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地搂住我的肩膀,我们之间的书包不知何时被他挪开了。我没有拒绝,也根本不
想拒绝。我们无声地相依而坐,直到太阳也西沉了。在这个冬季的冰冷的黄昏,他
成了我生命中第一个有些亲近的男人。我答应他无论怎样,我们会一起把这个寒假
好好地过完。
(二)
寒假的第二天,我换了几次公共汽车才辗转到他的学校。路上大约花了两个半
小时,我一路想着不知道那一天他有多少时间在来回的路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
所著名的大学的著名的湖和塔,当时我并不知道有一天我会和梦想中的这里的一切
擦肩而过,就像我和他尚未开始的爱情。
绕过一间小书亭,穿过一排杨树,我来到宿舍楼前。隐隐约约地,有二胡声传
来,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二泉映月》。我敲门的时候乐声戛然而止。依然是那双
盛着问候和喜悦的眼睛,他的手中还拎着一把二胡:“你不肯让我去接你,我只能
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你我一直在等你。”
这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学生宿舍,桌子上、书架上、窗台上以及床头都是书,另
外一张床上的被褥都卷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主人不在,他的床头挂着卡夫卡的木刻
像。他说他的室友姓方,回家过春节去了。我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根本不可能料
到有一天正是这个不曾谋面的室友会带给我关于他的最坏的消息。
“你为什么不回家呢?”我接过他递上来的一杯热茶。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我没有家。小时候父母都去世了,我跟着姐姐
长大的,我上大学的时候姐姐去了德国,国内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他的眼光变得
热烈起来,“以后就不会一个人了,我希望有你。”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是一双
很美的眼睛,但是我固执地认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我的明天。
他说带我去他们经常去“改善生活”的小餐厅。临出门的时侯,他把床褥子掀
起来,一片各种面值的纸币出现在我眼前。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平时很少花
钱,除了吃饭和买书,几乎没有什么开销,姐姐给的钱花不完,剩下的就这么放着……”
午饭的时候他不断地把好菜送到我的碗里,我却因为路上很累而不断地打着哈
欠。回到他的宿舍,他把一条毛毯铺在床上:“你休息一会儿,下午还要回家呢。
我坐在这里看书。”他指了指床边上的书桌。
我真的很累,但是也根本不可能睡着。我非常明白他一直在试图告诉我,他是
多么喜欢我、多么乐于照顾我,他将是一个十分体贴的爱人……所有这一切我都相
信,但是我无法把它们与“丈夫”两个字联系起来。如果说爱情对于我这样面临高
考这种重大选择的高中生来说是必须回避的话,那么婚姻对于不满19岁的我来说就
是遥远得如同海市蜃楼。透过眼睫毛的缝隙我朦胧地看到他的专注的侧影,一种感
伤莫名地袭来,我还太年轻,而他又将远行,我们的承诺究竟能有多大力量可以抵
得过时间的考验呢?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人们害怕分离而放慢脚步,我们终于不能不面对那一天。似
乎是冥冥之中有人在安排着一切,我们最后告别的日子正好是1988年的2月14日。按
照西方的习俗,这一天是情人节。
我再次来到他的宿舍楼时,又听到了那首熟悉的曲子,或许就是因为离别近在
眼前,我觉得琴声格外凄凉。我久久地站在门外不忍抬手敲门,直到他拎着二胡站
在门里,睁着他的美丽但十分疲倦的长眼睛。
我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坐在他的已经没有被褥的床头,看着他—一检视行装。
书、衣服、一些纪念品、各种证件……他似乎也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该说些什么。
他默默地把一个粉红色的小信封夹进德文版的《彼得·卡门青》,我蓦地意识到这
一定与我有关。我伸出手,他握着书不动;我固执地伸着手凝视他,终于,书沉沉
地落入我的手中,他随之转过身,佯装是去取一杯水。打开信封,我的眼泪终于汹
涌而出。那里面有一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小发夹、一枚很旧的画着海尔曼·
黑塞的头像的书签、一支吃冰激淋用过的小木勺以及一张从公共汽车月票上撕下来
的盖着红色印章的一寸照片。所有这一切都是我在不经意之中落在他这里而被他小
