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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烽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石出,不只是平了自己的冤屈,也能替屈死的廉三宝报仇。他觉得自己如今像处在

月黑星稀的夜晚,终于看到了一点亮光。

天明时候,他正想睡一小会儿,就被押到磨坊劳动去了。

十二 一份遗嘱

岑承审说“唐培基图谋霸占绝产,终于如愿以偿”,这话说得倒是事实。近二

年,唐寡妇家连续又发生了两场大的变故。

廉三宝惨死以后不到一年,唐培基儿媳妇生下个胖小子。唐培基有了孙子,除

了全村人凑份子庆祝以外,他托人提出要把孙子过继给唐寡妇,“一下顶两门”。

按辈分说倒也说得过去,可唐寡妇知道他的阴谋诡计,坚决不答应。她一心一意要

把这份家产留给女儿,还是要招赘个顶门立户的女婿,养老送终。可附近村里没人

敢承揽这宗富贵姻缘。媒婆们倒是也提叙过远处的几桩亲事,开头男方满承满应,

随后一打听,都自动打了退堂鼓,谁都怕落廉三宝的下场。因此,唐寡妇虽有借大

一份家产,结果年复一年,女儿还是守空房。一直拖到一九三五年,招弟已经二

十岁了,还是没有招下个女婿。

就在这年冬天,传说陕北闹开了红军。阎锡山调了大批队伍去西山里守黄河,

有一股队伍路过沟口村,在村里庄了一夜。唐培基竟然指使一伙子大兵奸污了招

弟,事后,他却找上门来大骂,说是招弟勾引当兵的,败坏了唐家的门风。招弟又

羞又气,当天夜里就上吊死了。唐寡妇哭得死去活来,披头散发,不吃不喝,抱着

尸首哭了三天三夜。经费二嫂再三劝解,这才给招弟穿戴打扮入了殓。唐寡妇把给

自己准备下的独幅板柏木棺材装了女儿,停放在南厅里,每日轮流请和尚、尼姑念

经超度亡灵。

按照这地方的风俗,女儿死了不能往祖坟里埋;如果找个死男孩人赘过来,女

儿顶成了媳妇,就可以名正言顺进祖坟了。唐寡妇打算还是把廉三宝的尸体招赘过

来,与闺女合葬埋入祖坟,了却这一心愿。当初廉三宝屈死后,唐寡妇不愿给活着

的女儿弄个死招女婿,只好花了一笔钱,解除了与廉三室的婚约,尸体送回廉家。

如今派人一打听,才知廉三宝去年已结了冥婚,埋到自家坟莹了,于是只好不惜重

金另觅夭折的童男子。

插起招军旗,自有吃粮人。过了没多久,媒人们就给选好了一个配偶。男方是

倪家堡倪举人的重孙,八岁上出天花死了,一直厝在文昌庙后边,也就是用砖头泥

土把棺材封起来。这地方的风俗:凡小孩子死了,只要年满七岁,不管男女,大都

是厝在庙后,一直等找到合适的冥婚配倡,这才一起合葬。而所谓冥婚,也像活着

结婚一样,同样讲究门当户对,同样要花一定的彩礼,同样要遵守父母之命、媒妁

之言,还要办写婚卡、换庚帖这些手续,所不同的一点是不管岁数相差多少,只要

活着没结过婚就行。倪举人家原来也算富豪,到了儿孙手里,抽大烟竟把一份家当

抽了个精光,因此拖了八九年,也没给孩子冥婚上个媳妇。如今听说唐寡妇家愿意

倒贴钱招赘,欣然同意,只是在价格上争议了一番,媒人来回跑了几趟,最后以二

百元的数目成交。这等于是把尸骨卖了,一般人家是不屑于干这种事的,觉得丢人

败兴,而大烟鬼就不管这些了,卖老婆的也大有人在,何况是未成年的孩子的尸

骨?在唐寡妇这方面,她图的就是这户人家门第高,说起来总算是举人的重孙。唐

寡妇知道她家的这份绝产迟早要落到别人手里,于是趁此机会豁出来花一大笔钱,

要给屈死的女儿风光风光。唐培基听到这个风声,亲自登门对她进行开导,说招弟

是少亡,丧礼不应超过她爹;还说如今正是兵荒马乱年月,千万不可抖富,而是愈

简单愈好。唐寡妇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把这些话全当耳旁风,一古脑儿都丢

在了脑后,还是照自己的老主意大加铺排。首先迎接入赘的死女婿就花了不少钱。

那孩子原本装的是一口薄板匣子,经过这么些年月,早已腐朽了。唐寡妇托人买了

