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了,把房屋粉刷修理了一番。接着就驻进来一小队日本宪兵,还带来了两条警
犬。犯人们都有点惶惶不安,闹不清日本人为什么对监狱这么严加防范?袁九斤从
大金牙嘴里才得知:日本人准备在这里关押抗日分子。以前抓捕到的抗日分子是关
在北关东岳庙,前不久游击队夜袭东岳庙,救出去一批人,于是日本人就看准了这
座监狱。
宪兵队进驻以后,下令把十字牢房东、西、北三个甬道里的犯人,都集中关到
南甬道牢房里。把通八角亭的路也堵死了,另在南头开了一个门。院子里也用砖砌
起一道墙分开了,东边大半个院子是宪兵队的天下,只有西边一小部分仍属原来的
监狱。
十七 眼前的人间地狱
南甬道牢房和别的甬道格局相似,都是石砌的窑洞,只是多一些,也大点,每
一孔能住十多个犯人。袁九斤被安插在第五号牢房,这里只有六七个犯人。他一来
就有个小伙子一面伸拳挽袖,一面向牢头问道:“老大,要不要先给他来点硬
的?”
老大是个年近三十的汉子,随口说道:“牛牛别动手,明天再开销吧。”回头
又向袁九斤道:“尿桶旁边就是你的铺位。”袁九斤没吭声,随手把烂行李卷放在
了尿桶旁边。
不知从什么年代起,每个牢房都有一个牢头,犯人们通称他为“老大”。这不
是上边指定的,更不是选举的,而是自然形成的。只要这人厉害,敢替犯人说句公
道话,或是拉拢了几个贴心人,就成了牢房里的头目。对新来的犯人,总要无缘无
故殴打一顿,先给你个下马威,使你以后服服帖帖听他指挥,只要你敢反抗,他们
就会集体欺侮你,比如夜里小便故意往你头上尿,白天喝水故意碰翻你的水碗,使
你干渴一天。狱警、看守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也要依靠牢头管
犯人。袁九斤对这些事只是听说过,他本人并没经历过,这回他们显然把他当成新
来的犯人了。
第二天清早,看守边开牢房门,边叫喊:“放尿,放尿。”意思就是让倒马
桶,上厕所。五号的老大向袁九斤说:“你知道不知道该于啥?”袁九斤不声不响
随手拎起尿桶走出来,他平伸胳膊,把半桶尿一直举到厕所,就这一下把所有的犯
人都惊呆了。
吃早饭的时候,伙夫给每个人碗里盛了两大勺小米粥,而给袁九斤碗里则盛了
三勺。老大颇为不满他说:“一样的犯人,怎两样对待?”
“你以后就知道了。”伙夫说了这么一句,提上饭桶就走了。
吃完早饭,袁九斤在草铺上摆了个骑马蹲裆式的架势,向老大说:“昨晚你们
不是说要给我来点硬的?你们是要一个一个来,还是一块儿上?随便!”
犯人们都眼睁睁看着老大。老大已看到过袁九斤伸平胳膊提尿桶的臂力,刚才
听了伙夫的话,如今又见他摆出了武功架势,知道这不是个普通犯人,忙说道:
“你先坐下,说说你的案由。”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袁九斤,没有杀过人的杀人犯,判的是无
期徒刑。”
“这么说,你是冤案?”老大随口说道,“要说,我也是冤案!我叫贺大贵,
地主把属于我家的十亩麦子割了,我一怒之下就打断了他的腿……”
“这怎能算冤案?”
“那十亩地是我爹替他坐牢,拿命换来的!可他说当时没立约据,不认账。”
“你爹是替雷万宝坐牢的,对吧?”
“你怎知道?!”
“他和我关在一个牢房里,我亲眼看着老汉咽了气。”袁九斤没有讲他如何侍
奉病人的事,而是转了话题,略带责备的口气说:“老人病成那样子,你弟兄们谁
都没来探一下监!”
“我弟兄们都在炭窑上,不知道呀!当我们回来知道后,领回来的是一具尸
体!”贺大贵边说,边就呜呜哭泣起来,又把他爹的享从头叙述了一遍。其他犯
人们也不住地叹气,那个叫牛牛的小伙子忍不住叫了一句:“财主们都是狼心狗肺
的东西!”
