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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顿 当前章节:152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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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我的人是你(序)

有多久了?这个愿望静悄悄地蛰伏在我心里最柔软也最细密的一个角落。

我想有一本书,一本我自己的书,记录着我看到的、听到的和想到过的那些非

常熟悉的人和事。

我忘不了那些人和事,所以我想用我唯一会使用的、文字的方式把他们留在我

的身边。当我和他们约会的时候,当我想让他们随时出现在生活的任何一个时刻和

契机中的时候,我希望他们躺在干净整齐的文字中,用我最欣赏也最乐于接受的方

式与我共存。

他们是我的平淡生活中的奇迹。

据说,在我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非常害怕寂寞和孤

单。我用眼睛追寻四周的一切,墙壁、家具、能透过阳光的窗子和能照亮夜晚的灯,

我在看到这一切之后仍然会大声地哭叫,直到有一个人和我在一起,不管他是谁,

不管他是不是能代替母亲的角色,不管他是不是注意我,只要他是一个有生命、正

在和我一样呼吸的人,只要他在,我就会停止出声音。我不要求这个活动着的人和

我发生任何关联,但我必须感觉到我是置身于一个由人组成的环境之中。我需要那

种气息,那种属于人的、生命的气息。

一个人的生命是因为存在于一个人群中才显得有意义的。

在我14岁的时候,第一次把文章变成了铅字,写的是我刚上初中时的音乐老师,

一个已经过了中年仍然美丽的女人。把那篇文章投给报社不是因为我有写作的爱好,

也不是因为期望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可能还没有人发现的我在这方面的才华,我只是

实在太喜欢这位老师了,我甚至盼着每天都有音乐课,每节音乐课都无限延长。我

不是一个会唱歌的孩子,我只是想听这位老师唱歌,只是想看着她。看着她的一举

一动、一颦一笑,感受她近距离地存在着,我就心满意足。我把文章誊写整齐,装

进信封,贴上四分钱的本地邮票寄出去的时候只有一个愿望,我想让所有的人都通

过这些文字知道,在我的身边,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有这样一个美好的老师存在着,

她和我在一起。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16年,我已经真的开始在写作这样一本我自己的书了,

却发现此刻的心情和14岁的时候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我实在太爱这些人和事,太想

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曾经以这样、那样的形式存在于我的生活之中,而且,我

相信因此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有一天会分开了。

这本书就是基于这样的心情写作而成的。

1999年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一年。有人说女人在30岁的时候会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因为这个年龄正是她的生命之杯半干半满的时候。今年,我将30岁。

我想像我的生命是一只酒杯,因为盛着像血一样殷红的酒,一半是厚重的颜色,

另一半是透明的,可以让我看到酒杯后面的天空。我陶醉于那酒的醇厚,也知道所

有这些都是曾经在我的生命中停驻过哪怕仅仅只有片刻的人们从他们的生命之杯中

分出一滴或者几滴来给我混合而成的。他们穿行我的世界,走过去,继续赶路,把

醇香和余味留给我,成为不能抹去的记忆。

目送那些温暖的背影,我总是在心里问自己:你会记得他们吗?你会把他们纳

入你对如歌岁月的纪念之中吗?你会在某一年的某个季节想念他们吗?你会吗?

我想我会的,我会在很多时候对他们说我会的,同时对他们说:安顿我的人是

你。

这样的一句话,我可以说1000年。

                     安顿

                    1999年4月26日

我和母亲的关系正如母亲和我,我是她生命的旅行袋里时时捧出来把玩的一样

特别的纪念品,她是我写在岁月边上的一行行轻易不肯示人的朱批

引号

很多时候,看着妈妈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听着她说一些过去我们共同认识的人

的近况,我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想法——怎么会这么巧,世界上就正好是妈妈和我

成为母女呢?怎么就正好是一个这样的妈妈有了一个我这样的女儿呢?假如没有那

样一对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假如没有30多年前爸爸和妈妈的相识,我还会是

今天的我吗?我还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吗?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妈妈的女儿应