口杉木棺材,把那些小干骨头攫捡出来,摆在一床新被子上,连同新做的袍子、马

褂、鞋、袜、内衣等等,一古脑包裹起来,重新装入棺材,然后用骡驮轿运回来。

棺材前头绑着一只大红公鸡,叫做“引魂鸡”,大概是怕鬼魂不识路;棺村后头吊

着把新苕帚,叫做“扫魂苕帚”,意思是怕这个小男孩的“魂”丢下一部分。按照

乡俗,外边的死人不能进村,所以只好停放在村外早已搭好的灵棚里,白天黑夜雇

人看守。

唐寡妇为了筹办给女儿大出殡,前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雇泥匠挖墓道、砌

墓穴,请来城里两家纸匠铺的老把式做纸扎,请来全县最好的油匠漆棺材,还和县

里最大的一家赁铺签订了办丧享的合同。赁铺是专门承办婚丧嫁娶的铺子,出赁红

白喜事所需的各种器皿用品,大至花轿棺罩,小至茶杯酒盅,一应俱全。同时还包

办酒席,结扎灵棚喜棚。只要肯花钱,什么都是现成的。

出殡的这禾,又算入赘,又是合葬,红白喜事一起办、媒人、阴阳都参加。从

天明起,两班鼓手就轮流吹打上了,一忽儿吹的是《大得胜》,一忽儿又吹的是

《哭皇天》,真个是悲喜交集,熔哭笑于一炉。起灵的时候,光是各样纸扎就排列

了半条街长:有比真人还高的引路菩萨、金童、玉女;有像宝塔一样的香幡,上边

一圈圈吊着的火香,青烟缭绕;有几进院落的阴宅,里面除了高楼大厦,还有戏

台,台上正在唱戏,那些小人做得栩栩如主;接着是摇钱树、豪宝盆、马匹、轿车

以及箱箱柜柜等日常用品。纸扎后边是一班鼓手,两乘花轿,轿里备放着招弟和那

个男孩的灵牌,那个男孩的名字已改成了唐光宗,花轿后面是另一班鼓手和三十二

抬的棺材,棺材上罩着黑缎绣花棺罩。走到村口,那个男孩的棺材也加入了殡葬的

行列,浩浩荡荡在野外兜了一回,然后到了坟莹;棺材合葬,所有纸扎一齐焚烧。

鳖个葬札,红火热闹极了。附近各村来看热闹的人山人海,连六七十岁的老人,也

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膺寡妇办了一场丧事,少说筛攉了千把块钱。唐培基见她这么挥金如土,知道

她是故意要槽踏这份家当,又心疼,又气恼,可他又没有办法出面干涉,只好坐在

家里生闷气。

唐寡妇赌气办完这件红白喜事,第二天就病倒了,据医生诊断是夹气伤寒,这

期间,唐培基天天来看望,唐寡妇躺在炕上,一见他来就指桑骂槐,骂得要多难听

有多难听,可唐培基不生气,他说这是病人发烧说胡话哩,照例天天要来看望一

遍,后来唐寡妇连说话都很困难,也就骂不成了。

有天下午,唐培基又探望来了,费二嫂正忙着在厨层熬药,等她把药熬好,端

着药碗来到上房的时候,唐培基已经走了,唐寡妇躺在炕上“咿咿呀呀”乱叫喊,

喂药也不吃,并且把药碗也掷了,只是声嘶力竭地嚎哭,直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费二嫂发现唐寡妇已经死了,她左手握着一把剪刀,把自己右手食指

的指头剪下来了,那个断指上粘着一些印色,褥子上、被子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血

迹。

唐寡妇死去的当天,唐培基就把村里头面的人物召集在一起议事。他向众人展

示了唐寡妇生前留下的一份遗嘱,主要内容是讲她要求把唐培基家那个起名叫唐耀

宗的小孙子过继为儿子,全部财产,这一门的香火,全由这个小孩继承。这份遗嘱

的末尾还押着唐寡妇的指印。这个指印显然是唐培基强制押上去的。要不唐寡妇为

何把那个指头剪断了?这事只有费二嫂一人知道。当时唐培基送给费二嫂一个赤金

戚捐,要她把这事咽到肚里。费二嫂知道唐培基的厉害,当然不敢随便说了。

唐寡妇的葬礼,完全是由唐培基父子操办的。出殡那天,就是由这个叫唐耀宗

的小孩披麻戴孝,由他爹抱着送到坟莹的。丧事一完,唐寡妇家的房产、地土、车

马、酒坊等财产,一古脑就都归唐培基家所有了。唐家户里虽有些人不服气,可唐

寡妇的遗嘱在唐培基手里,谁又能怎样呢?

