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变故是他不能面对和承受的,他要的和固执地坚守的仅仅是平等的尊重。
小菜市场依然如故,老孙的老婆说大老秦搬家了。市场上又有了一个摊子是卖
煮花生的,我没有再买过。那是一个非常快乐的年轻小贩,老远的就把来买他的东
西的民工叫“大哥”。
我没问老孙,花在别人身上的是不是当年他卖血攒下的钱
小人物,小英雄
我是因为一次采访认识老孙的。
他在我家楼后不远的市场上摆小摊子。卖什么东西不固定,经营随着季节走,
菠萝下来卖菠萝、草莓下来卖草莓,水果不丰富的季节,老孙卖各式各样诸如土豆、
萝卜之类便于保存的蔬菜或者干脆就卖白薯和花生、瓜子,这样看来,老孙就显得
比其他小贩脑筋活络,生意也显得要红火一些。
老孙卖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是一个人,他的两个女儿总是缠绕在他左右。一大一
小,大的4岁,小的刚刚可以自己走路、不用大人抱。两个孩子都是黑红的小脏脸、
破旧的花布衣服、花布鞋,头发稀疏、泛着黄色。看上去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然
而孩子在市场的人流中鱼一样地穿来穿去的时候,天然地就带上了一种健康淳朴的
气息,叽叽嘎嘎的带家乡口音的叫喊让人觉得她们正开心着呢。
老孙的妻子侯姐白天没有时间管孩子,她在别人家里当保姆,主要是洗洗涮涮。
最初,主人家知道侯姐曾经在老家开过饭馆,就要求她做午饭和晚饭,但是没出三
天,主人就改变主意不要她做任何一顿饭了。据说,是因为侯姐做的饭“有一种说
不出来的农村味儿”。侯姐的工钱也从每个月三百减到了每个月二百。侯姐心里可
能有些不舒服,这是后来老孙告诉我的,她回家叨咕说:“饭还分什么城里的味儿
和农村的味儿,农村味儿的饭怎么啦?农村的饭就不是人吃的?”但是侯姐还是没
有离开这户人家,因为不用做饭,她的工作轻松了许多,而且有时候还可以到老孙
的摊子上来帮着照应一下、看看孩子,一举多得。老孙说:“天下的便宜占不完,
二百就二百吧。”
老孙是小市场的福尔摩斯,谁的事情都知道一二,不知道的事情问到他,他也
会千方百计地去调查一番,尽可能把能了解到的情报搞到手。而且,老孙大概是这
一条街上的小摊贩中很少的几个有寻呼机的人之一,可见他的确不一般。
我就是因为想采访那些据说以卖血为生的人而实在没有线索才找到老孙的。
我随口问老孙的时候,他的脸上突现出一种我没有见过的警觉表情,他说:
“放心吧,我帮您问问,准能找到。”
第二天我到市场买菜,又见老孙,顺便问他“昨天的事情打听得怎么样了”。
老孙沉吟片刻,说:“我没找到。”我有些失望,说:“没关系”。老孙想了想,
小声说:“不过,我想了想,还是得帮您这个忙。孩子她妈也这么说。”我有些糊
涂。这本来是一种不太光明的事情,我找起来都那么困难,更何况一个卖杂货的老
孙。我说:“还是别为难你了。”老孙马上说:“不为难,不为难。跟您说实话吧,
我就干过这个。”
我吓了一跳。
因为是中午阳光正足的时候,市场上买东西的人不是很多。老孙的两个孩子大
概是跑累了,歪倒在三轮车后面的土豆堆上迷迷糊糊地打盹。我和老孙隔着他的权
做菜摊用的三轮车低声说话。
老孙语调轻松地给我讲了一个在我听起来有些悲伤的故事。
老孙和侯姐是为了生孩子离开老家的,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所谓“超生游击队”。
老孙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儿子,因为到了他这一代,他家已经是单传,如果他只有女
儿、没有儿子,这个家庭就“绝户”了。在这个问题上老孙不相信诸如“命中无子”
之类的话,他相信机遇,相信只要勤奋就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一个、一个生
下去,总能碰到儿子”。于是,老孙带着侯姐来北京了。“北京也不是没有王法的
地方,可话说回来了,北京这么大,人这么多,哪儿就轮到抓我们俩了?”老孙说
他就是这么想的。
天遂人愿,老孙参加装修队不到两个月,侯姐就怀孕了。
那时候的老孙听说了医院里有一种先进的检查方法叫做B超,“超一下就知道是
男是女”。老孙向往着自己的儿子被“超”出来。他不知道“超”这一下要多少钱,
但是他认为这么神奇的检查一定是昂贵的。他老孙就是一个民工,一辈子也别指望
自己老婆能跟城里人一样想“超”一回就“超”一回。然而老孙还有一个想法,侯