该是谁呢?很小的时候我就问过妈妈这样的问题,随着年龄的长大,我不再问出口,

但是仍然会这样想、这样猜。而这么多年来无论任何时候,无论妈妈手中正在做着

什么,她都是一如既往地回答我:“这是命。”我想,妈妈是在说,命,就是偶然

中的必然,也是必然中的偶然。于是,我和妈妈一样从心里认为,我们就是被命连

在一起的。

我6岁之前基本上一直留着相同的发型,现在叫做运动短发,那时候,哥哥称之

为“髭毛栗子”。哥哥和姐姐都比我大很多,姐姐很少开我的玩笑,除非我倚小卖

小把她欺负急了,她才会这样说。而哥哥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都会这样叫我,有

时候是出于喜爱,有时候是出于厌烦。喜爱的时候,他会说:“髭毛栗子,来,哥

背着你。”厌烦的时候就会说:“髭毛栗子,滚一边儿去。”

那时候家里的大衣柜上有一面比人还高的大穿衣镜,我站在它前面,是一个瘦

弱的小人儿。我研究自己。脸很白,鼻头和人中上有小痦子,伸出舌头刚好能舔到

一个。妈妈曾经让我当她的面试过,我很顺利地舔到了,妈妈双手一拍:“好,够

到饭碗了,一辈子不愁吃喝。”镜子里的人头发是有些“髭毛”,特别是头顶两侧,

按也按不平。我跑着去问妈妈,妈妈在厨房给我们做糖饼。和我们共用厨房的林爷

爷在煮汤。我问得很讲技巧:“别的小女孩也是髭毛的吗?”妈妈吃了一惊,但没

有忘记给糖饼翻身,同时翻出了好香的味道。我等着答案的当儿就把香味吸进来,

甜的。

直到现在,我已经快到人们说的而立之年,我还记得妈妈给我的关于“髭毛栗

子”的解释。她说:“不是每个小女孩都髭毛,髭毛的小孩聪明,因为脑袋比别人

的大,装的智慧就比别人多。长大了,髭毛就看不出来了。你就是这种幸运的小孩,

你的头顶上有两个像角一样的智慧包,所以你会比哥哥、姐姐聪明。”我相信妈妈

的话,聪明当然是好的,读过的故事书里获得好处的人都是聪明的,比如阿里巴巴、

阿凡提,还有巴拉根仓。接下来妈妈撕了一块糖饼给我:“你告诉小仪(哥哥的小

名),他再这么说你,我真的打他!”我于是咬着糖饼跑着去报信:“你再叫我髭

毛栗子,妈妈就打死你。”

然而我仍然在心里对“髭毛栗子”耿耿于怀。那些聪明的人都是男的,我跟他

们不一样,我是女孩子,我除了应该拥有智慧之外,还应该拥有美丽。妈妈是爱我

的,就像她不会真的把哥哥打死一样,她准定会说让我高兴的话。我于是决心到邻

居林姥姥家找到来自旁观者的、真正的答案。

那天林姥姥和林爷爷一起给我讲了有关我出生的事情。据说妈妈在怀着我的时

候就在被医生警告,那些医生威胁妈妈说不要生下我,因为这个孩子的脑袋实在是

太大了。但是妈妈非常勇敢,她确认了我可以活下来之后就决心一定要让我出生。

林爷爷说:“你妈说了,只要是活孩子,什么样她都要。”

小时候知道这些之后就为了妈妈最喜欢的孩子是我而得意,长大一些再想到这

些就不免有些替妈妈害怕。万一我不争气,生出来是一个怪物或者傻瓜怎么办?如

果是怪物还好,反正活不了,要是傻瓜就糟了,妈妈岂不是要赔上一生的时间和精

力来帮助我生存?这真的是一场妈妈和我的命运之间进行的恐怖的赌博。

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妈妈去学校给我开家长会。回来之后向爸爸汇报

老师对我的评价,她说:“老师说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灵敏度太高,上课的时

候别人的一点儿什么事情她都要关心,左看右看,还爱接下茬儿……”我在一边听

着的时候就又想起妈妈和我的命运的那场赌博。所以,当爸爸要求我把对与听课无

关的事情的快速反应不要表现出来或者至少不要让老师发现的时候,我大声说:

“灵敏度高说明我不是傻子!”

