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更为丰富的内容树起一座纪念碑,仅仅属于我们的。
所以,放在这里的文字,是还给了过去一个本来面目。
婚姻就是把稳定送给你爱的人,把浪漫留在你心里
回家
飞机收起起落架的时候,机身猛地一震,我急速地右倾,同时,一个温存的声
音在我耳边响起:“不要紧,就这么一下。”一只手温和却很有力地拉住了我的胳
膊。
这是一种酷似我的外婆和正在越来越像外婆的年老的母亲惯常的语言——三、
四十年代的保守、亲切而又中规中矩的北京话。它来自我身边E座的一位白发老妇人。
她的灰色羊绒衫、毛呢长裤以及清洁的白衬衫领子,都显示出她的精干、有条不紊
以及生活质量,她的白发卷曲、面容平和,一双灰色的眼睛毫不因年迈而浑浊。我
对她微笑了。这双眼睛泄露了她的身份,我认定她来自欧洲的德意志或者法兰西的
某个地方,她让我迅速地想起了我最爱的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
老人也在对我微笑,她的手已经收回放在腿上:“一个人旅行?”
我摇摇头:“出差。”
老人表示疑问:“你?”
“是啊。”不知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对这样一个优雅的老妇人抱有好感。我几
乎有些淘气地摸出眼镜戴上,并且摸摸在出门前花了不少时间才盘好的头发,“我
是去采访。”
老人微微一闭眼睛:“可你看上去比我的孙女还小。她上大学四年级,学中文
的。”
“您的北京话很像我外婆讲的那一种,”我试探着说,“现在不大有人这么说
话了。”
老人的脸上涌起一种很遥远的详和:“那是我20岁学的中文口音,1936年,还
没有开始抗日。”
我飞快地算出老人的年龄——80岁。但她的确不像80岁的女人。我忍不住这样
说了,她很开心。也许全世界无论年老、年轻的女人都会因为被夸赞看上去比实际
年龄年轻而由衷地微笑吧。
飞机在爬升,老人如自言自语般轻声说:“1936年,我从法兰克福辗转来上海,
又来武汉,……”
我摘掉眼镜,侧过脸来凝视这个如磁石般吸引我的老人,以我的一贯的在沉默
之中的探询目光。
“我是来结婚的。那时我一句中文也不会讲,但是因为我的丈夫,我在家乡的
时候就开始喜爱中国……”老人已经完全陷于回忆之中,而我的思绪已经追随着她
的那种由于注重文法、注重严谨和达意准确而充满诗意的叙述,一直落在1936年在
武汉的那个年轻的中国建筑师身上。那是一个英俊的湖北小伙子,她父亲的学生,
他讲一口流利的德文常常出现在她家的客厅里,他在和父亲讨论问题的时候偶尔会
偷偷看她,17岁的少女坐在黄昏的夕阳余晖中安静地缝一块几乎永远缝不完花边的
台布。离开法兰克福的时候,少女已经19岁了,25岁的湖北小伙子留下一封信,除
了用德文规规矩矩写下的致谢之外,还有一张中文、德文对照的地址卡片:中国·
武汉……这个地址,少女只用过一次,是一封简短的电报:“将来武汉结婚,请等
待。”……
老人在60年的浪漫中独自微笑,我在她的微笑之中捕捉那一对恋人的影子:
“后来,我就一直在中国,先在武汉,又到北京,之后又到武汉,再到北京,1966
年我丈夫去世之后,我就一直住在北京。”
我又一次飞快地算出了一个数字——30年,一个德国女人为了一个中国建筑师
守寡30年,这个数字如果从我的年龄中减掉,我一下子就被送回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什么比时间更有力量。”老人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你看,现在已经
过去了60年,我80岁了。”
我无法想像,是否老之将至或者老之已至的人都会有一份类似的平和,面对逝
去的浪漫、时代的变迁、亲人的离去和生命的终结,都会有一份类似的认可,正如
我无法想像1966年,她的丈夫和当时许多不堪忍受污辱的中国知识分子一样结束生
命同时也结束他们的婚姻中那一份相守的承诺的时候,她是怎样一种切肤之痛。
老人的叙述中没有任何愁苦的表情,她几乎完全沉浸在少年夫妻的甜蜜之中。
我又一次想到了杜拉,那个善于把人置于难言的伤痛之中却只字不肯透露的女作家,
