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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袁九斤这个人
袁九斤生于民国元年,换算成公历就是一九一二年。生下来上秤一称,体重足
足九斤,于是这数目字就成了他的名字。他家穷得只有两孔破土窑,全靠他爹放羊
过活。爹叫长命,是老实巴脚的老好人;娘是个八成货,村里人都叫她半傻子,身
体很壮实,就是什么活儿也不会干。做下的饭经常是夹生的,缝补衣服,经常是补
钉和前襟后襟缝在一起,还得袁长命拆开重补,幸亏人口不多,家务事又少,一家
人凑凑合合总算能过得去。
袁九斤从小没念过书,长到十来岁,就开始跟上爹放羊。他不认得字,却认得
草,哪种草羊最爱吃,哪种草有毒,羊不能吃,记得一清二楚。他父子俩放羊,可
是自家却没有多少羊,只养着两只羝羊,喂着只护羊狗。这是一只又高又大的黄
狗,背上却长了一些黑毛。这只狗是袁九斤从小喂大的,他给狗起了个名字叫赛
虎。他父子俩是专门给阖村养羊的人家放牧配种。每天早饭之后,父子二人扛上放
羊铲,拿上放羊鞭,带上干粮,引上羝羊和护羊狗,来到村当中的十字街口,吆喊
几声,养羊的人家把栅栏打开,大羊小羊就自动跑来了。一点数目,然后就赶上羊
群走了。到黄昏时候,从野外把羊赶回十字街口,甩上几声响鞭,羊群就自动解
散,各回各家了。天天如此,月月如此,一年四季风雨不误,据说从他爷爷手上就
干这营生,到他手上仍操旧业,真可谓放羊世家了。袁长命放羊确有一套经验,他
经管的羊群,不生癣,不长疥,不仅膘情好,怀胎率高,而且羊羔的成活率也高。
遇到羊生了疾病,他自己还能用偏方治疗,因而受到了全村人的信任。他除了放
羊,杀羊也是好把式。村里不论谁家杀羊,都是请他动刀子,剥皮子,剔骨头,收
拾“下水”,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了,又干净,又利索。袁九斤跟着他爹放了十来年
羊,不仅学会全套本事,而且比他爹还高一招:能给跌坏腿的羊接骨。这完全是
他自己琢磨学会的。每逢杀了羊,他总要把剔下来的骨头细细琢磨一番。他记熟了
羊身上的每一块骨头,也弄清了这块骨头和那块骨头是怎么联接的。偶尔遇到羊吊
了胯,他一手搂着羊,一手抓着羊大腿,猛然一推就接上了,因为他的力气大。
说到力气,袁九斤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白天放羊,晚上就到十字街
旁的空场子里去学打拳使棒,要不就是到五道庙听老年人说书说戏。这村里会打拳
的人很多,他们学打拳不是为打架,而是为正月里闹“社火”。所谓“社火”,就
是装扮成古时候的人物,进行武打表演。只是不在舞台上,而是在地下场子里进
行。沟口村的“社火”,在周围各村颇有点名气。袁九斤晚间学上几招,白天到了
牧坡上就自己练拳脚,有时是练“金鸡独立”、单腿跳;有时是举着石头练臂力。
练来练去力气也就更大了。有一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各村的干社火”集中
在县城比高低。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举行“群众业余文艺汇演”。他村里柳二牛扮
《二相公卖水》里的小生。这不是武打,也不唱,只是表演扭,也就是扭秧歌。柳
二牛挑着一副纸糊的水桶,在场子里正扭得上劲,猛不防踩在了暗冰上,“啪嗒”