心地留下来的东西。我没有为他准备任何一样可以做为纪念的礼物,而他不声不响
地为自己制做了一把开启记忆的钥匙。
“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直就知道。”他把椅子拉到我面前,艰难地开口
说他最后的话,“你还这么小,我没有理由要求你和我一样去设计婚姻,但是我一
直想告诉你,我是在等你,非常耐心地等,等你长大一点跟我说你愿意。我知道你
怕我会改变,也怕你因为我会错过以后可能更好的选择,所以你不肯接受。你不相
信我们可以在心里想着对方过几年一个人的日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他的面影在我的眼中也渐渐模糊。这一刻我终于知道了
这个人对我的影响原来如此之大。本来我是那么希望他就像从前一样在这里踏踏实
实地等我,等着我考进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等着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校友、
他的同行甚至有一天成为他的妻子,但是伴随着他的离去一切都不可能了,时间和
空间上的阻隔终将把我们变成陌路,我们会像共同读过的书中的人物一样“走着各
自的路,相忘于江湖”……我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泪水涟涟地看定了这个可能一别
即是永诀的人,平生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做绝望。
他把一支红色的玫瑰送到我的手中:“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始终都把你当成我
认真爱的人。”
我用了很长时间让自己平静,既然注定是就此别过,那么又何必空留悲伤?我
觉得发生过的故事正在离我远去,就像彭一踏上异国的土地家园就会变成遥远的从
前一样。我把书重新还给他:“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可能我会考不上大学,就那
么找个工作去上班了,然后没有时间读书、外语都忘了、人变得很平庸俗气,你到
了德国,有好多好多机会,然后你就会觉得我只不过是你老家的一个乡亲,你会后
悔跟我说过这些话……”
“你好不好,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他打断我的话,双手用力地握住我的
肩膀,“我不管你以后做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要找的那个女人,我会回来娶你。”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时间会让人明白什么是真的和应该去相信的。
“你会给我写信吗?”我摇头。
“我一到了就会给你写信。”我依然摇头。
“你是一个悲观的人。”他苦笑了,“就让我证明给你看吧。”
时间匆匆地流逝了,到了我必须离开的时候。在我们相处的半年的时间里,我
第一次主动地拉住他的手:“我先走,我不想看你离开。”我迅速地走出他的宿舍。
这里从此与我无关了。走出楼门时,我又听到了二胡声。我背对着大楼,静静地站
了一会儿,熟悉的乐曲在高音区颤抖着。我很想知道他有没有在窗口看我的背影,
但我终于没有回头。
(三)
我的确收到过他寄自德国的信,但是我一封也没有拆开,而是把它们完整地退
回了邮局。也许正如他所说,我的确是一个悲观的人,我始终以为,假如我们有缘
那么或者他根本就不会离开,或者他也会千山万水地回来找我,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我只需静等生活给我一个回答;假如我们注定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那么一场悲伤
的戏剧又能说明什么呢?
1988年7月,我经历了那场瞬间改变了无数人的梦想的高考之后,永远地离开了
我的母校。我没有考上他曾经读书的那所大学,而是到一所很普通的大学去学习十
分技术化的经济专业。他无从知道我的消息,我也以为那个一度在我的无波的日子
里激起巨大波澜的“灰人”已经永远地走出了我的生活,并且将伴随着光阴的流逝
而最终走出我的记忆。
1991年的秋季,我大学的最后一年,学校里风花雪月的恋爱游戏因为即将到来
的毕业分配纷纷结束,每个人都在为今后的前途奔忙。
我是从图书馆里被另一个系的同学找到,说有一个姓方的人在宿舍里等我。来
人个子不高,大约30岁的样子,我们从没见过面。我诧异的一瞬间,他已经在自我
介绍,说他就是当年那个人的同学,一个久已不再提起的名字又像天籁一般鸣响了,
刹那之间无数的问题涌上来,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同宿舍的女孩很知趣地走了,只
剩下我和这个陌生人。我等着他告诉我,那个曾经发誓要娶我的人这么多年的消息。
“我先找到你原来的中学,说你考到了这里,又找到这里的教务处,查到你的
系和宿舍。”方文中坐下来,看着我,顿住了大约半分钟,“他让我一定要找到你,
然后告诉他你的消息。”
“他,在德国吗?”