此事看似与袁九斤无关,实则和他的案情又有一定联系。

十三 屋漏偏遭连阴雨

袁九斤和岑承审谈过活不久;恰好他爹探监来了。自从儿子判刑以后,袁长命

老汉每隔两三个月,总要想方设法来探一次监。偶尔羊主家过红白喜事,送给他的

一两个白面蒸馍,他一口都舍不得吃,而是切成片烤干,然后给儿子带来,虽然每

次只能在接见窗口的铁栅栏外边站那么两三袋烟的工夫,但只要能见上儿子一面,

也就能长长舒口气。这次,者汉听儿子讲了岑承窜的意思,忍不住感动地说,“老

天爷呀,总算睁开眼了!村里人们背后也猜疑是村长的坏主意。看来岑承审总算个

清官!”父子俩三言两语就商定了,找人写呈子翻供,大不了还是无期徒刑,不会

因为翻供就枪崩。

袁长命老汉离开监狱,匆匆忙忙去找那位曾经代他写过呈子的汤先生,那位老

先生听他说了来意,边抽大烟,边微微笑了笑说:“当初我就觉得这案子有点蹊

跷!既然是岑承审的意思,看来还有点回旋的余地。”停了停又说:“这种翻供文

章不好写呀:没有十元二十元的润笔,我是不承揽这种差事。”他咬文嚼字的话,

袁长命老汉没有全听懂,但他知邀是非花钱不可。正想诉说家境穷困,邵老先生放

下烟枪,坐起来嘴对小莱壶喝了而口水,叹了口气说:“唉!念及你可怜、再加上

岑承审的一番美意,你拿八块钱来,我写!呈子还可以替你直接递给岑承审。”

袁长命老汉不便再讲价钱了,只好回村里去筹划借钱。这些年来,一家人舍不

得吃,舍不得穿,他手里倒是积攒下几十块钱。本来是打算将来给儿子娶媳妇用

的,想不到一场官司都花光了,如今是两手空空,而当时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一

般庄户人家称盐打醋都有难处,谁家能有现钱借给他?以前仁义源酒坊倒是公开放

账,可如今酒坊已变成了唐培皇家的产业,当然不能去借贷了。后来听“十二红”

说:村警史虎子放“印子钱”。这是种短期小宗贷款,利钱高得怕人,一般人但有

三分奈何,不敢借这种债。袁长命老汉为了替儿子翻供,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史虎

子,以两只羝羊和护羊狗作抵押,借了十元钱。他怕除了写呈子的钱,还有别的开

销,故尔多借了两元。

第二天早饭后,袁长命照例在十字街头甩着响鞭,把各户的羊聚集在一起,然

后就和老伴把羊群赶到了附近的草坡上,自从儿子蹲了监狱,百十多只羊,一个人

照顾不过来,就只好让老伴帮他放牧。这个半傻子女人,除了撵坡,捎带还能挖点

野菜,搂点柴禾,平素他们都是把羊群赶到深山里去,只有当他要进城探监的时

候,才在村子附近的草坡上放牧,为的是怕老伴不识路,把羊赶不回村里来。

这天,袁长命老汉把一切都安顿好;这才匆匆忙忙赶到县城。见到写呈子的那

位汤先生以后,二话没说,首先是把八元票子掏出来放到桌子上。那位汤先生笑了

笑说:“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呈子已经替你写好了,你拿去让你儿子押指印去吧

。”说着从抽屉里把写好的呈文递给他,还借给他一个小印色盒。

他急急忙忙又赶到监狱去看儿子。狱警不给他传达,骂骂咧咧他说:“你昨天

才探过监,怎么今天又来了?这里是监狱,不是戏场!真他娘不懂规矩!”袁长命

老汉没敢回嘴,他把准备好的一元钱递了过去,那个狱警就走开了。

过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儿子终于来到了接见窗口前,只见他满头汗水,浑身面

粉。父子俩见面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看了两眼。他让儿子在呈文上押了手指印,

急急忙忙又赶到汤先生家。他忍不住问道:“先生,你看这事要等多久?”

汤先生说:“也许三月两月,也许一年半载,呈子我很快就替你递上去,你就

回家慢慢等着吧]”袁长命老汉应了一声,只好走了出来。

这时太阳早已偏西,肚子饿了。以往进城来探监,怀里总要揣两个窝窝头。今

天走得匆忙,没有顾得带干粮。路过烧饼铺,犹豫了半天,还是下狠心花一角钱买

了两个烧饼。路上自己吃了一个,留下的那一个揣在怀里,打算带给傻老伴吃。谁

知回到村里,才知道傻老伴从崖头上跌下去摔死了!