在《广岛之恋》中她只有一句话讲到了创伤:“要是流露出一丝忧伤的神情,都会
贬低了这份痛苦的感情。”的确,没有什么比时间更有力量。
旅途上的午餐永远是热闹的。老人很熟练地用一次性使用的木质筷子,并且为
我和她自己各要了一小杯啤酒,只有在和我碰杯的时候她轻轻迸出一句英文:“Ch
eers!”空中小姐收走餐盒和废物的时候,她把原封未动的一副塑料小刀叉放进了
手袋:“我去武汉是为了看我丈夫的弟弟,他和我一样大,他的重孙女三岁,特意
打长途电话给我,要这些刀叉玩儿过家家……”这一刹那,我有了一种很深的、几
乎很感伤的感动,这是属于母亲的动作。在人们把飞去飞来当做习以为常、把这种
收集视为“小家子气”的今天,这个60年前来自德意志的80岁的老妇人,让我想起
自己的小时候,也曾经不止一次地从出远门的长辈手中得到过这样的“礼物”、这
些“飞机上用的刀叉”,那是一种很温暖的牵挂和血液里的相思。我断定她一定是
一位难得的好母亲,尽管她并没有告诉我她有几个孩子以及她是否曾经为了他们而
含辛茹苦。
飞机已经开始在渐渐降落。
“我可以知道在北京怎样找到您吗?”我小心地问。
“五天以后我返回北京,咱们要是有缘,就还可以碰上。”在留下她担任德国
现代文学教授的学校和电话之后,她笑着说。
我们在天河机场外的高速公路入口处告别,她的白发在中午的阳光里闪着银色
的光泽。她坐上机场巴士的时候,我想,这里对于我是异乡,而她,她说是“回家”。
在市中心找到一家酒店住下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订下五天之后返京的
机票,为此,我多付了相当于机票价格的1/5的手续费。
白天的采访相当紧张,但是几乎每一个空档我都会想到这个奇特的老人,而且
由她,我几乎开始无法抑制地想家,想念将在我返回北京时离开家去出差的丈夫。
事实上从我做了记者那一天起,就已经开始在习惯和丈夫的分离。他像一盏灯
一样守在一个固定的、叫做“家”的地方,而我像一只鸟儿一样乱飞。然而倒退回
新婚的时候,这一切正是我所频频抱怨的。
认识我的丈夫之后,我就基本上不再工作了,迅速地结了婚我也迅速地变成了
“家庭妇女”。那时候丈夫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应酬也每每很多,在他的忙碌的
相比之下,我显得非常“有闲”。那是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每天看着丈夫吃完早
餐、夹着皮包离开家,我的百无聊赖就此开始。照例是做美容、看录像、吃瓜子、
翻杂志、听音乐,直至买菜、做饭,而晚餐快要上桌的时候常常会接到丈夫充满歉
意的电话:“今晚有活动,不回来吃饭,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样的日子我会很委屈。1995年春节后的一天,丈夫照例是通知晚饭不回来吃,
我只好再次“自己照顾自己”。我一个人唱卡拉OK,唱啊唱,唱到唱不动。丈夫回
来的时候,我已经歪在长沙发里睡着了,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话筒掉在地上。那
个晚上我哭了,我告诉他有一家报社在招聘记者,我要去考。我说我一生的理想只
有两个,一个是做记者,一个是做母亲。
三个月以后,我真的成了一名记者,而在那个晚上痛哭过之后,丈夫的应酬越
来越少,我知道他在增加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同时我也知道,伴随着我的工作,这
种可能又变得微乎其微了。
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是丈夫的声音:“我知道是你。”
于是我大讲那个老妇人、讲杜拉、讲小刀叉,丈夫静静地听着,就像每一个晚
上我捧着茶对他云山雾罩,而他对着我默不作声。
“我知道你是欣赏我的。”相隔千里,我忽然就有了表达的冲动,而这在平日
里是为我们所不屑的。
我知道丈夫在笑,但他的话却依旧淡然:“我在洗衣服、床罩还有窗帘,你想
想,一个老婆出差了的男人,除了这么消磨时间还能怎么样?”
