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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顿 当前章节:152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了晚上,我们准备回自己的家,爸爸坚持要送我们,他说他正好也想出去走走,因

为“外面的空气好”。我是在坐进车里的一刹那才意识到爸爸的心情其实非常复杂,

因为直到车子开起来的时侯,他举着的手还是没有放下。我想,这才是他在我的婚

礼过程中最想表达的内容,只不过因为他是爸爸而羞于表达就是了……

至今,我还是没有让爸爸知道,世界上有一首在婚礼上给父亲和女儿一起听的

乐曲叫做《爸爸的宝贝》。我觉得我的爸爸不用听它,因为我确信我就是爸爸的宝

贝,一直都是。

也许人的一生注定是一个句号,说是从起点到起点或者从终点到终点都可以

句号

有很多个清晨醒来的时候,我恍恍然之中就有了一种身在异乡的感觉。一张陌

生的床、陌生的四周、陌生的空气以及因此而陌生的自己,窗外是陌生的阳光和街

市上陌生的人流与车流,不由就有些害怕又含着一丝惊喜,因为只有一个又一个陌

生才能带来一种又一种可能。于是这一天就又有了不同的意义。

在我大学毕业以后时断时续的工作经历中曾经碰到过一个上级,他从不给人出

谋划策,他常常张着迷茫的双眼说:“我吃不准,这件事有50种可能。”他貌似深

沉实际是由于贫乏而没有主意,但是我却在心里认为他应该算是一个“高人”,就

因为他在完全不经意之中表达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意思:人的生命之中原

是充满着不确定性的。而我一直认为,恰恰是这50种可能、这种不确定性,使我成

为一个非常非常害怕死亡的人,因为我还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15岁那年,我爱上了两样东西:英文和香烟。那时候我已经很不爱说话了,常

常在大家的一个热热闹闹的话题中不知不觉地走神儿,或者说着说着就哑口无言。

更多的时候,我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鼓舞着,许许多多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

话挤在嘴边,最终一句也没有挤出来。我想我真寂寞啊,我的声音和语言从别人的

耳边翻卷而过,不留痕迹,还是让我闭上嘴巴自己和自己对话吧。这时,一些上课

的时候无论如何记不住的英文单词一个一个活泼地跳出来并且自动连缀成句,充满

着令我激动而又惊讶的准确和恰切。我第一次要这样表达一个意思是为了《呼啸山

庄》这本书,书中有一句话很让当时的我感动,一对相爱而不得的人中一方对另一

方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不断地用英文默念这句话,念到由衷地认为他

们无需在一起也没有人能从实质上把他们分开时,我终于憋不住告诉了当时还算理

解我的一位老师,结果他像没听见一样去说另外的一件事,我真的很失望。从那时

候开始,每到我最想献出自己的思想给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必须在心里先完成一种

语言的转换,抑制着那些对方可能一个字也听不懂的词们,不让它们冲出来并且尽

量力求口中平稳,于是诉说在这一刹那变成了一件十分索然无味的事。不想说话,

或者说出的话都不是最想说的话,这时就只有沉默,在寂静里沉思默想,我为自己

点燃了第一枝烟。烟雾缭绕之中我看见那些与我神交的书里的人们缓缓走来,带着

他们特有的表情、说着和我一样的语言,他们在我的周围拥着我的思想起舞。烟是

我们约见的信号灯。

我从15岁开始隔三岔五能接到一些稿费,至今不断,变化的只是数额从每千字

15元发展到今天的500元,这样,我就总能在自己手中有一些活钱,我只买两样东西,

烟和书。吸烟是一件隐蔽的事,至今知道我吸烟的人并不多,因为与人在一起的时

候我大多没有什么完全属于自我的思想,我只是凭着本能说一些必须说的话,这种

时候我不需要信号灯的指引。吸烟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

自己的小房间和阳台的窗子完全敞开,住在隔壁的父母已经睡了,他们在睡前十分

心疼地嘱咐我别看书到太晚,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由于勤于思考和贪恋书本而少言

寡语的孩子。这时我十分自由,月亮挂在天边,而映在窗户玻璃上就变成了两个,

我把正在看的一本书倒扣在我的堆满了学习资料的大写字台上,衔着一支烟静静立

在阳台,两个月亮就是我的一双失眠的眼睛。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结识了无数被我

—一认作大师的思想者。我每天只吸一支烟,等烟雾散尽了,我蹑手蹑脚地去刷牙,

然后安然入睡。

少女时代的我几乎没有胖过,因为那时候我经常不吃中午饭,而我的近千册的

藏书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我的一顿又一顿午餐。我买的第一本正而八经的书是《少年