这天下半午,下了一阵雷暴雨,突然来的雷鸣闪电,把羊惊得炸群了,傻女人

见羊满山遍野乱窜,急了,冒着铜钱大的雨点,又喊又叫到处追撵。没想到在山崖

边滑了一跤,一头就栽到崖下去了……

袁长命老汉回到村里,听到这一不幸的噩耗,头都要炸了。他随着“十二红”

几个人,急急忙忙来到村西崖根底,只见傻老伴平躺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

白麻纸,头旁一撮黄土上燃着四住香。这显然是村里一些好心人们帮助料理的。那

只护羊犬赛虎像守灵一样蹲在一旁,见了他一下子扑过来,含着他的裤管乱叫,他

随手揭开老伴脸上盖着的白纸看了看,只见她头上的血污、脸上的尘土,大体上都

已揩抹净了,五官被摔得已错了位。袁长命老汉望着这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生活了

多半辈子的傻女人,忍不住抱着尸体失声痛哭起来。她跟着他没有吃过一天好饭,

没有穿过一件新衣,可给他生了五大三粗的儿子,使他家没有绝后,儿子的冤案刚

刚有了一点指望,她就这么悲惨地走了。

袁长命无钱给老伴买棺材,只好把家里炕上铺的一张席子拿来,把尸体卷起,

用草绳捆住。众人帮忙在土崖下掏个洞穴,当天夜里就埋葬了。当洞口被黄土封

住,袁长命老汉忽然想到怀里还揣着一个给老伴留的烧饼,他忙又把洞口掏开,把

那个烧饼填到洞里。这是他最后送给老伴的一点心意。

沟口村没出两个月,接连死了三个女人。死的情况不一样,埋葬的方式也不相

同。过了不多久,从“金銮殿”里就传出了一段顺口溜:

穷人活着受尽罪,

死了没有棺材睡。

三道草绳席子卷,

看着叫人也下泪。

财主生前享尽福,

死后显得更金贵。

光是出殡花的钱,

足够穷家吃一辈。

老天做事太不公,

长的都是黑心肺。

世问官府爱钱财,

看来阎王也受贿!

埋葬了傻老伴的第二天早饭后,袁长命老汉还和往常一样,领着两只羝羊和赛

虎来到十字街头,甩着放羊鞭把各家的羊聚集在一起,放牧去了。他虽然怀着满腔

悲痛,可是他不忍心让百多只不会说话的牲灵饿肚子。老伴一走,连个帮手也没有

了,放羊、做饭、操持家务,都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好在从小受穷受惯了,总算

还能活得下去。他觉得总比儿子蹲在监狱里受罪要好过一些。可是没出半个月,就

连这样的苦日子也不能过了:史虎子突然来逼债,把两只羝羊和护羊狗赛虎都拉走

了。

这事是由唐培基的几句话引起来的。有天,唐培基进城回来,问史虎子是否借

给袁长命钱了,史虎子满承满应。唐培基说:“你知道他借钱何干?他儿子要翻

供!案子往我身上推!”史虎子忙间道:“真有这事?”唐培基说:“今天岑承审

把我传去,说的就是这事。呈子我都看了。”史虎子当晚就找袁长命老汉要债,寅

时不等卯时,而且是要连本带利一齐归还。当时就把两只羝羊和护羊狗赛虎拉走

了,后来送到杀坊里屠宰了。光那张狗皮有人出三块钱,他都没有卖,而是做成狗

皮褥子自己铺了。

袁长命老汉听到这一消息后,气得大哭了一场,大病了一场,多亏左邻右舍关

照,才算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没有羝羊和护羊狗,羊是放不成了。他不会种地,

自家也没有地可种,万般无奈只好讨饭度日。他讨饭从来不在本村讨,倒不是怕丢

人,而是不愿意再给乡亲们增加负担了。偶尔讨不到残羹剩饭,就只好挖些野菜充

饥。他从来也没有偷挖过谁家的一窝山药,偷掰过谁家的一穗玉菱。他宁可明要碰

钉子,也不愿暗偷丧良心。受苦受罪他都不在乎,唯一支持他能咬住牙活下去的就

是儿子,他日盼夜盼的就是儿子的冤案能弄个水落石出。

十四 日本人打来了

袁九斤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他连想都没有想到过。他爹还是

像过去一样,每隔一些时日就来探一次监,每次还是给他带来一点干馍片,这都是

从讨饭讨来的食物中挑选积存下的。他从来没有向儿子提叙过他妈摔死、赛虎和两

只羝羊被拉走屠宰的事,更没有提他如今在讨吃要饭。这几碗苦水,宁可自己一个

人吞咽,绝不能流露出来让儿子伤心气恼。他每次都要向儿子问一句话:“岑承审

过堂了没有?”袁九斤只能是摇摇头。父子俩都盼望能早点提审,只要岑承审提审

间案,这个冤案就有可能水落石出了。

每隔两三个月,长命老汉总要到汤先生家打问打问情况,托汤先生催问催问岑

承审,开头两次,汤先生倒还接待,并告诉他说曾经问过岑承审。答复是这案子比

较麻烦,不是短期内能解决得了的。后来汤先生也有点不耐烦了,告诉他说:“我

既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只不过是个代笔写呈子的人,怎好老去催问人家?我看

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以后也别再找我了。”