这是我丈夫一贯的表达方式,而我似乎只有在异地的夜空下才能感觉到其中的
深意。
“两年前你说我‘商人重利轻别离’,现在轻别离的人变成了你……”丈夫还
在打趣,我已经泪流满面。五天以后回到家里,是没有人等候的空屋子,而丈夫离
家的时候,没有他爱的妻子帮他打理行装……很俗的感觉和细节,却让我在刹那之
间心痛不已。
“酒店的长途电话费很贵,不再打了,你自己加衣服,北京很冷,我看过天气
预报……”
丈夫那边轻声说:“老婆你不在家,我甚至找不到毛衣。”
我只好在他的叮嘱和笑声里挂断电话,牵挂着那件我也忘记了放在哪里的毛衣。
五天的时间很快也很紧,然而在离开武汉前的最后一个上午,我专程到据说是
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找到了一间很漂亮的休闲装专卖店,给丈夫买了一件毛衣。
这是若干次出远门中唯一的一次带了礼物回家。
我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到达天河机场,逡巡在换登机牌的地方,我在等待那个令
我难以忘怀的老妇人。
当那灰色的身影缓缓过来时,我们相视而笑。
老人拉住我的手:“小姑娘,缘分也让你做出来了。”
显然,这一次武汉之行令她十分开心,她始终微笑着:“我见到了弟弟他们一
家,多好的一个大家庭。他长得很像我丈夫,瘦,而且不显老……”我在她的娓娓
道来中猜想,她见到夫弟时一定想念着她的与之容貌酷似的丈夫,宛如一次心中的
久别重逢。
“您没有再回过法兰克福吗?”
老人摇摇头:“没有。我因为教学的关系到过汉堡、波恩以及图林根,但是我
没有去法兰克福,我在那儿没有亲人了。我是独生女,而且,我嫁给了丈夫,他的
家就是我的家,所以,我每年回一次武汉。”60年的时光已经让她完全中国化了,
她穿过列宁服、拿过红宝书、有中国人人手一页的户口卡片,用过各种粮票、布票、
肉票,然后她又在每个清晨提着篮子到“早市”买青菜和她丈夫爱吃的豆鼓……她
讲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她打趣说这叫做“嫁鸡随鸡”、“后面的话不好听了……”
我们仍然一人一小杯啤酒,并且“Cheers”。
“小姑娘,下了飞机有男朋友接吗?”
我摇头:“我丈夫今天下午的班机,出差。”
老人笑了,双眼眯成一条缝儿:“聚少离多,我们当年也这样。你丈夫一定很
不希望你出差。”
我点头,说不出话,忽然就很想哭。
“因为有分离,才显得在一起的时候很宝贵。这话俗气,但古今无不同。”老
人捏捏我的手,“我们在一起30年,之后我有30年的时间用于回忆。你离开家五天,
有四个夜晚用于相思,很充实,对不对?”
我的眼泪落下来,打在她皮肤有些松弛的手背上。
我们仍然在机场告别,她在钻进计程车之前很认真地问我:“小姑娘,你知道
婚姻是什么吗?”
我一时语塞。
老人灿然一笑:“婚姻就是把稳定送给你爱的人,把浪漫留在你心里。”
我看着她的车渐行渐远。
回到家里,我看见打开的电脑屏幕上丈夫留的话:“我会用魂斗罗第六代的速
度快去快回。”
桌布、床罩和窗帘都是新换过的,屋子里飘着淡淡的姜花的味道。
我抱着那件新毛衣坐在地板上。写条子的人是丈夫,买毛衣的人是妻子,这是
完全不同于任何男人和女人的关系的一种特别的关系,因为这样的两个人血泪交融。
我把柔软的大毛衣贴在脸上,想着那老人说的话——婚姻是什么?婚姻就是把
稳定送给你爱的人,把浪漫留在你心里。
没有情书的夫妻照样可以天长地久
情书
偶然在书店里看见一本书,名字叫做《情书大全》。
过去只见过什么《面点大全》或者《偏方大全》,没想到情书也可以这样出成
具有实用参考价值的所谓“大全”。如果什么事情都可以有一个“大全”以资参照,
那么人活着可就实在是太省事了,从“大全”里一查,如法炮制就万事大吉……看
来人真是越活越现代了。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就听见丈夫在一旁说:“我要买一本,我还没给你写过情
书呢。”
书最终没有买,因为彼此都知道,“写情书”是我们生活里的一个玩笑。
从五年前和丈夫相识起,我们之间就没有过文字的往来。需要约会的时候可以
打电话,打电话找不到人还可以用BP机,各自的工作单位相距只有公共汽车一站的
路,两家住在同一个居民区里,上班、下班都是一起去、一起回。我们都讲究“有
话说在当面”,同时也都笃信甜言蜜语只适合出现在电影里。这样,我们就根本没
有机会也没有必要互相写些什么了。
所以,直到我结婚,也没有得到过来自这个娶我为妻的人写来的只言片语,当
然,我也没有写过。
结婚第二年,我到报社作了记者。闲聊的时候,同事间也谈起有关情书。有一
