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贯的拍摄工作在本质上一脉相承,因为这家令无数文化人及准文化人心向往之的
出版社在策划出版一本《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他从硕大的旧皮包里捧出最新出版
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还有他和他的朋友们一遍又一遍切磋和修正的不知是第
几稿的制作方案。“地理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自然地理之外更大的空间在于人文
地理……”于是我明白了在李玉祥的“国家地理”的概念中,包含着他的“老房子”,
包含着他不断提及的“区域文化”,包含着他说过的使命感和更大的使命感。这样
的一本刊物和它所记录、提供的内容,将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对历史和文明的保存。
也许,在李玉祥,有太多的事要做,在“老房子”中穿行的岁月太过悠长,他
几乎很少说到类似于感慨的内容。有一次,仅仅有这么一次,谈到我们共同深爱的
两位音乐家,喜多郎和坂本龙一,谈到《末代皇帝》的音乐和《丝绸之路》,他讲
了在徽州的一件小事。在查济村的一户人家,年迈的外婆和小外孙女在一间低矮的
小屋中忙碌,年老的是那样的老得令人对生命沮丧,年轻的是那样的鲜活,然而,
她们在一起所组成的画面是如此残酷,在这个贫穷的、一成不变的空间里,生命缓
慢地流逝,外婆的今日也许正是姑娘的明天……
李玉祥没有再讲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徽州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我要
出的下一本集子就以那里的民居为主,我给它起的名字叫《故园》。我去过不知多
少回了,那里有白墙黑瓦,有乌柏树,人们说那里是中国的‘桥’……”
冷冰川:在黑白之间用刀散步
很小的时候爱读闲书,偶然看到木版的《本草纲目》中的一册,全部是各式各
样的植物,眼前一亮,于是在心里称之为奇花异草,尽管那本来是一本毫不浪漫的
书。20年后看到冷冰川的画集《闲花房》。那是1996年的这个时候,在三联书店的
二楼。静静地面对黑底之上细腻的白色以及用白色连缀成的女人和花环,竟有一种
不忍用手去翻开书页的感动。
此后冷冰川的画不断地被我移植到我主持的版面上作为插图,每每为了一幅图
画而对文字也精雕细琢。那时画家远在巴塞罗纳,但感觉上,他仿佛就在一个又一
个月色疏朗的夜晚,在不远处静观这一切。
直到1997年8月4日,和画家面对面坐在三联书店著名的咖啡厅。
冷冰川有着运动员一般高大、健壮的身体,没有很多画画的人都有的口若悬河。
他双手交握、边想边说、并且不时温厚地一笑,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他心里的内容
早已化作笔底波澜。甚至,他是拙于言辞的。
“我能画这样的画可能跟身体好有特别大的关系。”37岁的画家谦和地说,
“我的画不是用笔画,而是用刀刻出来,我要运气、凝神,不能有半点偷工减料。”
的确如此,在我们看起来充满着闲情野趣的画作,在冷冰川却必须每一刀都全神贯
注。有时候他一天同时进行好几幅画的创作,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我必须
这样做,因为我不可能一整天只是坐在那里刻一个精致的屋顶或者站在那里刻一只
水车。”冷冰川说他有时候也会刻错,所谓错就是刀下的内容和生活中常见或者我
们想像当中的那个东西不一样,“那也只好将错就错,画是心灵的反映,我不主张
什么修改,改了就是另一个东西了。”说这样的话时,温和的人显得有几分固执。
有人把冷冰川的画称为黑白画,然而同样是黑白两色,他的画却与众不同。我
说我一直以为他的画有一种随意之中的不随意,一种被貌似简单的技法掩盖的深厚
功力。冷冰川微笑地告诉我,这得益于他早年在南通工艺美术研究所的经历。那时
偌大的一个研究所,200多个女员工,男孩子只有七八个,那里有很浓的学术气氛,
几乎每个人都在工艺美术这个被认为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领域中孜孜以求。在那里,