维特的烦恼》,那时我12岁,小学还没毕业。我至今记得那个中午,我下了学经过

光明楼的新华书店,我不知道这本书写的就是以后将成为贯穿我的青春时代的一条

主线的“爱情”,但是我知道它是当时还不太多见的名著,而且从一向爱书的母亲

那里我曾经知道歌德和他在晚年写过的一首诗《玛丽温泉的哀歌》,于是我挤进了

人群,抢下这本书。它的定价是五毛一分钱,当时我有五毛二,那是父亲给我的早

点钱和买汽车票的钱中陆续省下来的。我背着沉书包、抱着这本书、兜里装着一分

钱脚步轻快地一路走回家。在快到家的时候我碰到了下班的父亲,他问我为什么不

坐车,我只好说实话。那天父亲骑自行车驮我回家。第二天,我得到了一枚刻着我

的名字的图章和一盒印泥,这是我的第一个藏书章,现在它就躺在我的抽屉里,直

到一位老师专门请人为我刻了一枚漂亮的“猫咪藏书”图章之后它才光荣退役。此

后,父亲允诺每个月给我10块钱买书,我感动不已,那年像我父亲那样的技术知识

分子一个月的收入总数也还不到150元,而家里还有正在上学的哥哥和姐姐。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爱书可以归结为两个原因,一个是在与人相处方面我十分

笨拙,一个是我十分害怕被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一种势力或者一种规则所管理,

而这两种情况都是一个人一生无法规避的。于是,我只能告诉自己,在灵魂的世界

里才有真正的自由,那就是书里的朋友们生活的世界。也正是这种观念使我天经地

义地爱上了写作。我想我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我最终会过上一种与常人无异的平

庸日子,而我又是那么地不甘心,我只有把自己所向往的一切寄托在文字里,在其

中活出千千万万种可能,寂寞的心在它精心构筑的另一个领域里飞扬,一个平凡的

小人儿也可以有一刻变得不那么平凡了,这该是一种多么有成就感的幸福!因为在

读书之外又有了写字的爱好,我越发沉默也越发显得孤单。离开了文字我就无法愉

快地生活、无法正常地思考、无法恰当地与人对话。有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一

位画漫画的人,后来他成了一张挺有影响的报纸的总编,他是个结巴,然而他为此

很得意,他说结巴实际上是最聪明的人,因为思考比别人多得太多,多到了来不及

表达,思想们挤在一处争先恐后,搞得不知道先说哪一个才好,于是就结巴了,那

时我在心里把他当成了同类,我们可真像啊!

我在静默中迎来了17岁,迎来了我生命中第一次用双眼去追逐的一个身影。

他比我大一岁,学理科的,沉默如我。但是他几乎包揽了所有中学生有可能参

加的数学和物理竞赛的全部第一名,他没有父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关注他的

一切,以至于不由地也开始关注自己在他眼里的形像。那时候我还不懂打扮,我十

分相信“鸟美在羽毛,人美在心灵”,我固执地认为只有出色的作品才可以引人注

目。我开始疯狂地写作。当时的《北京青年报》还很小,但是几乎所有的中学生都

看它,他也不例外。每两个星期,我就会在上面发表一篇我独创的一种界乎于书评

和读后感之间的被我叫做读书随想的东西,我想他一定看到了,他一定知道了这个

学校里还有一个我。事实的确如此,当他拿到我封在一个桃红色的信封中的电影票

的时候,他跑着来了,之后我们在电影院里分吃两个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小橘子。那

个散了电影走路回家的晚上在我的记忆中非常美好,护城河的水卷着白色的小波浪

欢唱而去,已经破旧的桥在月色里朦胧可爱。我对他讲英文,好像讲的是月凉如水

之类的风花雪月的话,不多,更多的是沉默,我们好像一下子就非常接近、非常习

惯无话地漫步,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什么也不必说了,一切已经了然于心。此后我们