一声摔倒在地,把细木条做的扁担折断了,把纸糊的水桶也摔烂了,扮小旦的一个
人没法扭,锣鼓家伙只好停下来。围着看热闹的人们忍不住哄笑起来,有的人还打
起口哨叫倒好。袁九斤本来扮的是武松,准备下一场表演《醉打蒋门神》,可一看
自己村里丢了丑,急了,他见场子边上放着两半桶开水和一些水碗,不间青红皂
白,提起水桶,伸开两臂当扁担,绕场子扭了三圈,滴水没洒。虽然这和“二相
公”的身份不台套,可是博得了满场子的喝彩声。就这么一手,把各村的“社火”
都压过去了。当时兴隆久粮店掌柜看他力气大,想雇他扛口袋,按现在的说法就是
当装卸工,他拒绝了,舍不得离开那些羊群。他觉得村里众人那么信任他,自己怎
能为了多赚几个钱,扔下这一摊子不管呢?人总得讲点义气。
袁九斤年轻时候就讲义气,爱打抱不平,看到不公道的事,不管和他有无牵
挂,总要掺和进去论个长七短八,有一回,他竟然敢把村警史虎子揍了一顿。
史虎子有三十来岁,曾经在阎锡山队伍里吃过粮,给一个营长当勤务兵,有次
营长派他给一个相好的女人送衣料,他缠着要和那个女人睡觉,被营长知道后,打
了二十军棍,开革了。回到村里整天游门串户,不务正业,后来就在村公所里当了
村警。别看他的职位不高,村里一般老百姓都很怕他。谁家办红白喜事,都要请他
吃一顿,谁家种下瓜瓜菜菜,也得白送他一份。不然遇到催粮要款,他就给你来硬
的,说要就要,寅时不等卯时,一说话三瞪眼,开口就骂,伸手就打。他也练过点
拳术,打起人来没轻没重。他是以办公事的名义打你,打了你白挨。他不只是对村
里穷人这样,遇到外地来这里卖东西的小商贩,也不会空放过去。不论是卖干鲜果
品的,还是卖针线布头的,都得白白孝敬他一些。你不出点血,他就找你的麻烦,
不是说你的秤不准,就是说你的尺码不对,总要搅得你买卖做不成。他是那种麻雀
飞过来也得拔根毛的人。村里有人给他编了一段顺口溜:
村警史虎子,
黑心黑肺黑肚子。
老财跟前是奴才,
穷人面前充主子。
苍蝇见血不空过,
不花本钱劈股子。
有年夏天,正是收麦子的时候,西山里一个小伙子挑着一担黄杏,来到沟口村
河边柳树下,大声吆喊:“麦子换杏儿来!麦子换杏儿来!”附近一些拾麦子的妇
女、儿童,陆陆续续拥了过来,边歇凉,边脱下布衫来揉搓麦粒。不多一会儿,他
就用杏换下了小半布袋麦子,正准备起身另换个地方,史虎子来了。每到收秋收夏
时,史虎子总是兼任村里的巡夫,这就可以多赚一份工钱。他一来,随手捡起一个
杏儿尝了尝,连声说好。然后脱下草帽来挑捡了满满一帽壳,黄不说,黑不道,端
上就走。卖杏的拦住说要过秤,要拿麦子换,没有麦子就给钱。史虎子一听就火
了,把一帽壳杏儿甩到了小伙子脸上,随即又一脚,把半筐杏儿踢得滚下一地。小
伙子气得又哭又骂,史虎子一口咬定那小半布袋麦子是偷的,非要没收不可。这事
恰好彼在小河里给羊洗涮的袁九斤看见了,他忙跑过来劝解道:
“虎子哥,别欺侮人。明明是刚才拿杏儿换的,怎能说人家是偷的……”
“你放你的羊吧,这是公事,用不着你管。”
“我看不忿!非管不行!”
“卖杏儿的是你舅舅?还是你外公,真他妈狗扑耗子……”
“你嘴里再不干不净,小心我揍你!”
“揍我?哈哈,你小子还嫩点哩!”史虎子说着照袁九斤当胸就是一拳。他的
拳头刚打过来,就被袁九斤接住了。袁九斤握着他的手腕,使劲一拧,胳膊就被反
扭到背后,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跪下了,他一面呲牙咧嘴叫喊,一面求告道:“九斤
兄弟,放开,哎呀呀,放开吧!我是和他闹着玩儿哩!”
“闹着玩怎就把人家的杏筐踢翻了?”