冷冰川甚至学会了刺绣、扎染等等。“那是中国的最东端,是一个非常养人的地方,
出过赵无极那样的大师。我们都不是物欲很强的人,生活虽然简朴,但是学艺的环
境非常之好,可以说没有在那里坐下来潜心钻研的十几年,就不会有我的今天。”
但是,冷冰川的神色黯然了许多,他说这几年他已经很少再回研究所了,甚至走到
那里都会有意绕开,因为那个“养人”、“养气”、“养画”的地方在这个一切都
在商业化的时代也无可避免地衰落了,房子租出去很多,院子里养了大大小小的看
门狗,再回去,很有些“凄凉满眼对江山”的味道。
冷冰川更愿意谈的,是他游学荷兰、西班牙的经历。在荷兰,他是一介穷书生,
课业之外,他还必须有一份工作以补充清贫的生活。朋友介绍他给中国餐馆画壁画,
但是他却在“面壁”的过程中才思泉涌,他的画成了很多人光顾这些餐馆的原因,
20多面墙画下来,他居然改变了那些仅以红灯笼为招牌的餐馆的风格。
谈到西班牙,不可能不谈到油画。冷冰川说他早年之所以没有选择油画并不是
因为兴趣,而是因为钱。“那时候真的是很穷,颜料又那么贵,所以我们开玩笑的
时候说,真是一笔一块红烧肉啊。”然而在巴塞罗纳,冷冰川开始了他黑白画之外
的油画创作。面对他的油画,我依然能从中找到他蕴藏在黑白画之中的风格。朴拙、
灵秀、温婉而有韵致,那些戏剧舞台上的人物和故事在他的作品中演绎着一种“冷
冰川式的情怀。”他说:“也许每个人的创作都会带上童年记忆的影子,我从小就
听着江南的戏曲长大,而京剧形像的那种严谨精致的美特别吸引我。我觉得我这个
人骨子里是很中国、甚至可以说很古典的。”我马上给他举例子,比如他表现的人
体都很丰腴,比如他的作品讲究留白,比如他的画的名字都有一种宋辞的清冽、玲
珑的味道。
我说:“冷冰川其实你一点也不通俗,你甚至是唯美的。你是博物馆艺术家,
虽然你的画就连我也喜欢。”
不通俗的画家啜一口红茶,淡然微笑,很是欣然。
每个人都不必企图用大一统的观念来左右他人的选择和判断,大概这里面也包
含着自由的精神
斯皮尔伯格
电影在我的生活中一直是一样不可或缺的事物,不夸张地说,就像生活里的阳
光。我在记住了那些经典故事和动人情节的同时,也一起记住了那些把这一切最终
表现出来的演员和导演的名字。
斯皮尔伯格就是其中的一个。
从看到那个坐在小男孩的自行车车筐里、裹着围巾、伸长脖子、对地球世界的
一切都感到好奇同时也引来无数同样好奇的目光的外星人E.T.开始,我就一直在
追逐着斯皮尔伯格的身影,我想像不出来,这个能把幻想世界和现实生活结合到充
满了神话色彩的人是怎样思考的。他的电影里有一种跳跃的灵感,充满奇情异想,
也充满温暖的人情味。
大约在1984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一本好莱坞电影人的画册,有很多
我喜爱的演员的照片,其中也有斯皮尔伯格。他的样子跟我想像的一点也不一样,
长头发、眼睛在圆圆的眼镜片后面愉快地闪烁。他跪在一张长长的地毯上,为一个
大歌剧院的落成签名。那张照片给我留下的印像太深刻了,很容易就把这个聪明人
与《E.T.外星人》中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
有趣的是,我看到的斯皮尔伯格的第二部电影就是《太阳帝国》,主人公仍然
是一个面貌清秀、头脑机敏的小男孩。我至今还记得影片刚刚开始是这个孩子站在
教堂唱诗班的队伍里,和所有的孩子一起赞美上帝。那是一首听不清楚歌词的、类
似于圣歌似的曲子,旋律缓慢,但充满着空灵的美丽。孩子的面容在教堂略带昏黄
的光线中有些朦胧,和着歌曲又显得非常圣洁。这首歌的主旋律在每一个重要的情
节里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仿佛在强调一种特别的意味。电影中的很多细节都有
些淡忘了,但是,有一个画面,我在任何时候想起来都记忆犹新。日本的飞机呼啸
着经过,孩子站在空阔的、人们都已经逃离的土地上,激动地向着天空伸开双臂。
他热爱飞机,梦想就是要驾着飞机体验飞翔的感觉和乐趣,他陶醉在他的梦想之中,
不管那是谁的、哪个国家和为了什么而来的机群。
真正喜欢斯皮尔伯格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我因为这样一个细节而坚定地
相信这个大胡子犹太人的心中拥有着一种理想主义,而这种理想主义的根本是对人
性的、非常诚实的尊重。日军是来轰炸城市的,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会有无辜的
