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捆上走了,狂吠着,猛扑过去撕咬那两个法警。两个法警拿枪托边招架,边叫
喊,左躲右闪也摆不脱护羊狗的纠缠,后来还是袁九斤叫喊了两声,赛虎才乖乖地
追着羝羊回家了。
袁长命老汉见捆走了儿子,立时就捶胸顿足大哭起来。一口痰上不来,身子一
歪就晕倒了。
十字街头附近的住户们,起先只躲在街门缝里听动静,如今看到法警押着袁九
斤走了,这才敢开门出来,七手八脚把袁长命老汉搀扶到“金銮殿”里,你一句他
一句地安慰劝解。
袁九斤被押到村公所门口的时候,只见旁边停着一辆轿车。法警和他都没进
院,只有史虎子跑进去了。不一时,唐培基等一伙人陪着岑承审走了出来。袁九斤
一见这些人就跳着脚大声喊道:“谁说我是杀人犯?有啥凭证?不能平白无故冤枉
人!”
唐培基和和气气他说道:“你是不是凶手,岑承审自有公断。到了县里就会有
个水落石出。”
“不行!拿不出真凭实据来,我死也不去!”
“你不去?那就证明你心虚!”唐培基还是和和气气地说,“没有做亏心事,
还怕上公堂吗。”
袁九斤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跳脚了。这时只见唐培基等人打拱作揖,把岑
承审送上轿车。两个法警押着他,跟在轿车后边向县城走去……
袁九斤被押到县城、关在看守所里。第二无就开始过堂。岑承审早已认定他就
是杀害廉三宝的凶手。理由有三:一,死者是被杀羊刀捅死的——袁九斤会杀羊;
二,一刀就从后背捅到了前心,力气小的人办不到——袁九斤力气大;三,有人看
上了唐寡妇闺女和那份财产,忌妒唐续宗,因而动了杀机——袁九斤捏揣过唐寡妇
闺女,早就有了这种心事。推情测理,就证明凶手不是别人。审问也就是按这个顺
序开始的。县档案馆里还保存着这份口供笔录,摘要如下:
问:“你会杀羊吗?”
答:“会。”
问:“你家有杀羊的刀吗?”
答:“有。”
问:“你的力气很大吗?”
答:“不小。”
问:“你给唐寡妇家闺女揉过下颚吗?”
答:“揉过。”
问:“揉过几回?”
答:“大概有三四回。”
问:“她家有钱吗?”
答:“全沟口村挑头的财主。”
接着岑承审就对袁九斤进行诱供。首先是称赞他有大丈夫气概,敢作敢为。然
后才说到有人告发他,唐续宗就是他捅死的,劝他从实招认免得皮肉受苦。袁九斤
一听就火了,也不管公堂不公堂,跺着脚就骂开了:“我他娘的啥时杀过人?胡说
八道!那天晚上,我在五道庙听说戏听到半夜,在场的人多的是。”他数念了一些
人名字,说:“不信问问他们。谁说我杀了人,叫他来和我对质!”
岑承审不听他的这一套,拍着惊堂木大声训斥,说他目无官长,咆哮公堂,立
即叫人按倒打了二十大板。然后就押回了看守所里。
从此以后,隔不了几天就过一回堂。不查证人,也不传揭发人对质,专门就是
逼他承认是杀人凶手。每次过堂总要拷打,打板子,压杠子,坐老虎凳……各种刑
罚都用过了,但袁九斤死活不承认,只是呼天喝地喊冤枉,录不下口供,结不了
案,只好再过堂,再拷打。有一回坐老虎凳,右脚后跟上垫了三块砖,在垫第四块
砖的时候,“咯叭”一声,把右小腿骨头折断了。他也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回到看守所了。他咬着牙,自己捏揣着把断了的骨头接住,等待着下一次过
堂。
就在这时,他爹袁长命老汉看他来了。袁九斤没有告诉爹自己断了腿,他怕爹
难过。他用金鸡独立的架势,站在接见窗口前,装出一副毫无痛苦的表情。爹告诉
他说:家里正那凑款项,打算请个写呈子的人帮助打官司,还说村里一些人也在商
量联名具保,要他安心等待。袁九斤听了,十分高兴,忍不住笑了笑。爹还给他送
来了一副烂铺盖,说是等看守检查以后,就可交给他。爹临走时说:“咱没做过亏
心事,天天爷有眼哩!”