又有过几次约会,一起去美术馆看我热爱的稚拙画展、下了课他送我回家路上我们

分吃一支糖葫芦……接下来,我上高二,他必须要准备考大学了。1986年的12月27

日,北京下了一场我至今认为是最大的雪,我们去爬景山。那场雪把什么都覆盖了,

包括我们没有说而以后永远也没有机会说的话。公共汽车太挤了,他不得不用他1米

83的身体抵挡拥上来的人群并且伸开长胳膊护住我,那是我们第一次切近地看对方。

“你想过考什么学校吗?”他太高,问话仿佛来自我的头顶。“我想作翻译,傅雷

那样的,可能会去念英文。”之后他很认真地告诉我他已经确定要报考在安徽的中

国科技大学,那里有最好的物理系而且是他父母的母校。“英美文学要上几年?”

“四年。”我缩在他的胳膊形成的圆圈里,我们之间隔着我的硕大的帆布书包。

“科大要上五年,我想毕业回到北京就可以结婚了。”我仰起头来盯住他,他微微

一笑:“那时候你正好毕业。”这一刹那我又陷入了不知该说什么的困境,而且非

常俗气地低下了头。那天我几乎没有再说过一个完整的句子,而我的心分外平静,

守住一个承诺,我可以过上1000年啊。分手的时候,我说:“不用再见了。”

日子从此开始变得很充实很饱满,我只要想一想那个飘雪的黄昏就陶醉得几乎

落泪。这样到了下一个春天。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到操场,才知道他因为严重的

胃出血休学在家。与此同时,我得到了中学时代最大的一笔稿费,120元。我没有买

书,而是买了一大书包食品,我要去看他。那是一个星期六,中午下了课我顾不上

吃饭,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他家所住的航天部宿舍。我买了一小瓶水,站在他

家楼底下喝完,为了不让他发现我一路上一直在呕吐。他很惊奇,而我又是什么也

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把好吃的东西摊了一桌子。我很快离开了他家,他送我,依

旧是无语的漫步,公共汽车站的站牌一个一个被我们甩在身后,他说他不用考试了,

学校因为他的确出色而为他争取到保送上科大,我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我想我要开

始等他了。然而他接下来就让我放弃了这种想法,他说:“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

才能再见,世界太大了,变化也太快。”也许是我过于敏感,也许是我从一开始就

害怕等候,我就在这时认定他后悔了。一种创痛的感觉袭来,我的英文冲口而出:

“我们随缘吧。”我在快要接近终点的一站上了车,眼泪滚滚而落,我没有回头看

站在车下的他。这一别即成永诀。

世界的确很怪,此后的多年,碰到了无数不想碰到的人和事,却真的再也没有

碰到他。而我也终于没有学成我喜欢的专业,阴差阳错地学了很技术化的审计。

作为女性,我只有这一次追逐异性的经历,而且充满了挥之不去的挫折感。从

大学到工作,有过很多次昙花一现的恋爱,但大多因为无法对话而告结束。

我始终相信,生命中的每一种最终成为现实的可能都是注定的,幸福与痛苦、

事业与婚姻莫不如此。一个春天的早晨,七年前那个飘雪的黄昏所发生的一切在我

的面前重新上演了。我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再一次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温存地护住,

