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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顿 当前章节:151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楚,但是我感到由衷地欣慰,因为我姐姐不用嫁给一个只会给女孩子送银项链的家

伙了。

姐姐没有特别的难过,也没有特别的轻松,她还跟过去一样,上班、回家,跟

我一起闲聊。姐姐告诉我,如果一个人给你介绍一张桌子的功能,你可以相信,介

绍一个遥远国度发生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也可以相信,但是假如介绍的是一个

人,而且还是一个可能通过这种介绍就要和自己产生某种关联的人,那么千万不要

相信。“了解你的人只有你自己。”姐姐认真地说。

我认真地记住了姐姐的话,同时也认真地给姐姐出了一个主意:由我把那条银

项链送还给这个人。姐姐同意了。她替我约好了时间,是那个男人下班以后,在离

我的学校不远的地方。我如约而至,这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

在心里想,我今生都不要去见别人介绍给我的所谓“对像”。这个人的样子没有一

点能让我感觉到他可以跟我姐姐交谈,我甚至觉得他好像有些结巴。他把项链收下

的时候,还打开盒子看了一下。我刻薄地告诉他,我姐姐把项链拿回来之后就交给

我保管了,现在我来完璧归赵,我说:“你以后还可以送给别人。”我记得他的脸

有些红色涌上来,但转瞬即逝。

我没有告诉姐姐我说过这些话给那个其实也没有伤害过我们的人。后来,姐姐

经历了漫长的恋爱,嫁给了我现在的姐夫,他是姐姐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他们结

婚的时候,我想,这才对头。

尽管我发誓不要接受这种介绍的方式,但是在我大学毕业之后刚刚参加工作的

时候,还是被“介绍”了一回。

那时候我只是一名在机关工作的小职员,除了有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的学历和一

份相对稳定但极其清苦的工作之外可以说一无所有。一位好心的阿姨大概是觉得我

靠自己出头实在是终生无望,于是主动地介绍了一位已经读完了医学博士正在准备

赴美留学的青年才俊,阿姨希望我们能共结连理,这样,我就可以通过婚嫁这种最

不费力的方式改变自己也许永远无力改变的处境。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直到阿姨已经有些嗔怒了,才答应“见一面试试”。阿姨

把这个人的全部家庭情况搞得细致、清晰:他家在安徽省一个小县的乡下,父亲是

民办教师,母亲是农民,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孩子。阿姨鼓励我说:

“你不要看他家是农民,他可是个才子,辛辛苦苦才熬到今天,他能找到你也不容

易,你家境好,是北京人,大学毕业,他还想怎么着?”

我于是懵懵懂懂地决定了约会的时间。

那天是在我下班之后,阿姨和他在东单公园门口等我。我换了三次公共汽车才

赶到,比约定的时间晚了20分钟。

阿姨让我们认识了之后就走了,剩下他和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上衣,蓝色衬衫,没打领带,很干净清爽的样子,个子

不高,很瘦,典型的南方小伙子。他提议到公园里面走走,我答应了。我们说着一

些无关痛痒的话,诸如“你们学校有多少人”、“争取公费留学是不是很困难”之

类的。

走到一个小食品屋的时候,我觉得肚子很饿。但是我怕他误以为我是在提要求,

要他请客,于是,我给自己买了一瓶酸奶。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撕掉盖在酸

奶瓶子上的一张纸盖子。实在是太不幸了,我看见那张纸盖子上赫然粘着半个红红

的草莓,我当时就想,也许我用区区五毛钱买来的这一小瓶酸奶中、就只含有这半

个草莓,我毫不犹豫地把草莓舔进嘴里吃掉了。

吃掉草莓之后我们继续走路,还是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走到假山的地方,他

说他要早些回学校,我也“应该早些回家”,于是我们就此别过,各自奔向自己的

那个汽车站。

回到家里,妈妈问我怎么样,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说得出来的只有肚子饿。刚

好回娘家的姐姐在一旁立即说:“没戏。”就像当年我说她的时候一样。

大约过了三天,介绍我们相识的阿姨带来了消息,说他不满意。不满意的原因

是我“不大气”,我不解。在我的印像里,好像那一天没有什么机会需要我表现大

气或者小气。阿姨说:“你是不是喝酸奶了?”我说是的,因为我肚子饿。阿姨笑

了:“这就对了。你把酸奶瓶子盖上的一颗草莓舔着吃了。回来以后,他说这样的

女孩子太不优雅,怎么带你去美国?”阿姨像开玩笑一样地说了这些之后又安慰我,

说这个人在北京读书时间长了,自己又是博士,又马上要出国,可能“条件比较高”。

我什么也没说,但是我在心里又一次发誓,以后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介绍对像”