姐是他的老婆,老婆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人,不能让这个人受罪,至少是能少受
罪就少受罪。老孙想着,要是“超”出来又是一个女孩子,就可以马上流产,老婆
也就免受十月怀胎和一朝分娩的苦楚了。
老孙揣着他的梦想和爱心来到医院,想问问B超的价格。医院里的人好像都特别
干净也特别忙,这样比起来,老孙显得又脏又闲又讨厌,没有人搭理他。
老孙在收费处和计价处以及药房之间走来走去,结果,就有一个人来搭理他了。
老孙说:“这个人就是找我卖血的人。”老孙相信他说的话,“卖了血就能有钱做
B超,就能知道老婆怀的是男是女”。老孙就答应了。
老孙说“其实是挺简单的事儿”,他根本不用管任何手续方面的事情,自然有
人给处理好了,只要“到时候抽血、拿钱就行了”,抽一次血,老孙可以得到200元
钱,那是当时他和侯姐两个人一个月的收入总和。
抽血那天侯姐哭了,说:“咱不能什么都卖了呀”。老孙说了一句气壮山河的
话:“我禁得住,为了你,还有儿子,我什么都不怕。”
第一次卖血的收入到手,老孙立即带着侯姐去了医院,战战兢兢终于做成了B超,
医生说孩子还小,看不出所以然来。遗憾之余,老孙也知道了B超的价格,原来只需
要20元钱,才仅仅是卖掉200CC血所获得的收入的十分之一。
老孙觉得生活又有了希望:“血是可以长的呀。吃饭、喝水都能长出血来,长
得多了也没有用。磕磕碰碰还要流血呢,这200CC又能算得了什么?”
老孙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跟那个偶然认识的人保持着联系,联系的方式多种
多样,其中就包括他用卖血的钱买来的一只二手的寻呼机。
老孙没有再让侯姐去做B超,因为侯姐说了,什么性别的孩子她都坚决不打胎,
“自己的骨肉,越大越有感情”。
老孙因为发现了新的生财之道之后逐渐积累了本钱,离开了装修队,买了三轮
车,重新租了一间稍微大一些、能住下一家人也能当库房用的平房,开始了小贩生
涯。侯姐又经历了很多躲躲闪闪之后,生下了一个女孩儿,就是老二。
老孙在给我讲这些的时候越讲越眉飞色舞,最初的警觉已经荡然无存。他几乎
已经陶醉在他意外获得的改善生活的成功之中。他的表情和神态告诉我,他根本不
会在意我怎么想这件事和怎么评价他的生活。
我还是把我有限的医学知识尽可能通俗易懂地告诉了老孙,告诉他经常这样抽
血对人的损伤很大,人会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孱弱和衰老,而且一个这样频繁献血
的人,他的血液的质量越来越差。老孙似懂非懂地看着我,一声不响。我想不出来
怎么劝老孙放弃这种对人对己都非常危险的营生。最后,我跟他说:“你不是还想
要个儿子吗?你这样以后连儿子也生不出来了。”
老孙顿时紧张起来:“真的?”
我说当然,人只有在最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下才有可能生出健康、优秀的孩子。
老孙想着,频频点头。
日子平静如水。我还是经常到市场去买菜,见到老孙和他的两个活蹦乱跳的女
儿,照样开玩笑、打招呼。侯姐还没有怀孕的消息,老孙悄悄告诉我,他把寻呼机
卖了,他听我的,不再卖血,“就算是为了儿子”。
我写了有关老孙卖血的文章,字里行间批评了他的愚昧,我告诉他的时候,他
憨厚地笑着说:“是愚昧,是愚昧。”
真正认识老孙的人品是在刚刚入夏的一个傍晚,小市场最热闹的时分。
这一天老孙卖的是才上市不久的西瓜,一块大硬纸上歪歪斜斜写着“海南西瓜,
每斤X元,不甜不要钱”,和老孙仅隔一个卖大饼、面食的摊子,是一个卖炸鸡的摊
子,主人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女孩子站在滚热的油锅前面,挥着油汁滴沥的大
笊篱,费劲地把炸好的鸡腿捞出来晾在一旁的盘子里。
就在老孙帮我把一个西瓜装进提兜的时候,我们同时听到了一声惨叫。卖炸鸡
的油锅不知怎么翻倒了,滚烫的油泼在姑娘的腿上,炉子里的火苗直窜上来,鸡腿
散落一地。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老孙已经奔了过去,把姑娘从她摔倒的地方向
后拖了好几米。
市场的这个段落乱作一团,买东西和卖东西的人都不由撤出圈外,观望着。但
是没有人帮忙。姑娘的裤管已经贴在腿上,还有些冒烟。
老孙把姑娘安置在小路边的土地上,走回来跟我说:“您能帮我照应着俩孩子
吗?她妈一会儿就过来。我得送她上医院。”
我说:“没问题”。老孙三下两下把他没有卖完的西瓜搬到墙角,拉起三轮车
就走。我问他知道不知道怎么看急诊,他大声说:“放心吧,我老去,熟着呢!”