看来回供的事早已烟消云散了,可袁家父子俩还在日夜盼望岑承审提审问案。

袁长命老汉天天还是沿门乞讨,袁九斤天天还是在磨坊里做苦役。磨坊里整天

磨的都是白面,而犯人们顿顿吃的都是陈年仓谷米熬的粥,里边还混着好多砂子、

陈谷,离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霉味儿。就这,一天也只有两顿,每顿一人只有两大

勺,要不就是两个虫蛀了的玉茭面窝窝头。袁九斤本来饭量就大,再加拉磨比捡破

布要苦重得多,因而经常饿得头昏眼花,后来幸亏和打饭的伙夫有了点交情,每顿

饭总要给他多打一勺,而且总是捞稠的,勉强才能填饱肚子。说起这点交情来还是

感谢薛师傅,因为是由接骨攀上的。

有天夜里,那个伙夫上厕所滑了一跤,把左胳膊摔坏了,有个老看守记得袁九

斤跟薛德顺学过接骨,于是就把他叫起来,要他给看一百。袁九斤捏揣了一阵,发

现是脱日,三把两下就给复位了。从此以后,那个伙夫在打饭时候就特别照顾他。

而且,监狱里凡是闪了胳膊跌坏腿的人,都是找他给揉捏。连狱警、看守们的亲友

发生了这样的事,也是把他叫到接见室去给治一治。这样做又方便,又不要花钱。

看守、狱警们对他也就不像以前那样凶了,而且把拉磨也改成罗面了。

袁九斤从狱警、看守们的一言半语中,从他们来治病的亲友的谈话里,得知外

边的世事乱了。先是听说日本人已打进了山西,后来又听说太原省城也失守了。阎

锡山的大批队伍向南撤退,县城里天禾有部队过往住宿。监狱里的犯人们昼夜在碾

米磨面,供应军粮。那时日本的飞机还来县城上空绕过几个圈子,扔了两颗炸弹,

撒了些传单。炸死炸伤人了没有,犯人们不知道;传单上写的什么,犯人们当然也

不知道了。只是后来听说县衙门的人也撤走了,如今城里是由商会出面维持秩序。

袁九斤一听县衙门的人撤走,估计岑承审一定也走了,看来翻供的案子也没影儿

了。

袁九斤入狱以前,在“金銮殿”听“十二红”说过前些年日本人占了东三省,

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把中国人都变成了亡国奴。日本人来了对监狱犯人会怎

样呢?他猜不透。不过他倒希望日本人来攻打县城,只要打起仗来,城里必然大

乱,说不定他就可以趁乱逃出监狱。首先是要回家去看看爹妈,看看他的护羊狗赛

虎和那两只羝羊,然后就去寻访他师傅的女儿翠翠;他一直记着师傅临终的嘱托。

每天都希望能听到打仗的枪炮声,可是没有。往年过大年,全城鞭炮响得惊天动

地;今年过大年(一九三八年春节),全城都安安静静,连一点响动都没有。据说

是商会怕放鞭炮扰乱民心,事先就贴了禁止放鞭炮的告示。

过了大年,有天清晨袁九斤去倒马桶,忽然发现监狱东南角那幢高高的岗楼

上,原来插着的那面青天白日旗换成日本国的太阳旗了。后来从看守和狱警的一言

半语中得知,阎锡山的驻军早都撤走了,日本兵没放一枪一炮,已经把县城占领

了,城里很快就成立了维持会。这算是改朝换代了,可是并没有“大赦天下”。只

听说日本兵正在满城收缴阎锡山军队遗留下的枪械、弹药,有时还杀人放火,青天

白日就在街上强奸妇女,全城惶惶不安。

日本兵没有到监狱里来过,监狱生活还和以前一样。袁九斤白天仍然是在磨坊

里做苦役,晚上躺在牢房里常常思念爹妈,关心赛虎和羝羊,在这兵荒马乱的年

月,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大约过了三个多月,袁长命老汉居然又探监来了。袁九斤见爹还活着,非常高

兴。他见爹嘴角上有些血污,一问才知道是进城时候不懂得给站岗的日本兵鞠躬,

挨了两巴掌。袁九斤急着问道:

“我妈怎样?”