“我给捡起来。放开吧,胳膊吃不住劲了。”
袁九斤见他求饶,这才松了手。史虎子爬起来,伸着大拇指说:“兄弟,好样
的,我服你!”边说,边就去帮着那个小伙子捡杏儿。周围看热闹的妇女们,见袁
九斤轻而易举就制服了史虎子,都很高兴,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也有的人为袁九
斤捏了一把汗,担心史虎子报复。谁知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惹袁九斤了。原来他
就是这么个欺软怕硬的家伙。
袁九斤不仅对这些小事情敢说敢管,对村里的大事他也敢说敢道。有时看到村
公所摊捐派款不公平,他也敢站在十字街头大嚷大叫,咒地骂天,有时候还敢把村
长也指名道姓捎带上。虽然起不了什么作用,可也能替人们出口恶气。因此,他年
轻轻的就在村里落了个好名声。
二 村长唐培基
沟口村地处山区和平川的交界处,村东是一望无际的晋中平川,村西是连绵起
伏的吕梁山脉。虽然是个二百来户人家的一般村庄,因为是平川通向山区的交通孔
道,经常有来往客商路过,村里就显得热闹一些。村公所一年的收入,也比别的村
庄要丰厚一些。
村长叫唐培基。小时候念过十来年私塾,考秀才没考中,再要考的时候,清朝
已经改成民国,科举制度废除了。于是他就投门子,在县城里一家钱庄学了生意。
他心眼灵,手勤快,眼里有活儿,再加他笔杆子行,因此很受大掌柜器重。后来钱
庄倒闭了,就由大掌柜举荐到县衙门里,在文案上抄抄写写。开头他对这差事很满
意,毕竟是在官场上混事,总觉得高人一等。混了二年,衙门里的事经见得多了,
才知道抄写公文没有什么外快可捞。自己没有吃硬后台,迟早也熬不成一官半职,
心里颇有点懊丧。正好这时山西督军阎锡山掌握了全省军政大权,推行“村本政
治”,也就是要加强村政权的建设,以巩固他的统治,唐培基觉得“宁为鸡首,不
为牛后”,与其给当官的打杂,倒不如自己独当一面坐小天下,于是就辞职回到村
里,一心谋住要当材长。那时当村长也有一定的条件:首先是要熟悉“村本政治”
的一切条文,——他在衙门里早背熟了;其次是要有一定数量的家财,——他家虽
不是大财主,可也躺着房子卧着地,一年光租子能收三十多担,比上不足,比下有
余。再加上他在衙门里有熟人,轻而易举地当了一村之主。
此人长得清清秀秀,一年四季都是打扮得像走亲戚一样,热天穿着蓝布长衫,
冬天穿着黑布棉袍,头上经常戴着灰礼帽,身上经常洒着花露水。他从三十来岁就
留下了两撇八字胡,样子显得很威严。每逢进县城,或是到附近村里看戏赶会,都
是骑着村公所专门为他养的那匹马,由村警史虎子保驾去,保驾回。不知道底细的
人,还以为他是县里的什么大人物。他每天晚上都要到村公所去办公事,无公事可
办时,就和村副、书记(就是文书)、闾长、邻长、学堂老师,以及村里有头面的
人物下象棋,打麻将,闲聊天,每天总要熬到二更天才散场。村公所和他家就在一
条街上,可是天天晚上都要由史虎子提着马灯护送回家,倒不是他胆小,而就是要
摆这个谱。他对村里老百姓,从不捆绑吊打,也不张牙舞爪训骂,但村里人都很怕
他。每逢他从街上走过,不论是蹲在树下吃饭的男人,还是坐在门口做针线活儿的
女人,都要站起来装出笑脸和他打招呼。农民们打招呼只有一句话:“村长,吃过
饭啦!”他不吭声,只是微微点点头,继续迈着八字步走他的路。村里人所以怕
他,主要是因为他搂钱的手段太狠。不说别的,光是他家办红白喜事凑份子上礼,
就叫人们受不了。而他家的红白喜事又特别多:父亲殡葬,母亲做寿,儿子娶媳妇,
女儿出嫁,孙女过满月,新房落成……诸如此类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这号
事,用不着他出面,都是由闾长、邻长们张罗。你不出钱唐培基也不让逼着硬要,
可是逢到摊派各种捐款的时候,只要他说声:“这家日子过得还不错嘛!”这家捐
款的数字马上就加码了。有的人家缴不起捐款,他也不让村警们去催要,什么时候
等积累到一定的数目,这才一古脑儿算总账,名正言顺把你家的土地折款收为公产
了。然后,他再三不值二把这些地买到手,他就是用这些手段敲诈老百姓,因此村
里人背后也给他编了一段顺口溜:
唐培基,两脚兽,
身上香,肚里臭。
黄鼠狼不嫌小鸡瘦,
瘦的喝血,
肥的吃肉,
没血没肉就啃骨头。
不咬你一口。
他心里怪难受。
后来有的人又给续了两句:
红白喜享有多少?