事件发生了。我宁愿没有人带我去美国。

这件事成了我家人经常开的一个玩笑,每当我不小心表现得非常自我或者把我

的诸如贪吃、喜欢把好东西据为己有、气愤当头言辞刻薄等等表现出来的时候,家

里人就马上说:“注意,你这样子怎么带你去美国?”

我当然是没有能跟随一个读过博士的人去美国,但是,有意思的是,在我们认

识大约四年以后,在一个商场,我意外地碰到了那个当年只跟我见面时间不足两个

小时的人。

是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们站在商场大门边上喷水的小花池边上说话。说真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如

果他不自我介绍,我不会从长相认出他。虽然“怎么带你去美国”的玩笑还是时常

会因为我的大大咧咧而被提起,但是那个没有带我去美国的人以及他的形像实在已

经淡漠了。

他说他后来去了美国。

我很好奇,于是问他:“是一个人呢?还是两个人?”

他笑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的表情,略带一些腼腆,和当年我见到的不苟

言笑的博士不一样。他说:“是两个人,不过,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了。”

我很吃惊。因为后来那个介绍我和他认识的阿姨告诉我,他终于找到了满意的

女孩子,一个芭蕾舞演员,“很漂亮”,“很得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明

知这一切其实与我无关,但还是心里酸了一下,毕竟,他选中的爱人比当时的我要

优越。

他接着告诉我,他是在美国离的婚,这次他回来是为了一个什么课题,很快还

要走。他问我是否已经结婚了,我说“当然”。他马上问我:“你们是自己认识的

吗?”我又说“当然”。他认真地点着头说:“好,自己认识的好,自己认识的人

不容易有伪装。”

我像开玩笑似的告诉他,阿姨后来告诉我了,我们不成的原因就是为了那半颗

草莓,他有些不好意思,半晌,他说:“后来人家也这么说我了,我们离婚的时候,

她说我骨子里就是一个农民。”

那天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奇怪的是,当我们被介绍相识的时候,我们都在挖空

心思地找话说,现在,当我们明确地知道我们注定就只能是一对陌路人的时候,反

而有了很多话可以交谈。我们甚至一起慨叹,世界上那种古老的媒婆职业是必然要

消失的,以后不会有人因为相信别人而忽略自己的感觉,他说他用了这么长时间明

白了一件事,所有外在的东西都是可以一眼看见的,但是做人的境界却不是一朝一

夕能感觉出来的。我们开玩笑说,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去给别人当介绍人,

因为我们已经通过自己的经历知道了应该介绍的真正内容是什么。然而困难的是,

我们又怎么才能知道这一切呢?

我怕他们会嘲笑我,这样一个生活在清贫的生活之中的小人儿,这么没有抱负

地想到异国他乡做一个看大门的人,没有文化也永远不会有财富,只是日复一日地

看着别人从眼前走过

梦的羽毛

我的领导说,他想创办一个有关梦想的版面,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把自己的梦

想展现出来。他说,他的灵感来自他的儿子。

领导的儿子是一个初中生。当父亲问到他的理想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说他想

开一家“麦当劳”。“我知道我在他眼睛里特别没劲,我也知道我问这个有关理想

的问题其实是多少代大人都在问孩子的问题,”我的领导背靠着窗子,阳光从他的

身后窜过来照在我的脸上,也许是因为说到孩子,他脸上的光芒非常柔和,是我没

有机会见到的那样一种慈祥的表情,“但是我还是说了。我说开‘麦当劳’好,可

以学到很多知识,而且必须掌握很多技能,比如英语、经营管理等等……”