个女同事说她和她的丈夫一起做过一件事,就是分头给对方写信,当然也写给他们
共同的婚姻。这些信每过完五年才可以拆开一封,那是他们婚姻的驿站。我至今记
得她讲述这些时那种陶醉的表情,最后她说世界上没有一对夫妻不希望能白头偕老,
所以总该留下些什么,也许将来有一天,两个人中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还可以回
过头来重新阅读一起走过的日子……那天的讨论中我是最没有发言权的一个,因为
直到看见丈夫自己填写的结婚登记表时,我才算知道他写什么样的字。我的婚姻没
有经过写情书这个阶段就直接进入主题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同事讲的故事复述给丈夫听。他好像没有什么反应。我拐
弯抹角地提醒他说:“其实我也希望有一个人能给我写点儿什么……”低头吃饭的
丈夫立即反应:“你想让谁写?”
我没再说话。结婚之前都不曾接到过半个字,现在两个人已经“天地一家春”,
更是想都不要想了。想着这些就觉得很沮丧,一个没有情书的女人也不能算是成功
的女人啊。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的时候丈夫已经赶着去上班了。桌子上有早餐,还有他看
过的报纸。坐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报纸的空白边上有一行字:“情书——张杰英同
志,请今天一定洗衣服。”
即使就是这样的“情书”也总比没有好啊。
我找来了一些带花边的信纸,跟丈夫约定,以后我们不再打电话,而是把每天
需要通知对方的事情写下来,我们觉得这样的情书没有什么不好,安排了家务、节
约了电话费,而且还可以保存下来。
这样做了大约有两个月,我们就都觉得烦了。到底还是打电话方便,什么事情
一要落实到文字上,就变得啰嗦起来,而且一天之中充满变化,早晨出发时候的安
排也许到了下午就必须作废。渐渐地,我们又回归到过去的状态,谁有什么事情,
打电话通知对方。那些信纸被我夹上一个大文件夹,挂在了门背后。情书的话题也
不再提起了。
再次提到情书,是源于一个女朋友的电话。她告诉我她新的电话号码,因为,
她离婚了。说到伤心处,女朋友在电话中泣不成声。她和她的丈夫恋爱四年,两个
人在不同的城市上学,其间通信无数。结婚三年,每年到她生日的时候,丈夫都会
写一封情意绵绵的情书给她,字里行间无不在告诉她,这就是天长地久。然而她怎
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丈夫的外遇会亲自找上门来告诉她这个事实,而且,用来证
明确有其事的证据就是她的丈夫写给这个女人的情书。离婚的时候,她带走了她应
得的那部分财产,之后,她当着前夫的面,把这些年收到的所有情书烧了个精光……
放下朋友的电话,我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她哭着说的话一直徘徊在
我耳边:“他怎么能把相同的话又写给别人呢?我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了……”
什么才是真的呢?
我一边这样问自己,一边鬼使神差地取下了挂在门背后的、我的“情书”。那
也不过就是一些字条,上面写着这样的话:“今天晚上吃饺子,你负责买皮,我带
菜和肉回来。”“我去参加活动了,饭和菜只需热一下就可以吃。大概八点四十回
来,不用接。”“水电费已算好,煤气表还没有查,请等查表员来。”……几乎每
一张都是类似的琐碎内容,而这种琐碎就是我们合作一个家庭必须要尽的责任和义
务。
我希望从这些字条里面找到一些有情有意的话,的确没有。但是,我清晰地记
得那些包饺子、洗衣服的日子,没有让人产生特别的激动,却因为平凡而分外稳定。
它们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并且还一直这样继续着。它们告诉我,一个婚姻的稳定不
是由情书决定的,一个女人的幸福也不是从有没有得到过情书来判断的,没有情书
的夫妻照样可以天长地久。
以后,我有很多机会看到别人写的情书,往往情书的作者会带着一种幸福的心
态把这些热烈的文字寄给报纸,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分享他们的幸福。每次读这些情
书的时候我都非常羡慕那个得到情书的人,羡慕他或者她在如此地被呵护和宠爱着。
我也会想到我家那些挂在门背后的“情书”,我的心情跟那些幸福着的人们一样。
我们这些差不多已经走完了一半人生路的人,是不是也在每一个需要选择的时
刻都坚持了自己的爱好和主张呢?