从此以后,袁九斤自然而然就成为这个牢房的老大,贺大贵自动退居到第二位
了。这个牢房里关押的大都是因为抗捐抗税、打架斗殴的犯人,只有牛牛是纵火
犯。他告诉袁九斤说,他是因为看不忿伪村长贪污盗窃、欺压百姓,放火烧了伪村
长家场上的麦垛,被捕后判了三年徒刑。仙说:“刑满释放我才二十一岁,我还得
和他干!”袁九斤对这个爱打抱不平、敢做敢为的小青年产生了好感。
制鞋作坊被宪兵队占据以后,监狱的收入自然就减少了。这么多犯人要吃饭,
狱警、看守们都要分刮点油水,监狱只能在石磨、石碾上做文章,他们采取了歇人
不歇磨、碾的办法,就是把犯人分成几班,白天黑夜轮流碾米磨面。犯人们的伙食
本来就不好,如今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小米粥愈来愈稀,窝窝头越蒸越小。粮食
少了,烂菜叶子却多了。有时犯人们难免要发几句牢骚,而伙夫说:“我也知道不
好,可有什么办法?不过老实说吧,你们要和东院的犯人比起来,就算活到天上
了!”
所谓东院,就是宪兵队占的东边那大半个监狱。那里关押的都是政治犯,也就
是在战斗中俘获的八路军、游击队、民兵,以及从各处搜捕来的抗日分子。当时日
寇正在推行“强化治安”,经常有一些抗日嫌疑分子被押送来。那里不仅是关押人
的地方,也是进行审讯动刑的场所。在西院里看不到东院里的情景,但隐隐可以听
到各种杂乱的声音:日本人“叽哩哇啦”的喊叫声,汉奸们恶毒的咒骂声,皮鞭、
藤条打在人体上的响声,狼狗撕咬人的惨叫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偶尔还可听到
嘶哑嗓音喊出来的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共产党万岁!”接着就是几声
枪响,显然是被处决了。
有天晚上,轮五号牢房的犯人值夜班磨面,这间磨坊离八角亭不远,八角亭里
正在审讯一些新抓来的人。开头没有动刑,只是问话,追问一个叫柳兵的人,经常
在谁家住宿?经常和村里的什么人联系?追问了半天,谁也说不出个子午卯西来。
后来敌人就开始用刑,起先是用皮鞭抽,接着大概是用烧红的烙铁烙。除了一阵阵
撕心裂肺的哭叫声,还可以闻到一股股焦臭味。在拷打中,敌人还是在追问柳兵的
下落。
袁九斤向和他一块拉磨的贺大贵悄悄间道:“柳兵是个干甚的?”
正在添料的牛牛接嘴说道:“老大,你真是住牢住傻了,连这么有名的人都不
知道!他是……”
“悄悄磨你们的面!”押管他们的狱警打断了他的话,接着又找补了一句:
“不要没事找不自在。”
这一来,谁也不敢再吭声了。天明,磨面的活儿交给了另一班犯人,他们回到
牢房,大家就乱哄哄说开柳兵的事了。从他们的谈话中,袁九斤才弄明白:柳兵是
这一带有名的抗日游击队长,双手能开盒子枪,百发百中。手下领导着一批能征善
战的英雄好汉,经常摸进据点去袭击日寇,抓捕汉好,闹得敌人惶惶不安。有些敌
伪人员,二听到“柳兵游击队来了”就咋得屁滚尿流。敌人到处悬重赏捉拿,可他
们来无影,去无踪,连根毫毛也没有找到。
大家把这支游击队说得神乎其神,也都很兴奋,只有贺大贵没有开腔。袁九斤
问他真是这样?贺大贵说:“真的假的说不来,反正咱从来没见过柳兵游击队的
人!”
过一段时间,有天半夜里,袁九斤小便完,刚刚躺下,贺大贵挤到他身边,紧
紧握住他的手说:“九斤哥,我从心眼里感谢你!我爹病成那样子,你白天黑夜侍
奉他,可你连一句都没向我表露过!”
“你听谁说的?”
“原先北狱那个老看守。”贺大贵侧耳听了听,牢房里的人都在打鼾。他接着
又低声说道:“以前我见管监狱的人对你态度都很好,后来才知道是你给他们接过
骨。”
“你疑心我是他们的坐探?”
贺大贵没有否认,长长出了口气说:“老实告诉你吧,柳兵我认识,他是八路
军派下来的。我兄弟二贵就在他游击队里,当初我也想参加,可又觉得兄弟俩都走
了,连个给老人添坟扫墓的人也没有了。我本打算守满三年孝,就去参加游击队,
可没想到竟然关到监狱里来了。一进来我就想越狱逃跑,可如今架上了电网,驻下
了宪兵队,更没指望了。”接着他又问道:“九斤哥,你想过越狱逃跑没有?”