“还那样。”

“赛虎和羝羊呢?”

“都好,都好。”袁长命老汉还像过去探监时候一样,顺口说假话。他怕儿

子继续追问,忙转了话题,他告诉儿子说:日本人还没有去过村里。如今是八路军

的工作团正在各村宣传抗日,动员人们参加抗日游击队。不少青年人都报名参加

了,他的好朋友柳二牛也走了。接着又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他师傅薛德顺的闺女翠

翠终于找到了。

薛德顺病故后,袁九斤一直记着师傅临终的嘱托:有朝一日能出去,要关照关

照他女儿翠翠。袁九斤知道自己短时间内不可能出去,于是就把这事告诉了袁长命

老汉,他希望爹能替他看看翠翠,即使帮不了什么忙,也可以安慰安慰。他知道师

傅家在西山里什么什么堡,具体名字却记不清了。长命老汉见儿子这么有情有义,

也很感动。他专门跑到西山里沿村乞讨,终于打听到薛师傅家是高山堡。可是到村

里一询问,才知道翠翠已经出嫁了,嫁到了相距十里的丁家峁,一户老实的农家。

他只好又跑到丁家峁,终于见到了翠翠。翠翠早就知道她爹在监狱里收了个徒弟叫

袁九斤。她最后一次探监时,爹向她讲了袁九斤像亲儿子一样侍奉他的情景。如今

见到师哥的亲爹专门来看她,十分感动。除了热情接待,临走时还特意托他把给丈

夫新做的一双鞋带上,要他转交给师哥,表示感谢。

袁九斤收到这双鞋以后,心里很有点过意不去,自己没有能力和条件,依照师

傅临终的嘱托去照顾这个弱女子,反倒接受人家的馈赠,感到很不自在。不过他又

觉得翠翠总算有了个归宿,师傅也可以安心了。

十五 “舅舅”探监

袁九斤每隔两三个月,总能见一次爹,虽然隔着铁栅栏,也说不了多长时间

话,可看到爹还活着,也就安心了。可是自从这次送鞋以后,好长时间爹没有再来

探监,月月盼,年年盼,可连着两年多都没见到过爹的影子。这期间,从狱警、看

守们的一言半语中,知道日军经常出城清乡,到处杀人捕人,奸淫掳掠。家里究竟

发生什么事情了?不得而知。没有人来监狱探视,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整日为家里

人提心吊胆。

监狱生活还是老样子。犯人却不断在变换,旧的犯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新的犯

人又陆陆续续关了进来。只有他这个无期徒刑犯成了牢房里的老住户。翻供的事早

就吹了。“改朝换代,大赦天下”的企望也早已落空了。他倒也想过越狱逃跑,可

是根据他这些年来的观察,如果城里不发生大乱,靠个人的本事是根本不可能的。

有时候他真想一头在墙上碰死,可是又不忍伤老人的心。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见见

自己的亲人,见见他的赛虎和羝羊,可是连常来探监的爹也见不到了。

这年夏季,有天袁九斤和几个犯人正在监狱院子里从停着的一辆大车上往下搬

运粮袋,看守喊他的名字,说是他舅舅探监来了。袁九斤听了很纳闷,因为他根本

就没有舅舅。他曾经听他爹讲过:他妇十四五岁时独自一人讨吃来到沟口村,半疯

半傻,又是外路口音;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家在哪里。那时他爹已年近三十了,还是

光棍一条,当时在村里人们的劝说下,就把这个傻闺女收留下成了亲。多少年来都

无人问津,怎么会忽然冒出个舅舅来呢?他疑疑惑惑来到大门旁的接见窗口前,抬

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只见站在铁栅栏外边的原来是“十二红”。他正要称“十

二红叔”,刚说了“十二”两个字,“十二红”连忙抢着说:“今天是五月十六

了。”说着忙从怀里掏出一包太阳牌纸烟来,双手递给狱警说:“我这里千里送鹅

毛,不成敬意,请老总赏光。”那个狱警二话没说,忙到一旁抽烟去了。“十二

红”这才悄悄告诉他,他是冒名顶替来看看他,接着就简单说了说村里的情况。

日本人已经在沟口村扎下了据点。唐培基把村长的位子也让练史虎子了。敌人

统治很严,经常清查户口,盘查行人。伪村公所给村里人都发配了“良民证”,就

是不发给长命老汉。在日伪统治区,没有“良民证”寸步难行。长命老汉找史虎子

论理,还和他争吵了几句。史虎子一怒之下就把他捆送到了碉堡里。说他是八路军

的探子,因为他常到西山里去讨吃,而西山里正好是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日本人

拷打了一顿,问不出个情由来,后来村里人联名具保才释放出来。老汉见在村里过

活不下去,后来干脆就跑到西山里去了。

“那,我妈呢?”