米奇妙世界
春天,星期六的早晨,我和丈夫到婆婆家接孩子一起去登长城。进门的时候,
婆婆看到我身上穿的一件明黄色的外套,立即说:“这么好看的衣服,这孩子就是
不肯穿,老师说这个颜色是女孩子穿的……”
这时的孩子穿着一件已经有些旧了的灰色外衣,像只小老鼠一样地走来走去。
第一次见到这件衣服挂在商场的衣架上,我就非常喜欢。透过商场的大玻璃窗,
那种灿烂的黄色有一种脱颖而出的明亮和鲜活。而且,我喜欢这件衣服的牌子,米
奇。听见这两个字马上会让人想到活泼、顽皮的米老鼠。所有卖这个品牌衣服的专
卖店都有一个动听的名字——米奇妙世界,仅仅是这样一个名字就能给所有的孩子
带来遐想和快乐。
同样的衣服我们买了两件,一件给孩子,另一件给我。我和丈夫设计着当我们
一家出游的时候,那是跳动的两只向日葵。
孩子在很多场合都告诉过我,他喜欢黄色,他说:“就是向日葵的那种黄。”
有一次我们在大连的一家商店里闲逛,我看中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试穿的时候,
随口问他好看不好看,他坐在一旁,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应该买黄
色的,适合你的皮肤。”我当时有些吃惊,一个10岁的小人儿,身上挂着我的皮包,
手中握着他自己的玩具,竟然在参谋我的衣着。我说:“黑色的显得庄重。”他用
胖胖的小手托住下巴:“可是我觉得黄色显得你年轻。”也许他觉得这样不够,又
补充说,“不信,你自己试试。”
把黄色的连衣裙穿上身之后,我站在落地的穿衣镜前面默默地感动着,我发现
了孩子心里的一种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愿望,他其实很希望他身边的人年轻、漂
亮,这样的人跟他在一起,才没有距离,或者说才让他感觉到离他很近。
那天我从谏如流地买下了那条黄色的连衣裙,也知道了他最喜欢的颜色,“就
是向日葵的那种黄”。有时候打开衣柜,黄色的连衣裙立即跳出来,在我的那些灰
色、蓝色的套装中分外夺目。
我和丈夫把黄色的“米奇妙世界”送到孩子住的奶奶家的时候,季节还是冬天。
孩子的眼睛亮亮的,我知道他喜欢。我们相约,如果春天来了,我们要一起出去玩
儿,两个人都穿一样的黄衣服,拍出来的照片一定会非常漂亮。
但是现在,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穿着他的灰外衣,等着我们准备好了一
起出发。
我和丈夫都不明白,明明是他喜爱的衣服,怎么突然就不肯再穿了。
爷爷一直在找衣服,找出来的衣服摊了一床。那些灰色、蓝色的衣服没有一件
能比我们的“米奇妙世界”更鲜艳。孩子固执地站在一边,说:“你们可真麻烦。”
爷爷说,就是因为上学的时候穿了一次黄衣服,老师说看上去像小女孩,同学
也附和着这样说,他就再不穿了。而且,那天出早操的时候,他也把衣服脱在一边,
后来就被老师披在了身上。
为了不带“小老鼠”登长城,丈夫几乎是半强制性地让孩子换衣服。摊在床上
的衣服有的小了、旧了,有的颜色很暗,是那种约定俗成该给男孩子穿的、成人似
的颜色。孩子最终选了一件深紫色的小绒衣,放在一旁的“米奇妙世界”碰也不碰
一下。我们就这样上了路。
坐在车上,孩子半眯着眼睛,似乎非常不愿意谈有关衣服的话题。丈夫一边开
车一边大声地说:“我要是你们老师,我肯定愿意我这个班的学生都穿最漂亮的颜
色,那样老师看着都舒服……”孩子依旧不吭声。
我忍不住问他:“你不是最喜欢黄色吗?”