“没有。”袁九斤老老实实他说,“开头是盼望有朝一日改换换代大赦天下,
后来是盼望翻供,把冤案弄个水落石出,结果都落空了。要是真能跑出去,哪怕我
在村里只待上一天,只要我报了仇,就是再抓回来枪崩我都愿意!”
贺大贵没等他说完就抢着说:“日本人的日子长不了,这里迟早是八路军的天
下。你的冤案总有一天会弄清。”接着就给他说了一些外边的情形,大体意思和
“十二红”讲的差不多,只是讲得更加详细一点。还讲了一些袁九斤从来也没听说
过的国际形势,说是如今苏联正在抗击德国希特勒,只要苏联打败希特勒,就会返
回头来帮助中国打败日本人。他说这都是听柳兵游击队的人说的,他相信这些话。
他们俩一直嘀嘀咕咕说到远处传来鸡叫,这才合上眼。从此,俩人就成了无话
不谈的好朋友。
十八 逃出樊笼又回樊笼
袁九斤自从和贺大贵成了知心朋友之后,经常要悄悄议论一番越狱逃跑,议论
跑出去后首先要干的是什么事。虽然他们也知道,即使逃出监狱,也出不了城,不
仅四个城门上有敌人把守,城墙上日夜都有敌人巡逻。明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事,可
免不了仍要议论几句。这就像是饿着肚子谈论吃酒席一样,虽然是空谈,倒也能获
得一点精神安慰。谁知城里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机会终于来了。
这年秋天,连续下了几天暴雨。天气放晴以后,忽然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
巨响,靠西的一段南城墙坍塌了。那地方离监狱不远,中间只隔着一片空地、据说
那片空地老年间是跑马射箭的演武场,如今已长满了杂草,在日军占领县城前,阎
锡山的驻军曾在城墙根挖过一些防空洞,显然是雨水灌进防空洞,把根基泡软,坍
塌了,城墙场下一段大豁口。城里的日本驻屯军、警备队、伪县政府都着了急。虽
然向各村下令征集民夫,可远水不解近渴,于是就强制全城的商店、居民临时抢修
豁口,接着把监狱西院的刑事犯也都押解到工地上来了。在日本工兵的指挥下,有
的在挖泥土,有的在拆民房,有的在搬砖抬石头。豁口两头的城墙上架起几挺机
枪。日本兵、警备队,有的端着上刺刀的枪,有的拿着马鞭,在人群中呼三喝四,
巡逻监督。监狱的犯人们,都被集中在豁口那里,清理坍塌下来的泥土。泥土和
砖、石混搅在一起,这是一段难干的活儿,所以分给了犯人们。
袁九斤自从蹲了监狱,七年来这是第一次走出这道铁大门,心情十分愉快,特
别是看到城墙坍塌了,更加高兴。他边劳动,边观察周围的形势,敌人为了赶工程
进度,所有的人都不准回家吃饭。傍晚的时候,倒是从各饭馆、商号征集来一筐筐
的烧饼、馒头、麻花、点心之类的食品,还挑来一担担的开水。他们聚在一起吃喝
的时候,袁九斤自言自语他说:“看样子要连夜干了。”
牛牛悄悄向袁九斤和贺大贵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豁出来要冒
一次险。你们看看,不多远就是庄稼地。”
贺大贵忙说:“别胡来,不等你跑到庄稼地,枪子儿就把你撂倒了。至少要等
到天黑以后!”
他们正悄悄议论,这时工地上各处都吹起了哨子,果然是要连夜赶工了。
敌人已在豁口两边的城墙上架起了两盏探照灯,天刚擦黑,探照灯已经亮起来
了,整个工地上照耀得如同白昼。敌人不断催促人们加紧干活儿,这里,那里,不
时传来敌人的咒骂声、皮鞭甩打声、粗嗓子细嗓子的哭喊声。三个人见敌人比白天
监管得还严,心情都很沉重,只能闷头干活儿。
到后半夜时分,忽然远处响起一阵阵枪声,有人互相询问道:“这是哪里打
枪?”贺大贵大叫道:“怕是柳兵游击队打来了!”