一天、两天、三天,他准时出现在我上班必须经过的地方,我恍然回到了17岁,我

们很自然地相识了。有一天,在相约的路上,我走在他身后,我抑制不住眼泪。这

是一个如此相像的背影,仿佛穿过了时光隧道,我和一直蛰伏在我心里的一个旧相

识意外地重逢了。我悄悄地抹去泪水,之后,当他伸出双臂的时候我依在他的怀中。

这个人后来成了我的丈夫。我曾经无保留地把我的充满挫折感的、短命的初恋讲给

他听,他听完之后温和地告诉我,其实一个人爱的并不是另一个人,而是与自己相

同或者不同的一类人,而婚姻是要求你必须从这一类中选出一个来一起生活。

婚后的第三年,因为去朋友家吃饭,我和丈夫来到了我曾一个人呕吐着来过的

地方,陪着我们的朋友意味深长地说:“安顿,过了这么多年了,这儿没有一点变

化。”然而我已经认不出了。这里对于我已经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没有本来应

该有的物是人非的感伤。我想起了当年那个人说过的话,的确,世界太大,变化也

太快,我是否变得不认识自己了呢?这时距离我说的“随缘”,整整过去了10年。

我是在结婚以后才重回读书写字的生活之中。在此之前,我必须养活自己。尽

管我害怕被管理、被规范,但是,无论我心里怎么想,形式上都必须服从于一份固

定的工作或者说一份固定的收入。毕业以后我做的很多份工作都只是我所学的审计

专业的应用,与理想或者爱好毫无关系。我很少买书了,因为我已经和所有的女人

一样知道应该把自己打扮得鲜亮动人,而这一份支出比起买书来不知要大出多少倍。

我也很少看书了,手边大多是讲怎么化妆怎么织毛衣怎么令自己更吸引人确切地说

是更吸引男人的“工具书”。我变得随和多了,仿佛过去那个小读书人已经离我远

去。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老大嫁作商人妇”。

结婚的好处在于如果你不是一个物欲很强的女人,那么从此就可以不为生计发

愁了。而我的婚姻还有一大好处,就是我的丈夫对我十分宽容,这主要表现在他除

了要求我做一个称职的妻子和主妇之外一切随我开心。我顺理成章地不工作了。我

为此欢欣鼓舞,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没人管的好日子啊!

然而好景不长,当我拿着丈夫的钱买书、买笔、买稿纸,拉开架式要当一回

“自由撰稿人”的时候,我发现再也没有一家报社或者杂志社愿意发我的作品了,

原因很简单,我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家庭妇女,当年被认为“才华横溢”是因为一

个小女孩能学说几句大人话,而当我真的成年,真的说大人话的时候,一切也就不

稀奇了。就是从这时候起,我翻遍了各种报纸的分类广告,我想找一个工作,准确

的说是一个像样的文字工作。

也许人的一生注定是一个句号,说是从起点到起点或者从终点到终点都可以,

1995年的夏天暑气炙人,我回到了我学写字最初起步的地方,从家庭妇女变成了

《青年周末》的编辑、记者。

所有的感觉、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思想方式以及所有的习惯都在这个契机之中

复活。我的沉思默想、情感缤纷的自由岁月啊!而更令我惊奇的是,这么多年,我

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学会了说话,我不再怕人了。这一定得益于我的工作,因为我必

须找到一种最恰当的方式,与千千万万的人在纸上交谈。我必须读很多书,把很多

英文的优秀内容转换成家庭妇女也能读懂的东西,通过我使人们了解他们不知道或

者不是“这么”知道的一切。我想,在我26岁这一年,我终于开始“有用”了。

我在我生命的句号里走啊走,走的结果仍然有50种可能,我最后会成为什么我

自己一无感知,这是我必须走下去的理由。很多时候我像少年时代一样为自己点燃

一支烟,沉浸在涌动着的我熟知的那种语言之中,久久地回不过神来,而我的精神

比什么时候都备加自由。

是、非、成、败与聚、散、离、合是一个俗人一生的全部,而所有这一切原本

都可以带着一种欣赏的眼光像看电影一般地对待,投入的时候身在其中,豁达的时

候超然事外,于是,生命中所有鲜活的感觉都保持着旺盛的生机,因为人的区区一

辈子也不过就是时间相对长一些的一场电影

天堂电影院

因为写书,我突然成了一个被关注的人,关注点也从写作延伸到生活。经常在

一些场合被问到的问题中每每包括这样一个:“安顿女士,能不能告诉读者,除了

采访和写作之外,您是怎样安排生活的?您有什么自己偏爱的娱乐吗?”为了启发

我的思路,还会有一些提示,“比如,打保龄球或者唱歌?”这样的时候,为了成

为“安顿女士”得意之余就有些紧张,因为实在说不出一个可以让人感觉到我是一

个“现代人”的娱乐项目,提示的这些内容我一样也不会。而且,曾经下过决心要

去学习,要让自己的生活丰富起来,但是,都没有最终兑现,原因仅仅是为了一件

事,就是看电影。我不知道怎么说,其实我最喜欢也最感到身心舒泰的娱乐就是看

电影,而且是在家里看小影碟,而且有很多小影碟还是很便宜的盗版,而且我总是

一个人看,一边喝茶、一边吃零食,冷的时候缩在毛毯里,而且,看电影的时候会

又哭又笑、会因为舍不得让情节间断而使劲忍着不去洗手间……看电影就像做记者

一样,是我的另一种生活方式。

认识了电影这种事物的时候,我就对它充满了好奇。

小时候我是寄放在一个老奶奶家,早晨妈妈送我去,晚上接回家吃晚饭。妈妈

的单位经常会发两角五分钱一张的电影票,借此表示工会对职工的关心,时间通常

是在晚上。妈妈如果晚上去看电影,我就没有人管了,而她又实在不愿意放弃,所

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带上我一起去。我的身高不足一米,根据规定不用买票,进了电