孩子听完了父亲的一席教诲之后非常沮丧地说,不想开“麦当劳”了,因为实

在太累了,还是改行去设计电子游戏软件吧。“我又扫了孩子的兴,”领导无可奈

何地笑了,“我说这个理想更好,需要从现在就学习,比如电脑知识、英语等等,

结果,他连这个理想也不想要了。”

领导说,他从儿子身上明白了两点,首先,孩子的理想通常都是跟他的生活密

切相关的内容,其次,他发现很多时候大人并不了解孩子们真正的思想是什么样的。

那天中午我们忘了去吃饭,两个成年人站在一个烧着热水的锅炉边上讨论一个

又一个最能让人憧憬明天的梦想。

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开麦当劳”这样的理想。

刚刚上小学的时候,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了一本法国卢浮宫的画册,我看

到了那些美丽的图画和雕塑,看到了它们在宽阔的走廊里静默地俯视来自世界各地

的参观者,或者更确切地说应该是艺术的朝圣者。我流连在那本画册中,用手抚摩

它的每一页,仿佛这样就可以离它们近些、再近些。

那时候我的心里深藏着一个梦想,我就想成为一个卢浮宫的守门人,站在这座

令多少人魂牵梦系的地方,守护这里的一切。我想像我会是每天第一个到来的人和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这样我就可以和这些永远没有可能被任何一个人据为己有的美

好事物盘桓在一处,比任何一个人可能停留的时间都长。

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梦想告诉过别人,哪怕是疼爱我的爸爸和妈妈。我怕他们会

嘲笑我,这样一个生活在清贫的生活之中的小人儿,这么没有抱负地想到异国他乡

做一个看大门的人,没有文化也永远不会有财富,只是日复一日地看着别人从眼前

走过。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没有成为画家或者科学家的理想,而只是想和自己喜欢

的东西厮守在一起,仅此而已。

后来,老师要求我们写作文,用两节课的时间写完,题目是《我的理想》。我

托着下巴呆坐在课堂上,心里有些难过,因为我必须为自己守住一个秘密,必须在

纸上写下一个从来不曾在我的心中存在过的理想,我有一种迫不得已撒谎的悲哀。

我的作文在一堂语文课上成了老师用来宣读给别的同学学习的范文,我写的理

想是长大以后,我要做一名医生,挽救那些濒临死亡的人,让他们重新能够感受生

活的美好。老师说,我不仅文笔出众而且心地也非常善良,看得出来,我写的是真

实的思想,而没有说大话和空话。老师同时批评了一个男同学,因为他说他的理想

是做一名农民,要开着现代化的拖拉机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老师说:“纯粹胡

说八道。你们的父母送你们来上学是为了让你们到农村去出大力、流大汗吗?是为

了让你们像我们那样在最好的年龄去上山下乡吗?骗人!”那个男同学被老师批评

得无地自容,并且被罚重写作文。

我在课堂上一直低着头,给老师和同学的感觉是我因为受到表扬而非常不好意

思,于是谦虚地低下了头。实际上只有我自己知道,老师宣读的不过是我用来应付

作业的一个谎话,我的真正理想也不过就是去做一个卢浮宫的守门人,然后在游客

还没有到来或者已经离开的时候独自占有一会儿那些美丽得像梦一样的东酉。

我暗自庆幸,好在没有把这个梦想写出来作为理想呈现给老师,否则,他一定

会带着调侃说,别人出国是为了活得更好,而我居然是要到外国去看大门,实在是

没出息。

然而,在我心里,我的这个梦想非常神圣。我觉得我并不输给那些写着要做科

学家或者宇航员的同学。梦,是属于自己的,也是对于自己来说才最具有实际意义

的,别人不会在意,也不会理解。

长大一些,我懂得了我是一个女孩子,懂得了有一种美丽是上天仅仅赋予女性

的。我认识了那些包装漂亮、讲究的化妆品,我有了一个新的梦想,我爱上了口红。

我的姐姐比我大6岁,在我还是一名中学生的时侯,她已经到了恋爱的年龄。那

时候商场卖一种现在看来非常简陋的口红,黑色的小圆管,里面是一支可以推进推

出的暗红色唇膏。我喜欢那黑色的外壳,上面刻着两个金色的手写体的字:蝴蝶。

姐姐把这支口红放在她的皮包里,随身带着。早晨她出发去上班的时候,会从皮包

里取出来,对着镜子小心地在嘴唇上抹淡淡的一层,果然不一般,因为这一点点暗

红色,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姐姐的红唇从此成了我的梦想,我觉得口红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它可以让

一个平凡的女孩子成为引人注目的美女。女人,不就是要引人注目吗?