晚上睡的时候,我问妈妈:“你决定生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不会是傻子吗?”妈

妈替我掖好被子,说:“当然!我的孩子怎么会是傻子?”妈妈这样说,我还是不

甘心。我想证实的是她对我的爱,我希望她说,就算我是傻子她也会要我。我又问:

“那万一傻怎么办?”妈妈还是说:“根本不可能。我最知道你是不是傻子,别人

没有发言权,我是你妈。睡觉!”妈妈离开我和姐姐的房间,随手关上了灯。我在

黑暗中瞪着眼睛想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就不相信我有可能,哪怕就是百万分之一的

可能会是一个傻孩子呢?那时候她根本就没有见过我,她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会“灵

敏度高”呢?我想不通。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安慰了自己,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至少现在我已经被证实不是傻瓜,至少我和妈妈都不用再担心了。

以后我又在不同的时间跟妈妈讨论过这个问题,我穷追不舍地想知道妈妈究竟

是凭什么认为她的决定是明智的,妈妈给我的回答还是她最多用的三个字:“这是

命。”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解释。于是,我也一厢情愿地认为,我和妈妈之间的一

切无论血缘还是精神的联系无不基于此。

因为妈妈,我相信世界上有那样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无论一方做了什

么都逃不过另一方的眼睛。我觉得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我妈

妈就是这样的。她总是在不同的时刻覆盖着我,覆盖到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我坚

定地这样相信着,以至于看到商场里那些漂亮的罩着灯罩的灯,我都会想到,我就

是那个渴望越亮越好的灯泡,而妈妈是那个灯罩,我的光永远只能被她包裹着,无

论我怎么拼命要把光芒洒出去。从我上大学开始间断地回家,到我有了自已的家庭

和职业很少回家,算起来已经有将近10年的时间,但是,我始终带着相同的感觉,

就是妈妈对我的烛照无处不在。我曾经在18岁的时候写下这样的句子:“十八里长

亭并不遥远。”你怀中的岁月我怎么也走不完。”到今天,我的感觉依然如故。甚

至,在我丈夫对妈妈越来越熟悉之后,他竟然说:“你的很多习惯越来越像你妈妈

了……”听见这样的话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想着妈妈的话——这是命。

婚后有一个春节,我回到父母家。大家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谈起来关于小

孩子的教育问题。妈妈说:“我就不主张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和哥哥就

已经在大叫:“得了吧,你!”妈妈吃了一惊:“我是不打你们呀!”哥哥立即说:

“你就用笤帚疙瘩打过我!”我和姐姐都在笑,因为我们都记得,妈妈用鸡毛掸子

的把儿打哥哥,哥哥连夜把鸡毛掸子扔了的故事。

妈妈的确打过我们。而她打我只有一次,那顿打我终生不忘。

那是一个很热的天,我口渴,家里的凉开水没有了。妈妈说厨房里刚好有饺子

汤,我心里得意,因为饺子汤锅边上就是自来水管子,我可以饱喝一顿生水。到了

厨房,我喝了生水之后怕妈妈发现,就拿起汤勺在锅边上敲了几下,回到屋子里,

我说:“饺子汤真好喝。”妈妈看着我,看着看着突然就摔过来一个巴掌。我吓了

一跳。妈妈说:“你撒谎!饺子汤还烫呢,只能盛在碗里放凉了喝。”接下来没有

什么好说,一顿好打。哥哥和姐姐都在,但是没有人敢劝。妈妈一边打一边说,她

最恨的恶劣品质就是撒谎和耍小聪明。不幸的是,在小小的“饺子汤事件”中我恰

好就是表现了这两种她深恶痛绝的人品。

成年以后,有很多机会和场合需要我说谎,而对于成年人来说似乎总是有这样

的时候要求你必须面对自己的原则和既得利益做出选择,似乎这就是成人世界的游

戏规则。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回到那个炎热的夏天,回到妈妈的巴掌底下。她的

巴掌使我相信说谎最终是要吃苦头的,就像她曾经让我相信聪明人一定能得到好处

比别人多一样。于是,我选择了一个也许只是属于我自己的原则:我不说谎,在需

要说谎的时候我宁肯不说话,因为我必须保证已经说出来的话是真的。

妈妈对我的教育有时候是无为而治式的,她很少给我约束,也很少告诉我类似

严格的“是”和“非”这样的判断。但是,她会跟我讨论问题,而且她告诉我,人

生的原则是非常自我的,那就是“我爱”和“我愿意”。所以,当我在数学课上痛

苦着听不懂,数学考试总是不能及格的时俟,妈妈说她不为难我,如果我因为数学

而不能考上大学,她不会怪我。那时候我觉得真的很对不起妈妈,她坚定地认为她

的女儿不会是傻瓜,她慷慨地给了我一个出生和成长的机会,而我却为了一门小小

的数学课终于要让她感到失望了。面对这些,我的难过超过了面对几乎令我绝望的

数学课。我发誓要再次证明我真的像妈妈希望的那样聪明。高考之前,我把从高中

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数学书中所有的例题全部背了下来,结果是我的数学成绩与当年