影院不能乱走,坐在家长腿上即可。如果赶上人少,还可以有空位子独自就坐,只

要不哭叫吵闹,睡着了也没有人来打搅。

我看过的第一部电影是什么早已忘得精光了,但是忘不了的是那种神奇的感觉。

一个大屋子里坐着那么多人,灯突然就黑下来,原本没什么了不起的一块白布上居

然有了人在活动,还大声说话,你说我说、你动我动、你来我往,就成了一个有头

有尾的故事,故事完了,灯一亮,人就没有了,一切回归本来面目,牵起妈妈的手

打着哈欠一路走回家。我想不出来电影里的那些人是怎么进到那白布中间又怎么出

来的,他们是不是在我们看完了之后就下班回家,但是我觉得电影真好,灯一灭就

是另一个世界,跟我们的世界是长相一样的人,但是过着比我们的日子热闹得多的

生活,让我羡慕。

后来,我家附近的电影院不许带小孩了,据说是因为有像我一样好奇的孩子偷

偷跳上台,钻到白布后边想看个究竟,结果毁坏了设施。但是,妈妈自有她的办法

——我们认识了在电影院负责检票的“大老王”。每次去看电影,我站在妈妈前面,

妈妈从我头顶上伸手递票,“大老王”撕了票顺便一拍我的头,我就像鱼一样地游

进去了。有很多电影都是这样被“大老王”拍进电影院而看成的。现在,我能堂而

皇之地以“安顿碟报”为名在报纸上开设电影评介的专栏,想到小时候“蹭”电影

看,最感谢的人就是“大老王”。

有一次,非常偶然地从当年那个小电影院门外经过,看到那里贴着很多招交际

舞学员的广告,过去那个能黑压压坐下一片人的大放映厅已经分割得只剩下很小的

一部分用来放电影,放的也大多是港台的一些打斗片。妈妈告诉我,有时候她去早

锻炼,偶尔会在公园里碰见“大老王”,他已经不像当年那样红光满面,而是变成

了一个小老头儿,反应也迟钝了许多,过去的很多事情他都已经不记得,包括他当

电影院检票员的时候曾经成全过类似我这样的电影爱好者。

真正开始“带着脑子”看电影是从看《简·爱》开始的。我几乎是不可救药地

爱上了那个扮演罗切斯特先生的男演员乔·斯各特,那年我不到14岁。初中一年级

的时候,我有了自己的零用钱,也会自己到电影院买票了。我花一角钱买一张学生

票,然后流着眼泪看完整部电影。我的心追随着罗切斯特先生绝望的呼唤流浪在英

格兰的寂寞荒原上,每一个情节都令我疼痛不已。我在心里幻想着我正在一步、一

步走近他,也在心里一次、一次默念他的名字:乔·斯各特、乔·斯各特、乔……

那个放映季节,只要有可能,我就会去看这个让我魂牵梦系的外国男人,我一

个人去电影院,不告诉任何人我在哪里,他是我的秘密和依靠,我在一个极其隐蔽

的世界里与他交往和对话。他的出现像一个天使降临一样,使我的生命里第一次有

了一个让我愿意去疼爱的对像。我这样默默地注视他,一看,就是七次。

我看第七遍《简·爱》的时候,是这部电影在这个小电影院放映的最后一天。

那种舍不得的感觉折磨得我肝肠寸断。坐在电影院里,情节还是照常演进,对话已

经耳熟能详,眼泪还是在那些对我有着特别意义的地方滚滚而落,我想像这就是一

场生离死别,我从此像莱蒙托夫的《帆》一样“苍白地悬挂在孤单的桅杆上”。电

影散场的时候,我没有离开。我决定再和我的偶像厮守一场。我擦干了眼泪,躲进

了女厕所——因为我没有钱买下一场的票。

值得庆幸的是,清场的工作人员没有发现我。我在电影开场之后悄悄地溜出来,

找到一个靠边的空位子坐下来,静静地看完第八场完全相同的电影。

灯像每一场电影落幕的时候一样亮起来,我觉得照在每一个若无其事的人脸上

的昏黄灯光在这时格外残酷,仿佛在宣布一个世界的终结、一种绝望的开始。我磨

磨蹭蹭地随人流走出电影院,在心里安慰自己,没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原本已经用

自己的方式欢迎过这个人的到来,如今我又用自己的方式与他告别,况且,即使我