方点点头:“和他姐姐一起生活。”
我们又不知该讲什么了,他似乎在期待着我问什么,又好像是专门来告诉我什
么重大消息的。相视良久,方说:“本来,他是准备自己回来找你,他拿到了博士
学位,留在大学里工作,他希望回来亲口告诉你,他还是要娶你的……但是现在情
况有了变化……”我的脑子里忽然装满了很多这类电影中的情节,他有了女朋友,
就忘记了当年的许诺……
“其实,他不用请你来告诉我这些。我从来就不是他的女朋友,我们之间没有
任何约定。”我像受辱一般地脱口而出。
“你误会了。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方急切起来,“这么说吧,他现
在自己不能回来,因为,一个月以前,他出了一起车祸,现在,他的两条腿都做了
截肢……”
我愣愣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方是什么时候、怎么走的,我都不知道。我的
床头有他留下的信,还没有打开。我久久地抚摸着白色的信封,他的一双长眼睛从
我熟悉的字迹中倏地升起来。
你好吗?
所有的信你都可以不读,这一封你一定要看。我想告诉你我有多么想证明你错
了,我有多么想看见你惊喜地面对突然出现的我,我有多么想让你知道我终于可以
来履行我的诺言。但是天不给我机会。我是多么不想让你失望,然而现在悲观的人
是我……
我奇怪我真的没有哭,我一遍一遍读他的信回想当年却一点也不想哭。我只是
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凝视迎面的一棵粗壮的槐树。我问我自己,假如我没有自始
自终地拒绝他,假如我和他像那些相互依赖的恋人一样鱼雁传书彼此抚慰,假如我
们在亚洲和欧洲的天空下一起盼望一个永结同心的时刻,他,还会不会有今天的遭
遇;我,还会不会有今天的追悔?我曾经寄希望于时间能够告诉我什么是真实,如
今时间用另一种真实回答了我的疑问。
在方带来了他的消息之后,过了大约三个月,我才给他寄去了我们相识以来唯
一的一封信。信非常之短,我告诉他,其实当年我一直在期待他留下,就像现在我
期待他回来。
(四)
方来过之后,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倒是我们因为都是他的朋友也成了偶尔走
动的朋友。他似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善良的方从不在我面前提起他。只有
一次,我们一起看一部叫做《留住有情人》的电影,结束的时候,方突然对我说:
“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帮你忘记他,跟那时候拼命要让你记住他一样。”
1996年7月的一天,方打电话给我:“我实在忍不住,必须告诉你,他回来了,
参加一个德国文学研讨会,已经三天了。你要不要见他?”我一时语塞,他似乎猜
到我在想什么,“你自己决定吧,我给你地址和电话。”
7月12日,天气非常的热。我选了与当年的衣服最接近的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旧
牛仔裤,来到他暂住的首都宾馆。我下意识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来敲门。
我们在门里门外同时愣住了。他坐在轮椅里,脸色多少有些苍白,他应该已经是33
岁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充满问候和喜悦的眼睛。我对他伸出双手,他微笑了。我
恍然又听到了二胡乐曲的动人旋律,恍然又回到了从前。时光仿佛在倒流,已经在
做着必须开口说话的记者职业的我又变回当年那个只愿倾听的小高中生。
“你一点也没有变。”他的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使我不敢正视。我沉
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问他:“四年前,我给你写过一封信,你收到了吗?”我想说,
四年前我几乎下决心要照顾你一辈子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从来不大,但是对于我从来都十分清晰:“我知道。但是那样对你不
公平。如果我不能让你无忧无虑地生活,我就不是原来的‘灰人’了。那样我也会
难过。”他像是要掸去什么一样挥了挥手,“你记得那年那枝玫瑰吗?”我点头。
“你走的时候忘了拿,我就把它夹在书里,结果那一页书都染红了……”往事如烟,
我慢慢闭上眼睛,让逝去的感觉再次潮水般袭来。我轻轻地说:“现在我告诉你,
那是我一生的第一枝来自异性的鲜花,我留下来,是因为我不敢接受。我胆小,是
因为一切都完美得让我害怕。”
“现在你是成年人了,还那么悲观吗?”他的一双大手交握在齐刷刷斩断的腿
上,态度从容。
我望着这个给过我许多第一次的感觉的人:“还是的。我在心里向往着美好,
但是现实要求我必须更多地面对残破……”
“比如你和我。”他机智地盯住我,“是吗?”