的满分只差14分。

至今,妈妈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实现这一切的,但是,我想她一定明白,因为她

的不为难我,使我给自己提出了一个挑战性的要求。我甚至觉得妈妈根本就知道我

会这样做的,就像我明白当她对我没有要求的时候实际上她正对我怀着无比的希望。

妈妈说她相信树大自直,同时也相信,如果不给小树一个宽松的生长环境,小树不

会有自然的健康。我就是那棵小树。

妈妈很会做饭,最拿手的是打卤面和千层饼。从小,我的朋友就总有机会吃到

妈妈做的这两样东西。妈妈欢迎我的朋友到家里来,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他们是我

的朋友,我喜欢他们。直到现在,我依然会把我的各式各样的朋友和我之间的交往

讲给妈妈听,有时候是面对面地讲出来,有时候是在电话里,我讲到眉飞色舞的时

候,妈妈就会说:“好啊,有机会让他(她)来家里吃面。”

妈妈也跟我的朋友聊天儿,她给我们做东西吃也参加我们的谈话。我记得很清

楚,有一次我的一位老师来我家,妈妈做千层饼给她吃。当时,她好像在跟我谈什

么人生就像什么之类的很深奥的话,我有点儿不知所云地看着她。这个时候妈妈来

给我们送饼。我希望好吃的饼能让我的这位负责任的老师不再给我上思想教育课,

而她仍然喋喋不休。妈妈把切成一牙、一牙的饼放进我们各自的盘子,然后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把饼做得有那么多层吗?”我和老师都看着她,她很从容地

笑了:“你每掀开一层都有可能会发现里面有芝麻,芝麻当然是好吃的,你就一层

一层地找,一直到吃完了。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就没有。有意思的是找的过程,

对不对?”

那天送老师走的时候,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师说:“张杰英,你妈真棒。”

妈妈过62岁生日的时候,我和丈夫问她希望我们送一样什么礼物。她想了想说:

“你们送一个能通电的饼铛给我吧。”我就又想起当年妈妈有关人生如饼的经典比

喻。如果丈夫不在,我一定会问妈妈,是不是这么多年看着我们的长大也像看着手

中被她一层、一层掀开的饼一样,充满了新奇感,而且其乐无穷?

1998年对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这一年里,我辛苦进行了三年的有关当代

中国人情感状态的采访终于以两本书的形式公之于众,我也突然之间成为了不大不

小的一个被关注的人。其间不断有电台、电视台和报刊采访我,但是,我从来不把

这些对妈妈讲。甚至我明知道电视节目的播出时间也绝对不告诉她。不知道为什么,

最亲的人,在这样的时候反而让我感到手足无措。我怕妈妈看到我在电视里出现,

怕她看到我穿了什么衣服、听到我说了什么话。我有一种很遥远的感觉,那个面对

摄像机侃侃而谈的、已经成年的女人不是那个从小就担心自己是傻瓜并且一味地站

在镜子前头研究自己的小女孩,而我希望留在妈妈印像里和守在她身边的依然是那

个大脑袋的髭毛孩子。我不认为我的人生和我这个人已经有了改变,因为所有的一

切在妈妈决定生下我的时候就已经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我是对的。妈妈的心态和我一样矛盾。我试过一次。河北电视台的节目

主持人郭旭寄来了她制作的有关我的访谈节目的录像带。我带回父母家。爸爸和姐

姐都认真地看,只有妈妈坚持在厨房炒菜。爸爸叫她,她只是随口答应,而且还似

乎很轻松地说:“别吵了,我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录像还在放,饭桌已经

摆好,妈妈忙着把一个又一个菜送上桌,每走过来一次,她的目光都落在电视屏幕

上,但是,她就是不肯停下来和我们一起看完。

那天晚饭后我就把录像带拿走了。从此我再也没有把有关我的报道的任何材料

带回父母家。我喜欢说人的一生当中会遇到千奇百怪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当中的

一部分会成为生命中的各式各样的标点。我觉得妈妈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符号,她是