那天老孙的两个孩子跟着我逛商店。逛的过程中,老大因为不放心爸爸的西瓜
而不停地咕哝着说:“还是看着摊儿好。”于是我们就一起在墙角边守着西瓜,等
着侯姐收工之后来接孩子。
有好心人把翻倒的炉子扶了起来,火已经熄灭了,油锅也被推到了一旁。老孙
一直没回来。孩子说:“爸爸又做好事去了”,她们饿了,我从商店里买了火腿肠
给她们吃。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一边吃一边给我讲他们从妈妈那里听来的爸爸的英
雄故事。从孩子嘴里,我知道了原来老孙在乡下的时候曾经一度当过村干部,还把
一个掉进井里的两岁男孩救了上来。大女孩说:“我爸的腿上有一条大疤瘌,就是
因为救人。”小女孩显然不会知道这些,但她知道姐姐讲的一定是一件好事,也费
劲地说:“唔,救人……”大女孩说后来爸爸不是干部了,因为“爸爸老想要小弟
弟”。
侯姐来接孩子的时侯,已经过了收市的时间,她千恩万谢,一定要我抱个西瓜
回去。我问她知道老孙去哪儿了吗。她说:“我就是刚从医院回来。她爸让回家拿
点儿钱,药费挺贵的。我拿了钱领着孩子给他送去。”我问姑娘的伤势,侯姐说:
“没什么大事儿,送医院快,能好。”侯姐没把西瓜搬走,只在西瓜堆上罩了一块
塑料布就匆匆忙忙地要走。
我说如果要帮忙,我也一起去。侯姐极力阻拦,说:“有老孙就行了”。我留
下了我的电话,说随时找我都可以。
然而直到第二天我到市场去找老孙之前,他们两口子都没有跟我联系。
我在市场上又看到了老孙在卖西瓜,他的两个女儿在跑来跑去。看见我,老孙
忙不迭地道谢,说孩子说了,阿姨会讲故事,还给她们“买肉吃”。
我问老孙花了多少钱。他想了一下,说:“200多吧。这孩子刚开始出来做买卖,
都不容易,让她慢慢还吧。”
我没问老孙,花在别人身上的是不是当年他卖血攒下的钱。
有很多时候我想人其实是无法从根本上帮助别人的,这并不是一个人性是否善
良的问题
女孩秧秧
秧秧是我在兰州出差的时候偶然认识的一个11岁的女孩子。
我去兰州的时候,正是白兰瓜刚刚开始上市的季节。在离我住的酒店不远处就
是一个小小的市集,几乎每个摊子上都有又便宜又干净的白兰瓜在出售,窄窄的街
道也因此时时飘荡着淡淡的香味。到了傍晚时分,白兰瓜的香味被烤羊肉串的火辣
味代替。秧秧也是卖烤羊肉串的人之一。
秧秧的个子很小,头发是有些干枯的黄色,皮肤却白得透明。她穿一件略显宽
大的花布衣服,从领口数下来的第三粒扣子没有了,别着一个生锈的大别针。
秧秧的摊子只有她一个人在支应着。她站在一张长条桌子后面,桌子上有一摞
已经烙熟的薄饼和一只玻璃缸,里面有切成一牙、一牙的白兰瓜,另外有一个很大
的铁盘子,盛着已经穿成一串一串的羊肉串,红白相间的肉块上洒着深色的孜然粉。
桌子旁边一只自制的烤炉,炭火正旺。桌子正对面是两条破旧的长凳,料想是给那
些吃东西的人暂坐的。
秧秧的羊肉串和白兰瓜都便宜。羊肉串是两块钱七串,现吃现烤,如果再加上
两毛钱,秧秧就会把烤得冒着热气和孜然粉的香气的羊肉串平铺在薄饼上,把串肉
的钎子抽出来,饼裹着肉卷成一个筒,一套饼夹羊肉就做好了;白兰瓜四毛钱就可
以买到一牙,相当于一个瓜的1/4。
每到一个地方出差,假如没有当地的朋友或者有关单位的接待,我通常会选择
干净的小饭馆或者小食摊解决一日三餐,一方面是因为有限的出差补贴实在不得不
计较着使用,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个人的原因,我坚信各地的酒店都是一样的,所以
