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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丹
内容简介
序言
深情之美
梦幻之美(1)
梦幻之美(2)
梦幻之美(3)
悲壮之美(1)
悲壮之美(2)
悲壮之美(3)
苍凉之美(1)
苍凉之美(2)
苍凉之美(3)
诙谐之美(1)
诙谐之美(2)
诙谐之美(3)
诙谐之美(4)
诙谐之美(5)
诙谐之美(6)
诙谐之美(7)
灵异之美(1)
灵异之美(2)
灵异之美(3)
灵异之美(4)
风雅之美(1)
风雅之美(2)
风雅之美(3)
前尘往事
汪老师
林为林(1)
林为林(2)
马东(1)
马东(2)
风中的吟唱(1)
风中的吟唱(2)
内容简介
集合两岸三地文化精英共同打造了青春版《牡丹亭》的白先勇先生特别为这本新书写序,他说“于丹教授在中央电视台继《论语》讲座后及时推出‘昆曲之美’讲座,从‘梦幻’开始,最后归结到‘风雅’,把昆曲美妙传神音艺俱佳的风貌描述得淋漓尽致。相信于丹教授的昆曲七讲,跟她的《论语》讲座一样,会产生广大的普及效应,对昆曲的推广发扬将有巨大贡献。”
书中,于丹从昆曲的“梦幻之美”、“深情之美”、“悲壮之美”、“苍凉之美”、“诙谐之美”“灵异之美”、“风雅之美”这七个方面带领读者穿越数百年,了解昆曲,感受那些曾经是我们的先人所创造的包含了优雅、从容、高贵,甚至是获得充满时尚气息的精神享受。这本书从剧情和人物入手,通过生动并极具文学性的表述,将古老的昆曲与现代生活嫁接,让人感觉昆曲这种具有600年历史的传统艺术形式,离现代人非但没有距离感,而同样需要。
这本书在解读昆曲之美的同时,行文中倡导和传递给读者的是一种“慢活”的生活方式,所谓“慢活”,于丹这样解释道——“它是指我们每天可以做一些从容舒缓的运动,比如说打打太极拳,练练瑜伽;过一过环保的生活,能够节约能源,能够有大段悠闲的时间与家人、与朋友分享。所有这些健康从容的生活方式就是慢活。但是慢活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人不慢下来,怎么能看见自己呢?不从容怎么来得及做梦呢?”并且在后记这样说,“我相信今生有一些美丽的缘定必然相逢,我喜欢有一种生活方式可以叫作‘昆曲’”。
序言
序:昆曲的普及教育 白先勇
深情之美
梦幻之美
悲壮之美
苍凉之美
诙谐之美
灵异之美
风雅之美
后记
深情之美
细腻婉转的深情之美
现代社会相比于昆曲诞生的时代,物质上不知丰富了多少,文明的发达程度也是不可同日而语,但是我们的情感一定比那时候更细致更深邃了吗?我们的情怀一定比那时候更宽广更高远了吗?昆曲能有多深的情?这种深情今天在我们的心里还有多大的触动?抑或只是被今人看作一段笑谈?
还是从戏说起吧。《玉簪记》中的《琴挑》是一出著名的折子戏,书生潘必正赶考落第,一时羞于回家,暂时寄宿于姑姑所在的女贞观中。一个朗朗月夜,他隐隐听到一阵琴声,循声而去,发现原来是小道姑陈妙常正在操琴。就是因为一曲琴音系起了他们的情丝,二人于琴声中互通心意,以琴探情。
深情,不仅有程度之深,还要有程度之细。昆曲的情是细腻婉转而能够纤毫毕现的一种情趣,这样的情铺展起来是从容不迫的。
时下的流行歌曲,生生死死不少见,但是从容不迫很少见。也就是说,今天的情已经少了那样一种静听苹果花开、细数桂花声落的细致的心境。
《琴挑》发生在一个“月明云淡露华浓”的宁静美好的夜晚,可是书生潘必正却“欹枕愁听四壁蛩”,心绪零乱,难以入眠。寒蛩的鸣声使愁情愈深,仿佛“伤秋宋玉赋西风, 落叶惊残梦”。一片落叶,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月夜翩然落下,竟然可以惊断愁人的残梦!当今的人们还有这样的细腻婉转吗?一个人的深情也许是在爱情中被激发出来,但那深情的种子却早已隐埋于他的内心深处,哪怕只有一片落叶,都能使他对当年宋玉之悲有所感悟。
潘必正上场的时候,怀着一种惆怅。一个人走在月光之下,闲步芳尘,细数落叶,毫无期待。但是,蓦然传来的一阵琴声打破了这种宁静。小道姑陈妙常抱着琴登场了!