袁九斤总算有了点盼头,虽然断腿疼得钻心割肉,他还是忍受住了。
七 上杀场
有天上午,袁九斤正解开衣服捉虱子,看守在外大声喊他。袁九斤只好系好扣
子,用一条腿跳了出去。一到院里,就被两个警察五花大绑起来。往日过堂,只是
由警察押解,并不捆绑,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忙问道:“这是怎回事?”
一个警察说:“待会儿就知道了。”拉着他就走,他只好一条腿跳着跟上。好
在看守所高大堂不远,就在衙门里的右边,一出看守所,不多远就是大堂。
今日大堂上,和往日的气氛有点不一样,站了十几个穿着黑制服、打着白绑腿
的警察,有的还背着洋枪。公案后边坐着的是一脸杀气的县长,身上十字披着两条
红布。公案前还跪着一个人,也是五花大绑着,看不见眉眼,只能看到他剃得光光
的一颗大脑袋。袁九斤被押到大堂下,县长立即厉声喊道:“跪下!”他身旁站着
的岑承审,指了指袁九斤的腿,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说腿断了,不能跪。县长也
再没理这个茬,然后他就展开一张很大的布告念了起来。大意是说那个犯人是大烟
贩子,罪行累累,国法难容。最后几句是:“验明正身,绑赴刑场,执行枪决,以
戒效尤。”念完,提起红笔在末尾勾了一笔,接着又在两个像“令箭”一样的亡命
旗上点了一点。立时警察们就忙乱起来,有的拿上布告、浆糊走了,有的拿起亡命
旗,往犯人背后插,袁九斤背后也插了一支。袁九斤本来还不知道这是怎回事,这
一插,他清楚了。他没见过杀人,可听“十二红”说过;旧戏上处决罪犯的情形,
这不就是“推出辕门问斩”吗?他不由得大叫起来:“大老爷冤枉!”押他的那两
个警察悄悄拉了拉绳头,他脖子里的那个绳套立刻勒紧,把脸都憋红了。这时只见
县长猛然一下把那支红笔甩到大堂前,这好像是一个信号,警察们看到这一信号,
立时就把他们架起来,推推拥拥往衙门外走。
衙门外早已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大照壁前停着两辆拉犯人的差车,赶车的垂
头丧气地靠在车辕旁,这地方把这种差事叫做支“红差”,谁家的大车也不愿意干
这种倒霉事。不仅是白效劳,未了还得自己掏腰包买些纸钱给死者烧化。更主要的
是支了“红盖”之后,很长时间榄不到拉脚的生意,这种车不是下命令派,而是随
便抓的。每运处决犯人;前一天下午,差役们就到城门口等上了,见一辆扣留一
辆、实际上除了需要的一两辆外,其余的车只要给一定数目的钱,就都放了,这也
是差役们的一甩额外收入。城里人消息灵迈,一听说城门口抓支“红差”的车,就
知道第二天准要处决犯人,到时候不用便知,自然就拥来看热闹了。
袁九斤和那个光头犯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上了大车,在巡官的一声号令
下,就开始游街示众了,走在最前边的是军乐队,这是由警察们临时凑合起来的。
他们打着从学堂里借来的洋鼓,吹看洋号。鼓是破的,发出“扑踏扑踏”的响声,
洋号吹得也不合拍,曲子和枪毙人根本挨不上边儿,竟然吹的是“三国战将勇,首
推赵子龙”的军歌曲子,乐队后边是拉着犯人的两辆“红盖”牢,再后边是背着枪
的警察和骑着马的监斩官——边巡官,除此之外就是跟着看热闹的人群了,就像正
月十五闹“社火”一样,满街满巷尽是人,两旁铺面门前的台阶上、栏柜上、甚至
房顶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第一辆车上的那个光头犯人,不时地大同大叫,“老子贩大烟土犯法,阎督军
卖大烟土为啥合法?真他妈的不说理!他卖的戒烟饼是啥东西?不就是大烟土?”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那时正是“阎冯倒蒋”时期。阎锡山为了筹集军饷,大批