如果只是寄居于酒店的话,无异于根本没有出行,而那些民风淳朴的鸡毛小店有时
候倒是了解一个地域的比较直接和方便的所在。
从到达兰州的第一天,秧秧的小摊子就吸引了我。
那天傍晚,刚一走进这条市集小街,街两边卖各种诸如拉面、烤肉的摊主就开
始招呼我。在他们眼中,大概我是非常典型的外地人,一副人生地不熟的样子。我
继续向前走,想走完整条街之后再返回来找一家干净些的小店吃晚饭。
走到街中段,就看到了秧秧,她正在把并排的羊肉串卷进饼里,一个男人等在
桌子边上,另一个男人坐在长凳上吃羊肉串、喝啤酒。
秧秧比她面前的桌子高不出多少,全神贯注于她手下的饼和热乎乎的肉。好象
有些困难,怎么也卷不起来似的,她的额角上有丝丝的细汗渗出来。男人显然等得
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不要费劲了,我自己就这样吃吧。”言语间明显的挑
剔和厌烦。女孩子小声说:“就好了,就好了……”手下的饼还是卷不起来。
我就在这个时候站到了秧秧的摊子前面,我说:“我也要这么一套。”男人斜
看了我一眼,说:“没见过这么笨的孩子。”秧秧低着头,倔强地跟饼和肉们较劲。
我说:“这个给我吧,你再做一份热的给这位先生。”男人看看我,又看看秧秧,
脸上显出一种似乎很轻蔑又很释然的表情:“正好,你给她吧,我不要了,你这么
揉搓了半天,我也不想吃了。”说罢转身走了。
秧秧沮丧地看着已经破了一个洞的薄饼,紧紧地抿着嘴唇。我说:“没事儿,
给我吧。”她什么也不说,固执地盯着眼下凉了的肉和破了的饼,眼泪、一对、一
对地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了秧秧准备给食客的破长凳上,吃完了她给我做的一套又香
又热乎的饼夹羊肉,还有一块秧秧说送给我的白兰瓜。走的时候,我在她的玻璃缸
旁边放了5元钱。她坚持要找钱给我,我说:“反正我明天晚上还要来。”
第二天中午,我又到那个小集市上走了一遍,饱吸了白兰瓜的香味,却没有看
到秧秧,每天晚上她摆摊子的地方是空着的,看来她是要到傍晚才出来的。
我还是在晚饭的时间来到了秧秧的小摊子。
秧秧换了衣服,一件男式的的确良衬衫,被她扎进裤子里,袖子高高地卷到胳
膊肘上面。肥大的衣服穿在这样一个小女孩身上,越发显得她很单薄、瘦小,小风
一吹,衣服鼓胀起来,秧秧象一个滑稽的小稻草人。
老远的,秧秧就绕过长条桌子来招呼我,她叫我“阿姨”,声音不大,很清晰,
还夹着浓浓的稚气。
我还没有坐上秧秧的破长凳,她就迅速地用一块灰色的、显然是从旧棉毛衫上
剪下来的布头把长凳擦了一遍,笑眯眯地看着我坐下。
秧秧从她摆在铁盘子里的羊肉串中挑了看上去最饱满的七支肉串,烤在炭火上。
也许是因为有些阴天,集市上的人不多,我可以一边吃一边跟秧秧聊天。她告
诉我她11岁,名字叫做“秧秧”。我问她为什么是这样的两个字,她想了一下,说:
“就是秧苗的秧,秧苗不是在地里长的吗?我妈说叫这样名字的人好活。我妈还说,
女孩子的名字不用讲究,反正女人就和地里的草一样。”
跟昨天比起来,秧秧活泼了很多。我让她坐在我旁边,她说“不行”:“哪有
卖东西的跟买东西的坐在一起的?再说,人家看见我坐着,就以为我已经不卖了,
不行。您吃,我看着,就好。”
秧秧说她不是兰州本地人,她的家在刘家峡那边,是个小村子。
这时候有人来买羊肉串,秧秧用她11岁的小手麻利地烧烤、加调料、收钱,又
嘱咐客人不要把钎子带走,俨然一个老摊主。我在一旁慢慢吃东西,一边就在猜想,
这么小又这么能干的秧秧为什么会来到兰州这个城市,又为什么不在家乡上学呢?