残荷时节,秋风乍起,想到连日来俗事缠绕,却无人可以倾诉,陈妙常只好把自己的一腔心事全然寄托于琴上。此时,屋外“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四周一片寂静,陈妙常焚香静坐,以琴抒怀。
古人不论弹琴还是听琴,关注更多的往往不是弹拨技巧,而是弦外之音,也就是弹奏者的情怀、心境。在中国古典文学中,有不少关于琴音透露心声的描写。甚至在最通俗的武侠小说中,也时常会写到琴曲,有时候小说中的人物能从琴曲中听出一个人的杀气或忧怀。懂琴的人,弹一支曲子就如同我们今天写一篇日记,将自己的一腔心事全然托付,为自己的情怀找一个安顿之所。
抱着这样的一种心情,陈妙常开始弹她的曲子,弹她的心事。嘹呖的琴声恰被潘必正听到了,他初以为是天外仙音,但细思忖又像是临院的乐声随风飘过。他静下心来,驻足细听,忍不住赞道:“妙啊!”“听凄凄楚楚那声中,谁家月夜琴三弄?细数离情曲未终。”细心的潘必正一下听出弹琴人的心中是有幽怨的。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知音”,不用语言的交流,便可听出琴声中的高山与流水。
梦幻之美(1)
梦幻中,前世今生的冥定都在电光石火的一望之间
昆曲中,究竟有什么样的梦幻能够让我们蓦然心惊?在梦幻里面,我们究竟能触摸到什么?它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还有意味吗?谈昆曲,我们就从它的“梦”说起。
大家可能都听说过《牡丹亭》,因为在最近这几年中,青春版、厅堂版的《牡丹亭》演出了很多次;大家可能也知道杜丽娘,这样一个美丽的太守之女,她的生死缘起都因为一个梦。其实,她做梦的地方并不远,就在她家的后花园。杜丽娘长到十六岁,竟然从来没有去过自己家的后花园,因为父母对她管教甚严,除了让她勤习女工,又请来一个腐儒陈最良教她读书。
但是,就在这一年的春天,杜丽娘读着“关关雎鸠”,“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她的青春突然间觉醒了。这样的一怀愁绪去哪里打发呢?小丫鬟春香告诉她:咱们自己家就有一个大园子,去看看吧。这一去,杜丽娘才猛然惊觉,就在几步之遥的自己家的后花园中,这一片春光,已经对她闭锁了十几年!她不禁叹道:“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其实,人人心里都掩映着一片园林,无非被一扇无形的门遮挡着。如果你真的推开这扇门,虽然那可能是一扇吱吱呀呀的门,你好久没来过了,但是你只要打开一道缝,一眼望去,你便会看到许多以前不曾留意的东西,许多真正契合于内心的东西,许多属于梦想的东西。
说到这儿,不由地想起我们今天的生活。大家工作总是很忙,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对于很多人来说,做梦成了奢侈的事情。睡觉是为了休息,不是用来做梦的。当你刚要入梦,或者当一个梦刚刚开始的时候,闹钟响了,该上班了!我们都很羡慕的一种幸福,就是能够睡到自然醒。
在网络上,还有一个提法叫做“慢活”。慢活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它是指我们每天可以做一些从容舒缓的运动,比如说打打太极拳,练练瑜伽;过一过环保的生活,能够节约能源,能够有大段悠闲的时间与家人、与朋友分享。所有这些健康从容的生活方式就是慢活。但是慢活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人不慢下来,怎么能看见自己呢?不从容怎么来得及做梦呢?这就是杜丽娘说的:“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在这样一个春天,杜丽娘看到了什么?她说:“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觉得难懂吗?其实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很多人都读过朦胧诗,汤显祖写的不正是朦胧诗么?春天啊是袅袅地吹来,摇漾得像细细的若有若无的线一样。只有这样细细的线缭绕于心,才会勾起那些剪不断、理还乱、丝丝缕缕的心愁。面对如许美丽的春光,杜丽娘想:我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命呢?于是,她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菱花镜,一下照见自己的容颜。仅这一瞥,已然害得她心慌意乱,嗔怪菱花镜“偷人半面”,羞答答地把如云青髻都弄偏了。此时,杜丽娘更加犹豫不决,“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我能走出去吗?我将要看见的究竟是春光还是自己呢?自己一直关闭着的生命在这样一个万物复苏的时节,能遇见什么样的愁绪和心事呢?这时候的杜丽娘并不知道有一个梦幻在等着她,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会惊断在这个梦里,甚至会把自己的青春、性命全搭进去,而且是那么无怨无悔、心甘情愿!此时的她,即使往外走一步都是那么迟疑!
梦幻之美(2)
小春香对她说,小姐,你多么漂亮啊!你看你头上“艳晶晶花簪八宝”,你看你“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多么光彩照人啊!杜丽娘说,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啊!追求这种完美、这种纤细、这种美丽到一种至美的境地,这就是我的天性。
主仆二人边走边说,已经走入了园子。接下来的,就是杜丽娘那个著名的唱段,她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可能有好多朋友对昆曲的了解就是自这四句开始的,我还记得自己当年就是读中学时第一次在课本中读到了这几句话。
这几句又是什么意思呢?“姹紫嫣红开遍”,在春天里并不稀奇,我们都看得见,但让人心惊的是,“都付与断井颓垣”。中国文学中有一种对比反差的写法,“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这样的姹紫嫣红、春光明媚,却无人欣赏,陪伴它的只有断井颓垣。这般情景,不正像这样一个美丽的青春少女被闭锁深闺吗?一个年轻蓬勃的生命在种种礼教的束缚中,在她那种家庭教育的压抑下,她的心里有一种格外的激情和哀怨。于是,杜丽娘眼中的这个春天,在颓败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惊心!