人在战争中死亡,会有无数的悲剧就发生在飞机投下炸弹的一瞬间,但是,所有这
一切都不能阻止一个还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战争和为什么会有战争的孩子紧紧地拥
抱他的梦想,那种单纯的、无须判断其是否应该存在的、属于人类对于生命充满好
奇的本能的梦想和期待。
这个画面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就在看过这部影片之后,我给和我一起看电影的
朋友讲了一个我自己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很多人家的日子还过得紧紧巴巴的,家里如果有两个女孩子,妹
妹往往要穿姐姐因为长大穿不下的衣服。我的家庭也是一样的,妈妈经常是给姐姐
买新衣服,很少有我的,我穿的是姐姐的衣服改制的。有时候妈妈会在姐姐的旧衣
服上做一些改动,比如贴上一只布的小动物或者绣上我的名字。我很小的时候就知
道妈妈的用心良苦,她不过就是为了安慰我,虽然是姐姐的旧衣服,但已经尽可能
让我们有所不同,尽可能地让我少一些有关困窘的生活的记忆。那时候我的愿望就
是穿美丽的衣服,属于我自己的、新的漂亮衣服,虽然当时的生活也几乎没有机会
让一个缺乏见识的小女孩明白什么是美丽。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了一部埃及电影,名字叫做《走向深渊》,我一下子就喜
欢上了那个漂亮的女主角,她有长长的卷发、红红的指甲和一套又一套的时髦衣服。
按照当时的说法,她是一个“堕落”的女人,在西方世界的纸醉金迷面前没有定力,
为了追求舒适的“物质生活”而不惜出卖国家机密。然而在当时,这些跟我有什么
关系呢?我就是喜欢她,喜欢她眯着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痴痴地看人,更喜欢她
那些在我们的生活中根本没有可能出现的时装。
对于一个为了贪图安逸而出卖国家利益的女人,以我们现在的是非观念是不可
能认可的,但是对于一些当时像我一样少不更事的小女孩来说,她的一套又一套的
时装就代表了我们想像中的富有的生活。那时的我不在乎她是什么人,好人或者坏
人,我只在乎她身上的一切外在内容都是我当时最希望获得的。
我在《太阳帝国》的那个小男孩身上又看到了我曾经认为正确的生活态度,就
是遵从人的意愿,每个人都不必企图用大一统的观念来左右他人的选择和判断,大
概这里面也包含着自由的精神。而斯皮尔伯格的可爱之处正是在于他用非常唯美的
方式表达了一个很多人都在心里默默认同的观念,同时通过他的作品的传播使这种
健康的观念影响了更多的人。
因为对电影持之以恒的追逐,我有幸看到斯皮尔伯格导演的大部分影片,以及
对他和他的作品的评论。知道了斯皮尔伯格还是一个赚钱的天才,对他的喜爱中又
加上了钦佩。那些用自己辛苦劳动赚来的钱买了票去看斯皮尔伯格的电影,之后带
着激动和兴奋离开电影院又忍不住要口口相传的人们,实在是在用最直接和最质朴
的方式表示对他的支持和厚爱,而这也正是斯皮尔伯格在大众之中的成功之处。
我相信一个朴实的道理,好的作品都是能被最普通的人欢迎和接纳的,也都是
能够带来好的收益的,这些作品往往会深入到人的心里。
有时候人的一生不在于做成了什么,而在于做过和做到了什么。我所做的,就
是找到和守住了我最想要的东西。我觉得你也应该一样
网外边的克里斯
第一次听一位做生意的美国朋友讲到那个“神经病的克里斯”,我就有一种直
觉,这个人有朝一日会成为我的朋友,原因就是在很多人眼里他是“神经病”的。
朋友说,克里斯得的这种病是无可救药型的,“那是一种理想主义的怪病”,而且
在他看来,克里斯身上“激荡着浪漫主义狂流。
克里斯和朋友是哈佛大学的同学,学的是著名的、让多少人艳羡并且趋之若骛
的工商管理。据说在哈佛读这样的专业,几乎不会发愁没有工作。当年的克里斯曾
经是高才生,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已经被不同的老师、朋友以及家人断定,他将前
途无量。
朋友来中国的时候,带有一张照片,上面的克里斯衣着非常体面,严谨的西装、
领带,头发规规矩矩地向脑后梳,露出光洁的智慧前额。指点着这个前程似锦的人,
朋友告诉我,如果克里斯想在事业上发展,他比别人容易成功,因为他的家庭非常