客人走了,我就问她:“秧秧,你怎么不上学呢?”
秧秧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沉郁起来,紧紧地抿着嘴唇,目光也低垂了。
我想起了那些被捐助才得以上学的孩子,也想起我们知道的那些还没有机会获
得捐助的孩子,也许秧秧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分子。
气氛沉闷了一会儿,秧秧抬起头来:“不是我不想上学,是我妈说女孩子上学
没有用。我上过学,上了三年呢。后来,我弟弟也要上学,我妈就让我回家了。现
在我弟弟就在我上学的那个学校,老师还是原来教过我的呢。”
为了证明上过学,秧秧告诉我,她会写字:“不信,我给你写一个。”我于是
掏出随身带的一支蓝色的记号笔,递给她。她握着粗大的笔,没有写字,而是充满
了艳羡和惊叹地看着这支在我的工作中必备的、因而也是极为普通的笔,翻来覆去
地看着,不知道怎么把结实的大笔帽拔下来。我帮她拔下笔用,她又开始端详比一
般的钢笔或者圆珠笔要粗一些的天蓝色笔心。
端详了一会儿,她问:“阿姨,你的笔是外国的吧?怎么一个中国字也没有?
都是些拼音。”我告诉她,这支笔是施得楼牌的,施得楼是世界上出产很多好用又
好看的笔和其它文具的公司。在北京,有很多商场都卖这种笔,很多人喜欢用。
秧秧小心翼翼地握着笔:“好多钱才能买吧?”
我忽然就有了一种心酸的感觉,这个11岁的小女孩在本来应该她读书的年龄在
这个市集上卖着便宜的小吃,而在我的生活里那些和她同龄的孩子在现在这个时间
正在看电视里的动画片,他们因为用着用着就不喜欢了而丢弃的笔有些比我现在用
的笔还要高级……
我说:“秧秧,你要是喜欢,阿姨就把这支笔送给你了。”
秧秧像被我吓了一跳似的把手缩了回去,笔仍然被她紧紧地握着。她比刚才我
让她坐下说话的时候还要坚决地说“不行”。充满了惊喜和兴奋的光彩在她的眼里
一闪即逝:“不行,阿姨,这太贵了,我看看就行,我不要。”
这时又有人来买东西了,秧秧依依不舍地把笔放下,去招呼客人。很快,客人
走了,她回到我坐的桌子边上,眼光还是落在那支对于我来说实在微不足道的笔上。
我随手拿了秧秧递给我用来垫着薄饼的纸,说:“秧秧,给我写几个字看看。”
秧秧几乎是雀跃着一把抓起笔来。我让她写名字,她郑重而缓慢地写下了两个
字:“泱泱”。我说不对,秧苗的秧不是三点水的。她伏在我面前的桌子上,闪烁
着机灵的眼睛说:“这是我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有一个上过大学的大姐姐来我们学
校,她给我改的。她是到学校来……来……住了几天就走了。她长得特别美。她说
我的名字不好,是命苦的人叫的,就给改了。她说这两个字是黄河。阿姨,兰州就
有黄河,你去看了吗?”
秧秧的小脸离我非常非常的近,我能看见她白得透明的皮肤上稀疏的几粒小雀
斑,从她的垂在桌面上的衬衫领口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她还没有开始发育的平坦的小
胸脯正在激动地起伏。她的表情是那么纯真和热切,好像她正在告诉我的这件事情
和她刚刚写给我看的这两个字是她短短11岁的人生中最重要也最美好的内容。我无
论如何不可能去想像一种很可能是必然的事实,做一个小摊贩,就是这个可爱的小
女孩的未来。
秧秧又开始在纸上写字,写的是两个名字:“刘东财”和“刘西财”。她说,
这是她两个弟弟的名字,他们现在都在上学。
我还是问了秧秧,她为什么会来兰州,并且为什么会在这里摆摊卖东西。她说,
她本来不是来摆摊的,是来给表姐家看孩子,表姐每个月给200元钱,她留下20元,
其它寄回家供弟弟上学。后来,表姐的邻居家跟她年龄差不多的一个小保姆发现了
这样还能多挣钱,她们就一起到这里来了,白天带孩子,晚上摆摊。再后来,那个
小保姆回了老家,她就一个人坚持下来了。
秧秧说她还是每个月给自己留下20元钱,多挣的部分也都给了家里。
天渐渐开始黑下来,秧秧还是握着我的笔,跟我说话,没有要收摊的意思。我
说这样一个晚上也挣不了多少钱,再说这些剩下的肉怎么办呢?秧秧说“表姐是好
人”,让她用她家的冰箱,表姐还说她“也是好人”,挣了钱自己不要,让弟弟们
上学。
可是,秧秧自己怎么办呢?