我从来没有像认识了口红这种事物之后那样焦急地盼望长大,我的梦想就是有

朝一日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口红,哪怕只有一支,哪怕只用一次。

我每天注视着姐姐把自己打扮得唇红齿白,每天期待着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

姐姐像明白我的心意似的,在我18岁生日的时候,她送给了我一支一模一样的口红,

黑色的小圆管,上面刻着两个金色的字:蝴蝶。

我舍不得用,也没有机会用。但是我时常会把它拿出来把玩、抚摩,就像当年

抚摩那本卢浮宫画册一样,我觉得生活实在是太美好了,能让我和我爱的东西在一

起,能让我的小小的梦想成真。

第一次用这支口红是在上大学之后,也是我唯一的一次参加学校组织的舞会。

所有的女生都精心地打扮自己。我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面对镜子,像姐姐那

样在嘴唇上涂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当温软的唇膏触及我的双唇时,我觉得我的心都

在发抖了,这就是我少女时代可怜的梦想,就是我期待长大的几乎全部理由。

那一晚其实没有人注意我,因为我不会跳舞,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别人翩然旋转,

但是我很满足。我轻抿嘴唇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与以往的不同,我知道我已经完成了

一个变化,我的梦想为我的少女时代插上的翅膀已经开始带着我飞翔了。

那支口红还没有用完的时候,我就有了新的、比它更高级的品种。成年以后,

更是有过数不清的口红。我从不化妆,但是也从来不能没有口红,没有口红,我会

感到有些不自信,至少是觉得生活中缺少了什么。我用的口红有时候是很贵的名牌,

它们都有非常美丽的包装,然而,那支姐姐送给我的、到现在才用完一半的口红始

终躺在我的抽屉里,就像当年看过的卢浮宫画册始终保存在妈妈家的书柜里一样,

我觉得它们是我的梦想上掉下来的羽毛,对于别人,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对于

我,它们曾经是我的全部理想。

我把我自己曾经有过的梦想讲给我的领导听,我告诉他,其实,每一个人都曾

经像他那个可爱的儿子一样有过对于自己分外重要的梦想,大人怎样看待这一切并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生活因这些梦想每天都存在着而变得滋味无穷。

我尊重和理解他们,因为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走到今天的,我也和他们当中的很

多人一样,读过琼瑶的小说,还在读的过程中流下过真诚的眼泪;我和他们一样,

写下过朦朦胧胧、不知所以的日记,写下过不敢示人的文字,给一个也许从来不曾

存在过或者仅仅是一个心中的影像的人

青果恋情

自从开始主持有关情感的版面,我收到过不计其数的稿件,其中有很多来自年

龄比我要小很多的高中生和大学生。他们的文字不同、写法各异,但是内容却都不

约而同地集中在少年时代的恋情。

作为报纸的编辑,我曾经许多次被提醒,一定不能编发有关“早恋”的稿件,

这些稿子几乎都被压在我的抽屉里。然而,抛开职业,仅仅作为才告别校园不足10

年的我,真的从心底里尊重这些敢于把稿件寄来的作者,也真的理解那些被他们当

作人生中一道美丽的风景来描述的、青果似的恋情。

我尊重和理解他们,因为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走到今天,我也和他们当中的很多

人一样,读过琼瑶的小说,还在读的过程中流下过真诚的眼泪;我和他们一样,写

下过朦朦胧胧、不知所以的日记,写下过不敢示人的文字,给一个也许从来不曾存

在过或者仅仅是一个心中的影像的人。我知道我和他们一样,从因为不知道什么叫

做爱情而对爱情充满了向往到终于要把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情深藏在心中,并且自己