阖村人都估不透。
果然过了没多久,唐培基就宣布要做五十大寿了。据村里老年人们掐算,他虚
岁才四十九。为啥要提前做寿呢?后来人们才弄清楚,因为这一年年景好,丰年做
寿比歉年收的礼要多。事先他就放出风来,说要大摆筵席庆祝寿辰。这事自然就成
了全村的头等大事。闾长、邻长们不等吩咐,赶忙就向各家各户打招呼,凑份子。
老百姓也晓得这事非同小可,拿少了难免将来要吃大亏;与其遭暗算,不如吃明
亏,各家各户都想方设法筹凑礼钱。手头没有现款的人家,只好卖鸡卖羊,典当衣
物,打肿脸充胖子。事后据管礼房的村公所书记说:这次做寿,除了寿樟、寿烛、
寿桃、寿酒等实物不算,光现款就收入三百余元。那时候一官斗小米十二斤,才值
五六毛钱,三百多元能买六千多斤小米啊!唐培基做寿前还暗示闾长们要阖村百姓
给他送块牌匾。这笔钱,当然还得从各家各户名下摊派。刻牌匾是种专门手艺,一
般木匠干不了,时间又十分紧迫,只好出重价让县城最大的一家木匠铺连夜加工制
做。到做寿的前一天,总算把这块黑漆金字大牌匾拉回来了。上款是“唐培基老先
生五十寿辰大庆”,下款是“沟口村全村村民敬立”,中间四个大字是“恩泽乡
里”。这些字是请城里一位老举人写的,据说光润笔费就送了十块白洋。
村里老百姓,对唐培基逼住大家给他脸上贴金,都窝了一肚子火。这天晚上,
不少人都拥到“十二红”的“金銮殿”里发牢骚来了。
三 “十二红”和“全銮殿”
“十二红”是个年近五十岁的瘸腿老头,名字叫鲍亮,原本是一家戏班里唱须
生的,十二岁上在这一带就唱红了,因而被称为“十二红”。可是到二十五岁上病
了一场,嗓子倒了,唱戏喊不出声来,只好打旗旗,跑龙套,偶尔也充当武把子,
总算凑凑合合还能混碗饭吃,没想到三十来岁上又碰了件倒霉事:有次翻跟头扭坏
脚,变成了个跛子,龙套也跑不成了。被班主撵出来,举目无亲,无家可归。后来
就流落到沟口村。他既不会种地,又没有别的手艺,只好帮人家做点杂活儿,赚钱
糊口。诸如:谁家生下怪胎了,他给提溜出去挂在村外树上,谁家孩子死了,他用
干草裹上给抱出去埋掉。谁家死了男人,他去给剃头刮脸,揩抹尸体,穿寿衣。热
天,给养牲口的人家割青草。冬天,给村里打更巡夜。每逢过大年,就帮助“社
火”班子排节目,他毕竟是科班出身的戏子,对生、旦、净、未、丑各种行当的动
作、脸谱、装扮都略知一二,排出来的节目比附近村里的“社火”总高明一等,因
而很受人们的欢迎。
他住在村当中十字街的五道庙里,名义上叫庙,实际上只不过是一间临街的房
子。房子虽然破旧,可他收拾打扫得倒也整洁。墙上钉着几张木板印的戏剧人物年
画。小上炕上铺着床单,行李卷上搭着枕巾,小窗户上还挂着窗帘,所有这些,都
是用颜色深浅不同的旧红布块缝缀起来的。每一块上隐隐都可以看到墨笔写的“有
求必应”、“诚则灵”之类的字,显然这都是从庙宇里捡来的布匾。最引人注目的
是窗台上摆着个打了嘴子的玻璃瓶子,里边经常插着几枝野花,更给这间旧房子增
加了点生气。因为他常爱用破嗓子喊这么一句唱词:“有为王打坐在金銮宝殿
……”后来人们就把这里叫成了“金銮殿”。“金銮殿”是个热闹地方,村里不少
人晚上愿意到这里来胡扯淡。前边抄的那两段顺口溜,就是在这里你一句、他一句
集体“创作”的,主要“创作”人员,当然是“十二红”了。人们来到这里,都觉
得自由自在,心情舒畅。他们有时是闲磕牙,有时是听“十二红”说戏。——他倒
了嗓子不能唱了,可是能说,他能一字不漏背出很多戏文。遇到情绪高的时候,他
就站在那盘小土炕上,摆开架势,边念锣鼓点,边说唱词,又装提袍,又装甩袖,
又装持髯,表演一番。这对于长年累月没有什么文化娱乐活动的农民来说,无疑是
一种享受。无形中这里也就变成一些受苦人们的娱乐场所了。
“十二红”生活过得很清苦,可他从来不偷不摸。有时实在揭不开锅了,宁可
张口向众人要,人们也乐意周济他,这家一升,那家五合,凑合着也能生活下去。
袁九斤是这里的常客,他最爱听那些英雄好汉的戏文。他和“十二红”相处得也最
好,见面总是称“十二红叔”。每逢给别人家杀羊赚下一副头蹄“下水”,总有
“十二红”的一份。这么着,有时候“十二红”还能开开荤。
有天晚上,拥到“金銮殿”里来的人特别多,炕上坐的,地下蹲的,门口站
的,满满挤了一屋子。大家抽着旱烟,说着闲话,自然而然就说起了唐培基挂匾的
事,人们纷纷表示不满。柳二牛说:“什么‘恩泽乡里’,倒是狗屁!”“十二
红”说:“改成‘鱼肉乡民’更为合适。”袁九斤问啥叫“鱼肉乡民”?“十二
红”就给解释了一番。袁九斤一拍大腿说:“好!谁敢写这四个字,我就敢给他贴
到大门上。”有人接嘴说道:“你看看咱们这伙人,谁能提起笔杆来?”另一个人
说道:“根本就不该挂匾,应该贴报丧纸!”