一个引号,无论我这个句子有多长、多短、多简单、多复杂,也总是在她的包裹之

中。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我和妈妈最终会以相同的方式相互理解。就像我曾经在一

个夜晚独自在灯下想着妈妈和我的时候写下的话:“我和母亲的关系正如母亲和我,

我是她生命的旅行袋里时时捧出来把玩的一样特别的纪念品,她是我写在岁月边上

的一行行轻易不肯示人的朱批。”

最近一次回父母家,爸爸开玩笑说:“你妈老了,她现在不像原来那么聪明,

而且老是唠叨你们小时候的事情……”我忽然就很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我

真的不敢哭。我忽然觉得爸爸说的“老了”就是妈妈为了我的今天而付出的代价,

妈妈其实一直在和我一起证明着一件事,就是当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孕妇的时候,她

做出了她认为一生中最明智的一个决定。当我还在她的身体里的时候,她就注定是

我生命中惟一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引号了。

我就是这样在一个又一个必须由爸爸挺身而出来解决的困难或者说尴尬中慢慢

长大的。爸爸似乎永远在用一种充满了谅解和体恤的目光面对我这样一个每每会跳

出规矩之外的孩子,不离不弃。他始终如一的平和实际上正是我成长过程中万分依

赖的支持

爸爸的宝贝

我结婚的时候,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首乐曲叫《爸爸的宝贝》,更不知道这首

曲子专门就是为了在那样一个特定的时刻让父亲和女儿一起静静地听完。

看过一部什么电影,名字忘记了。故事讲的是一个捡来的女孩子被养父带大,

有了自己的爱人的时候,养父身患绝症,他的理想就是看着女儿能嫁给自己信任的

男人。婚礼上,乐队奏起了这首乐曲,穿白色礼服的父亲和披着婚纱的女儿同时缓

缓地走向对方,他们无言地起舞,父亲眼里的泪光映着女儿的喜悦。曲终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为他们鼓掌……我的朋友告诉我,在欧洲,每个女孩子的婚

礼上都会有这首乐曲,每个女孩子都要在这个时候跟自己的父亲跳舞,没有一个父

亲能够不流泪地把它听完。

知道了这些,我就在心里悄悄地想像,我的爸爸,假如他在我结婚的那天听到

《爸爸的宝贝》,他会怎么样呢?我想像他的目光会在那样一个时刻有些迷离,他

会不让我发现他在注视什么,或者他会像将近30年来我熟悉的每一次一样,在几乎

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转身离开,直到平静下来才重新面对我。当然也许还有种种我

料不到的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过把这首让父亲们心潮起伏的乐曲放给我的爸爸听,

然后问问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不敢那样做,因为从我还是一个瘦小的

女孩子的时候,爸爸就一直是不把他的心情展示出来的。我五岁之前一直是跟着妈

妈“读书”的。那是名副其实的“读”书——妈妈读,我学着复述。课本随处可见。

有时候是小人书,有时候是简单的历史故事书,还有时候是妈妈曾经背下来的一些

诗辞歌赋。没有定式,一切随意。

当时哥哥和姐姐的境遇就比我要惨,他们跟着一个叫韩老师的瘦高个儿男人学

习书法。每天晚上,两个人可怜巴巴地分坐在一张八仙桌的两头,中间是一个装了

墨的大砚台,每人一个铜的镇纸,用着爸爸亲自跑去荣宝斋买来的叫什么“狼毫”

或者“羊毫”的毛笔。韩老师则非常惬意地喝着妈妈沏的茶。我知道那种茶叶很贵,

名字叫做“龙井”,似乎按照采摘的时间不同还有更细致的划分。我不懂这些。但

是,我心里很不喜欢每天晚饭以后有一个人到我家来喝茶,不管是为了什么。而且,

哥哥和姐姐让我觉得写毛笔字是很痛苦的,一个字要写很长时间,有时候一个笔画

就要写好几遍。哥哥的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烦,韩老师就好像没看见一样,一味说着