欣赏着自己忍痛的顽强,在人造的悲剧美中完成一个少年必须要体验的放弃的悲伤。

我了解这样的感受,因为我不能忘记曾经发生在我身边的一些少年恋情的故事。

每当我读到陌生的作者写来的这样的稿件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回到我自己的少

年时代,置身于十七、八岁的阳光之中。握住别人的稿件,读那些陌生人的故事,

我有的是感同身受的、怀旧的心情。

我18岁那一年,收到过一封信。那是怎样的一封令人晕眩的信啊。

早晨,把书包放进课桌里面的时候,我看见了它,一个白色的、用来装贺卡的

信封,很厚,没有封口。

我没有立即打开信封,但是整个一个早晨,我的心都沉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狂乱

和兴奋之中。我隐约知道有一双眼睛在学校的某一个角落注意着我,那是一种能够

把我穿透的洞悉的目光。我不敢看,因为我知道那里面可能会写着些什么,还因为

在我发现这个信封躺在我的课桌里的同时,也在心里相信了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已经

知道了我的秘密。

我故作平静地在课间操的时候溜进了体育老师放运动器材的小屋,背靠着一只

跳箱,就着从极小的窗口穿进来的阳光,战战兢兢地打开信封,看到了没有抬头也

没有落款的信。我知道是他,一个个子很高、在理科班的男生,我熟悉他的字体,

在我们一起在同一个班上高一的时候,我就已经熟悉了他的每一个字都向左边倾斜

的字体,看过一遍,就再也没有忘记。

那封信其实非常平和,他讲了一个精卫填海的故事,他说:“假如你的心是一

片汪洋的海,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去做那精卫?”他用很多笔墨来告诉我,他第一

次注意我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趴在学校大厅的玻璃窗边上看着我从校门对

面的小路上慢慢地走过来,杨花飘在我的脸上,我轻轻地拂掉。他在很远的地方就

看见了我,他说他深信我也看见他了,而且他的影子在那个时候就反映在我的眼镜

片上。

我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那天,在那个光线非常暗、飘着一种奇怪的发霉的气

味的小屋,我的眼泪莫名其妙地打湿了这封言辞动人的信。我想,我在一个人的眼

中是这样的美好,为什么另一个人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为什么写这封信的人是这

个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注意、也很清楚他一直在观察着我的人,而不是我心里珍藏

的那颗“钻石”?

我把这封信一点、一点地撕碎了,当洁白的信纸变成片片白色的小蝴蝶的时候,

我决定永远不去牵动这个秘密,就让我假装不知道是谁,就让我一直装聋作哑下去

吧。

然而自从有了这样的一封信之后,我还是感觉到我自己有了变化,我不再像过

去那样旁若无人和自信,我开始注意自己的形像,特别是性别角色,我不知不觉地

开始用一种所谓“淑女”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我心里很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谁。

就在我收到这样的一封信之后,学校里出了一件很轰动的事情,一个男同学和

一个女同学在一起同住了几个晚上,被老师发觉了。

对于中学生来说,这实在是天大的事情。

这两个同学被老师分别关在不同的办公室里写“情况说明”,谁也不许跟对方

通气,“各自检讨自己的错误”。他们被关起来写检查的时候,我们照样上课。我

们读书的学校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老校,整个学校的气氛中弥漫着令我们非常自

豪的自由和民主的气息。但是,这两个同学的事情即使是在这样的一所学校中也是

不能被姑息和容忍的。我们期待老师告诉我们学校的处理结果和这两个人的情况,

而我们的老师对此只字不提。

同学之间悄悄地议论着他们,他们的身世和他们的恋情。

他们都生活在残缺不全的家庭里,都没有得到来自父母双方的关爱,他们当中

女生的学习很好,男生的成绩很差。他们是因为相互同情走到一起的,因为双方都

是没有家的孩子,他们彼此关心和爱惜对方。他们在同学中也曾经是孤单的,因为

不愿意听到一起玩儿、一起读书的同伴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又无奈又幸福地说“我

要回家”了,他们选择了对方作为同伴,是因为他们当中的谁都不会说回家的话,

他们都没有必须要回的家。

同学说,他们住在一起,大概是“有了关系”,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也没有人愿意说清楚。