富有,而他是独生子,但是现在他身上已经没有一点儿哈佛的影子,他在缅甸,是
一个当地女孩子的丈夫、一对儿女的父亲,他“也是在做生意”,所不同的是,他
和他的缅甸妻子一起经营着一个小杂货店,“挣街坊邻居的钱,也挣旅游者的钱”。
我周围认识克里斯的人不多,基本上都是和他一起来中国做贸易或者受聘于某
一个跨国公司的他的同学,但是认识的人都众口一词地说他“有病”,言语间可以
感受到的不是轻视和责备,而是由衷的欣赏。我的这个朋友就曾经在很多场合表示
他在生意场的疲惫和无趣的时候说过同样的话:“真想像克里斯那样活着。”而且,
我发现在这个小群体之中,“克里斯”已经不单纯是一个故人的名字,而成为了一
种生活方式的象征。比如,当朋友思念着远在纽约的女友、充满了希望地向往着一
种稳定的家庭生活的时候,他会非常投入和热切地说:“上帝呀,让我们克里斯一
回吧,哪怕只有一天。”
日子久了,我就感到很好奇。我说我想认识克里斯,认识了才好更加深刻地体
会他的生活,才知道“克里斯”是怎样的一种感觉。那段时间,朋友正在为了他的
公司提高效益而绞尽脑汁地设计一些管理制度,我提到克里斯,他无奈地摇摇头:
“克里斯一辈子也不用过这样的日子。我们这是何苦?”
朋友给了我克里斯的E-mail地址,让我自己跟他联系:“他会愿意给你讲他的
故事的,闲着也是闲着。”朋友告诉我,克里斯现在的生活中如果说还有一点儿现
代生活的痕迹的话,恐怕就是他还保留着一部上网的手提电脑了。
我写了很短的信自我介绍。克里斯很快就回信了,他说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
“不忙”。他的信非常平和,用的是那种简单的、初学英文的孩子都可以读懂的话,
语句中流露出一种万物各得其所似的很安静的喜悦:
我非常非常缅甸,就像我的妻子媚蓝一样。我的儿子4岁、女儿2岁。我们开着
一家小杂货店,我是店主。缅甸很美,欢迎你来玩儿。城市不能去,太多的污染。
乡下比较好,比如我们住的地方。
我在回信中告诉克里斯,我把他妻子的名字译成中文的时候用了“媚蓝”这两
个字,媚是明媚的媚,蓝是湛蓝的蓝。克里斯非常高兴,他说他喜欢《飘》那本书
里面的那个叫做梅兰尼的女人,他不知道中文还有这么美丽的字眼:
真是太准确了。我第一次到我住的这个地方,第一次见到我的妻子的时候,正
是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就是为了这些我才决定留下的。现在,我已经和这些美景
成为一体,所以我不可能离开这里了,那样我没法生活。我喜欢这两个中国字,我
要学会写给我妻子看。
我们就是在这种方式下成为朋友的。逐渐地,我已经开始对克里斯讲我自己的
事情,工作和家庭以及更多的内容。在克里斯的平和之中,我说什么,无所顾忌。
他永远是一种情绪:祥和、宁静。在他的这种情绪之中,我的一切波澜都显得有些
矫情。
1998年初至的时候,我几乎是在一种类似于少年得志似的顺遂之中得到机会,
可以去加拿大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我雀跃了不足一天,就陷入了矛盾。人大概都是
渴望鱼和熊掌兼得的,我很想能到那个据说很美丽也很可以让人生活闲适的国度,
我很想能在我的平庸生活上镶一道金边,我想得到一个学位,然后就有资格对我正
在从事的工作指手画脚、用专业术语吓得别人不能不相信我对此的确有研究,我也
想做衣锦还乡状之后让别人叫我“X专家”或者“X学者”,我想那时候讲英语就不
会被看成是崇洋媚外……想足了这些好处之后,我就开始舍不得,舍不得我现在能
工作的自得其乐而且还有读者叫好的报纸,舍不得熟悉的环境和偶尔还能互相吹捧
聊以自慰的朋友圈子,更舍不得我已经非常依赖的两个人的小家……我想像不出来
我离开以后会怎么样,我回来的时候又会怎么样。我问我自己很多眼下没法回答的
问题:我还会回来吗?回来以后还会有现在这么开心的工作吗?我不回来,那我丈
夫怎么办?他会来找我吗?我们会干什么呢?我们能开中餐馆吗?他要不来找我,
我们会离婚吗?他还会不会再娶别人?那个人会比我好吗?……想着这些问题的时
候,我觉得我真的要累死了。我不敢把这些想法告诉给丈夫,因为我知道答案,他
除了会像每一次我想尝试一种生活的时候一样鼓励我去做之外,还会嘲笑我这种标
准的患得患失;我也不敢对朋友讲,因为如果我顺利地出国那么一切还好说,假如
我没有走,那么谁会相信我是因为舍不得家呢?别人只会认定我在吹牛……