“你妈?不是早几年就死了!”

“我妈死了?!怎死的?”

“十二红”听他这么一问,才知道长命老汉一直把家里发生的事瞒着儿子。如

今自己已说漏了嘴,只好原盘实话告诉他,连史虎子催逼“印子钱”,赛虎和羝羊

被屠宰的事也讲了,袁九斤听了,两眼直冒火星,牙咬得咯咯响,两手抓着栅栏上

的铁条,死命往两边扳。“十二红”怕他火脾气引起麻烦,忙低声劝他说:“孩

子,你就忍着点吧!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咬住牙熬下去,将来总有伍子胥鞭尸

楚平王的一天。”接着又低声告诉他说:如今八路军和抗日游击队活动得很厉害,

迟迟早早日本鬼子非完蛋不可,只要熬到胜利的那一天就好办了。

这次“十二红”来探监,给他送来了几件旧单衣,这是袁长命老汉临上西山前

委托给他的。衣服里还夹着几个烧饼,这是“十二红”在街上买的。他把那些东西

送给狱警说:“请老总检查一下,公事公办嘛。你们当这份差也不易,实在是没什

么可孝敬的,请多多包涵。”“十二红”毕竟是跟着戏班子闯过码头的人,话说得

在情在理,态度也十分友好。狱警又知道袁九斤会接骨手艺,说不定哪天会用得

着,接见的时间虽然长了点,倒也没有干预。送来的衣物也只随手翻了一下,就交

给袁九斤了。

“十二红”来过的这天夜里,袁九斤在草铺上半夜都没睡着,想到他那个惨死

的傻妈,忍不住用破被子蒙着头大哭了一场;想到史虎子逼“印子钱”,屠宰了他

的爱大赛虎和羝羊,又恨得咬牙切齿;特别是想到唐培基为了霸产,竟然诬陷他是

杀人凶手,使自己平白无故坐牢受罪、更加气忿难平,恨不能马上就亲手拿刀把他

们捅了。只要报了仇,雪了恨,即使自己挨枪子儿,他也会挺着胸脯走向杀场!可

自己如今被关在牢房里,连行动的自由都没有,仇恨深似海,也只能压在心头。特

别让他思念的是爹,老人家为了不让自己伤心,竟然把这么大的痛苦咽在了一个人

肚里,两年多都没吐露过一个字;讨吃要来的一点白面吃食,自己舍不得吃,都要

积存下送到监狱里来填儿子的肚子。袁九斤想起这些来,感动得泪流满面。现在他

唯一的希望就是爹能活下去,熬到八路军打败日本的那一天。他以前曾听难友们说

过:八路军就是以前的红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真要到了那一天,不只父子

能见面,说不定自己的卞白之冤也就可以弄槽了。

他想到这些,无形中增加了活下去的勇气。“十二红”讲的“伍子肯鞭尸楚平

王”的事,他知道,虽然没看过这出戏,可听“十二红”说过戏文,还听他说过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戏文。他决心要学伍子肯和越王勾践那股劲儿,咬着牙关

熬下去!