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都在谈论这件事,其中也包括收到信的我和写信给我的他。

我们两个人都知道,在我和他之间有一个秘密,然而谁也没有把它说破。我们只是

议论别人,议论这两个据说是因为“相爱”而被隔离起来的同学。

那是一个下毛毛雨的日子,我逃掉了自习课,背着书包到学校东甬路上的大树

下,我坐在绿色的长椅上。我终于等来了一张纸条:“自习课不要上,请到东甬路

第二个长椅等我。”字体依然是向左倾斜的。

他走过来了,个子很高、脸色苍白。他没有打伞,只穿了一件米色的、学生们

通常不太会穿的风衣。

“出去走走吧。”他说。

我顺从地跟着他,同时与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他带来了那两个人的消息:他们都在稿纸上写了相同的话,“全是我的错,是

我主动的,与XX无关”。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办公室里冲进楼道,当着追出来的

老师的面,说“你就都往我一个人身上推”。他们还是被老师拉进了各自写检讨的

办公室,写的还是上面的那句话。

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看着我,我低着头走路,什么也不说。

“我觉得他们特别了不起。”他说,说话的时候伸出手拉我的胳膊。

我躲开了,我说:“我也是这么想。”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做呢?”他停下来,我们就这样站在了我上学必须经

过的居民区的一条小路边上。桃花已经落了,洒在潮湿的泥地上,雨开始大起来,

我只有一把伞。

如果是我,我会像那个女孩子那样吗?我会吗?我不知道。但我想那不会是我

的,因为我会从一开始就不让事情这样发展。我注定就是那种看别人做故事的人,

故事的主人不会是我。我用了相同的话问他:“假如是你呢?”

“没有你,那个人就不会是我。”他果断地说,“就像没有了海,精卫衔着石

头飞来飞去又有什么用?”

他指的是那封信,那封写着“假如你的心是一片汪洋的海,我不知道我可不可

以去做那精卫?”的信。

雨越来越大,我从书包里掏出了伞。他很自然地拿过去,撑开,把我和他一起

收进伞下。这样切近地站着,我有些恍惚,恍惚之中我觉得我必须对他讲真话,我

必须告诉他,我一直用目光追逐的那个身影不是他,假如他注定是那精卫,我不是

他俯瞰的那片海洋。我告诉他,我从听说了那两个同学的事情的时候,就认为他们

是那么勇敢和纯洁,他们的关系是一种很特别的、老师们不能理解的关系,我理解。

而且,我也曾经问过自己,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样,但是我的答案和他的一样,假

如没有我注视的那个人,另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是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隐隐地觉

得有些莫名的疼痛,有点像小人鱼迈着艰难的步子、仿佛在尖刀上为王子起舞时的

那种悲壮的奉献。

他站在伞下听完了我讲的、其实只是存在于我心里的一个没头没尾也永远不会

有头有尾的故事。

他默默地送我到我家楼下,我坚持让他带走我的伞,他坚持拒绝了。我站在楼

道的窗子边,看见他的风衣在雨雾中仍然能飘起来,显然,他走得非常快。

回到家里,我写了一封信给他,说我会记住这个雨天我们说的话,记住在收到

他的信之后陡然增加的自信,我说他送给我的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我也用了一

个白色的、用来装贺卡的信封。所不同的是,我选择了邮寄的方式。

我知道他收到了这封信,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曾亲眼看到那封信躺在传达室的

桌子上。我们还会见面,在楼道里、在操场上,还是像以往那样点一点头。我增加

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上学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会偷偷地往楼上大厅窗子那里看

一眼,有时候,我能看到他在玻璃的另一侧看着我。而我喜欢看的那个人已经毕业

了。

我们最终没有从老师那里获知有关那两个同学的处理结果,他们又回到各自的

班里去上课了,因为还有不多的时间我们就要参加高考。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公然在