他不看我,说:“老师说这种衣服是女的穿的。”
丈夫马上说:“她说的不对。没有什么颜色是非要分男女的。她把你的衣服披
在身上,就说明这件衣服确实好看,她也喜欢。”
“可是我们班同学也这么说……”孩子有些委屈起来。
“那是因为老师这么说,同学才说的。”丈夫还在耿耿于怀,“明明是你最喜
欢的,因为别人说,你就放弃了,你的个性到哪里去了?”
孩子干脆不说话了。
丈夫在一旁开始发议论,比如“现在的教育就是要消灭孩子的个性”,“我们
的学校教育出来的孩子都是一个样子”等等。
孩子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无论家长说什么都没有用,反正他是决定不肯再穿那件只
穿过一次的“米奇妙世界”了,老师和同学就是他能接触到的整个社会,那个社会
的舆论对于他来说,就像成人世界一样,总要在一定的程度上影响着我们的一举一
动。我们不也是在千方百计地寻求着一种由他人构成的社会的认可吗?有千千万万
的人在这种寻求之中终于消灭了自我,泯然众人,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能够保存自己
的或多或少的一部分个性,也许有机会成为舆论的先导,也许成为痛苦久了变得麻
木的异类。孩子迟早也要经历我们曾经经历的这一切,穿不穿黄色还仅仅就是一个
开始啊。
我没有去问孩子诸如“你为什么不坚持自己的爱好”之类的问题,我们这些差
不多已经走完了一半人生路的人,是不是也在每一个需要选择的时刻都坚持了自己
的爱好和主张呢?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我也不是孩子的好榜样。
小学的时候,我曾经有过一段当班长的经历,时间不长,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小
小的职位,曾经让我放弃了11岁的小女孩原本最热爱的东西。
那时候,少先队的队服是白衬衫、蓝裤子、红领巾。几乎从我当上班长开始,
就没有穿过其它衣服,我的白衬衫曾经一度大到可以套进一件毛衣。我相信老师的
话,这是最朴素的装束,最朴素的装束就是最美的。而且,作为班长,理应成为各
个方面的模范,朴素也是其中的一条。当班长的那个夏天,整整一季,我没有穿过
裙子,永远是穿着队服。我认为我自己是最美的,因为老师是这样说的,老师衡量
美的标准似乎就是看一个小女孩是否在表现着朴素的美德。那段时间我几乎已经在
蔑视裙子等等一切与队服不同的衣服,近乎自虐似地满足于老师也许出于无心的表
扬……
好在这个过程并不长,我很快就不是班长了,很快我就又开始迷恋那些电影里
的时装,并且在心里痛苦地盼望长大,长大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穿自己认为最好看
的衣服,再也不用那样拙劣地表演给老师看了。然而悲哀的是直到现在,我还在一
些自己认为必须的时刻表演着,那些喜爱的衣服、首饰,很多只是看一看而不买下,
有些买回来也仅仅是放在家里把玩,面对更多的人的时候,我必须“像一个记者”。
我至今还会想不明白,记者,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在这一点上,我的困惑并没有比孩子的苦恼高级多少。
孩子在车后座上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他显然不明白他爸爸说的个性是怎么一
回事,但是他显然又明白他爸爸是在让他做一件老师和同学都不能认可的事情,虽
然这件事很小,他更明白他不能像爸爸说的那样去做,因为爸爸说完就走了,而他
必须自己面对他生存的那个小社会。
我不知道该怎样给孩子讲我小时候接近于变态的那段穿队服的时光。我想了很
长时间,然后对孩子说:“其实穿不穿咱们的‘米奇妙世界’也无所谓,我们就是
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要不长大了就会后悔,为什么在能穿黄色衣服的时候,
为了别人的一句话就放弃了……有一天可能你会觉得很不值得。”
我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听懂。
那些在别人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收藏岁月
丈夫的弟弟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有关收藏的故事。
他在德国的时候有过一位收藏相机的朋友,一个偶然的机会收集到一台在第一