我越想就越想不清楚,于是,我选择了克里斯。他仅仅是一个网上的人,我可
以非常主动地决定我们是否需要继续做朋友,如果我觉得和他交谈不自在了,只要
不再跟他通信就可以了,我不怕他知道我的事情。
我把简单的情况写下来,同时,把我想到的问题一个、一个提给克里斯。我在
这封信的落款后面写上了紧急呼救的SOS。
克里斯很快就回信了。跟以往的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信有标题——《我的故
事》,用的仍然是小学生也可以读明白的英文:
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那里有很多电影里表现过的阳光和现代生活。
我的父亲是律师。他为很多有钱人打官司和做私人法律顾问,帮助别人保护财产和
赚钱的同时,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有钱人。
我母亲去世非常早,那时候我还不到6岁。我父亲有过一些女人,但是没有再结
婚。所以,我没有机会有兄弟姐妹,是独生子。我父亲希望我长大成人之后可以继
承他的一切,因为我们这个家庭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从小我是一个听话的孩子,父亲安排了我的全部生活,送我上了哈佛大学。我
上学的时候是很勤奋的,因为要子承父业,必须努力。大学第三年的时候我迷上了
瑜珈,我很喜欢那种好像入定一样的感觉,我觉得那才应该是生命本来的状态。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到了中国,很辛苦,如果我自己没有改变,可能现在还是那
样的。
我是因为到缅甸出差偶然来到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我们公司想从这里获得原
材料。我遇到了媚蓝。媚蓝稍微懂一点英语,我们勉强交谈。她指责我们这些制造
现代生活的人破坏了大自然,毁灭了她家乡的环境。在我眼里,媚蓝很美,她身上
有一种在我过去的生活中不可能见到的东西,非常淳朴,好像从来不会有人逼着她
做什么,她可以过很自在的日子,用很简单的手段谋生,维持日常温饱之后剩下的
时间都可以活在自我之中。我很向往那样的生活。媚蓝站在有些破落的村子里,就
像你说的那样,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我看见这些,觉得她是我追求的那种东西—
—简单朴素的日常生活和劳动着的纯净女人。我决定留下来。
当时我没问自己任何有关今后的问题,包括我父亲会怎样、我们的生活来源是
什么和我会不会有一天再回到美国等等。我想问了也没有用,我自己回答不了,问
别人是见仁见智。所以我就什么也没多设计,跟着直觉做了我感到高兴的事情。到
现在都是这样,有什么变化,我就去解决什么问题,不预支快乐也不提前烦恼。
我觉得每个人都是要面对变化的,所以变化并不可怕。我觉得总是去想像变化
的人,胆子大概是比较小的。
……
读克里斯的信,觉得他好像已经完全无欲无求,完全沉浸在他的自得其乐里。
但是,他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解决我心里的一系列问题。更何况,我很清楚一点,
克里斯和我不一样。他有一个除了他就什么亲人也没有的有钱爸爸,他有随时可以
回去的美国,他吃腻了面包黄油之后才会向往窝头咸菜,见惯了灯红酒绿之后才觉
得阳光和蓝天非常珍贵。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因为他没有这五斗米都能比别人
活得好,这种人来讲什么“归田园乐”,不是虚伪是什么?讲清心寡欲是要有实力
的,就像很多人说自己淡泊名利,其实根本不知道名利是什么,有什么资格说淡泊
呢?我和克里斯就不一样。去加拿大在某种意义上有可能改变我的一生,我可能从
此就区别于一般更为普通的老百姓,就脱颖而出了。这些,是克里斯永远无法体会
的。
然而我矛盾,越是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就越是矛盾,因为我总是相信,
一个人不可能把世间的好处全部占尽,总要在获得的时候有相应的失去,这样才有
平衡。我的问题在于我怕我失去的正是我想长拥有的,所以我连面对获得也不敢轻
举妄动了。
我没有再给克里斯写信,当我明白了我们的不同之后,我觉得他也没法帮我。