操场上手拉手地边走边背诵课文,我在这个没有了偶像的学校里默默读书,默默地

在心里认为他们真勇敢。

高考之后,我们永远离开了母校。

那年夏天,我收到过一张明信片,是精卫填海的图案。上面只有一句话:“别

忘记下雨的日子里那段青果似的恋情,你的和我的。

可能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认为美好的东西带上世俗的气息,但是殊不知所有世

界上的美丽原本就是无法逃脱这些的

徘徊在婚姻的门槛外

宁宁是我从小一起读书的伙伴中长相最出众的女孩子。

我们还都是小女孩的时候,每次学校开家长会,同学们的家长有机会聚集在一

起,说到谁的功课好,长大了可以去上大学,谁现在还是反应比较慢,好像“没有

开窍”,惟独说到宁宁这个孩子,所有的家长众口一词,说她只要把能学会的学会

就足够了,她不需要靠读书去换一个前程,她只要嫁给一个优秀的丈夫,就一辈子

什么也不用愁了。

我总是听到有人这么说,因此,也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女孩子长得漂亮原来是

可以省却人生的许多吃苦受累的麻烦的。只有不好看的女孩子才必须要拼命学习,

因为除了学习好之外,没有什么可以自豪的。

宁宁自己是不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她的确是一个功课不好的女孩,

老师说她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太早就知道自己好看,所以就“不务正业”了。我

至今还记得我们那位长相也和我们这些孩子同样平庸的女老师,记得她怎样在课堂

上充满嘲讽地说宁宁:“你哪儿还有心思学习呀?每天就想着今天穿什么衣服、什

么鞋来上学,是不是?”宁宁站在课桌后面,低垂着头,眼泪掉在木头的桌面上。

很多次都是这样的,老师把宁宁说哭了,同学和老师一起得意。我是宁宁的朋

友,我能明确地感觉到那种有些势力也有些嫉恨似的东西。我认为既然我们是朋友,

在她难过的时候我就不应该离开她,这样的念头甚至都不应该产生。于是在无数个

宁宁一个人暗自垂泪的时候,我守在她的身边。而那个时候,我也是一个相信只有

学习好才会有出头之日的“好学生”。因为搬家,宁宁转学了。我们班没有了这个

美丽而又“脑子慢”的女孩子,倒也没有什么损失。宁宁为了我对她一直不变的喜

爱而在另一个学校里继续与我保持着联系。我们的联系一直到初中二年级。

环境的改变究竟有多大力量呢?宁宁和我所处的环境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

们都有了新的朋友,渐渐地,我们也不再联系了。偶尔和过去的同学聚会,提起曾

经有过的老师和同学,记得宁宁这个人的同学已经很少了。太多的人和事让我们时

时地兴奋和唏嘘,没有人提到当年还有一个频频被老师批评哭了的漂亮女孩,大家

把因为这个女孩的眼泪带来的痛快和愉悦也一起忘记了。

与宁宁重逢是在我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在一家商场卖鞋的柜台前面碰上了。我

们两个旁若无人地大笑着说起当年的小故事,宁宁说她一直记得我,因为我是惟—

一个始终跟她在一起的人。

宁宁没有上大学,高中毕业之后就到了一家酒店工作,先是做服务员,逐渐熬

成了部门主管,现在是公关部门的负责人。她的确是好看,比小的时候还要引人注

目。

和所有的已经成年的女人相见时的场景一样,我们很快就问起了彼此的婚嫁。

美丽的女孩在这个问题上的麻烦似乎也比别人多,宁宁说她特别“不知道应该

怎么办”,她遇到了两个追求她的人,一个是她的年轻同事,另一个是一个外国人,

年龄比她大一些,在她工作的酒店包房。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如果从现实利益来看,当然是外国人好,他特别有钱,

公司是他们家族的,他当然是继承人之一,跟他结婚,一辈子什么都有了。我的同

事就劝我,一定要嫁给这个人,就算是有一天不行了,离婚都能得到一笔钱……”

宁宁患得患失地说着,“但是这个人的缺点也特别明显,他已经40多岁了,离过一

次婚,有三个孩子。别说别人,我妈那关就过不去,她怎么能让我跟这么一个人结

婚呢?”

宁宁一点儿也不回避别人地说着这些话,我发现她比起我们失去联系的那个时

候有了很多变化。我想念那个站在课桌后面无声地掉眼泪的怯懦的小女孩,她因为

无助而非常引人同情。宁宁还在说她的困难:“我那个同事是个特别好的人,你能

想像吗?我们俩一起吃饭,吃完了他能从兜里掏出专门给我带的牙签。我有时候觉

得这一辈子都甭想找到比他对我更好的人。可是他挺穷的,一个酒店工程部的工人

能挣多少钱啊?他们家条件也不是特别好。”

我问她:“你比较喜欢的是哪一个呢?”