一时之间我无法回答。伴随我这么多年的自责又一次拥塞在心头。那么多个假
如,我无论如何说不清楚。
还是他打破了沉默:“北京这么热啊!”我没有应答,他微笑着递给我一包纸
巾,一语双关地说,“欧洲现在在下雨呢。”
我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怎么也忍不住。
(五)
他是在什么时候离开北京返回德国的,我不得而知。我在我们最钟情的秋季收
到他寄自德国的信:
你好吗?
我真的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你,当时有一种感激充满了我的心,看来天还是宽厚
的。有些理想是永远没有机会实现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从此就不可以有梦。
……
我不想让你活在自责和后悔之中,你没有必要为了自己的青春而对另一个人抱
歉,我不是你想一起生活的那个理想的人,我接受这样的事实,尽管我非常希望通
过我的努力和你的等待能够使我有条件变成那个人。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其实
我刚刚躺在异国的医院里时就已经不这么想了。
……
“认识你的时候我25岁,我相信乐观可以战胜困难。今年我33岁,我明白了不
管悲观还是乐观,人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和你所遇到的一切面对面。”我在
灯下读他的信,仿佛他的长眼睛就在含笑注视着我。我很想知道,此时此刻,欧洲
的天空下雨了吗?
我曾经说我不相信任何宗教,但是我信天。天是有知觉的,她知道人世间的一
切,她给人一个无法预料也无法规避的劫数,她会在一个恰当的时候让人明白从前
不明白或者不是准确地明白的一切
给你一个后悔的机会
认识瑞特的时候,我已经过完了20岁生日,大学还没有毕业。到今天回忆起来,
我都觉得,那一年除了一如既往地厌恶着所学的专业之外其实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时候我被介绍到一家美国公司打工,做财务部的行政助理。所谓助理,其实
和杂役没有什么两样,包括复印文件、打字、打扫卫生以及接电话和传真等等,无
所不做。我的工资是计时的,每个小时8块钱人民币,因为我不必保证每天都来,只
要把交给我的事情做完就可以了。
那年瑞特说他“快要40岁了”,是公司驻北京的首席代表,也就是老板。他天
天坐在他宽大的办公室里的一张大班台后面,我们很少见面,碰上了也仅仅是点头
致意。
在这里,我没有自己的名字,所有的人都叫我Jane。即使就是这样一个代号,
瑞特也根本不知道。
那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比别人晚走三到四个小时。别人下班后,我就利
用公司的电脑干私活。一家新加坡的华文报纸愿意发表我的3万字的小说《最后一盏
碧螺春》,我必须把它打印成一份像样的文稿,并且把软盘一起提供给那个因为我
在读大学而在稿酬上格外吝啬的编辑。然而远远高于钱的成就感对我吸引力十足,
我干得非常投入。
稿件敲完最后一个字的那个晚上,我沉浸在自己编造的陈年旧事中几乎落泪,
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高高大大的瑞特就站在我身后,我吓了一跳。
瑞特笑着对我说:“我在门外看了你几个晚上,今天见你写完了,才敢进来,
我不知道你还是个作家。”我心想这下完了,今晚就要“开路”,不过稿件已经敲
定了,走人就走人吧。但是我还是说了声“对不起”。
瑞特却很和善,他说:“能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吗?”