十六 宪兵队进驻监狱

袁九斤自从“十二红”探监之后,自觉活得有了点盼头,不省生活多苦多累,

他都不在乎了。前个时期心情不好,每晚回到牢房里总是倒在草铺上蒙头就睡,如

今,每天晚上不是按照薛师傅教给的办法捏揣自己的骨头练接骨,就是盘腿打坐练

气功。他知道,只有练好身体,才能熬到胜利的那一天。以前,他从狱警和看守们

的一言半语中,多少听到过日军清乡、抗日部队活动的情况,不过当时都是这耳朵

进、那耳朵出,如今则是时时处处注意倾听这些信息。他还从新来的犯人口中知道

了八路军正在进行百团大战,到处攻击敌人的据点,游击队也到处割电线,破坏公

路、铁路,弄得敌人狼狈不堪。有时夜深人静时候,隐隐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枪炮

声。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八路军始终没有来攻打县城。不过他相信迟早会有这么

一天。

日寇侵占县城已经三年多了,可袁九斤从来还没见过日本兵。有天清早,犯人

们倒完马桶,正蹲在牢房里准备吃饭,伙夫把饭桶也挑来了。这时只听外边有人压

低声音喊道:“注意,皇军来了!”甬道里的看守、伙夫等立时都靠墙站起来,接

着就响起一阵皮鞋声。袁九斤隔着铁栅栏看到典狱长陪着四五个穿着黄军装、背着

枪的日军拉着一条狼狗走了过去。其中有一个像军官的日军,一手拿着块白手绢招

着鼻孔,一手拄着一把带鞘的战刀,时不时用战刀敲敲牢房门上的铁栅栏。他们走

到甬道北头折回来,然后又到别的甬道去了(看样子把这座十字形的牢房都察看了

一遍,这才走了)。

吃完早饭,犯人们被押到磨坊去劳动的时候,这才发现日本兵并没有离开监

狱,而是到处在察看,那个日本军官不住地指指划划,不停他说着日本话。旁边一

个日军不断地往本子上写。他们究竟在于什么?犯人们谁也弄不清楚。

过了一阵,袁九斤正往石磨上添料,那个老看守来找他,说是有个狱警的胳膊

被日军打坏了,要他去给看一看。袁九斤跟着来到门口的办公室,只见大金牙狱警

脱光膀子坐在椅子上,左手端着右胳膊,唔唔哇哇地哭喊。从周围几个看守、狱警

的谈话中,袁九斤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日本人临离开监狱时,大金牙抢着去给开

大门。他拉铁门扇时用力过猛,过快,一下把走在前边的洋狗撞了一跤。日本军官

举起带鞘的洋刀就向他劈头盖脸砍来,慌忙中他用右胳膊架了一下,小胳膊就给打

坏了。

袁九斤见挨打的是这个爱打骂犯人的大金牙,心里不由得有点畅快,可是他马

上就觉得这想法不对头。薛师傅曾经和他说过:即使是仇人断了胳膊跌坏腿,只要

人家找来,也要认认真真给治疗。哪怕等他好了揍他一顿也行,但决不能袖手旁

观,更不能公报私仇。何况这个大金牙是被日本鬼子打伤的呢?袁九斤想到这里,

忙端起大金牙的胳膊察看,只见外边并没有破伤,而是挠骨断了,尺骨也裂了,好

在都是斜茬。大金牙看来是松包,忍受不得一点疼痛,不住地哭喊跳脚。几个人才

把他按在椅子上,他仍然是可着嗓子哭喊叫骂:“袁九斤,你狗日的坏了心啦!就

为老子打了你一鞭子,就这么折腾老子!呀,呀,疼死啦!”

袁九斤没有理他,认真细心地给他捏揣,把骨茬都对接在一起,用布条把胳膊

扎起来,又从牢房里把薛师傅留下的那副夹板拿来给捆扎上。这时他才用抽子揩了

揩头上的汗水,长长松了口气,而大金牙还在不住嘴地哭喊叫骂。

过了两天,大金牙竟然提着一包点心,到牢房里看望袁九斤来了,一进牢房就

说:“兄弟,我脾气不好,骂了你,实在对不起!”

“病人忍不住疼痛,免不了胡乱骂,我倒不在乎。胳膊好点?”

“夹板解开了,别人捆扎不了,你再给重新绑一绑吧。”

袁九斤见他用布带吊在脖子里的右胳膊,平搁在那几片夹板上,生气地说:

“我再三嘱咐过,夹板不能解,怎么随便就解开了?”

大金牙红着脸没吭声,过了一阵才叹了口气说:“兄弟,我向你说实话吧,我

信不过你的手艺,怕骨头接不好,将来留下残疾。今天我求人领我去天主教堂找洋

大夫看了看,人家说骨头接得很好,茬口接得很准;说最好是住医院打石膏绷带,

可咱花不起那钱呀!”

“不管打石膏绷带还是绑夹板,都是要把断了的地方固定住,让骨头慢慢长

住。”袁九斤边说,边又把断骨处捏揣了一番,发现没有错位,这才又重新给他

包扎捆绑起来。

大金牙没有哭叫,只是瞅牙裂嘴地哼了几声,随口气呼呼他说道:“人命还不

如狗值钱:幸亏我用胳膊架了一下,日本人真他娘的……”

袁九斤听出来他是想骂日本人,可是又不敢,只好把后半句话咽回肚里去了。

袁九斤对他随便打犯人很恼火,随口敲打了他一句:“军刀砍在胳膊上疼,皮鞭打

在犯人身上也不好受啊!”

“兄弟,你说得对!”大金牙不无愧疚地说,“以前我是狠了点,只想着多出

面,多分点赏金,没为别人想过!”

大金牙胳膊断了,可他没有请长假去休养,他怕扣了工资养不了家。他只是用

布带把右胳膊吊在脖子里,每天还是照常经管磨坊,不过对待做苦役的犯人,态度

却好多了。

自从日本人来察看过监狱以后不几天,又来了一些日本工兵,在监狱围墙上架

设了一道铁丝网,把牢房门上锈坏了的那些铁条也都重新换过了。把制鞋作坊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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