他是活在他的状态里,这种状态背后是一个与别人不同的背景,就像没有人能给我
拿主意一样。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一个人能
从根本上帮助或者改变另一个人,因为每一个人的处境都不可能与另一个人完全重
合一般的相同。
就在我感到非常孤独的时候,克里斯的信又不紧不慢地来了。我不知道他用什
么方法给我发了一张照片:麻布衣裳的他怀抱一只吉他,膝下是一双娇憨的儿女,
身后是绝对称不上美丽却把他留在异乡的媚蓝。他还是写了一段话:
有时候人的一生不在于做成了什么,而在于做过和做到了什么。我所做的,就
是找到和守住了我最想要的东西。我觉得你也应该一样。
克里斯还是没有逐一回答我曾经提出的问题,相反,他的信使我增添了一个新
的问题,那就是我究竟更想要什么?或者就是说,我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
样的问题同样是我在28岁的时候不会回答的。
看着克里斯的照片,我觉得我对他的猜想有些狭隘。他明明是很真诚地快乐着,
我为什么要去替他设计一个今后,并且跟伪善联系起来呢?就算有一天克里斯带着
他的缅甸妻子和孩子回到美国,也没有什么不好啊,只要他自己认为那样能安心。
我想,“克里斯”的确是一种生活方式,这种方式的非常根本的一点就是作为一个
独立个体的最基本的自由,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立场上去选择属于自
己的生活,来自其他人的隔岸观火似的感受其实并不能左右什么。相比之下,我觉
得我自己是生活在一个网中,这个网里面盘根错节着许许多多干扰我的思想和选择
的信号,这些信号来自我也许看重、也许并不看重的旁观者,我和很多人一样固执
地相信旁观者清,但忽略了其实旁观者永远不会代替我去过完每一个在我的生命中
顺理成章的日子。我的烦恼和痛苦里有多少是真正来自我的内心呢?克里斯生活在
网外边,他只相信心的指引,所以他比我快乐。
我给克里斯回了信,没有再提到困扰我的那些问题,说了很多关于我知道的瑜
珈以及我了解的缅甸。我们跟一对轻松的朋友没有什么两样。
大约在秋天的时候,因为某种原因,去加拿大学习的事情暂时搁浅。我写信告
诉克里斯这些的同时告诉他,我原来设计的问题可能永远不需要回答了。
对于一个幸福的家庭来说,什么样的获得都是锦上添花,但是对于一个不幸的
家庭,并不是什么样的给予都意味着雪中送炭,何况每个身陷苦难中的人通常都比
那些快乐着的人更加珍惜尊严,卖煮花生的大老秦就是这样的
苦人儿大老秦
认识大老秦是去年夏天刚到的时候,在我家附近的小菜市场。
一般情况下,每天下午四点半是我买菜的时间,日子长了就成了规律,只要那
个时间没有在外面采访或者和朋友在一起,总是要到楼后面的小市场去转一下,有
时候要买当天晚饭要用的菜,有时候就仅仅是转一转。我习惯于认一家的货,渐渐
的就有了固定的水果摊、菜摊和鸡蛋摊,走过小市场的时候,买不买东西,这些认
识的摊主都友好地打招呼。市场的格局也是基本固定的,每个人的摊点在什么位置、
谁挨着谁几乎没有过改变。从摊点的位置就可以判断这个主人是否值得信任,因为
有那种摆在台阶上或者街角处的小摊点通常是流动的,今天买了不满意的东西,可
能明天连抱怨给摊主听一听的机会都没有。
大老秦就是一个把摊子摆在商店门口、高台阶上的人。他卖两样东西:煮花生
和炒田螺。
大老秦吸引我的原因是他无论如何看上去不像一个摆摊做小生意的人。他个子
很高,属于清瘦的那一种,大约40岁上下的样子,留着整齐的分头。那天他穿的是
一件早已经少有人穿的白色的确凉衬衫,洗得非常干净,袖口卷到胳膊肘,灰色水
洗布裤子,有些旧,但也很清洁。清爽的他和他卖的两样色彩浓重的东西形成了很
尴尬的对比——那些花生和螺蛳分别挤挤挨挨在两个灰色的铝盆里,远看是褐色的
一片。他不像别的小贩那样吆喝介绍自己的东西如何好,只是等着有人经过,看看
就走,他不说什么;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价钱,他也是问什么答什么。
我猜想,这个人一定是临时替家里人看着摊子的,他的样子有点像学校里的化
学老师。
我还是照样去小市场。每天,都看到大老秦老老实实守在他的两只铝盆旁边。
我觉得奇怪,问卖菜的老孙。老孙小声说:“大老秦呀?他可是个好人,好人命苦。”
我在商店里转一圈,出来的时候,站在大老秦的铝盆前面,问:“花生怎么卖?”