次世界大战前生产的相机。相机的主人是一位已经去世的老太太,这是她的遗物。
据说,当年老太太做新娘的时候曾经用这台相机记录下她和新婚丈夫的幸福,但是,
很快,丈夫就作为军人出征了。她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在战乱之中焦急地等待团圆,
等来的是丈夫阵亡的消息。
弟弟说那是一台非常珍贵的相机,产量很小,能够拥有到今天的人也不会很多。
当他的朋友得到那台相机并且打开后盖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里面还有一卷没有拍完
的底片。没有人知道那些底片记录的是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这个老太太在丈夫阵
亡之后的生活一样。但是可以知道的是这台相机在经历了将近80年之后依然保持着
最好的状态,几乎没有使用的痕迹。
我至今记得大约四年以前的那个晚上弟弟给我讲述这个真实的故事时的情景,
他在我家昏黄的灯下幽幽地感慨,他说显然这台相机在老太太的丈夫出征之后就再
也没有用过,也许那些底片就记录着当年新婚时的快乐情景,而此后成为了这个老
人一生中的一件非常重要的非卖品,成为与她的第一次婚姻和那个只在一起生活过
很短暂的时间的男人留下的纪念品之一。弟弟说那一定是一种非常古典的爱情的见
证,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使当年两个年轻人的世界成为了永恒。这种永恒非常具体
地落在这样一台相机身上,陪伴老人走过了大半个世纪。
弟弟的朋友在发现了底片之后,一边津津乐道地讲解着相机的历史一边轻松地
把底片扔进了字纸篓,随之而去的就是徘徊在老人心里的那些岁月也不能抹掉的身
影和记忆。
弟弟不是现在这台相机的拥有者,但是他有相机的照片,从不同的角度拍的几
张照片,这些照片现在成为了他的收藏。我想他不能释怀的是关于那段古典爱情的
猜想和那个已经被他的朋友在丢弃底片的同时随手丢弃的完美世界。
我曾经无意中亲手发掘出一个人的收藏,也是一位老太太,在她80岁去世之后,
她是我的奶奶。
奶奶不是爷爷的元配,也不是爸爸的母亲。因为是长辈,我从来没有问过父母,
有关奶奶这个人和她的经历。只是在爷爷去世之后,爸爸把她接到北京,告诉我们
几个孩子,这个缠着三寸金莲的小个子老太太就是奶奶。
奶奶说的是家乡话,我有时候听不懂;穿的是大襟、盘扣的中式衣服,蓝色或
者灰色,没有地方买、妈妈也不会做。奶奶从来不让我们帮她洗衣服,她自己拿一
个小脸盆,不用洗衣粉而是用肥皂,一点儿、一点儿地搓洗她的衣服。她也不让我
们看到她从什么地方找到自己换季的衣服,她有一个从来没有当着我们家任何一个
人的面打开过的大箱子。
奶奶住在我家的时侯,我已经在读大学,很少回家,所以也很难说跟她有什么
感情。大家都不在家的时候,奶奶和猫说话,猫在她脚下玩儿。猫可以在这个家跳
上跳下,惟独奶奶不让它跳上那只大箱子。
奶奶在我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无疾而终,就是她自己说的“老死了”。在她跟我
之间极少的交谈中,我记得她曾经说过:“我也快要老死了,看你爷爷去……”
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哭,我们一家人把她送到公墓,爸爸答应她三年以后
一定接她回老家、入家坟、和爷爷躺在一起。那个时侯,我也还是不知道奶奶究竟
是怎么成为我的奶奶的。
我们在奶奶去世后的第一个秋天整理她的东西。谁也没有开大箱子的钥匙,爸
爸只好把它撬开。
我被我看见的一切惊呆了。
那么大的一只箱子,其实并没有装多少东西。一对瓷的、有花鸟图案的香皂盒,
新的,没有用过的痕迹;一件深烟色的绸布长衫,很大,显然是男人的衣服,也许
是爷爷年轻的时候曾经穿过的,当然也许不是;几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和黑布,
上面落了隐隐约约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一条很小的红色和绿色组成
的花布面褥子,似乎是专为小孩子做的……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
我一件、一件地往外搬,搬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我的眼泪突然就滚落下来——