所谓“报丧纸”,就是死了人在大门上斜对角贴四张白纸,这等于是讣告,有
时候人们对某家地主恶霸气恨不过,就专门挑他家办喜事的时候,在门口给他贴四
张白纸。这也是老百姓们万般无奈的一种复仇手段。
这天晚上,人们发了一阵牢骚,舒了一顿怨气,也就各自走散了。
第二天大清早,担水、拾粪的人,发现唐培基家两扇黑油漆大门上,斜对角贴
了四张白麻纸。有的人以为他家真的死了人了,可是听不到院里有哭声,很快也就
明白过来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村里很多人拥来看热闹,连一些还没梳头洗脸
的女人们也跑来了。大家看到那四幅报丧纸,心里都很舒畅,后来唐培基发现了这
件事,气得脸都白了,他一面指派长工刷洗大门,一面责令村警暗暗进行追查。过
了些时候,村里人传说那四张白纸是袁九斤贴的,袁九斤也直认不讳,他说:“我
就是想替大伙出口恶气!”
袁长命老汉听说这事是儿子干的,气得一天都没吃饭。这老汉从来没和人变过
脸,遇事都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而儿子竟敢和村长唱对台戏,这怎能叫他不生
气呢?整天吓得胆颤心惊,一再劝说儿子去给村长求情陪罪;可儿子就是不服软,
还自认为是给村里人办了件好事儿。袁长命老汉说,“唐培基是肚里长牙的人,他
轻饶不了你。”袁九斤说:“大,谅他也砍不了我的头!”
这件事就马马虎虎过去了,唐培基倒也没把袁九斤怎么样,可是后来袁九斤却
吃尽了苦头……
四 “夹皮核桃”一家子
沟口村里,除了有一家骡马大店和两家卖蒸馍、烧饼的小铺于外,东街上还有
一家蒸酒的作坊。这座酒坊,在周围几十里之内也算是一家大买卖。每运出酒的时
候,满村子都飘着酒香。这座酒坊生意很兴隆,一到秋收以后,酒坊门口经常是车
水马龙。山上人拉着牲口驮着酒篓来贩酒的,平川里赶着牛车来拉酒糟的,还有来
卖高粱、大麦的,人来人往,连绵不断。
这座酒坊是本村地主唐树槐独家开设的,字号叫“仁义源”,为人处事却既不
仁,也不义。比如村里穷人家来了客人,到“仁义源”来打酒,必须一手交钱,一
手交货,就是赊一两二两也办不到,只能提着空酒壶去,再提着空酒壶回来。再比
如,一般酒坊在淋酒的时候接酒的坛子旁总放着个锡制的小酒杯,不管谁来,都可
以接上喝一两口,“仁义源”没这设备,有人来了,只能站在旁边闻一闻。后来每
逢淋酒,干脆把大门倒关住,闻也不让闻了。酒上他卡得很严,借钱倒是可以,只
是利钱重点,月利五分,到时候付不上利,就并入本钱,用的是“驴打滚”的算
法。到期还不起,房产地土、家家具具他都要,连锅盆碗筷都不放过。因此,村里
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夹皮核桃”。人们在“金銮殿”闲扯淡的时候,也给他编了一
段顺口溜:
“夹皮核挑”唐树槐,
锤子斧子砸不开。
悭吝赛过铁公鸡,
亲戚朋友不往来。
放账用的“驴打滚”
谁人借下谁遭灾。
有朝一日咽了气,
摆下棺材没人抬。
后来“夹皮核桃”得病死了,出殡的时候,果然村里没人给抬棺材,只好花大
价钱在外村雇人。
“夹皮核桃”死了之后,家里就留下四十来岁的寡妇和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女
儿叫招弟,这名字的意思就是想生个男孩,结果还是缺子无后。倒是留下了一大笔
财产,光那座酒坊,一年少说也有四五百元的进项。除此之外,还有几处院子,种
着五百多亩好地,养着车马,雇着长工。县城里一家当铺和一家粮店,都有他的股
子。在周围村里也算是首屈一指的财主。
这村里姓唐的是一大族。村长唐培基和这户人家是不出五服的本家,可是互不
来往,比外人还外人。每逢派粮捐款,“夹皮核桃”捐派的也最重。他是个挨砖不
挨瓦的主,摊派下多少也得缴。自从他死了之后,唐培基和这户人家反倒来往密切
了,捐派也比以前轻多了;在桌面上说,是为了照顾孤儿寡妇,实际上是唐培基想