永远没有机会再看到他出现在我已经熟悉或者说习惯的那个世界,他和我所知道的

有关他的一切也已经深藏在我的心里了。

后来我真的就没有再看过这部电影,每一次机会到来的时候都因为一些似乎完

全不相干的小事情而使我错过。再后来听说有人重拍,并且起用了新的男女演员,

据说还非常出色,但我一直抵触着没有去看,因为不管有多好,都无法取代过去给

我留下的深刻印像;不管新的罗切斯特先生有多么大的魅力,他都不是我当年一往

情深的那个人。

从认识乔·斯各特的时候开始,我看电影已经非常动情和投入了。我的生活平

庸得没有任何可以让我炫耀的波澜,哪怕仅仅是一场多少有些美丽的偶遇,但是我

并不遗憾,因为我有电影。我可以把自己放进任何一个电影的世界,在两个多小时

的时间里全神贯注地做另一个人,充分地体验一种特别的生存,而且,这种体验非

常安全,我可以在电影提供的世界中尽情陶醉,回到现实之中又不必有电影中的人

们才会有的烦恼和苦难。我可以在电影中冒险,可以尝试各种人的生活,而我的现

实不会因此而被改变,我还照样是我父母的女儿、哥哥和姐姐的妹妹、一个喜欢沉

思默想的好孩子。

在每个人的成长历程中,大概都有一些可以贯穿岁月的线索,对我来说,电影

是众多线索中非常重要的一条。所以,我在说自己是如何长大的时候从来不会忘记

说一句:其实我是看着电影长大的。说得更准确一些,应该是:我是看着电影生活

的。

上中学的时候,唯一让我期待着学校突然意外宣布放假的理由就是看电影,唯

一让我挖空心思地找理由逃学的事情也是看电影。到现在我都记得,很多电影是在

逃学的日子一个人去看的。为了看前苏联拍摄的电影《岸》,我提前一天就开始表

现生病的样子,不言不语、闷闷不乐、眼光迷离……我趴在课桌上,脸憋得通红。

这样坚持到第二天下午,班主任阎老师终于发现我了,非常关心地让我回家休息,

不要耽误明天上午的正课。我感激不尽地带着伪装的恋恋不舍离开自习课。出了校

门,我立即飞奔向公共汽车站,赶到距离学校五站地之外的电影院时,刚好才熄灯。

我坐在黑暗中喘粗气,全忘了自己是一个“病人”。我很快沉浸在电影情节之

中,一对劳燕分飞的恋人,在和平时期的重逢,没有人能还给他们青春的梦想……

我恍恍惚惚地温习着女主角那著名的台词:“再打仗吧,俄国人再打到德国来吧,

只要那个俄国中尉再到我住的小镇上来,再跟我说‘我爱你’……”我把这种恍惚

一直带到第二天的课堂上。

毕业很多年以后,偶然的机会去看老师。放我逃学的阎老师已经变成一个慈眉

善目的老阿姨,她说当年其实她非常清楚我装病是去干什么,她是故意放我去的。

她说她看着一个孩子迷恋着一种文化的时候,她自己也有一种心醉的感觉,她说她

知道我在电影中获得的快乐和感悟“不是一节自习课能带来的”。她说这些话的时

候,我一直在回忆着每一次酝酿逃学的场景,我的方式如出一辙,而她全部看在眼

里,只是从不拆穿我。

在我的生活中真正非常亲近的朋友不是很多,但是这很小的一部分人有一个共

同的特点就是和我一样爱看电影。我们可以就一部影片交流,可以因为一个感兴趣

的细节而坐在一起喋喋不休,我们会在一些场合说出同一部电影里的一句话,其中

的意味只有看过并且懂得的人才能够明白。最后,有一个人,他从五年前开始一直

陪着我看电影,从找电影院追电影看发展到四处寻觅电影录像带又到走到哪里都打

听什么地方卖VCD,这个人现在荣升为我们家的电影资料保管员,当然,他还有另一

个身份就是我的丈夫。

当我的丈夫还仅仅是我的男朋友的时候,我们相互了解的方式就是一起看电影。

相识以后我们一同外出购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台录像机,因为就在距离后来我们共

同的家不足500米的地方,有一间粉红色屋顶的小房子,是一个出租录像带的小店。