一些莫名其妙的写字法门。哥哥烦得紧了,爸爸就在他头顶敲上一下,他咬牙切齿

地低头再写。姐姐要乖一些,但表情也不是轻松愉快的,更接近于逆来顺受。

我和妈妈坐在暗处,讲“李逵下山”或者“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有一天,听

见韩老师说,再大一点我就可以开始学写字了。我绝望地想,这种请他喝茶的日子

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呀?用不了长大,就被毛笔字逼死了。心里越发记恨这个每天来

我家喝茶,喝黄了牙齿、喝鼓了肚皮的人。

但是,事实证明我的恐慌是多余的。爸爸好像心里早有打算,他在我刚过5岁的

时候为我选定了课本——一本《词综》和一本《唐诗别裁》。他亲自教我每天念其

中的一首诗或者辞,然后逐一讲解,再督促我背诵。我努力讨爸爸的欢心,表现出

令他非常欣喜的理解力和记忆力,我想用这样的方式就可以躲过能要人命的毛笔字。

我故意选韩老师来喝茶的时候在一旁无声地背诵,爸爸很欣慰地把注意力从我这里

移向倒霉的哥哥和姐姐。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一点,就是韩老师的好处不仅仅在于可以陪爸爸喝茶,同

时像旧时的名士一样专心教书,姐姐在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痛苦万状的晚自修之

后,终于和一个同龄的女孩子一起一举夺得北京的一个少年书法比赛的并列第一名。

爸爸除了勉励姐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外,当然全心感谢韩老师,于是,茶

水课顺理成章地沿袭下来。

那时侯,我已经不用担心会让我去学写毛笔字了,哥哥也因为长时间对书法没

有兴趣,总是在写字的时候表现出心猿意马而退出了这旷日持久的晚自修。这主要

是妈妈所赐,她说哥哥原本就不是这块材料,现在写的字已经能见人了,不要再指

望他靠这个怎么样,更何况,“靠这个也怎么样不了”。

我大学快毕业了,才感觉到,一个人的字写得不好看,其实是一件很苦恼的事

情。比如找工作,用人单位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可能就先让这个人写些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字就很重要。我把我的想法跟爸爸说,很有些埋怨他,为什么当年不

让我也一起学书法,反正也要请老师喝茶,教一个孩子和教三个孩子还不是一样吗?

爸爸说,他不是没想过,但是,他和妈妈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就是我不适合学书法,

写毛笔字太慢,而我的脑袋转得太快,他和妈妈都觉得如果我也学书法,就会“把

聪明磨成墨”。同时,爸爸还提醒我说:“你忘了你小时候,对韩老师又恨又怕,

连茶叶都心疼?”应该说,爸爸对我的把握基本上是准确的,但是,另一面的结果

就是,我现在是家里人中写字最难看的一个,也是最欢迎电脑的一个,因为我可以

熟练而快捷地把文字敲进机器里,再打印得整整齐齐,很现代,而且不丢人。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我不是一个大人说的那种有长性的人。假如一件事