我说天晚了,该回家了,要不表姐会不放心。秧秧开始收拾东西。饼和剩下的
肉串放进一个纸箱子,和装白兰瓜的玻璃缸一起放上平板车,炭火炉子已经熄灭了,
秧秧在上面盖了一层塑料布,就放在路边的墙角。秧秧说“不会丢的”,这个市集
的人都对她好,因为觉得她小。
秧秧执意不要我帮她推车,她的纤小的身子弓着,拉着一车没卖出去的东西,
样子就像一只负重的小骆驼。
我陪着她走到街口,她边走边问我:“北京特别大吧?天安门是什么样子的?”
我告诉她北京真的是很大,天安门是红颜色的……她好像没有完全听懂,重复着我
刚刚说过的一个词:“金碧辉煌”。
送她到不能再送了,秧秧忽然问我:“阿姨,你明天还来吗?”
这时,我才记起,秧秧说的明天就是我应该离开兰州的日子。但是,面对她在
星空下剔透无比的小脸,我说不出告别的话。
秧秧说过了马路,再走不远就是表姐家了,她回去还要帮表姐给孩子洗澡。
过马路的时候,秧秧回着头说:“你们城里人怎么都长得一样?那个大姐姐就
跟您特别的像……”
那一夜,我总是想着秧秧,这个自己还是孩子就已经在帮别人带孩子、自己还
应该上学就已经在供弟弟们上学的小女孩。
第二天,我起了大早,跑到市中心的一家书店,买了一套《北京风光》的明信
片,其中就有让秧秧感到无限好奇和向往的天安门的照片。
那支秧秧用过的蓝色记号笔和这些明信片被我包在一起,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同时附上一张我的名片。我把这个小小的包裹送到了秧秧晚上才会出现的市集,放
在她的炭火炉子上,再重新用塑料布盖好。
我是乘中午以后的飞机离开兰州,在飞机上,我就在设想,秧秧打开那层塑料
布,看到我的礼物的时候,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同时,我也想到,我所能给
予她的也不过只有这些,而这些对于改变她的生活没有任何意义。
飞机把我带回了属于我的世界,也把秧秧留在了她的世界之中。
有很多时候我想人其实是无法从根本上帮助别人的,这并不是一个人性是否善
良的问题。秧秧一直没有跟我联系过,也许她看不懂我的对于她来说实在太复杂的
名片。然而我一直不能忘记在兰州卖小吃的女孩子秧秧。
我希望这个老头就是当年的那个人,在他终于发现了有一个女人在用她一生的
时间默默无语地等待他的时候,赶来帮助这个女人圆人生的梦
爱情的银杏树
徐老太太在她71岁的时候突然做了一件事,把一个身材矮小还有些脏的老头接
到了自己家里,他们成了夫妻。
徐老太太是个老处女,就住在我上学的学校后面,那里是一片平房。我的一个
同学住在她家的隔壁。
每次去同学家,都可以看到徐老太太,衣着非常干净,头发一丝不乱,动作迟
缓、面无表情,有时候是坐在房檐下戴着老花眼镜看报纸,有时候是就着水池子洗
衣服。
同学说她没有亲人,原来有过另一个老太太跟她住在一起,据说是她姐姐,很
早就死了,剩下徐老太太一个人。
那时候的我们对爱情这个词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同时也充满了夹杂着一些羞耻
感的类似于恐惧似的复杂感觉。我们热衷于提起这个词,提起与这个词有关的各式
各样的人和事,但是在提起之后,通常也会表现一些对这一切的轻蔑和不以为然,
以显示自己的单纯和清高。同学在给我讲述徐老太太的事情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
的一种状态。
据说,徐老太太曾经是上过洋学堂的女学生,她家一度非常有钱,远近的一大
片房子都是她家的产业,她有四个姐姐,一家五个女儿都很漂亮,是许多富家公子
追求的对象。她的三个姐姐都嫁给了有钱人家,惟有她和她的四姐,一直独身。
“你知道为什么吗?”同学神秘地挤着眼睛、扬着头,问我。
我当然不知道。
“因为她和她姐姐爱上了同一个人。”
我的同学把她道听途说来的有关徐老太太的故事告诉了我,她说这个院子原来
就是徐老太太家的,其他的人家都是在解放以后陆续搬进来的,那时候徐老太太家
的产业已经被全部没收了。
“这个院子里没有人不知道徐老太太的事儿,”同学非常权威地说,“我妈说
她还因为这个被斗争过呢。她爱的那个男人是个特务。”
徐老太太的故事在今天看来有些像通俗小说的情节:她和她的四姐同时爱上了
一个正在上大学的男生,对方家里也是有钱的,在当时,只有有钱人家的男女才有
机会经常在一起,也只有他们才懂得谈情说爱。那个男生总是到徐家来,姐妹两人