倒贩大烟土,他们把大烟土装在小铁盒里,公开销售。各村村公所都代销,人们称
之为“官土”。确也搂了不少钱财。
那个光头犯不停地大喊大叫,骂阎督军,有时又可着嗓子唱几句戏。沿途群众
不时地向他叫好。
第二辆车上的袁九斤,也很想叫喊叫喊,可他没杀过人,也没卖过大烟土,没
什么可说的。他在人群中忽然发现了他村的柳二牛,柳二牛含着泪在看着他。他想
到自己将要含冤死去,心里气愤难平,两眼直冒火星,可他没有哭喊,也没有流
泪,只是一个人生闷气。街上有的人指着他在议论:“这一个是个软蛋!”“软骨
头!”……这些话他都听到了,也只能闷声不响。
这支游街的队伍走得很馒,不时还要停下来,因为那个光头犯人每看到饭馆、
酒店的招牌、幌子,就叫喊要吃肉喝酒。只要他一叫喊,这家商号也就连忙把酒肉
端来了,还得一口一口喂他;等他吃喝完,随手就把盘子碗扔在地上摔碎了。这也
是多年来遗留下来的老规矩,据说舍不得给犯人吃喝,于店主不利。袁九斤没有叫
喊要吃要喝,可也有的饭馆给他端来了酒,一路上糊里糊涂灌了两三碗。县城的这
条街并不太长,就因为走走停停,又吃又喝,等走到北门外杀入场的时候,天已经
正午了。
这里紧靠着城墙,到处是灰渣堆,到处是破砖烂瓦,杂草丛生,乱纸满地。这
原本是附近居民倒垃圾的地方,因为处决犯人都在这里进行,于是人们就把这里叫
成杀入场了。一到杀人场,拿枪的警察们就散开警戒,城墙上也站了岗哨,不准围
观的人到警戒线里来,只能站到远处盼望。犯人被从车上拉下来,那个光头面对城
墙跪在那里。袁九斤因为不能跪,只好面对城墙坐在那里。其实他醉得坐都有点坐
不住了,头昏脑胀,两眼漆黑,只听“叭”的一声枪响,他就趴倒了。
八 勉强认罪
第二天当袁九斤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躺到了看守所那间黑房里,好像是
做了一场恶梦。
原来这次处决犯人,他是被拉去“陪绑”的。这也算是那时候的一种审判手
段。胆子小点的人,经这么一吓唬,真的假的就都招供了。也有的干脆就给吓死
了,袁九斤一醒来,立刻又被拉到公堂上,岑承审还是逼着要他承认杀了唐续宗。
袁九斤还是一口咬定根本没这回事,他觉得大不了是一死,宁可屈死,也不背这个
黑锅。审问没有结果,只好又押回了看守所。
隔了几天,他爹袁长命又看他来了。一见面就紧紧抓住接见口上的铁栅栏哭
了,说自枪毙人以后,他已经来过两次了。守门的就是不让见,花钱都不行。后来
有人指点他去找汤先生想想办法。汤先生是县城里专门给打官司人写呈子的一位老
先生,和衙门里上上下下都熟。今天找到汤先生,他给疏通了一番,这才让进来。
他爹哭着要他承认廉三宝是他杀的。袁九斤一听就火了,气呼呼他说道:“你疯
了?我啥时杀过人!”
袁长命老汉哭着说:“爹知道你冤枉!可你不招供,他们会用内五刑、外五刑
把你整治死……”
袁九斤说:“我宁死也不下软蛋!”
袁长命老汉哭着说:“孩子,总得想法保住这条命啊!只要你说是和廉三宝打
架……”
袁九斤反问道:“我啥时和廉三宝打过架?”
袁长命老汉正要回答,看守走来说时间已经到了。袁长命老汉慌忙从腰里掏出
一块白洋递上,看守接过去不声不响地走开了。袁长命老汉这才告诉他说:村长唐
培基一口咬定他就是杀人凶手,并且还放出风来说,谁敢具保就是和杀人犯勾结,
吓得村里人也不敢出头了。袁长命老汉叹了口气说:“这都是你给人家门上贴丧纸
惹下的祸害……”
袁九斤气呼呼他说:“他这是报复,太狠心了,我……”袁长命老汉忙摆了摆
手说:“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有钱有势,咱无凭无据,说不定反倒要坏事。”接
着告诉他说:那个答应替他们写呈子打官司的汤先生,要了二十块白洋,给他出了
这么个主意:只要承认是打架斗殴,失手误伤,再花百十块钱上下打点打点,就不
会判死罪了。好在唐寡妇和廉三宝家亲爹亲娘也不相信人是袁九斤杀的,不会追
究。”