我疑惑地看着这个灰眼睛的美国人,他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怕我不懂,
是吗?我父亲研究东方哲学,我在美国学过四年中文,而且我有字典。”我只好顺
从地把文稿交给他。
这晚是瑞特第一次开车送我回家,用的就是那部后来被我叫做“马”的白色卡
迪拉克。我们一路无话。在到达我家所住的居民楼底下时,我说了两个词:“谢谢,
再见。”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公司,我的文稿已经整整齐齐地躺在桌子上透明的文件夹里。
9点整的时候,人事部的一位小姐走过来对我说:“瑞特先生请你去一下。”
见到衣着严肃的瑞特,我有点发慌。像我这样临时打工的人,见老板的惟一原
因恐怕就是听一句客气的辞退。甚至,在这样的公司,最低层的员工想和老板面对
面地说些什么都是不可能的。
“我真的很感动。”瑞特居然是用中文在对我说,“你这么年轻,把几十年前
的事写得那么真切,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人和事的。”
瑞特如此顺畅地调遣中文,真让我吃惊,但他的下一句话更让我吃了一惊:
“我希望你作我的秘书,你愿意吗?”
“我还在上学,我只是来打工,而且我学的不是这个专业……”我推辞着。
“你会胜任的。”瑞特自信地微笑着说,“你能让小说里的人那么舒服地相处,也
一定会让你身边的人舒服地工作,而且你可以教我中文,同时你懂得贸易……我是
不是找到了一个很便宜的员工?再说,就算你不愿意作我的秘书,就像你说的,你
不属于这个公司,那么,我以私人身分请你作我的中文老师,可以吗?”
我不再推辞,而且,就在他眼光闪烁的一刹那,我已经有些喜欢这个年长我18
岁还多的美国人,他用四声不准却十分达意的中国话对我的作品的评价,让我觉得
我们可以交流。
我是在那天晚上所有的人都下班之后,把一些极其简单的办公用品搬到了瑞特
办公室中那台被他说是“全世界最棒”的电脑面前。
其实,更多的时侯,我担当的就是瑞特的中文老师,因为我毕竟不是这个公司
的正式员工。然而,为了瑞特,我经常需要加班。有时是把过去写的一些散文录入
软盘,有时是替瑞特处理一些商业信函,最多的时候是和他一起读一些杂志文章,
这是瑞特最喜欢的中文课。
渐渐地,我发现瑞特的感悟能力很强,他的思维方式与我惊人地接近,同时,
我们都偏爱中国的宋词。甚至,很多时候我会对他谈起我自己的一些事情,比如我
曾经多么想做一个文学翻译,“就像傅雷那样”,比如每当我必须要拿起书本应付
考试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沮丧等等。日子一天天过去,在瑞特面前,我完全没有了
紧张感,我们更像一对老朋友,清茶淡酒可以无话不谈的那种,或者就可以叫做
“知己”。
不知不觉中,夏季来了,瑞特开始把我“加班”的时间拖得越来越长。我们不
再去吃千篇一律的工作晚餐,黄昏的时候我开始穿起每个北京女孩都有几件的纯棉
T恤和短裤,跟同样衣着随意的瑞特一起光顾街边饭馆,或者去子夜才打烊的小吃夜
市。瑞特照样开着他的“大白马”,只是他必须把这个豪华的大家伙停在很远的地
方,然后跟着我边走边吃。这样几次之后,我给瑞特买了一双北京老头儿最爱穿的
千层底“功夫鞋”,鞋子套上脚的时候,他开心地说:“只是看这双脚,谁也不会
认为是美国人,对不对?我现在是哥们儿了!”
那一年的八月酷热难当,而陪伴瑞特的日子里我忽略了气温。事后很多年,我
在每一个回忆起他的契机都最先想到那个我装聋作哑的晚上,在这样的回忆中,有
时候我会问自己:我是不是曾经是一个极不自信因此也极不坦然的人?
那天我和瑞特沿着东华门的小吃街一路吃过去,直到两个人都撑得一滴水也喝
不下去,才想到要各自回家。这一天瑞特没有开车,他被夜市靠近故宫筒子河那一
头的人力车吸引住了。瑞特选中了一辆车把上有两只黄铜铃铛并且带蓝色雨蓬的人
力车,他很绅士地扶我坐上去,然后就在车边迟迟不动。车夫微笑着看着这个大个
子老外,等他说话。半晌,瑞特小心地开口了:“您,能不能让我蹬一段路?”