那个时候谈恋爱仍然时兴去公园或者去逛街、吃饭,但这些我们都没有经过。

常常是下了班约在一个地方集合,然后就去租录像带,三块钱租一个电影。我们带

着买好的熟菜回家,一边吃就一边开始看。电影进行的过程中我们从不交流,但是,

在一些特别有意思的地方,两个人会对视一下,目光里写着相同的感受。电影完了,

他送我回家。路上,偶尔会讨论什么电影好,什么比较一般。很多时候在我走后,

他会再到那个录像厅去,把选好的电影“霸占”下来,留到第二天下班。我发现每

次他选择的都是我正想看的,而且我也知道,这种留录像带过夜要多花一个电影的

钱。

我们结婚登记的前一天,看了恋爱时期的最后一部电影,名字叫做《我爱麻烦》。

讲的是一对记者从互相抢新闻给对方制造麻烦到同舟共济最终成为夫妻的故事。那

天他送我到父母家的楼下,叮嘱我登记结婚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带户口本。我说:

“早晚我也会变成你的麻烦的。”

结婚以后我们曾经一起感叹,住在一起最大的好处就是一个晚上可以多看一部

电影。但我们仍然是不交流的。在一起看了这么多电影,彼此都已经明白了一个很

简单的道理,有些细腻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也是无法让另一个人完全理解

的。人一生中有时候需要独自旅行,而我们就是这样在一部电影之中让对方有机会

尽情地过一过完全属于自己的、一个人的生活。是、非、成、败与聚、散、离、合

是一个俗人一生的全部,而所有这一切原本都可以带着一种欣赏的眼光像看电影一

般地对待,投入的时候身在其中,豁达的时候超然事外,于是,生命中所有鲜活的

感觉都保持着旺盛的生机,因为人的区区一辈子也不过就是时间相对长一些的一场

电影。

前段时间偶然从同事那里借来一套小影碟,是意大利的一部电影,名叫《天堂

电影院》:一位导演过很多经典作品的导演退休之后回到自己小时候生活的小镇上,

过去的邻居送给他一包电影胶片,说是已经去世的当年镇上管放电影的老放映员留

给他的。他来到小时候看电影的小影院,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内容。屏幕上出现第一

个镜头的时候他就呆住了,原来老放映员留给他的是几十年前从每一部电影中剪掉

的男女主角亲近的情节,那些可能引发一个孩子幼稚的遐想的片段。他一直看着,

看着这些小时候没有机会看到、长大成人之后看过无数遍的经典,他觉得这就是他

追寻的天堂。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外面的天空有些阴郁似的,已经立春

了,但是房间里还是很冷。我抱着一个很大的茶杯,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嘘在我的脸

上。我发现那些也曾经让我动情的片段连缀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美丽,仿佛世界上

最曼妙的事物全部集合在一起翩然而至,人的生命也因此变得纯净起来,轻飘飘地

在梦想的翅膀上像天使一样地舞蹈……我又一次想起我看过八次的那部电影和那个

让我在少女时代心旌摇荡的人,我有些感动,为了世界上有电影这样一种美妙的事

物,它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营造一种丰饶的人生,那里就是生活在现实之中的、如

我一般的小人物的天堂。

我问我自己,假如我没有自始至终地拒绝他,假如我和他像那些相互依赖的恋

人一样鱼雁传书彼此抚慰,假如我们在亚洲和欧洲的天空下一起盼望一个永结同心

的时刻,他,还会不会有今天的遭遇?我,还会不会有今天的追悔?