接着人们就乱叫开了:“柳兵游击队来了!”“柳兵游击队来了!”远处的枪
声不断传来,敌人的机枪、小钢炮也开始向响枪的地方还击,两架探照灯也转向远
处照射。工地上反而变成了一片黑暗,人群也大乱了。牛牛高兴地低声说,“咱们
快跑吧,这可是个好机会!”贺大贵忙说:“顺城墙根往北跑,谁家的枪也打不
着。你们跟我来!”袁九斤和牛牛跟着贺大贵贴着墙转过西南城墙角,然后就离开
城墙根,往西边不远处的庄稼地里跑。袁九斤刚跑进庄稼地,忽听身后的牛牛惨叫
一声:“啊呀,坏了!”他转身看时,只见牛牛跌坐在地坎下边,抱着右脚疼得直
哼哼。袁九斤忙低声问道:“怎啦?”
“一步踏空崴脚了!”
袁九斤慌忙跑过来,脱下他的鞋袜察看,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用手摸
揣,发现是脚脖子扭歪了,踝骨肿胀,可能是哪个关节脱臼了。可他又不便乱接,
怕一时弄错,落个终身残疾,只好按摩了一阵,然后穿上鞋袜,扶起他来试着走
动。牛牛右脚不能挨地,一挨地就疼得叫喊。他说:“老大,你别管我了,赶快跑
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跑了,你怎办?”
“我在庄稼地里慢慢爬。”
袁九斤觉得只好这么办了。他好容易从监狱里跑了出来,急于要回村里去报仇
雪恨,不趁现在连夜逃跑,还等待何时?可他刚刚跑了不远就又折回来了,觉得不
能把牛牛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自古常言讲得好:“救人要救灭,救人要救活”,
他决心要背上牛牛一块逃走。可牛牛死活不于,说:“你一个人跑出去也不容易,
我还能再拖累你!”袁九斤左说右劝,牛牛就是不同意。袁九斤火了,随手给了牛
牛一个耳光,然后蹲下来,命令牛牛爬在他背上。牛牛只好含着眼泪听从了他的吩
咐。
庄稼地里没有路,黑天半夜也分不清东南西北,袁九斤背着牛牛,只好顺着坑
沟走。他们没想到这块地是斜坡,走到地头才发现,走了大半天,竟然愈走离城墙
愈近了。牛牛挣扎着从袁九斤背上出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要他背
了,坚持要袁九斤一个人逃跑,他还是要单独爬行。袁九斤着急他说:“天明监狱
发现少了犯人,一定要到处搜捕。把你抓回去,总打个半死……”
“要连你一块抓回去,那就更算不来账了!”
袁九斤半天没吭声。他忽然握住牛牛的手说:“天快明了,我看咱们是跑不脱
了,只有返回去!敌人要问,咱们就说刚才枪响,为了躲枪子儿跑乱了。”他也不
管牛牛同意不同意,背起他就照直向城墙西南角走去。
这时候枪声早已停止,豁口那里不断传来人声、工具碰击声。他们刚转过城墙
西南角,正好城墙上的探照灯射了过来,城上的日本兵“唔哩哇啦”叫喊了几声,
接着就有两个端着枪的警备队员冲了过来,把他们押解到豁口那里。敌人怀疑他们
是柳兵游击队的伤员,正在审问时,恰好典狱长和大金牙走了过来,证明他们是监
狱的犯人。问他们刚才到哪里去了,他们就按路上商量好的说了一遍。典狱长怀疑
他们是想趁机逃跑,大金牙说:”他们要是逃跑,一定是钻庄稼地,还能往这里
跑?”典狱长再没有说什么,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坍场的城墙,总算垒起来了,犯人们又被押回监狱。袁九斤把牛
牛背回五号牢房,这才给他把崴了的脚重新揉捏包扎好。每逢推磨,都是袁九斤把
他背着去,完了再背回来。同牢的犯人们也很照顾他,总是让他坐在那里罗面。
过了一年多,牛牛刑满释放了。临离开五号牢房的时候,他满眼含泪对袁九斤
说:“老大,九斤哥,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继续坐牢的,我相信,迟早你会获得自
由!”
牛牛出狱不几天,又专门来探过一次监。他给袁九斤送来一些吃食,并悄悄
说:那次攻城的根本不是柳兵游击队,而是附近村里的民兵槁的。他们把鞭炮装在
煤油桶里,点着,扰乱敌人。牛牛最后说:“九斤哥,我马上要参加柳兵游击队,
以后不能再来看你了!”