我和车夫都愣住了。不过我马上明白了瑞特要干什么,赶紧帮着他跟车夫说:
“大爷,他在美国蹬过三轮车,他没问题。”
我们总算说服了车夫。于是,车夫和我并排坐在雨蓬下,瑞特像个老把式一样
上车并且顺利地蹬起来。“关键在于平衡,是吧,大爷?”瑞特快乐地嚷着。
沿着北京最繁华的长安街一路向东,瑞特像个孩子似的欢快地前行,并且不时
地向那些看他的路人投以微笑。回到公司大楼底下,出了一身透汗的瑞特启动“马”,
送我回学校宿舍。一直到学校门口,瑞特才开口说话:“Jane,我真希望你今晚一
直陪我。”他点燃一枝烟接着说,“你让我忘了我是谁,知道吗?”我握了握他放
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说:“我也是,明天见。”
下车后,我强迫自己不回头地走向宿舍楼。大学里的夏夜常常是不眠的。我忽
然就开始不能抑制地流泪。这个不眠的校园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里的一切从来没
有给我带来一种归属感,我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暂时在这里租房子住的异乡人,
我从来没有爱过我身边的这个环境和那个瑞特也很看重的专业,我从来没有从这个
地方和这里的人身上看到我的未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而哭泣,但是有一点我非
常清楚,瑞特是喜欢我的,那个快要40岁的、单身的瑞特。
那个晚上之后,我开始借口父母不允许我住校以及学校不再给我这种家在北京
的学生提供宿舍为理由躲避“加班”。瑞特不勉强,只是经常会在大家忙着下班的
时候轻轻地问我一句:“今晚,可以吗?”而我每天都摇头。有时候摇头之后我就
离开办公室去洗手间,那样的时候总有莫名的眼泪涌上来,可是我不想让瑞特看见。
面对洗手间巨大而平整的镜子,我看着自己的、曾经被瑞特称为“没有任何经历”
的脸,我有一种不甘心的感觉——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放弃花四年时间所学的一切
所谓专业,我会重新跻身于我钟爱的文字生涯之中,那里面也许没有瑞特的希望,
但是那里面笃定有我的一生。
就这样我们沉默着走过了秋天,瑞特因为生意回了美国。
瑞特不在公司的时候我是不用上班的。冬季初至的时候,他打电话说他要“回
来”了。那天他的心情出奇地好,拥抱了欢迎他的每一个人,我站在最后。他抓住
我的肩膀用力一握,我忽然就又想哭了。
关上办公室的门,瑞特轻声对我说:“Jane,我是多么挂念你。你知道在美国
接人归来,跑在最前面的女人一定是这个人的妻子;而在中国,妻子是站在最后的
一个。”我低头不语。
也许,瑞特的目光阴郁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整整一天,他什么也不跟我说,
沉默地整理带回的文件和杂物,当我想帮他的时候,他挥手拒绝。
冬季的黄昏仿佛也比其它季节来得早,天色向晚的时候,我迟疑着不肯离开。
瑞特坐在他的大皮椅子里,给自己点燃一枝烟,我轻轻敲一敲门上贴的“NO SMOK
ING”,他不以为然。
我觉得我长到这么大从未有过如此去意徊徨的时刻。在这个沉默的、用沉默表
达一切的人面前,我无声地啜泣。……有一双手,带着淡淡的烟味,缓缓地从我的
脸颊插入我的长发,将我的身体温存却也十分果断地带向一种固执了很久的期待……
我在最后的一刹那,躲开了。
我一直认为,人和人的相互了解有时候不是依赖于时间的长短,而是依赖于一
些带有考验意味的契机。一个冷风刺骨的夜晚,在远离北京的地方,我们阴差阳错
地住进了一家酒店剩下的唯一一间套房。
我从来没有问过瑞特,那是不是一次蓄意性的出差,他是不是早已料到我已经
下决心要离开正在悄然进行的一切,他是不是想在一个看起来最自然的时候告诉我
那些他一直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我坐在他的对面,听着,仅仅是静静地听着。
我完全明白但是无法应答。他说“人不是用国界来划分,不是用种族来区别”,
“我骨子里是一个守旧的美国人,我活得也非常认真”等等。屋子里很安静,只有
瑞特非常标准的中文,电视机的声音什么时候被他调到了最小,只有字幕和图像。
我知道是罗大佑的一首歌——《大地的孩子》。“广广的蓝天映在绿水/美丽的大地
的孩子宠爱你的是谁/红红的玫瑰总会枯萎/可爱的春天的孩子长大将会像谁?……”
当熟悉的旋律响彻整个房间的时候,瑞特的声音比歌声还要大:“你究竟怕什么?