情不能长时间地对我有足够多的吸引,我会非常残酷也非常自然地把目光移向其它

的事情,我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所以,我自知自己不适合从事过于稳定的工作,

更不适合在一个循规蹈矩、制度繁多的机构里打一辈子持久战。对于我认为没有趣

味的环境,我的第一反应从来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我的这种品性在小时候跟着爸

爸读古诗辞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得极为突出。

当我已经把两本书都背诵得越来越薄的时候,诸如苏东坡、李商隐这些人全变

成了熟悉的面孔,我就不愿意每天那样带着一脸讨好的表情给爸爸背诵了。每天的

课程变得比姐姐每天的写字还要痛苦。爸爸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后来上学以后老

师最不提倡的“物质刺激”。他答应我,每背下来一首诗辞,可以给我一毛钱。

这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当时的冰棍分成三种,三分钱一支、五分钱一支和一

毛钱一支。一毛钱一支的叫做雪糕,是纯粹奶油做的,比现在的世界著名品牌“和

路雪”还好吃。我只需花10分钟时间背诵一首诗辞,就可以有这样诱人的一支雪糕,

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我非常兴奋,甚至在黄昏的时候站在宽宽的楼道里望着远

处爸爸下班回家的方向,急切地要用诗辞换钱。

但是很快,我就不满足于一天只有一毛钱,每天换钱、每天吃冰棍实在很麻烦,

于是,我决定一天换回一个星期的钱。我跟爸爸说,我背六首诗辞,我要六毛钱,

后面的五天不用背诵,他也不用检查了。爸爸好像不相信我能做到,说只要我背出

来,他就给我一块钱。结果当然是我赢了。

然而就在我赢得了10天的雪糕钱之后的第二天,我的课本变了,变成了在70年

代中期很难见到的《安徒生童话全集》和《格林童话全集》。我不用背诵诗辞,当

然也不会再得到奖金,我在一本《新华字典》的帮助下开始了读外国书的日子。

上小学那一年,用爸爸后来的话说,我已经算是“饱读诗书”了。

爸爸非常自信也可能还略带自豪地带我到小学校报名。那天我穿了最好的一件

衣服,红色,右边衣襟上绣着一只大熊猫正在放气球。

管报名入学的老师是一个看上去很慈祥的老太太。她问了一些诸如“几岁了”

之类的问题后让我在一张白纸上写名字。我写了歪七扭八的三个字——张杰英,还

自作主张地把“杰”字上半部分的“木”改写成“术”。老师很失望地看着我,问

我:“你还会什么吗?”我还不知道自己连名字都没写对,马上得意地说:“我会

背诗词。”老师示意我背诵。我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种时候不能背“床前明

月光”,那太简单了。我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背了苏东坡怀念他妻子的《江城子》。

我背第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时候,我的老师就被镇住了。我猜想这个老太太

可能根本不知道这首词。多年以后爸爸证实说是这么回事,他当时也认为老师是不

知道的,但是他不能告诉我这些,不能“长你的骄气”。

在我的求学生涯中真正喜欢我的老师寥寥无几,我觉得这种命运就是从考小学

校这一天注定的。回家路上,爸爸跟我说了一些话,在当时我听不太明白,但是随

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越来越认为他非常正确。爸爸说:“我想有两种女孩子长大了

会成一些事,一种是长相出众;这种人机会多,但是成什么事全在个人悟性。还有

一种,长相未必出色,但是学识丰富、个性与众不同。”我觉得大概我一直在不知

不觉中向着一个方向努力,爸爸也一直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塑造我,可能就是当年他

说的后一种人。

伴随着我成为一名学生,爸爸也开始不断地被我连累。因为纪律不够好,也因

为想到什么就说出来,我常常遭到老师的批评或者惩罚。我时常觉得很奇怪,在家

里,爸爸明确告诉我的原则以及他刻意培养我的品德,有时候在学校里是相反的判

断。比如,我曾经因为口算速度快而获得数学比赛的第一名,奖品是一支钢笔。领

奖的时候,我觉得这钢笔实在不好看,就问:“还有别的奖品吗?”老师问我什么

意思,我说我不喜欢这种笔,要是有其它奖品就可以换。老师正色对我说:“没有。

你放学不要走,到我的办公室来。”我这个人到今天都是这样,凡事总爱往开心的

方向上想,那天我就妄想着老师会在放学以后给我换一个喜欢的奖品,所以直到喊

了“报告”被召进办公室的时候,我还是欢欣鼓舞的。老师看着我一脸的兴奋表情,

说了一句让我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的话:“你怎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老师

说我“不珍惜学校给予的荣誉”,“挑剔奖品的本质是骄傲自大”。当时我说了什

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但大体的意思就是我说的是真话,我的确不喜欢这个奖品,既

然奖给我了,我自然可以发表看法。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会生那么大的气,她还很

年轻,一张素净的脸涨红起来。她拍了桌子,说“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

爸爸来学校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一边看着老师吃完了中午饭。老师给爸爸讲了

我的“恶劣表现”和不知悔改,然后要求爸爸监督我写出一份深刻的检查,否则就

不要来上课。我跟在爸爸身后走出老师的办公室,我们谁也不说话。我偷偷看爸爸,

觉得他的面容特别严肃,我猜想他是真的生气,因为我是如此地让他丢脸。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爸爸忽然把我拉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子问我:“老师说

你什么了?”我就学了那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爸爸皱着眉头又问我:“你

是怎么想的?”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真话,我说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很高兴得了第一名,但是我也真的不喜欢这支钢笔,虽然就像老师说的,它是个

荣誉的象征。爸爸在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仿佛在沉思一般。我等着他像老师

一样批评我。片刻之后,爸爸站直了身子,摸摸我的头:“其实有时候人心里想什

么不一定要说出来,你说出来了,有些人听不懂,还会认为你不好。老师说的话是

气话。回家爸爸帮你写检查。”