在他父于俩说话的中间,看守又来催过一次,袁长命老汉又花了一块白洋,老
汉看着儿子一脸不高兴的神色,最后“咚”的一声跪在了接见口的窗外,哭着说:
“好我的孩子咧!这么着,也许能保条命,爹给你磕响头哩!”说着就用脑袋在地
上“嘭嘭嘭”地敲打。袁九斤虽然窝了一肚子火,但看到爹那个可怜样子,只好叹
了口气,点头应允了。
果然再过堂的时候,岑承审问的活也变了,开门见山问他是否与死者打了一
架?他点了点头;又问他是否由于一时失手捅了一刀子?他也点了点头。接着就念
了一篇早已写好的供饲,让他在供词上拟了手印。然后就宣判他无期徒刑,宣判
完,就把他押送到了监狱。
九 断腿再接
监狱坐落在县城西南角上,四面筑有两丈多高的围墙,四个角上竖着四座岗
楼。牢房在院子当中,像个平放着的巨大的十字架,据说是一个天主教徒设计的。
里边有四条甬道伸向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每条甬道里,一边是一孔挨一孔的石砌窑
洞,一边是笔直的砖墙,墙的上方留有一些通风透光的小窗户,所有的门窗上都安
着铁栅栏,中央是一个八角形的大厅,白天黑夜都有狱警和看守在这里监视,整个
这座十字形的牢房,只有大厅的东南角上有一个铁门通向外边。关在这样的牢房
里,真个是插翅也难飞出去,这座监狱号称“模范监”,在附近各县颇有点名气,
附近各县判了刑的重犯要犯,也都送到这里来关押。不仅因为这里建筑坚固,而且
管理也很严格。院里附设着三座手工作坊,一座磨坊,一座碾坊,专门给面铺里加
工米面,还有一座制鞋作坊。所有这些作坊赚下的钱,除了少部分供犯人吃饭外,
大都由典狱长、狱警和看守们私分了。
袁九斤被押送来监狱之后,当即关进了北牢里。北牢是专门关押无期徒刑犯和
判了死刑待决犯的牢房。死刑犯都上着脚镣,监禁在靠里边的那些小窑洞里,远远
就能听到“哗啦哗啦”的铁镣声,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关袁九斤的这间牢房
靠近外边,也是一孔小窑洞,又潮湿,又阴暗。地上铺着一些发了黑的麦秸,门口
放着一只木头尿桶。里边早已有一个犯老头,虽然蓬头垢面,脸面倒还和气。过了
好大一阵,这才双手搓了搓脸,睁开双眼,和袁九斤说话。他解开上衣,一面捉虱
子,一面打问袁九斤的案情。
袁九斤正好憋着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于是就起根由头讲了一遍。那老汉听完
叹了口气说:“唉:还算你运气好,留下了一条命。屈死鬼多的是!”
袁九斤问道:“你老是因为甚坐牢?”
那老汉道:“说来话就长了。”接着他就告诉袁九斤说,他叫薛德顺,除了种
地,还会点劁猪阉牛之类的手艺,日子过得倒也可以。后来老伴病死了,他就带着
一个十来岁的女儿过活,女儿长到十四五岁时出息得如花似玉,被本村一个恶霸地
主看上了。有一天,趁他去地里点豆子,那个恶霸地主跑来要强行奸污。正在拉扯
挣扎的时候,恰巧他从地里回来碰上了,立时怒火冲天,举起铁锹就向那个恶霸地
主砍过去,一锹砍在了臂膀上。那个恶霸地主负伤逃回家去,三个月后病死了。这
家人硬说是薛德顺砍死的,告到了衙门里。结果判了个无期徒刑,到如今已经蹲了
三年监狱。
薛德顺见袁九斤走路是一条腿跳,问他右腿有什么毛病。袁九斤把坐老虎凳弄
断腿,自己给自己接骨的事说了说。
薛德顺间道:“你也会接骨?”
袁九斤说:“给羊接过,瞎接哩。”
薛德顺听完后说:“你让我来看看。”袁九斤忙挽起裤腿,把缠着的那些破布
条解开,露出了红肿的小腿。薛德顺详详细细把断了的那条腿捏揣了捏揣,然后
说:“你把骨头茬儿接错了,没有对准,将来长好也是个拐子。”
袁九斤见他说得有板有眼,忙问道:“你会接骨?”
薛德顺说:“老实告诉你,别的手艺是我学的,接骨倒是我家祖传的一招。”
“你看,我这腿能不能拽开重接?”
“能倒是能,可这里没有一点镇疼的药,怕你疼得受不住!”