争奇斗艳地把自己表现给这个人看,两个人都自我感觉很好,都以为这个男人有朝
一日要娶的人是自己,于是也都在心里暗暗地高兴。读完了大学的男人说要到国外
去留学,回国之后才能考虑成亲。两姐妹于是又开始等待,她们仍然坚定地认为当
心上人学成回国之后,自己就会成为他的新娘。然而,当这个人真的回来的时候,
却带回了自己的同学,一个家住上海的小姐,他们已经订婚了。姐妹俩都痛不欲生,
都第一个想到要向对方倾诉,这时她们才终于明白,原来两个人一直在悄悄地做着
同一个梦,让她们感到备受伤害的是同一个人。
同学说,徐老太太和她姐姐相依为命地生活了一辈子,她们谁也没有结婚,因
为她们俩都忘不了那个男人。
我记得我们当时就讨论过徐老太太和她姐姐是不是“太傻”的问题,同学非常
果断地说,她认为徐老太太姐妹俩“实在没有必要”,明明那个男人爱的不是她们,
她们还要“自作多情”、“一厢情愿”、“自欺欺人”,实在是“很愚蠢”。同学
为了佐证她的观点,还引用了苏东坡的诗句“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的想法和她正
好相反,我认为徐老太太和她姐姐非常了不起,她们能为了一个理想的爱人而放弃
一生的幸福,说明“她们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那天我们为了徐老太太的事情
甚至有些不愉快了。
徐老太太当然不知道她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成为了我们两个17岁的女孩子讨论
爱情观时的研究对像。她和以往一样,看报纸、晒太阳、洗衣服,日子也过得平平
静静。
因为徐老太太的故事,我每次到同学家的时候都会多注意她一些,我希望从她
的已经衰老的容颜之中找到当年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姐的影子,我在心里编织着一段
陈年旧事,我觉得徐老太太就像张爱玲写过的那些人一样,保存着旧时代挥之不去
的没落色彩,同时也蕴涵着每一个时代的女人都会有的、古今无不同的爱情理想。
在我心里,那种弥漫着远久气息的感伤和凄艳就是美丽的。
真正认识徐老太太还是从她把陌生老头接进自己家那天开始的。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们没有课,我照样到同学家写作业。
徐老太太正在把晾在院子里的棉被收进屋子。她的确是老了,从晾衣绳上取下
厚厚的棉被对于她来说就显得非常困难。她的瘦小的身体跟着被子时而向前、时而
向后,就是拿不下来。我走过去帮她的时候,她用眼睛向我道谢。
我取下棉被,说:“我帮您抱进屋子里面吧。”她立即颠着脚去给我开门。
软软的棉被抱在怀里,我发现被子是新的,有一种浓浓的太阳的气息。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徐老太太的家,没有太多的家具,一张很宽大的老式木床,
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只高靠背、深红色的木头椅子,桌子上凌乱地放着还没有
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以及一盘没有吃完的咸菜。这个清贫的家中唯一显得与这些老旧
的家具不和谐的是一只顶天立地的书柜,也是深红色,擦得通透的玻璃门,里面是
紧密地排放的书。在第二层书架上,有一只大约像十寸照片大小的画框:一个留着
童花头的小姑娘的背影和几株高大的树,树是用树叶粘成的,我认识那种树叶,是
每一片都像一把小芭蕉扇一样的银杏树叶。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在这个古旧的书柜前面凝视这别致的小画框的,更不知
道在什么时候,徐老太太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开始凝视我。我是从书柜的玻璃门反
射出的影子看到她的,我吓了一跳,在那灰黑色的影像中我发现她看我的目光异常
柔和,她的头发好像给她的脸勾勒了一道粗粗的、朦朦胧胧的黑边,那一刹那我竟
然有些舍不得转身,因为就是那个灰黑色的影像让我一下子找到了很长时间以来我
企望在徐老太太脸上找到的东西,那种带着遗憾和凄婉、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又深