他看看我,说:“两块钱一斤。”
接下来就没有话了。他不张罗我买,好像还有些局促似的,手里晃着一个白净
的大笊篱。我想这个人可真怪,再过不到三个小时就要收市了,这么不紧不慢的,
东西卖不出去怎么办?我站在一旁犹豫的时候,来了一个民工模样的人,脖子后面
背着一个黄色的塑料头盔,他很熟络地叫:“大老秦,来2斤花生!”大老秦立即活
泼起来,拿着他的大白笊篱从铝盆里捞花生,装进一个薄薄的塑料袋里。民工付了
钱拎上花生要走的时候,大老秦把他叫住了,递给他一个空塑料袋,民工笑起来:
“省着吧,我不乱扔。”
我越发觉得大老秦跟别的小贩不一样。那天我也买了1斤大老秦煮的花生。走的
时候,他也给了我一个空塑料袋,说:“再套上一层口袋,回去还能装花生皮。”
我在回家路上碰到了邻居的大妈。大妈看到我拎在手里的花生就开始批评我傻:
“你知道吗?”大妈说,“我花两块钱能买3斤生花生,你说你亏不亏?”我说我觉
得那个卖煮花生的大老秦挺特别的,大妈点点头:“那人看着倒是干净。听说他有
个女孩儿,让车给撞了,都16岁了,连路都不能走。也是个苦人儿……”
可能自认为幸福的人都是这样的,很容易同情别人,也很容易派发这种同情。
后来在发生了一些误会之后,我觉得我在明知吃亏还买大老秦的花生,就夹杂着这
种多少有些居高临下似的同情。那段时间我每天去菜市场都会买1斤煮花生,跟大老
秦有一搭无一搭地闲扯几句。大老秦有些腼腆,他好像不知道应该跟我说什么,他
也不会说有关花生和螺蛳的好坏,他只能随声附和着我的话,比如“天气真好”、
“这么快就热了”等等。我曾经试探着问过一句:“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他略微
蹙一蹙眉:“还好,还好。”我也就不便再多问。他的表情始终是很平静的,隐隐
之中也透出一种不冷不热的距离感,让人无法接近他。别的小贩是千方百计让人感
到亲近随和以便把东西卖出去,大老秦则相反,他的原则仿佛是相信卖东西就是卖
东西,喜欢自然会买,不喜欢介绍也没用。
在这个小菜市场,老孙是出名的福尔摩斯。哪个卖菜的其实是从家乡逃出来的
“超生游击队”,谁是因为跟乡下的老婆闹不和才跑到城里来,谁是本分的生意人,
谁在豆浆里兑了水……没有他不知道的。老孙习惯于说长道短,有些事情也难免会
添油加醋。但惟独对大老秦的事情,他也是三缄其口,说“不太清楚”。
这样过了一些日子,丈夫觉得奇怪,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有一盘煮花生。我说是
因为认识了大老秦,人家说他不容易,以及我道听途说来的有关他女儿的事情,丈
夫说如果我一定要表示乐于助人也用不着每天买他的花生。
那天晚上,我找出了一些还没有用过的笔记本和几本英文书,我想,不管大老
秦的女儿是不是能动,至少都还可以学习。
第二天去买菜的时候,大老秦还和以往一样站在商店门口的高台阶上,守着他
的两个铝盆。我走过去,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以为我又要买花生,就拿起了笊篱。
我赶紧把装着书本的袋子递过去,说:“给你女儿的。”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
地把握着笊篱的手缩了回去,看着我,脸渐渐红起来。我又说了一遍:“给你女儿
的。”他红着脸,没有推辞,但是也没有道谢,只是拎着那个小小的布袋子凝视我,
我读不懂他的眼神,好像有些感动,但更多的内容似乎是拒绝,拒绝又难以说出口……
我在他的这种眼神里反而极其不自在起来,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孩
子能有个寄托……”他还是那样莫名惊诧地看着我,我忽然觉得我在他的注视里显
得非常愚蠢,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关于他和他的家庭的传闻是不是真的,怎么
就如此冒失呢?