袁九斤听他说到这里,二话没说,立即把那条断腿伸到牢房的铁栅栏里,身子
一歪,使劲一扭,原先接住的地方就扭开了,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薛德顺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道:“好样的!好样的!”随即就把他的
那条伤腿抱在怀里,详详细细地揉捏。他见袁九斤疼得满头汗水,两眶生泪,忙
说:“你要忍受不住了,就哭喊出声来,哭出来比闷着好一些!”袁九斤终于还是
没有哭喊,当时他心里想的是“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故事。他曾听“十二红”讲
过:关公手臂中了毒箭之后,名医华忙给他切开肌肉用刀刮骨头上中毒的地方,别
人看着都心惊胆颤,而关公却谈笑风生,与人下棋。袁九斤非常佩服关公的忍耐
力,他虽然感到十分疼痛,但终于还是咬着牙忍受住了。薛德顺给他把断骨重新接
好之后,就从枕头里摸出了副夹板来,边给他绑在小腿上边说:“我从来没遇到过
你这样能忍耐疼痛的人!”接着又说,“骨头这东西长得快,只要两三个月就能长
到一起。”
袁九斤心中十分感激,可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深情地望着薛德顺……
袁九斤刚来监狱的第二天,看守和狱警,就来押他到磨坊里去推磨。薛德顺忙
说:“他的腿断了,昨天我才给接好,你们就高抬贵手,让他养养吧。”
那个狱警说:“白吃饭不行。看你的面子,就让他跟着你在鞋坊里干轻活儿
吧。”
袁九斤不知道薛德顺有什么面子,他见看守和狱警又去开别的牢房门,忙向薛
德顺间了问。薛德顺说:“嗨,咱一没钱,二没势,有啥面子?前几个月典狱长的
儿子学自行车摔断了腿,是我给接好的。班长扭了脚,也是我给揉捏好的。那是看
那些人的面子哩。我就是凭了这么点接骨手艺,才算没把我打发到碾坊、磨坊里。
来,我背你走吧。”
袁九斤说什么也不让背,他说他练过“金鸡独立”,单腿能跳半里地。他跟着
薛德顺.一口气就跳到制鞋作坊里。
所谓制鞋作坊,实际上不做鞋,只是给城里各鞋店加工布鞋底。第一道工序是
挑捡破布,用浆糊打格褙;第二道工序是裁剪格褙制鞋底;第三道工序是用细麻绳
纳鞋底。另外还有用捻吊捻麻绳的,用白粉子刷鞋底边的。纳鞋底的算技术活儿,
每人有一个小板凳,面前是一个A字形的夹板夹着鞋底。三十号人挤在一间大屋子
里,谁也不敢说话,只能听到狱警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磁啦啦啦”的纳鞋底
声。薛德顺是刷浆糊打格褙的,不时要把校在木板上的格褙拿到院里太阳下去晒,
袁九斤不能走动,就只好坐在那里挑捡破布,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只是脏点,因为
那些破布大都是从收破烂的那里三不值二买来的,糊着脓血的破衣服、男人的臭袜
子、女人的裹脚布……什么乱七八糟的玩艺都有。尘土、臭气直往鼻孔里钻,好在
他闻惯了羊膻味,对这些臭气也就满不在乎了。
过了三个来月,他的腿已完全长好。除了挑捡破布,有时也帮薛德顺晒格褙,
可以到院里吸口新鲜空气了。薛德顺悄悄告他说:“你还是要拐着腿走路!”
“为甚?全好了,一点都不疼。”
“傻瓜,你想到磨坊里去拉磨?”
这一说,袁九斤才明白了。从这以后,他要不就是单腿跳,要不就是拐着腿
走,只有回到牢房里才练那条腿。
十 狱中拜师
有天傍晚,袁九斤和薛德顺收工回来,刚走到牢房门口,远过铁栅栏就看到窑
里陶着个老头。那老头一听到开锁声,慌忙站起身来。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棉袍,
头上问着一顶旧棉护耳帼。他毕恭毕敬地靠墙站在那里,不停地咳嗽喘气,等看守
锁门走了以后,这才又蹲了下来,薛德顺随口问道:
“你贵姓?”
“贵姓贺。不,不,名叫雷万宝。”
“什么案子?”
“打死了佃户鄄牛儿。”
“因为甚?”
“他没有按时缴租子。”
“判了个甚?”
“应当是死刑。花了些饯,改成无期徒刑了。”
“他娘的,有了钱杀人都可以不抵命,衙门都是些狗官!”袁九斤开头只是听
他而入一问一答,如今忽不住冒了这么一句,而后又找补了一句,“我看,地主也
没个好东西!”