把他的独生儿子唐树森,过继给唐寡妇家,让一子顶两门。目的很清楚,就是要得
这份绝产。唐寡妇虽是妇道人家,也看出了这一步棋。唐培基托人说合了几次,唐
寡妇就是不点头。先是推托辈数不对,因为按辈数,唐寡妇该叫唐培基叔叔,唐树
森当然就该叫唐寡妇嫂嫂了,小叔子怎么能做儿呢?唐培基的主意是:先让儿子把
家产经管起来,等生下孙子再办继承手续。唐寡妇当然不干,谁知道他能不能生下
孙子!后来被纠缠得烦了,干脆亮出了底牌:她打定主意要招个女婿,先决条件是
女婿必须更名改姓,以便生儿育女,继承这一门的香火。
这消息,一下子就轰动了全村,好像是相府里搭起了彩楼,有些年轻人都等着
接绣球哩,人们走的站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次在“金銮殿”提起这事,“十二
红”向袁九斤开玩笑说:“你常摸揣那闺女的脸蛋儿,趁热打铁,招了驸马吧!”
别的人也跟上起哄。
原来唐寡妇这个闺女有个毛病:不能大笑,只要笑得一过火,下颚就掉下来
了,大张着口,舌头伸出来老长,据说和吊死鬼的模样差不多。以前,每逢发生这
种事;总是立刻派轿车,去县城请那位捏骨的老先生来给捏,一捏就好。有次又掉
了下颚,恰好那位老先生身患伤寒,卧病在床,唐寡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不知如何是好了。给她家做饭的费二嫂劝她找袁九斤来试着治治,因为袁九斤平素
也给村里扭伤胳膊崴了脚的人揉捏过。起初唐寡妇坚决不应承,她觉得让个放羊的
穷小子,动手摸揣自己的黄花闺女,既丢人,又败兴。只是看着闺女两天一夜不能
吃,不能喝,下颚就那么耷拉着,不住气地“呜呜哇哇”乱吼叫,万般无奈,只好
打发费二嫂把袁九斤找来。
袁九斤活了二十多岁,从来也没进过这户人家的屋子,乍进来,真把他吓了一
跳。只见墙上挂着大玻璃镜框、名人字画;地下摆着油漆描金的平柜、顶柜,还有
八仙桌、太师椅;炕上铺着镶黑缎边的红缎躺褥、长毛绒俄国毯子;满屋子到处都
在闪闪发光,八音匣子、自鸣钟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袁九斤只顾看这些
摆设,看得眼都有点花了,不住嘴他说“喏,喏,喏。真阔!”
唐寡妇一见袁九斤进来,慌忙点起了三柱檀香,因为他带进来一股羊膻味。唐
寡妇点起香,这才问袁九斤会不会治这样的病,袁九斤看了看她闺女说:“没啥。
牙茬骨掉下来了,按上就好了。”
唐寡妇又问他给别人治过这样的病没有。袁九斤说:“没给人治过,可是给羊
治过。我看丰和人也差不多,只不过羊比人的嘴巴长点。”
唐寡妇听他将羊比人,很有点不高兴。接着又问他有没有把握治好,如果有把
握治好,一定重谢。这一说,九斤火了。他说:“我是个放羊的,又不是看病先
生,也不靠这过活。”说完扭身就要走。费二嫂慌忙拦住。唐寡妇也放下笑脸,说
她就这么个闺女,不得不操这份心。说完就叫费二嫂打来洗手水,拿来香皂、毛
巾,要袁九斤洗手。袁九斤知道她是嫌自己手脏。手上确实也不干净,把半盆水都
洗成黑汤了。洗完手,他一手按着招弟的头顶,一手托着下颚,猛然往上一椎,招
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下颚立即就复位了,而且马上就能说话了。她见袁九斤盯着
看摆在桌上的留声机,忙说:“放张片子给他听听。”
唐寡妇忙过来摆弄了一阵,就听到那个大喇叭里有人说话了:“百代公司特请
丁果仙老板唱《空城计》。”接着就在丝弦声中唱出了:“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袁九斤曾听“十二红”说过,了果仙是晋剧中女扮男装的名须生;他还听别
人说过唐家有一个能说能唱的“洋戏匣子”,今天总算开眼界了。
唐寡妇见这个放羊娃治好了闺女的病,真是千恩万谢。从这以后,每逢遇到这
种事,就叫袁九斤来,好像袁九斤成为她闺女的保健大夫了。这就是人们说袁九斤
能当驸马的原因。
这天晚上,袁九斤见人们开玩笑,起先他倒也没在意,后来见有的人越说话越
