世界。这里那里,到处都有人在讲说这个死去的人做的好事。这些事早已是众所周
知,但讲的人仍然激昂慷慨,听的人仍然津津有味。不识字的庄稼人讲起他的事来,口才都
像城里的自来水一样流畅。时不时有身强力壮的后生背着一些老年人从人堆里穿过,向医院
奔去。这些老年人是从边远山寨,被儿子连夜背来看望死去的县委书记。有人提出要赶忙为
书记伸冤报屈,可大家一时又不知道怎样才能出这口恶气。有些偏远地区来的老乡,建议赶
快向地区的“中级法院”报案,法院不是管人命事的地方吗?而城周围的老乡马上告诉他们
说,地区法院早砸烂了,听说中级法院的院长也被一群前科犯关了禁闭。
啊,这个世界已经无法无天了!
中午时分,全城的农民们突然传开了一个消息,说“红都”来了“电”,“电”上面
说,“红都。已经知道他们的县委书记被人打死了,马上要派“直升飞机”来解决。不知哪
个天真汉幻想的这个消息,立刻被所有天真的庄稼汉们当成了真事。于是,一张张紫红脸纷
纷向雨后深秋的蓝天上望去!
人们仰脖子直望了一个下午,那惨淡的太阳都快要跌入城西那一列大山的背后去了。可
天上还连一只鸟也没有飞过来!于是,在太阳落山前后,成千上万失望的人们就怀着悲痛的
心情,为他们的县委书记举行了本县史无前例的葬礼。
当一些浑身糊着泥巴的庄稼人把棺木从县医院大门口抬出来的时候,会城立刻响彻了一
片呜咽之声。棺木由一些当年和县委书记一起打过游击的老兵们抬着,沉重而缓慢地走过石
板街道,成千上万的人紧撵在棺木后边。秋光萧瑟,黄叶飘落;秋风落叶里,有多少滚烫的
泪水在挥洒!
人们抬着茶红公的杜裂棺木缓缓进行着。棺木盖上,按乡下古老的传统放了一只老公
鸡;棺木前头,按城里现代的方式挽结着一个素白的花圈;花圈中间,嵌着不知哪个无名画
家按照片临摹的他面一张碳笔肖像——肖像极为传神:他瘦削的脸颊上带着严峻而又慈祥的
神色,一双微微眯缝着的眼睛,正厚爱地望着城市和远山,望着千千万万的人们!
在太阳西沉的时候,人们把他安葬在城东最高的一个山岗顶上。山野里,鲜花已经在前
几天的风雨中凋谢了。人们就折了许多山梨树的枝叶堆放在他的墓前——风霜染红的叶片,
在残阳夕照里血一般殷红,火一般耀眼!
马延雄同志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对于他的死,对于发生在整中国大地上这惊心动魄的
一幕,历史终究会做出公正而严厉的评判——这是一定的!
1978年9月写于西安,1980年5月改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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