你怕我以后会抛弃你?你以为美国人只会拿婚姻开玩笑,那么我为什么到今天还是
单身?”
我没有理由,没有一个像样的理由可以对瑞特解释明白那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
“不”。
子夜时分,瑞特凝视着我说:“你睡床还是沙发?”
“床。”
他抱起毛毯走到外间,一声“Bye-bye”之后便关掉了所有的灯……
那个夜晚我居然睡得非常之好,天将亮的时候,我醒了。走出卧房的一刹那,
我无言以对——瑞特抱着头坐在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一字排开着四个空的啤酒罐,
他的眼睛红红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他的面前、握住他的双手,又怎样被他轻轻地推开。
“我不能睡,你睡得那么好,像个小女孩一样,我不敢动,怕你会害怕……”我记
得当时我是跪在他身边的地上,我的长发覆住了他的双膝……而且,此后直到今天,
我再也没有留过那么长的头发。
回到北京刚好是圣诞节。平安夜我穿着红色的大羽绒服跟瑞特坐在一家通宵营
业的冰激淋店里,谁也不想离开。
吃到浑身发冷的时候,我们走上了街。在街角的一家不打烊的精品店,瑞特停
在了一张窄窄的小贺卡前。他指着贺卡上的图画感伤地说:“梯子要倒了,这孩子
要摔下来了,蜻蜒没捉到……像我。”他搂住我的肩膀:“你把随时都能开启记忆
的卡叫什么?”“万能钥匙卡!”我脱口而出。
瑞特掏出钱,买了两张。他一脸认真地递给我一张:“你讲过《虎符》的故事,
一人一半,合起来,就是完整。”我握住这张小小的贺卡,恍如一下子握住了正在
逝去的全部过去。
圣诞节之后,瑞特奉调回了美国,我离开了没有他的这家公司,回到原本属于
我的寂寞的学生生活之中。
此后四年,我只收到过瑞特发来的一纸传真,上面是我教过他的一首晏几道的
词的最后两句——“泪流不尽邻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
为无色。”
时至今日回想与瑞特的重逢,总会让我联想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讨论过的关于
“天”的话题。我曾经说我不相信任何宗教,但是我信天。天是有知觉的,她知道
人世间的一切,她给人一个无法预料也无法规避的劫数,她会在一个恰当的时候让
人明白从前不明白或者不是准确地明白的一切。瑞特把这称之为“Jane的宗教”。
的确是这样,假如没有一个俯视一切的天,怎么会有如此的巧合,怎么会安排我在
一个如此特别的时候再一次面对这个从来不曾用言语把心情说破的人?——瑞特回
到中国的时候,距离我预定的婚礼,只剩下200个小时。
瑞特神奇般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依旧孑然一身,他没有任何变化,甚至他的
“功夫鞋”和纯棉T恤。当他兴奋地走过来想一如往昔地抱住我的时候,我像四年前
一样地躲开了。“Jane,告诉我,你怎么样?”我从来没有那么平静地面对瑞特,
如果说我曾经一直在因为躲避着什么而不能释然,那么在这样的时候,我唯有以平
静来抚平曾经掀起在心中的一切波澜。我说在他走后,我参加了学校的毕业分配,
之后我做过政府机关的小公务员、房地产公司的审计、广告公司的会计等等连我自
己也说不全的各式各样的行当,现在,因为一个具体的、近在眼前的婚姻,我不工
作了。
我们坐在建国饭店的中餐厅,身边长长的落地窗外是很有些日本风格的小桥流
水。瑞特很久都是一言不发。之后,他用一种感伤得令人想哭的声音慢慢地说:
“Jane,我一直觉得你是那么的‘中国’,而这些让我觉得那么实在。你活得淳朴、
具体,也明明白白。所以我试着用中国人的方式默默地爱你,爱了四年,现在才开
口,可是我已经失去你了。如果当初我用我们美国人的方式爱你,也许你今天是我
的新娘……”
我无法解释,此时此刻,我想着我对他说过的我的“天”,我从灵魂里笃信的
我的“宗教”。我告诉他,我的丈夫是“天”送给我的,我们在大街上排队等公共
汽车的时候相识,我们俩彼此看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是今生该等的人。
我丈夫做生意,个子很高,我在他的身边,常常会有晕眩的感觉……
瑞特在这个时候打断我的话,他说:“咱们在一起,晕眩的人是我。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瑞特说他想到了我曾经教他一句一句写下来的一首诗