我心里很不舒服,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大老秦和他的两个铝盆。
我什么东西都没买,闷闷不乐地走回家。我觉得我没有存心要伤害大老秦的意
思,更没有想借此机会表示我是多么高尚或者富有同情心。我觉得我还不是那种伪
善的人。
大约有两三个星期的时间,我没有去菜市场,我不想碰见大老秦,不想知道他
到底怎么看我那天的举动。
天气越来越热,我把买菜的时间改到了早晨。
小市场还是那么热闹,小贩们还是热络地跟我打招呼,这个时候的高台阶上没
有卖煮花生和炒田螺的大老秦。我猜想,他应该总是在晚饭前的时候来的,那些就
着马路砑子喝啤酒、看露天电视的民工也只有到晚上才会有空吃他的煮花生。但我
还是问了老孙,这些日子,大老秦的生意好不好。
老孙一边给我挑西红柿一边说:“大老秦呀?他早不来了。有一个多礼拜没看
见了。好像他闺女自杀了。”我吓了一跳,马上说老孙:“你别胡说八道。”
“怎么是我胡说八道呢?是真的!不信您问她……”老孙指着他旁边的妻子,
“她就在大老秦他们街坊家当保姆……”
黑红脸的女人这时抬起头来说:“是真的。老孙不让说。您有好些日子没来买
菜了吧?老孙说您是心眼好,每天买老秦的花生,谁家天天吃那个呀?”
老孙在一边点着头:“是,是,是我说的。大老秦自己也明白。”
女人接着说:“老秦这人命是苦。好好的媳妇儿,跟着人家跑了,说是什么出
国,混好了就回来接老秦和孩子,老秦实诚,把家里卖了个四旮旯儿室,让她走了,
走了就没回来,剩下老秦和一个大闺女在家。这个人真倒霉,没了老婆还有孩子,
孩子也十六、七了,眼看着熬出头,又让汽车给撞了……撞人的跑了,孩子一开始
还能走,慢慢就下不了地了。老秦家里也困难,要不,一个念过书的人做什么小买
卖呀?……”老孙的老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孙在一边长嘘短叹。
刹那间我觉得这些都离我很远,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之间世界上所有的苦难
就全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了,而且这个人离我这么近,就是那个每天干干净净、
说话文雅的大老秦,就是他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孤单无助的人,从一个丈夫和父亲
变成孑然一身……
老孙和他妻子还在你来我往地议论着,说大老秦怎么有学问,是工厂里搞技术
的,工厂不景气,收入不好,每天只上半天班,下午就自己煮了花生、炒了田螺,
傍晚的时候出来卖……我把西红柿一个一个放进袋子里,听见老孙说:“买他东西
的都是那边工地的民工,就您是买了回去自己吃……”临近的几个小贩也渐渐加入
了讨论,话题从老秦这回怕是挺不住了转移到大老秦要面子从来不说自己过得不好,
再到那个大家谁也没见过更不了解事实的、大老秦的老婆,骂她不是人,说如果没
有她骗大老秦,大老秦就不会有今天,老孙说“背信弃义的女人就该宰了”,大家
交口称是……
我就在越来越热烈的议论中离开了喧嚣的小菜市场,我计算着时间,我给他书
本的那天应该还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情,大老秦的女儿还应该是活着的。可是我那些
书本又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呢?对于一个幸福的家庭来说,什么样的获得都是锦上
添花,但是对于一个不幸的家庭,并不是什么样的给予都意味着雪中送炭,何况每
个身陷苦难中的人通常都比那些快乐着的人更加珍惜尊严,卖煮花生的大老秦就是
这样的。
我不能想像大老秦是怎样度过被妻子抛弃、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日子,怎样下决
心和那些小商贩一起挣一点点钱贴补家用,但是我知道我是真的伤害过他的,我的
所谓助人为乐实际上触碰了他心里非常敏感的一隅,让他感觉到了我们的不同或者
说我的优越。其实,像大老秦这样的人,他能站在街头做小生意,就已经说明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