那一次的检查真的是爸爸替我写的,我只是照着抄了一遍,第二天交给老师,

保证了正常的上课学习。隐隐约约之中我知道爸爸对这件事有不同意见,但是他最

终没有对我说。而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爸爸,就是老师的那句话,让我无法释怀。

现在,我已经接近通常所说的而立之年,如果说人的一生是一杯酒,那么我现在正

是生命之杯半干半满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在人的一生中“羞耻”这两个字正如“自

豪”这两个字一样,是不能轻易说出口,也不会随时随地感受到的。正因为我已经

明白了这些,所以每当想起老师的话,我都会心头一凛,而想起那天爸爸的表情,

才真的理解了他其实对我没有责怪,有的只是他才能给予我的疼爱和抚慰。

也是在一次我被体罚的过程中,我知道了爸爸其实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我

不懂书法,但我觉得爸爸的字不输给韩老师。因为一个男生偷偷把钢笔水滴在我的

衣服上,我把他推了一个大跟头,头磕在墙壁上。老师解决问题的时候,我理直气

壮地说,欺负别人的人就活该是这种下场。老师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说:“你

不是有劲儿吗?你帮老师包苹果吧,一边劳动一边想想你的错误。”于是在别的同

学都上课的时候,我把分给老师的国光苹果一个、一个包上纸,装进塑料绳子编的

网兜里。老师当然又给爸爸打了电话。爸爸来之前,老师让我去洗了手。

这一次惩罚的第二步是让我用毛笔写60条一尺长的条幅,上面写上“爱护小树”,

等班里搞绿化活动的时候用,限期三天写完。我很苦恼,让一个曾经讨厌书法的人

写标语,还要贴在公共场所,没有比这更令人难堪的了。

晚上,我坐在灯下,看着作业本,发呆。爸爸一直在对面注视我。我终于还是

问了他,为什么他曾经教给我的品质总是让我在学校里很吃亏,我举了“鲁提辖拳

打镇关西”的例子,说明回击以强凌弱的人是正义的行为。

现在回想起来,爸爸当时的样子是有些痛苦的,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的问题。

他开始在姐姐的砚台里磨墨,一直磨到那墨汁都发亮了,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开始

在我带回家的条幅上写“爱护小树”。我惊奇地发现,爸爸的字原来那么好。我的

沮丧很快就变成了兴奋,我开始忙着给爸爸递纸、把写好的条幅摊开来晾干,我甚

至期待着把这些条幅贴出去,好像给我爸爸办一个书法展览。

我就是这样在一个又一个必须由爸爸挺身而出来解决的困难或者说尴尬中慢慢

长大的。爸爸似乎永远在用一种充满了谅解和体恤的目光面对我这样一个每每会跳

出规矩之外的孩子,不离不弃。他始终如一的平和实际上正是我成长过程中万分依

赖的支持。

妈妈说过,爸爸是这个家庭里最纵容我、也最容易原谅我的人。爸爸对这种说

法非常坦然,因为他也是这样说妈妈的。他们给予我的所谓纵容恰恰是因为他们懂

得,只有这样才不会泯灭一个孩子最率真的天性,才会让这个孩子保有属于他自己

的灵性。

也许每一个家庭中做父亲的人都是一种坚强与宽容的标本,他们把感情深藏在

具体而微的日常生活之中,只有当你远离他、想念他的时候才可以慢慢体会他的柔

情与细腻。

只有一次,惟一的一次,爸爸泄露了他对我的除了修剪和塑造之外的浓重的爱。

那是在我结婚的当天。

清晨的时候,爸爸叫醒了我。我揉着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与以往不太

一样的日子。爸爸好像有些急躁,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这么磨蹭。”他完

全忘记了前一天晚上,是他逼着我吃下了一粒安眠药。我对着镜子化妆,我发现爸

爸在看我,而且,他已经是第三次打电话听当天的天气预报,并且反复地说着外面

似乎有些阴天。大约距离和丈夫约好来接我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爸爸终于

拨通了新家的电话,对正准备出门的丈夫说:“你把她的风衣带来吧,晚上可能会

冷……”

我的婚礼很简单,爸爸表现得也很开心,和公公、婆婆交谈似乎也还投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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