十九 告别监狱
袁九斤和往常一样,每天还是去磨坊劳动,回到牢房里来,不是打坐就是捏揣
自己身上的骨骼和经络。偶尔也给狱警、看守们的亲属、朋友、熟人、邻居们揉捏
接骨。他每天只想两件事:一件是盼望有一天能见见爹,另一件就是盼望有朝一日
亲手捅死仇人唐培基和史虎子;即使自己马上挨枪子儿他也心满意足了。
袁九斤成了五号牢房的老住户,连续又住了三年。忽然有天人们传说日本投降
了,这是一九四五年秋天,清早起来“放尿”的时候,发现岗楼上的日本旗没有
了。吃早饭的时候,伙夫说东院的日本宪兵澈走了。后来听说城里的日本驻军拒绝
向城外的八路军缴械,后来又听说日军带着警备队逃跑到省城,向阎锡山投降去
了。
八路军、抗日县政府,终于还是进城了。犯人们都很高兴,猜想该“大赦天
下”了,可是没有,只是把东院里关押的抗日分子全部释放了,西院里的刑事犯还
是继续关着。袁九斤又一次失望了。忽然有一天大金牙来叫他,说是县政府司法科
一位姓滕的科长找他过堂。当他来到监狱办公室的时候,只见桌子后边坐着一位穿
制服的年轻人。他一进去就让他坐在凳子上,问道:“你就是袁九斤?”
“是。”
“你们沟口村农会送来一份保状……”
“我们村没有姓农的。”
“农会不是人名,”那位腾科长微微笑了笑说,“农会是个组织,是农民协
会。保状上说你是一桩大冤案!廉三宝被害的那天晚上,你一直都在五道庙听说书
……”
“不是听说书,是听‘十二红’说戏。”
“那倒都一样。当时在场的人都签了名,押了指印,证明你那天晚上从始到终
没离开过那个地方。”腾科长说着拍了拍桌子上的一握文件,接着说:“最近我们
查看了你这个案件的所有卷宗,原告唐寡妇只是要求查办凶手,并没有指名道姓提
到你。证明你是杀人凶手的,只有村长唐培基一人,可他当时又不在现场。没有人
证,也没有物证,这案子怎么判呢?他们是拷打过你、可你并没有承认。可后来你
怎么又在,两人打架,误伤人命的判决书上押了手印呢?”
“那是我爹跪下给我磕头……”
“看来老人是想保你条命,”滕科长继续说,“我们曾找过原审宫姓岑的,可
他两年前就病死了。后来总算找到了给你写呈子的那位姓汤的老先生,你前后递上
来的两份呈子,都是他写的……”
“是我爹花钱找他写的。”
“他都坦白交代了。实际上那个主意是岑承审出的,判你死刑无证据,他又急
于要结案,就只好让你承认是打架斗殴,误伤人命,判个无期徒刑了事。”
“岑承审还算个好官!”袁九斤接嘴说道:“后来要我翻供,说要重审。”
滕科长冷笑了一声说:“看来你还蒙在鼓里。”接着就把他们调查了解到的情
况,简单向他讲了讲:原来岑承审也是个贪赃枉法的货色。他见唐培基轻而易举就
获得唐寡妇家的全部资产,非常眼红,于是就要袁九斤写翻案呈文,一口咬定唐培
基为了霸产,杀了廉三宝嫁祸于人,他用这份呈子威胁唐培基。唐培基知道自己并
没有十足的证据,可他怕落个杀人嫌疑犯的名声,再说打起官司来,不知要花费多
少钱财;他也看出了岑承审的意图,于是就狠了狠心,把唐寡妇家城里当铺的股本
转到了岑承审名下。那份翻供呈子卷宗里没有,显然是当时就销毁了,不过那个写
呈子的汤先生却留有一份底稿。滕科长讲完,不由得向袁九斤说道:“看起来这些
财主们力争夺财产,你是被他们踢来踢去的一颗石子儿!”
“好狗日的们,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袁九斤忍不住骂了起来,接着又问
道:“我该怎办?”
“我找你来,就是要宣布这事,你这是一场冤案。我们已经研究过了,现在
只能将你无罪释放!以后你也可向他们索赔这十年的损失!”
袁九斤听到“无罪释放”四个字,忍不住流出了激动的泪水。后边的话他没有
听明白,也没有在意。只是一叠连声地问:“我甚时可以出狱?今天走行不行?”