“即是,即是,”地主犯人雷万宝竟然顺嘴应了这么一句。
从此,这个小石宙里挤了三个无期徒刑犯人,每天,薛德顺和袁九斤还是到制
鞋作坊劳动,雷万宝则被押到磨坊里去拉磨,每晚回列牢房里来,薛德顺和袁九斤
还像以往一样,总要闲聊几句,可他们都不愿意管理雷万宝。有时雷万宝插嘴说几
句,他们谁也不接他的话茬,他俩都是受地主逼害才落到这步田地的,虽然和雷万
宝无冤无仇,可对这个打死佃农的地主,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一天傍晚,袁九斤他们收工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守押着雷万室也回来了。那看
头左手端着右胳膊,疼得呲牙咧嘴直哼哼。看守边锁门,边向薛德顺说:“这老家
伙胳膊断了,你给看看。”薛德顺问他是怎伤了?他说石匠要锻磨,他在抬磨盘时
被砸了一下。薛德顺让他脱去外衣,端起右胳膊认真查看,袁九斤也凑过来看了
看,还伸手捏揣了一遍。
“我看骨头没伤,是不是小胳膊掉下来了?”
薛德顺赞许地点了点头:“对,肘关节脱臼了。”他让袁九斤握住雷万宝的上
臂,三把两下就给复位了。袁九斤见这个地主外边露的是半新不旧的棉袍,里边穿
的却是一件条条缕缕破烂不堪的小棉袄,他忍不住说了一旬:“喏,里边穿的比我
还烂!”
薛德顺说,“你再看看他的手。”
袁九斤见那两只手粗糙无比,手背像老树的皮,手掌上长满了老茧死肉。他正
在疑惑,忽听薛德顺说:“老弟,我看你不像财主,倒像是真正的受苦人!”
雷万宝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摸他的手臂,过了好大一阵,这才抬起头来说:
“我看你俩都是好人,我就实话对你们实说吧。我不是地主,也没打死过人。我是
替别人坐牢哩!”
两个人听了都大吃一惊,追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头这才把前因后果讲述了
一遍。
原来这老头不叫雷万宝;而是叫贺栓柱。雷万宝因为催租子打死了外村一个佃
鄄牛儿,鄄牛儿的妈在县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终于告准了状,雷万宝花钱把死刑
改成了无期徒刑,雷万宝找他说,如果愿意顶上他的名字替他坐牢,他家租种的那
十亩地就白给他……
袁九斤没有听完就气忿他说迈:“他拿十亩地就逼着你坐一辈子牢?”
“不,不,我是甘心情愿当替罪羊的,这是周瑜打黄盖——打的愿打,挨的愿
挨。”
“就为了十亩地?”
“对,也是为了后来儿孙,”他咳嗽了一阵,接着说,“我当长工,打短工,
租种地,苦熬苦受了一翠子。到头来还是而手空空,大儿子二十六,二儿子也二十
一了,都是打光棍。我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里的人了,又有痨病,在家里也是死坐
死吃……”
薛德顺问道:“你儿们就忍心让你来?”
“不,他们哭看喊着不让,说是宁可一块饿死,也不能答应这事,他们轮流在
家守我,我看着回来不行,就告诉他们说我不来了,这只是试试他们的孝心,还是
设法熬过这个冬天吧。他们信了我的话,就到西山里下窑挖炭去了。趁他们不在
时,雷万宝就偷偷招我送到衙门里来了。这袍子,这帽子,都是临走时给我换上
的。”贺栓柱边说边哭边咳嗽,最后说,“我赔出一条命来换上十亩地,孩子们就
算有点家业了,我死了也对得起他们早死的妈了。”
听了贺栓柱的讲述,薛德顺和袁九斤都十分感动。他们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
的事,都觉得这老头既值得尊敬,又让人可怜。薛德顺特意把那副夹板给他绑在胳
膊上,用带子系在脖子上。第二天又告诉看守说他的伤根重,看守只好分派他打扫
甬道,不去磨坊受重苦了。袁九斤对贺栓柱的态度也变了。当时正是寒冬腊月,滴
水成冰的季节,牢房里没有火,甬道里的风不断从铁栅栏吹进来。他怕贺栓柱上了
岁数的人受不了,就让他睡在里边,自己睡在窑门口给他挡风。每天清早起来,总
是抢着倒马桶。一见他咳嗽就忙给捶背,有时候袁九斤的爹、薛德顺的女儿来探
监,总会带来一点白面食品,不管有多少,他们总是要分给贺栓柱一些。贺栓柱经
常感动他说,“我来世做牛变马,也要报答你们的恩情。”
第二年开春以后,贺栓柱终于吐血死了。那天,看守押着袁九斤和薛德顺,把
尸体抬到监狱门口一间破房里,盖上一张破席子,等待家属来认领。袁九斤临离开
停尸间,还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他们俩回到牢房,心情都不平静,面对面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只是不住地
叹气。过了好大一阵,薛德顺忽然说道:“九斤,今后你就跟上我学接骨吧!”