为我这样的人所眷顾的美丽。
“好看吗?”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对着书柜的玻璃门点头。
“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自己做的,现在不能挪动了,一动,就会散开。”她
还是站在我的身后。
我忽然有了一个愿望,就让我们这样站着交谈吧,就让这个寂寞而又丰富的老
人站在我的身后把她青春时代的故事讲述给我听吧。站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四周的一
切都在默默地消失,直到只剩下我和她一起面对一个把一切细腻的生活感受都吸纳
进木头缝隙里面的老书柜和已经不能挪动的画框,站在这里我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
我并不了解却在心里设计过无数次的爱情。我真的能感觉到。而且,我已经知道了
那个只被我碰到过一次的老头是谁。
这时候,我的同学开始在院子里大声叫我的名字,她的叫声把我和徐老太太彻
底分开。她先转身离开,我随后走出了她的家。
那天我没有跟我的同学交流对徐老太太的想法,也没有告诉她我在那个光线有
些阴暗的房间里看到的一切。倒是我的同学告诉我,徐老太太要把那个我们见过的
“脏老头子”带回家来了,好像就是当年她和她姐姐爱过的那个人。
“院子里的街坊都在议论呢,徐老太太肯定是疯了,都71岁了,还要当新娘子。
再说,那老头子比她还大呢。她还给老头做了新被子……”同学非常不齿似的说,
“好像那老头的老伴早就死了,但是那时候他们不敢在一起,徐老太太被斗争就是
因为她去找过这个老头,当时还没粉碎‘四人帮’
那天无论同学说什么,我都是不吭声。我愿意把徐老太太的故事续上一个美好
的尾巴,我希望这个老头就是当年的那个人,在他终于发现了有一个女人在用她一
生的时间默默无语地等待他的时候,赶来帮助这个女人圆人生的梦。为了这个光明
的尾巴我可以忽略徐老太太和这个老男人的年龄。我希望通过徐老太太的故事能够
让自己相信,只要肯耐心地等待就一定能等来想要的一切。
那天在同学家写作业到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热闹起来了,我们趴在窗户边上看
见徐老太太领着那个老头一家、一家地跟街坊们认识。从背影看上去,徐老太太是
那么瘦小,那个老头已经有些驼背,无论如何从这样的两个人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
传说之中那一对金童玉女的影子。我发现他们从这一家走向下一家的时候是手拉着
手的。
徐老太太走到我的同学家的时候,同学的妈妈送了礼物给这一对老年新人,是
一对有龙有凤的绣花被面。徐老太太看着我们两个孩子,脸色竟然有了一丝看不太
出来的绯红。他们走后,同学的妈妈说徐老太太是个有福气的人,她能在她的有生
之年终于做一次这个人的新娘。我还记得同学的妈妈一边切菜一边叹气说:“有多
少人一辈子也没有这个福分啊。”
以后再到同学家,院子里就是一对老人在看报纸,或者就是他们一边小声商量
着什么一边洗菜或者洗衣服,我叫他们“爷爷、奶奶”,他们同时转过头来,笑眯
眯地答应。
后来因为搬家,我没有机会再去和同学一起写作业了,也就再没见到过徐老太
太和她的新婚的老丈夫。同学告诉我,他们也搬走了,是老头的女儿把他们两个人
接走的,老头的女儿是作家。
我牵挂着那个用银杏树叶粘合而成的小画框,它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年,目睹了
那么多沧桑变化,搬家的时候一定挪动了它,它还能保持原样吗?
这三个字所包含的意义被生活的具体和繁杂赋予了太多的解释,外化成为太多
的无需语言的表达方式
说吧,说我爱你
如果你问一个人,这一生最想要的是什么,他(她)会给你很多答案,诸如事
业、名利、幸福等等,但是我相信在所有这一切答案之中,有一个共同的内容——
爱,仅仅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面貌各异而本质相同的、细腻到无以言表的感
情。一定是这样的,只要他(她)讲的是真话。
当所有的爱集结成一段浓情、一曲愁肠,当所有的爱都化做一种强烈的表达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