“当然行。”滕科长知道犯人们急于离开监狱的心情,立刻就给他开了一张
释放证,并让监狱发给他一天的路费。
袁九斤匆匆回到牢房,简单收拾了一下,连破行李卷都没带就离了监狱。他决
心回去以后耍亲手捅了仇人,然后投案自盲。他知道杀人要偿命,可即使枪崩也总
还要购几天牢房,省得那时再带行李了。当他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迈出监狱铁门
的时候,远远看到有个人提着一个包袱向监狱走来。他从那人走路的架势看着像他
爹,走近了,果然是他爹袁长命老汉。袁九斤立即就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说道:
“爹,我总算见到你了!我无罪释放了!”
袁长命老汉一见儿子,又惊又喜他说:“老天爷呀!总算睁开眼了!毛主席
呀,多亏你老人家!”
“爹,你怎知道我今天出狱?”
“我怎能知道?。我是来探监的。”他告儿子说,这几年他一直在西山里给人
家放羊。听说县城解放了,他匆匆忙忙赶来探监,正好碰巧了。他见儿子蓬头垢
面,忙把他领到剃头铺去修鳖。原来犯人每季度才能理一次发,剃头铺里都是派徒
弟们来干这活,虽然工资很低,可是能在犯人们头上学手艺,即使剃不干净,甚至
划下几个口子,也没人指责,最后把剃下的毛发收拾回去,还可卖几个钱。长命老
汉见儿子剃完头,忙又把带来的几件干净衣服让他换上,一下子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了。包袱里还有十来个烧饼,还有点热,显然是新买的。他们向剃头师傅要了两碗
开水,吃饱喝足就相随着回家。临出城,长命老汉又在一个小杂货铺里买了一份香
烛纸表。路上,他向儿子说:“我只好实话告诉你,你妈前些年就死了!”
“我早知道了。赛虎和羝羊也给人家杀了……”
“这是哪个多嘴多舌的说的?一定是‘十二红’!”
“你一直瞒着我,是怕我听了难过。其实我知道后反倒鼓起了咬着牙熬下去的
劲头!”
袁九斤接着又问爹村里现在的情形。长命老汉说他是直接从西山上到城里来
的,还没有回过村。听说新解放区正在进行反好反霸斗争,估计沟口村也不会是以
前那些人掌权了。袁九斤说听说村里有个农会,长命老汉说那就更好,西山老根据
地各村都有农会,那是老百姓自己的组织的。
父子俩快到沟口村的时候,天已傍晚。长命老汉领着儿子来到了埋葬他傻老伴
的土崖下。袁九斤在他妈坟前烧了香,焚了纸,磕了头;长命老汉则用手挖了个
坑,埋了一个烧饼。然后父子俩这才向村里走去。
二十 招仇雪恨 各得其所
父子二人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大黑了。袁九斤远远看到他家那两孔破窑
洞,有一孔亮着灯光,他觉得有点奇怪。长命老汉说可能是“十二红”住在里边,
他临逃走的时候,把家里的破烂都托付给“十二红”了。
当他们走进那孔亮着灯光的窑洞里,果然是“十二红”住在里边。“十二红”
见到他父子俩突然走进来,没有吃惊,只是高兴他说:“我估摸九斤这几天就该回
来了!”
长命老汉说:“你又不是神仙,会掐算?”
“不是掐算,是农会给县里写了保状,我们都押了手印;司法科还来人做了调
查。明明白白、清楚楚的冤案,咱们的人民政府还能不放人?不过我倒没想到你父
子俩会一块儿回来!”“十二红”边说边从屋后摘了一颗南瓜;说道:“我看我就
熬小米南瓜稀饭,给你们接风吧!”
“好,好,好!”袁九斤咽着口水说:一我十一年都没有喝过小米甫瓜稀饭
了!”
“十二红”说:“咱们再蒸些新山药蛋,还有清早我蒸下的新玉茭面窝窝
头。”
长命老汉把包袱里剩下的三个烧饼拿出来说:“这可不是讨吃讨来的,是今天
在城里新买的!”
“好,今天咱们吃的全是新的。”“十二红”边切南瓜,边说:“咱们这可真
是新事新办了。”说得三个人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父子俩都问起了现在唐培基和史虎子的情况。“十二红”随口念
道:
碉堡据点掀了,
东洋鬼子颠了,
唐培基的腰杆弯了,
史虎子的脑袋蔫了。
还没等他们再问,接着又念道:
百姓不再受洋罪,
夜里也能安然睡,
自由自在闹生产,
有了困难找农会。
袁长命老汉道:“这些年你们还是编顺口溜?”