丑,就有点恼了。他一拳砸在了炕沿上,整块砖上立时就出现了许多裂缝,同时大
声说道:“谁再要胡说,小心爷爷捶你!”一句话说得众人再不敢吭声了。他接着
又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讨吃要饭,打光棍,也还是要姓我的
袁。再说,人家已经有了。”人们追问道:“谁?”袁九斤说:“我也不摸底细,
是从费二嫂口里招的句话。”
确实,唐寡妇已相中了一位“乘龙快婿”,就是她家酒坊里的小伙计廉三宝。
这小伙计,从十五岁就在酒坊学生意,人又机灵,手又勤快,唐寡妇丈夫活老的时
候就很喜欢他。如今廉三宝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后生了,能写会算,长得一表人材。
唐寡妇本打算再拖一年,等死去的丈夫过了三周年再办这事,如今见村长两眼死盯
着这份财产,村里人又闲言碎语议纷纷,她为了敲碎别人的梦想,她想先把廉三宝
过继至家,等过了二年再拜堂成亲。主意一定,第二天就坐着轿车去廉三宝村里。
以前唐寡妇就给廉三宝家丈人们透过口风,这家子女多,家又穷,早有些愿意。今
见唐寡妇亲自登门,真像天上掉下个金佛爷,一说就成。过了两天就把廉三宝的爹
妈接到家来,又请来村长唐培基、学堂的老先生和村里的头面人物,三方对面写了
字据。廉三宝改名唐续宗,顶门立户、又当儿子,又当女婿,继承全部产业。唐寡
妇当即大排宴席,一方面是庆祝立子顶门,另方面是为闺女订婚志喜。给全村每户
人家都送了喜糕,目的是要“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唐培基看到老大一份财产落
到别人手里,虽然眼红,可也无可奈何,只好笑在脸上,恨在心里。
五 一条人命案
唐寡妇办完这件享,村里果然没有人再议论了,也没有人再和袁九斤开玩笑
了。他父子俩还是照常天天放羊,村子里也平安无事。
到了第二年秋天,正当唐寡妇筹备给女儿完婚的时候,村里出了件人命案:唐
续宗——也就是原来叫廉三宝的那个小伙计——被人暗杀了。
那天,唐续宗骑马进城去办货,到半夜马驮着货物跑回来,人却没有回来。唐
寡妇当即派长工、伙计们沿途寻找,一直找到县城,也没有找到个人影。直到第二
天上午,村里收秋的人们,才在唐寡妇家一片没割的高粱地里,发现了唐续宗的尸
首。
村里发生了人命案,村公所首先忙乱起来。村长唐培基一面派村警保护现场,
一面骑马亲自进城报案去了。
那时候,县里没有法院,也没有检察院这类机构。不论民事纠纷,还是刑事案
件,都是由承审员直接审理。承审员的职位大约相当于现在分管政法工作的副县
长,所不同的是他有直接处理案件的权力,从侦破到终审,都由他一手包办。当时
这个县的承审员姓岑,人们都称岑承审。他对办案子很有点瘾头,因为有人打官司
才有油水可捞;不打官司,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往他手里送银钱。他一听说发生了人
命案,苦主又是一家土财主,立时瘾头就来了,当天下午就带看法警、法医前来验
尸。
这事不只轰动了沟口村,把附近村里也轰动了,人们成群结队跑来看稀奇。唐
寡妇家那片高粱地,简直被踩成打谷场了。
验尸的结果,证明唐续宗是被人用杀羊刀捅死的,全身只捅了一刀,从后背直
捅到前胸。凶手很高明,没有留下任何凶器和可疑的物件,连唐续宗口袋里的十几
块白洋和买货的账单也没有拿走。后来拿账单和马驮回来的货物一对照,一件也不
缺少,这就说明并非图财害命,而是另有缘由。
第二天,岑承审就在村公所里摆设公堂,传讯有关人员。第一个被传讯的是唐
寡妇。她一进门就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就哭,就说:“表天大老爷呀!求你老
人家替小妇人申冤……”这些动作和这些话,木概都是从旧戏上学来的。岑承审态
度十分和气,要她起来,说如今是民国,不兴下跪磕头,还让法警给搬来个凳子让