宁宁扑闪着睫毛浓密的大眼睛,犹犹豫豫地说:“怎么说呢?我其实是什么都

想要。你说,怎么就没有一个又有钱、又年轻、又能带我出国的人给我碰上呢?要

是那个小伙子能有那个老外的条件,我肯定跟他了。”

我眼前不断地出现当年那个因为好看而被视为另类的宁宁,那个娇小的形像使

我有可能耐心地倾听面前这个时髦女子说她在钱与爱护之间的徘徊。

临走的时候,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宁宁说:“我还会给你打电话的,你是旁观

者清嘛。”

回到家,我找出了宁宁在上初中以后给我写的一些信。那些看起来很幼稚的文

字让我觉得非常温暖之余也有一些仿佛可以叫做失落的东西。

在我们交往的有限时间里,我好像从来没有夸过宁宁是多么好看,虽然我的确

曾经被她的美丽深深地吸引。

按照老师排的座位,我是靠窗一排的第四个,宁宁和我隔着一排,她坐在第三

个座位上。我上课走神的时候,就是在看宁宁,我能看见她的脸上细细的绒毛,能

看见她在教室不太明亮的光线里轮廓非常清晰的侧影。甚至,我在作业本的背后悄

悄地画过她的侧影,尖尖的小鼻子,厚嘟嘟的嘴唇。我曾经认真地帮助她补习功课,

我们商量好了一定要考出好成绩,让老师再也没有机会在全班同学面前批评她……

有一个下雨天,老师把写作业慢、错误又多的人留在了学校,其中也有宁宁。

先回家的我一路担心着她会不会被雨水淋湿。回到家里,我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

是找出家里剩余的一把雨伞。我趟着雨水走回学校,站在给孩子送伞的人群中。那

天我在学校门口站了不知多久,很多孩子都被家长领走了之后,宁宁才用手捂着头

发跑出校门。我记得她发现举着伞的我时眼泪立即涌出来,而我在她的哭泣当中分

外满足。那天,我们是并着肩打一把伞回家的……小时候的这些事情让我感到我几

乎是曾经爱过她的,我把她的形像和我看过的外国小说中那些美丽的女主人公糅合

在一起,让她成为她们的化身,让她们赋予她思想。所有这些我都没有告诉过她,

就在我们亲如姐妹、彼此在纸上写下想念对方的话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

她,那时候,她,也是我心里的一个珍藏。

宁宁在我们重逢的第二天中午就给我打来了电话。她说她只有中午的时间是属

于自己的。她依然在电话里跟我讨论她的两个追求者,她依然举棋不定,也依然希

望这两个人能把优点集中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角色,那样,“宁宁就是世界上最幸

福的女人”。除此之外,她也会告诉我一些新的进展,比如老外带她去什么地方吃

了饭,或者那个小伙子怎么痛苦地给她写信等等。我这里有些像一个有关爱情的情

报站。而宁宁似乎也并不期待我说出什么对她有实际意义的话,只要把这些事情说

出来给我知道就已经足够了。

这样的电话每天中午都会如期而至,每天的话也都差不多表达着相同的内容。

我在听着电话中那个我熟悉的声音的同时也真切地看着那个我曾经熟悉的女孩子正

在一步、一步远离我,我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我们的烦恼和快乐其实已经与对方

没有任何关系了。

最后一次接到宁宁的电话仍然是在中午,她告诉我那个老外已经给了她最后的

机会,如果她愿意,可以到她的公司工作,他们一起去澳门,如果她拒绝,老外会

一个人离开中国,也许不再回来了。她仍然拿不定主意。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

的朋友是一个美丽的女演员,她不顾一切地选择了一个清贫的军人,而放弃了下苦

工夫追求她的一个有钱人,她随着军人变换着生活的地点,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和丈

夫的升迁操心。闲暇的时候,她坐在窗户边上,每当这种时候她就非常怀念那个曾

经追求她的有钱人。宁宁说她的朋友在信中劝她千万不要为了所谓的爱情而失去过

富足生活的机会,她说:“一个人完全可以在漂亮的别墅里感伤地追忆自己失去的

初恋,但是,如果你是坐在破平房里后悔当初的幼稚,那么你的一生就全完了。”

我不知道宁宁是在告诫我还是在说服她自己,但是,我知道她也许就在这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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