欧洲的天空下不下雨

我常常想,人的命运就是在旦夕之间发生了迅疾的变化,一个很小的契机就会

使一切都不一样了。假如当年我甘心作一个等待的人,假如我不是那么羞于表达和

害怕失望,假如我相信我原本应该相信的那双充满问候和喜悦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

所传达出的爱情……那么他的生命和我的生命都将是另外一种状态了。

然而生活的公平和残酷都在于没有岁月可回头。

所以我所能做的只有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恳请身在异乡、曾经温存待我的人,

恳请他原谅我当年的幼稚和今天的无奈。

(一)

认识他是在10年前,我18岁,上高中三年级。

那时候我的第一位的理想就是考上北京最好的大学的外国文学专业,然后顺利

地出国留学。我几乎把全部的时间都用在复习功课和学习英语上。每个星期日我到

紫竹院的英语角练习口语。到这里来的大多是大学生,不认识的人自由结合彼此用

英文交流。但是这种结合通常是不固定的,所以无需自我介绍,甚至每周对话的人

都不相同,真正的萍水相逢、擦肩而过。就在这么多平凡的星期日之中的一个,穿

着那时还不太有人穿的灰色西装的高大男孩十分偶然地成了我的搭档,而且我们的

合作变得非常固定。仿佛在等我似的,每个星期日都是他先到,当我背着我的大帆

布包穿过那片暗绿的竹林,就会看到他坐在迎面的第一条长椅上,一双长眼睛里闪

烁着问候和喜悦。

我们很自然地彼此通报了姓名和学校。他就在我做梦都盼望能考中的那所有湖

水、有白塔的大学读德语文学研究生。“你比我大六个年级呀!”我惊呼起来,他

得意地笑出了声,深秋的阳光斜照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我想,这真是一个英俊的

男孩。

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从来都过得很快,他的英文口语正宗得让人以为这才是他的

母语。我们总是能发现许多共同之处,然后再为这些一致欢呼。比如我们常常会发

现原来各自都津津乐道的书竟是同一本,原来在不同的生活环境里我们却在反反复

复倾听同一首歌。他用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的德语为我背诵我最喜欢的作家海尔曼·

黑塞的小说《彼得·卡门青》中的篇章,我捧着中文译本可以一举就找到相应的段

落,而这个游吟诗人一般的作家正是他的研究对象……我几乎天真地以为,再过半

年,我就会考进这所学校成为他的校友和同行,而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在给我讲解怎

样使用图书馆了。

冬天在不知不觉中渐深渐浓。一个好风好日的星期六中午,我和同学们一起像

解放了一样涌出校门。迎面,他闪着流荡着问候和喜悦的眼睛靠在一面墙壁上对我

微笑。或者就是出于害羞和必须隐瞒的高兴吧,我走到他面前劈头就问:“你怎么

来了?”

“来看看你。”说话间就来接过我的书包。我迅速地一躲:“我自己来。”把

书包背起来的时候我顺势回头,果然有几个同班的女生在不远的地方一边看一边笑。

他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要不我送你回家?”我只好点点头跟着他拐上一

条小街。

在我和他相处的短暂的时间里,说不出为什么,我总是会陷入沉默。我更喜欢

听他说话,说什么都行,说什么语言都行,我愿意在他的旁边静静地听着同时展开

各式各样的联想……过了很多年我有了一点经历之后才明白,一个自视很高的女人

乐于倾听和注视一个精彩的男人只有一个原因——她爱他。我很想问问他,从他的

学校到我的学校几乎斜穿了北京城,这么远的路,他走了多久;现在已经是正午了,

他是否觉得肚子饿;我们相约了明天在紫竹院见面,为什么今天一定要来找,真的

就仅仅是为了送我回家……然而我什么也没有问,我沉默得把该说得话也全部省略

了。

这条小街走到尽头就是一座叫做龙潭湖的小公园,我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彭径自去买了门票,我顺从地跟着他走到一片素煞的湖边。我们在长椅上坐下,两

人之间是我的装满复习资料的硕大的帆布包。

“我是怕你明天不来,你说过你快要考试了……”到底是他先开口了。

我侧过脸来:“我来。”

他忽然变得局促起来,良久:“可是……我等不到明天……”我不解地望着他,

他跳开我的目光,一双长眼睛望向结了冰的湖水,“过完寒假,我就要到德国去上

学,可能会走很长时间,我不想在这段时间里见不到你……”

他说话的声音从来不大,但是这样的话对于我因为突然而太过清晰。我从没有

承认过这个被我在日记里叫做“灰人”的温和的大男孩在我的生活中占据着特别的

位置,我也没有以为这就是朦胧之中的所谓恋爱,然而将要到来的离别瞬然之间要

迫使一切不得不变成明明白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湖面上的冰很薄,似乎稍有

压力就会断裂,我想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任何语言都不能表达。

当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忍住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眼泪的时侯,他的右臂已经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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