她坐下。接着就起根由头问了一番,然后要她写张状子呈上来。唐寡妇不识字,只
好去请学堂里的老先生代笔。这里岑承审继续传讯唐寡妇家的长工、佣人,酒坊里
的伙计,左邻右舍,以及那条街上的闾长、邻长等人,谁也说不来个子午卯西,好
在岑承审也没有深究,简单问了问也就过去了。等到唐寡妇把状子拿来的时候,岑
承审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拍着桌子大喊大叫,命令她不准埋葬尸首、还说要带她进
城去打官司。唐寡妇愈是哭哭啼啼求情说好话,岑承审的脾气发得愈厉害,要她立
即回家收拾一下就起程。唐寡妇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后来还是唐培基,悄悄
告她说:“一个唐字拆不开,我不能不提醒你一下。自古常言讲得好:千里做官只
为财,你怎么能空着手递状子?”唐寡妇问该送多少?唐培基说:“我看至少也得
拿二百元。”唐寡妇说:“我家是苦主,是原告。”唐培基说:“这我知道,你要
愿意,我就替你疏通一下。不然就叫尸首摆在那里烂着,你跟上他们进城。说不定
拖你三月五月,也许拖你一年二年。你看着办吧。”唐寡妇无奈,只好拿了二百白
洋,亲手给了唐培基,请他转交。
果然灵验,白洋一交上去,岑承审随即也就放话:尸首可以入殓,葬埋;唐寡
妇也用不着进城了。
六 天外飞来的横祸
村里出了杀人案,袁九斤父子也听说了,可是他们都没顾上看,照例是早出晚
归,在西山上放羊。
这天傍晚,他们把羊群赶回到十字街头,甩了几响鞭,各家的羊都跑回家去
了。父子二人正准备引上羝羊和护羊狗回家,忽见柳二牛挑着一副空桶,急急慌慌
从北头向这里跑来,两只桶不停地来回摆动,他边跑边不住地扭头向后瞪望。袁九
斤一见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问道:“二牛,你这是又扮《二相公卖水》啦?”
柳二牛顾不得和他开玩笑,气急败坏他说道:“九斤哥、快逃跑吧,他们要来
抓你!”
“扯淡,谁抓我?抓我做啥?”
柳二牛停住脚步喘着气说:“今天轮我在村公所支差,刚才听差人们议论,岑
承审断下廉三宝是你杀的……”
“他娘的,简直是胡说八道!”
“你先躲开再说吧,要不就来不及了!”
“我没做下亏理的事!我为啥要躲?”
袁长命老汉听到这消息,简直吓槽了。他抖抖地喊他说抖,“老天爷呀!你是
不叫我们活了?孩子呀,快跑吧!”
“不!”袁九斤斩钉截铁他说:“我倒要问问他们,凭什么血口喷人!”
“九斤哥,别耍你的翠脾气了。”柳二牛边劝他,边扭头看了一眼,“那不
是,他们来了。快走吧!”说完,慌忙跑到井上打水去了。
袁九斤拄着放羊铲,气呼呼地站在那里,眼盯着北街那面。只见村警史虎子引
着两个背枪的法警,快步走了过来。史虎子指了指袁九斤,那两个法警扑过来动手
就要捆绑。袁九斤一抡胳膊,一个法警就被甩出去几步,跌坐在地上。他边往起
爬,边咋咋唬唬地骂道:“你个杀人犯,竟敢动手,老子崩了你。”说着就端着枪
冲了过来。
袁九斤用放羊铲架开他的枪,厉声质问道:“凭什么说我是杀人犯?拿出证据
来!”
史虎子知道袁九斤的本事,真要打起来,他们三个人也不是对手。连忙走上前
来说道:“九斤兄弟,这事怪不得我们,都是吃粮当差的,上边让抓谁,我们就抓
谁。你说是不是?你不服找上边说去,这不就结了。”
袁九斤听他说得有道理,随即扔掉放羊铲,把两手往后一背,任由他们五花大
绑起来,他们推着袁九斤正要往村公所走,袁长命老汉疯了似地扑过来,跪在地
上,死死抱着一个法警的腿,大声哭叫:“老天爷在上,我孩子没杀过人!求求你
们,放了他吧!行好积德哩!”
袁九斤气呼呼他说道:“爹,放开!你求他们顶屁事?咱有理走遍天下,不要
说他岑承审,就是县大爷,也不能血口喷人。”说完一跺脚,跟着史虎子和两个法
警就走。
那只护羊狗赛虎,开头见人们捆它的主人,只是站在一旁大声狂叫,如今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