“收我当徒弟?真的?”
薛德顺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袁九斤对接骨很有兴趣,也有一点基础。近些日
子,他从袁九斤对贺栓住的态度上,看出了这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值得把这点技术
传授给他,他叹了口气说,“我在这里,迟早是贺栓柱的下场。我不想把这点手艺
带到坟墓垦去。你还年轻,只要熬到有明一日改明换代,大赦天下,出去了,就凭
这点手艺也能混碗饭吃。能谷别人解脱点苦难,也是积德行善哩!”
袁九斤听他这么一说,知道是真心实意愿收自己当徒弟,这真是打上灯笼也找
不到的好事。他没有说什么话,而是立时就跪在薛德顺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
头。
从此以后,俩人不仅是同牢房的难友,而且成了师徒关系。白天还是在制鞋作
坊劳动,晚上回到牢房里,薛德顺就给他讲解人体四肢的每块骨头,手把手教他各
种断骨的接法。还给他讲人身上的各个穴位,教他按摩。袁九斤本来对这些就很有
兴趣,因而学得很认真。师徒俩相处得情同父子,可惜过了不到一年,薛德顺病故
了。他得的是噎症,也就是现代医学上所称的食道癌,开始是咽窝窝头很因难,后
来连小米粥都难以下咽了。那时候,家境好点的人家可以设法保外就医,他们两家
都是穷光蛋,连家铺保都找不下,就只能同在监狱里苦熬了。袁九斤只能是把两家
家用探监送来的一点白面食品,揉碎用水泡成糊糊住他嘴里喂,病情一天天加重,
身体一天天瘦下去,后来连白面糊糊也咽不下去,最后终于是饿死了。
薛德顺死在大年初一凌晨,在牢房里仍然可以隐隐听到城里各户人家迎神祭祖
的鞭炮声。他要袁九斤把他扶着坐起来,听了一阵远处传来的鞭炮声。苦笑了一声
说:“过了大年,我整六十岁了。总算活够了一辈子!”他随即把两块接骨用的夹
板交给了袁九斤,坐监狱本来犯人是不准带别的东西的,这两副祖传夹板是因为以
前给典狱长的儿子接骨才拿进来的。他拉着袁九斤的手说:“留给你做个纪念
吧!”接着又断断续续他说:“咱们总算师徒一场……有朝一日你能出去,替我关
照我闺女翠翠……她没有亲哥熟弟……”说完就咽气了。
袁九斤忍不住抱起这具皮包骨头的遗体大哭起来。在法庭上坐老虎凳,他没有
哭过,绑赴刑场他也没有哭过,这次却是泪流满面、嚎啕大哭了。
十一 一点亮光
薛德顺病故后,他给典狱长家儿子接骨那点人情,随之也就完了。袁九斤刚入
狱那二年,凭了薛德顺的面子,在制鞋坊干活儿,每天只是挑捡破布、打格褙,活
儿比较轻松。从此以后,他就被押到磨坊里做苦役去了。
这座磨坊,一排溜有五盘大石留。每盘石磨由四个犯人操作,而人拉磨,一个
罗面,一人添粮下料。这些活儿有轻有重,不是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根据各
个犯人“孝敬”狱警多少而定。袁九斤榨不出一点点抽水来,自然就只能是拉磨
了,每天起来从早到晚,拉着沉重的石磨,转着磨全转圈圈。遇到心地好点的狱警
值班,还默许歇一会儿,喘口气。遇到坏心眼的狱警值班,稍一停歇就胡打乱骂,
特别是那个外号叫“大金牙”的狱警,对待犯人十分凶恶;这人是个矮胖子,大脑
袋,两个虎牙上镶着两片洋铜片。大盖帽扣在后脑勺上,黑制服抽子挽在小胳膊
上,手里经常提着根马鞭子,不停地在磨坊里走来走去,看到哪个犯人不顺眼,不
声不响,马上就劈头盔脸就打过来了。
袁九斤第一天到磨坊,就和大金牙干了一仗。他见旁边拉另一盘磨的两个犯
人,只停下来歇了歇,大金牙走过去就是两马鞭,袁九斤忍不住说了一句:“蛤蟆
跳几跳还要歇一歇哩,何况是人?”
“你算他妈老几?我叫你多管闲事!”大金牙气势汹汹地扑过来,劈头盖脸就
是一鞭子,袁九斤一下被激怒了,他已忘了自己是犯人,向前跨了一步说:“你
有本事再来一下:”
大金牙刚举起马鞭,就被袁九斤一掌难得跌坐在地上。他爬起来,大骂着正要
再动鞭子,旁边罗面的一个老犯人低声说:“他可是无期徒刑犯!”