在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底下,是几块折叠着的花布,红色带小野菊花的、紫色带合欢
花的、绿色带大朵牡丹花的……花布上面放着一些各式各样的小扣子和用红色毛线
串在一起的几枚雕刻着花朵的银戒指,有一枚的指圈已经断裂了……
我有些不敢动,面对这些大约存在于七、八十年前的东西,我不敢造次。我觉
得我在这一瞬间了解了一个我从来不了解也原本不打算去了解的女人,我打开的不
是一只箱子或者一个老太太的遗物,而是打开了一个和所有的女人一样灿烂过、幸
福过的,有过憧憬、有着不为人知的记忆和牵挂的女人的心,我在不经意之中意外
地触碰了她包藏了几十年的自我的世界。
我无法获知所有这一切都来自何处,无法了解这些与奶奶生命中的一些什么样
的契机有关,我在整理她的遗物的时候一厢情愿地连缀一个我猜想的故事。奶奶年
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爱美的女人,她一定曾经很深地爱过一个男人,也许就是穿深
烟色绸布长衫的男人,她为他打扮自己,他也应该是爱过她的,也许那些美丽的花
布就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不知道妈妈一直站在我身后,她突兀地说了一句话:“我
记得这件衣服,是你爷爷的,我刚刚见到爷爷的时候就见过这件衣服,那时候,这
个奶奶还不是奶奶……”
妈妈默默地帮我把那些小东西一样样捧出来,我什么也不敢问,不敢问这样一
件长衫意味着什么,不敢问这个后来的奶奶是不是曾经为了她的爱情付出过痛苦。
当然,也许在她的那个时代,在她那样一个农家女子,没有痛苦的概念正如同样没
有爱情这种说法。她其实已经把什么都收藏了,把她的感觉、她的感情、她的期待
和回忆,全都收进了这只箱子,收在了箱子里的每一件东西身上。
奶奶的收藏对于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和妈妈只是在处理她的遗物。妈妈
说这些东西是不该留着的,应该在奶奶三年之后回老家的时候让她带着。但是我还
是留下了其中的两块花布,我喜欢那种窄窄的面子,铺开来有一种纤长的感觉,手
摸上去是纯棉的温和。曾经有一次,我把一块花布从肩膀到脚地裹在身上,面对镜
子,那是一种奇特的感受,仿佛我已经不是我了,而是一个活在七、八十年前的女
人,心里装满了叫不出名目的遐想。我恍然觉得此刻活跃在我身上的是陈年的、隐
匿的青春梦想,而这种梦想古今无不同。
现在,奶奶留下的花布就躺在我的抽屉里,它们成为了我的收藏,和我那些各
式各样的丝巾、首饰甚至故意不用完的香水一起安静地替我记下与我的生活有关的
一些细碎感受、一些瞬间的美妙。
其实每一个女人都有属于她自己的一种收藏岁月的方式,那些在别人看起来无
足轻重的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女人的一生。当我也像那些已经故去的女人一样,
在一个寂静的时刻把玩这些只有自己才明了其中深义的收藏时,我懂得了生命所包
含的内容远比生命本身更加丰富,那是人心里与众不同的一样特别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追求,每个人也都有他自已情非所愿的无奈时
候
上当
大概每个人都曾经有过或大或小的上当的经历,有时候这种上当并不一定会造
成经济或者精神上多大的损失,但是每每回想起来,总会有一些不愉快。
在我的经历中,有过两次上当,让我至今想起来都感到非常难忘。
上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另一所学校的一个年龄比我大三岁的蒙族女孩子,她
的长相是我非常喜欢的类型:高大、健硕,唇红齿白,头发偏于金色。我们成了一
起看电影、逛街的好朋友。她告诉我,在包头,她家有一所很大的房子,她的爸爸
和妈妈因为工作的原因经常不住在国内,她是独生女,是跟着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保
姆长大的。她很敢花钱,在我们还都是穷学生的时候,她就时常出手非常大方地买
一些对于我来说只能看一看就走的漂亮衣服。
我那时候很喜欢看着她,看着她穿上在当时很前卫的衣服,在晚上到各个学校
的舞会去跳舞。我喜欢看着她跟不同的男生相拥着在闪烁的灯光下旋转,我只是坐
在墙角边的凳子上看着她。跳舞是她的快乐,而对于我来说,能这样看着她,就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