中的两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我看向窗外,流水悠悠不断,
仿佛我们一起走过的、今生无法忘记的日子。瑞特的声音在我耳边,很清晰、很用
力:“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从心里希望你这样想就是了……”
这一次相聚,我自始至终和瑞特讲着他的语言,我第一次从这种词句简单有力
的语言之中发现了接近于残酷的直截了当。
告别的时候,我的头发被初秋的风吹拂着,那已经是瑞特无法握住的短发。我
把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永远也说不完。
我曾经接到过几次瑞特打来的电话,他几乎每一次都说他就要“回”中国了,
但是每一次他都没有能如约而至。
1995年的圣诞节,我就着昏黄的灯光赶写稿子的时候接到他从法国打来的电话。
我在那熟悉的声音里一时语塞。他讲话很慢:“我在巴黎。昨晚,在咖啡馆,我以
为我碰到了你。女店主坐在灯的暗影里,她读西蒙的书,鬼使神差我就以为那是你
了。我用手敲着吧台对她叫你的名字,她抬起头告诉我她叫萨拉,是一对小孩子的
母亲,我才知道我是在什么地方。我温习了哭的感觉。我非常想念……中国。”
瑞特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人在肯尼亚,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欢快:“下雨了!
我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我忽然发现我再老一点就可以去当作家,写中国,写北京,
写你还有你老公。我一辈子就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妈妈,她死了,把我的爱带进
了天堂;一个是你,把我的爱留在了北京。……我还一个人呢,先不找,给你留一
个后悔的机会。”
在我结婚之后,瑞特在每一次的电话中从没有忘记过问候我那个他没有见过面
却让他“很有挫败感”的丈夫。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为了不选择瑞特而后悔,尽管我同样也从未忘记过这个给予
我很多别人不曾给予的感情的美国男人。我一直认为,没有见过海的人就会依恋小
河,而什么是海、什么是河,原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得清。我看着瑞特走近又走远,
知道他还会在感情的另一个领域里与我重逢;看着我的丈夫从远处走来直至成为我
生命的一部分,知道这就是我可以为之付出血泪的生命之缘。看到了这一切,我的
不安分的心开始趋于平静,平静之中,许许多多的美好便翩然升起。
自始至终,我握着瑞特留给我的“万能钥匙卡”,等待他“回来”。
附录:
我在1996年时曾应某杂志之约,把我与瑞特的交往写成一篇内容相近的文章发
表,当时该杂志将其改名为《美国男人,我看着你走近又走远》,并做了一些修改,
此后,一些文摘类杂志相继转载。
在那篇散文中,我隐去了瑞特的名字,给他起名叫洛德,其实是英文中“Road”
(路)一词的音译。我想,瑞特为我划出了一条路,那是我从来不曾走过、今生也
没有机会走的路,但是因为有这样的一条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我的心里
多了一份牵挂,也多了一个美丽的梦。
在我决定把这篇散文收进这本书的时候,我告诉了远在法国的瑞特,他非常高
兴,他说,希望我能还给他本来面目,让他继续叫他自己的名字。他说:“我喜欢
我的名字,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是这样叫我的。”
我想我是理解瑞特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纪念碑,上面刻着心爱
的人们的名字,时时抚摩那些名字,时时感受到刻骨铭心的温暖或者疼痛。
我愿意用我的文字来为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和埋藏在各自心中比爱、比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