原来监狱星虽然对无期徒刑犯看管得很严,可狱警、看守对这种犯人也惧怕三
分,因为他们都是离死刑只差一步了,要惹恼了,真敢和你拼命,大金牙知道这不
是个善茬,只好骂骂咧咧地走开了。这以后也再没有找袁九斤的麻烦。
袁九斤白天在磨坊里劳动,晚上回到牢房里,只有孤孤单单一个人,连个说话
的对象都没有了。薛师傅活着时候曾教过他一种在牢房里消磨时光的办法,这就是
像和尚一样盘腿打坐,排除一切邪思杂念,只数自己的呼吸。这样既可减少烦恼,
又可健身。可他试了几回,不成,坐上不到一袋烟工夫就走神了,数着呼吸就数开
羊群。他知道自己不是这种材料,干脆也就拉倒了。有时就自己摸着自己的骨头,
假设各种各样的骨折情况,按照师傅的传授,练习接骨手法。有时就呆坐在铁栅栏
跟前,望着甬道里昏暗的灯光想心事,他常常怀念赶着羊群在山坡上自由地走来定
去的日子,也常常怀念“金銮殿”里那些愉快的夜晚。他非常想念他爹,更想念他
半傻的妈,还有他的爱犬赛虎。一想起这些来,自然也就想到了那个心眼恶毒的村
长唐培基。就因为给他家大门上贴了四张白纸,居然就把他诬告成了杀人凶手。袁
九斤想起这事来恨得咬牙切齿,满腔怒火光处发泄,不由得就用拳头捣地。狱警听
到响声,跑过来训骂了他好几次。白天做苦役虽然劳累,可日子总算还好打发,晚
上一个人闷坐在这孔又潮又暗的小石窑里,真不是滋味,他真希望再能有一个犯人
和他同住,有个说话的对象,日子总是好熬一点。
有天晚上,袁九斤躺在草铺上正要睡觉,狱警传唤他来了,说是要过堂。他知
道自己已是判了刑的人,闹不清又为什么事要过堂。他只好走出牢房,随着狱警来
到像是办公室的一间房子里。只见屋里坐着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正在品茶抽烟,
袁九斤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正是审问过他的岑承审。岑承审完全不像坐大堂审案子时
候那种横眉竖眼的凶样子了,脸色显得和和平平,还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要他
坐在凳子上。然后就7字一板他说:“你这案子是我经手的,不管怎么说,总算保
住了你的一条命。这是不幸中之万幸。近日我翻阅卷宗,觉得你这案子还有点回旋
的余地……”
“天地良心,我根本就没杀过人!”
“可你们村长唐培基,一口咬定你就是凶手。你说你没杀过人,那么廉三宝可
能是谁杀的?”
“我怎么知道……”
“会不会是唐培基杀了人,嫁祸于你?”
“唐培基是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可他怕是没有杀人的胆量,一刀能从后背捅
到前胸,他没那么大的劲!”
“难道他不会花钱雇杀手?”
“可他和廉三宝一无仇,二无怨……”
“傻瓜!”岑承审微微笑了笑说:”为了霸那份家业呀!他要把他儿子过继给
唐寡妇家,在村里你就没听说过?”
“对,对!有这回事。”
袁九斤两手一拍说,“那,衙门里就应当审问他!”
“谈何容易。卷宗里有你的口供,上边押着你的指印,谁能替你翻案?这事只
有你当事人出来翻供才有用。只要你一口咬定唐培基为霸产害命,嫁祸于人,写份
呈文,交到我手里,我才好出面重审。”最后岑承审叹了口气说,“唐培基图谋霸
占绝产,总算如愿以偿了。我是为你鸣不平,才来向你透个风的。翻供不翻供你自
己拿主意吧!来人!”
话音刚落,那个狱警就走了进来,把袁九斤又押回了牢房。他一夜都没有合
眼,呆呆地靠墙坐在那里想心事。他觉得岑承审说得很有道理,看来唐培基就是为
了财产才杀了廉三宝。唐寡妇招不成女婿、他就可以把儿子过继给她,这份大家业
就变成他家的了。以前自己只想到唐培基是为了报复贴那四张白纸的仇,才把这桩
杀人命案糊到自己头上,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步呢?想到这里,忍不住在自己头上
拍了两掌,叹了口气。他本来对这个岑承审有一肚子怨气;可看起来这倒是个好
官,已经定了案的官司,他还想到为自己抱不平。如果这案子真能重审,弄个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