“没有,谁敢惹那个麻烦!”“十二红”用筷子指了指墙上贴的两条写得歪歪
扭扭的标语说:“‘勿论村政,免谈国事’,这是我写的,我贴的。”
袁九斤忽然问道:“我家的那两口杀羊刀还在不在?”
“在。我怕惹麻烦,就用油纸包住埋在那间空羊圈里了。”“十二红”立刻警
觉起来,忙问道:“你是要报一箭之仇?想来个‘伍子百鞭尸楚平王’?这事千万
干不得呀!不管旧社会还是新社会,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如今这两个人,都分别被
民兵看守着哩!”
长命老汉也劝道:“孩子,你可千万。不能动这个念头呀!犯不着拿人命换狗
命。”
正在这时,外边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他们都是过去“金銮殿”的常客。自从
“十二红”搬来这里,这地方又成了他们新的聚会点。来的人都热情地和袁家父子
打招呼,安抚,问候。袁家父子本来在村里人缘就好,这十多年又受了这么大的冤
枉,大家都十分同情。知道他们新回来,生活上有许多困难,都想给他们一些帮
助。于是有的回去拿来一些新碾的小米,有的拿来一些新磨的高粱面、玉菱面,有
的送来一些山药蛋、白菜,有的送来一些南瓜、萝卜……杂七杂八摆了半炕。袁家
父子只能是打拱作揖表示感谢。乡亲们的热情关怀,使他们非常感动。
第二天吃过早饭,长命老汉到农会报户口去了。袁九斤正忙着刷锅洗碗,在院
里劈柴的“十二红”叫道:“九斤,咱们区的区长亲自登门拜访你来了!”
袁九斤扭头一看,只见进来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制服,
腰里还别着一支手枪。一进门就扑过来抓住他的湿手,高兴他说:“九斤哥,咱们
总算又见面了!”他从声音里已听出这人是谁来了,正要说话,“十二红”走进来
说:“你知道他是谁?”
“我坐牢还没坐傻。这不就是柳二牛嘛!”
“以前是叫柳二牛,参加八路以后没有改姓,可更名了,叫柳兵!”
“柳兵?!”袁九斤惊叫道:“就是柳兵游击队那个柳兵?”
“然也。”“十二红”拿腔拿调他说:“你居然也知道有个柳兵游击队?怪
哉,怪哉!”
袁九斤随口就把在监狱里听到的那些事说了一遍,最后问道:“你是怎学会那
么大的本领?”
柳兵笑了笑说:“你说的那些事有真有假,抗日我是坚决的,双手能开枪倒也
不假,什么‘百发百中’、‘飞槽走壁’等等,那都是群众给涂上的色彩。由于群
众痛恨日寇、汉好,他们自发干了一些抗日的事,怕敌人追查,也就都加到我们名
下了。有的还在现场写下‘杀人者,柳兵游击队’的标语。不说这些了。”柳兵忽
然转了话题说:“我今天一来是看看老朋友,二来是想找你谈谈,听说你豁出命来
也要杀了唐培基和史虎子……”
“你听谁说的?”
“一个叫贺大贵,另一个叫牛牛。他们和你一块蹲过牢,后来都参加了我们游
击队。我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根据你的脾气,很可能办出这号事来。你一心要报
仇雪恨,这个心情我能理解,可千万不能这么蛮干!”接着就给他讲了一番道理。
大意是说:共产党领导闹革命,不仅是要打倒日本,还要推翻旧的统治,那样贫苦
农民才能永远不受欺侮。唐培基和史虎子,是沟口村两个罪大恶极的分子,他们欺
压迫害的并不仅仅是姓袁的一家,而是众人的仇人,被你一个人杀了,别人连个申
冤出气的机会都没有了。这次反好反霸斗争,要对他们进行群众公审,政府一定会
按照政策法令,对他们做出严肃处理。最后他说:“九斤哥,你看怎么样?”
袁九斤斩钉截铁地说:“二牛,你放心。我一定听你的。”
柳兵走了之后,“十二红”笑着说:“你看看,昨晚我和你说过了这事干不得
……”
“你就没说清道理嘛!”
“我要能说来这么多道理,我也该当区长了!”两个人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吃晚饭的时候,袁九斤说他打算到西山里走一趟,想去给他师傅薛德顺上坟。
“十二红”立即表示赞成:“应该,应该。自古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长命老汉说:“好,好。不过你得先去丁家峁找到翠翠,才好找到她爹的坟
墓。你总不能空手去吧?”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卷票子来,给了儿子。这些钱是他这
些年放羊积攒下的工钱。
袁九斤说:“买香烛用不了多少钱。”
长命老汉说:“人常说:穷家富路。万一路上有点用处哩?用不了再带回来不
就行了。”
第二天,袁九斤起身走的时候,特意把薛师傅留给他的那副接骨用的夹板带在
身上,因为他并没有见过翠翠,怕她不认他,这东西可以做个证明。
袁九斤走了不到三天就返回来了。两个老人见他愁眉苦脸,情绪非常不好,一
问之下,才知道翠翠家遭了大难:前年日寇最后一次“扫荡”根据地时,她丈夫和
一个四岁的儿子都被敌人残杀了。她腿上也挨了两刺刀,现在走路还有点瘸。每月
初一、十五她都要到丈夫和儿子坟上祭奠一番。经常是以泪洗脸,如今就靠政府一
点救济过日子。他把带的那点票票都给她留下了,可那又能解决多少问题呢?两个
老人听了都不住地叹息。
“十二红”随口问道:“她为甚不改嫁?”袁九斤说:“她要守到男人过了三
周年再说。”
袁九斤自从给师傅上坟回来以后,每天起来愁眉苦脸。过了不久,区政府决定
在沟口村召开公审史虎子和唐培基的群众大会,袁九斤脸上的愁云就被这件事冲淡
了。
原来史虎子虽然是伪村长,可真正背后主事的人还是唐培基。那时,沟口村是
敌人的治安模范村,又是日寇的大据点,周围一些小村庄都属史虎子他们管辖,因
而开会这天,周围一些村里的群众也都来了。
袁九斤从众多群众声泪俱下的控诉中才知道,这两个恶霸汉好罪行累累。他们
不仅是一般的贪污私吞、转嫁负担,而且为了逼租逼债,经常捆绑吊打群众。不少
人被打折胳膊打断腿,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最使袁九斤激动的是,终于弄清
了杀害廉三宝的真正凶犯,这人就是史虎子,是当时唐培基用十亩地收买他下的毒
手。另外他还把给唐寡妇家做饭的费二嫂送到碉堡上,被日寇轮奸致死了,这事也
是唐培基指使他干的。因为唐培基知道费二嫂了解他强逼唐寡妇在文书上押指印的
事,他唯恐有朝一日费二嫂吐露出去,于是就采取了杀人灭口的手段。就连大兵们
强奸招弟,也是唐培基指使史虎子领去的。这些罪行,大都是事先审问的时候,两
个人为了推卸罪责,互相狗咬狗揭露出来的。
这天的公审大会,县司法科的滕科长也参加了,他代表县政府宣布:对这两个
罪犯执行死刑。讹诈的财产全部没收,一部分充作公费,大部分补偿给受害群众。
袁九斤也得到了应得的一份。在他的要求下,他要回了用赛虎皮做的那条狗皮褥
子,他抱着狗皮褥子大哭了一场。
第二年上改时候,他家也分到了应得的土地和房屋,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
化。袁长命老汉就张罗要给儿子成家,村里倒是有几个提亲的,袁九斤都婉言谢绝
了,他决心要娶翠翠。他和他爹商量,长命老汉说:“以后是和你过日子哩!只要
你愿意就行。”袁九斤觉得自己直接去找翠翠说不方便,他就拜托“十二红”去提
亲。“十二红”半开玩笑半认真他说:“你虽然已经三十五六岁了,可还是童男
子。她可是已经生过孩子的寡妇呀!”
袁九斤斩钉截铁他说:“我不在乎!”
“你不是说她腿还有点瘸?”
“我也不在乎!她腿瘸可心眼好!”袁九斤接着又说:“你知道我是个大肚
汉,住了十来年监狱,没有饿得散了架,凭的就是薛师傅传给的接骨手艺。你说过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薛师傅咽气时候,把翠翠托付给我。她如今生活那么
苦,我不能不管!”
“十二红”又问道:“万一翠翠不乐意嫁给你哩?”
“那也好办。我就把我的家产分给她一半,我决心养活她一辈子!”
“十二红”忍不住在袁九斤肩上拍了一巴掌,连声赞美道:“有情有义,好样
的!有情有义,好样的!”
“十二红”是个热心肠人,第二天就上西山丁家峁说媒去了。
事情办得很顺利。过了没多久,袁九斤就明媒正娶把翠翠接到沟口村,两人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