也许,今天的人们会问:这些于我们有什么意义呢?事实上,我时常见到自己的学生毕业后,不少都做了精明能干的白领,坐进了写字楼,工作环境都很好,穿着很漂亮的衣裙,画着很时尚的妆容,可是也不得不每天披星戴月,为这份工作全然忘我地奔波忙碌。这不是一片姹紫嫣红付与另一种意义上的断井颓垣吗?我们还有时间在心里寻梦吗?所以杜丽娘要哀叹“良辰美景奈何天”——就算是良辰美景,又与我何干?就算是赏心乐事,它能被我的生命所拥有吗?
今天,是一个更为繁盛的物质世界。在今天的世界中,我们不缺乏各式各样的物质,各式各样的享乐,但是我们自己的生命能够真正拥有的那种从容的、笃定的、淡然的内心感受又有多少呢?
杜丽娘说,看看眼前的风景吧,“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时光一天一天流过,清晨,朝霞喷薄而出,黄昏,晚霞在一片暮霭中淡去,一切都在云蒸霞蔚之中,雨是丝丝缕缕地来,烟是一片一片地吹……所有的这一切就是“韶光”。但是韶光在这样一个被锦绣屏风遮着的佳人眼中似乎又很平常,因为它跟自己的生命没有关系。“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外烟丝醉软”,春光无限,然而在她看来,春天总要抛人远的,牡丹花虽然繁盛,终归也要凋零,自己的生命又有多少能握在手里呢?于是,杜丽娘说,罢了,就算“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这样的一个春天“观之不足由他缱”,我不看了,回去罢。在心意寥落间,杜丽娘回房去了。人虽回到房中,心里的牵挂却转而更深,那样的一种缭乱愁绪让她渐渐入梦,这就是《牡丹亭》里最著名的《惊梦》。
梦幻中,我们究竟能够触摸到什么呢?往往是那些自己在有意识的时候不敢承认也想不明白的隐秘的欢喜和忧伤,是自己心中那个真挚的愿望。这些愿望在现实中是被抑制的,我们腾不出心来思想,即便想了之后也只能淡淡地苦笑,因为它往往很难实现。
梦幻之美(3)
但是,梦实在是太勇敢了,太守的女儿杜丽娘,入梦去竟然见到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书生。书生柳梦梅,擎着柳枝,缓缓走来。杜丽娘也被花神引着倒退出场。一生一旦,两个人寻寻觅觅,在这苍茫世界上,不经意间撞在一起,回头看时,前世今生的冥定都在电光石火这一望之间。
悲壮之美(1)
豪迈壮阔的悲壮之美
梦幻和深情,是那样一种绵渺、精致和从容不迫的过程,细腻的情愫于水磨腔中飘荡,生旦之间秋波流转,意有所属。这,似乎已经是我们习惯的昆曲的情调了,何来悲壮呢?我们一向认为昆曲就应当是纤细的、婉转的,它能够承载悲壮么?
昆曲的发展时间很漫长,从明代一直到清末,它的流派分支形成了自己鲜明的特色。比如说,南方的昆曲与北方的昆曲在整体气质上就有很大的区别,北方的昆曲中有大量的折子戏都表现了一种悲壮之美。总有一些历史的瞬间,如同马踏飞燕,是呼之欲出的。一段历史当它可能被戏剧化地写意为一个瞬间的时候,就会有太多的沧桑与感慨在舞台上迸发出来,它对人心的激荡绝不弱于那些深情,绝不亚于那些梦幻。
不少戏剧作品把一代兴亡系于一个舞台之上,一些非常剧烈的戏剧冲突往往就凝固在一个折子中。这类戏,我们称为“家国戏”。谈到家国戏,大家最熟知的恐怕要算三国戏了。比如《关大王单刀赴会》,就不只是昆曲的戏码,在京剧中、在其他的剧种中都有。但是,昆曲的《刀会》有自己特别的雄阔之美。
关羽应鲁肃的邀请去往东吴,带着周仓单刀赴会。他明知道鲁肃用意不善,旨在要回荆州,但还是只带一把青龙偃月刀、几个随从,孤身独往。关大王,红脸绿袍,出场,登船,当看到大江东去的时候,他的心中激荡着怎样的风云气概!他看到的不只是江景,更是一部历史。关羽登船之后,船行江中,江水的浮动、江景的变换都体现在演员身上。演员身形起伏之间的配合,会让你一瞬间看到舞台整个摇动起来,我们仿佛真的看到了水涌山叠,波涛滚滚。
这就是昆曲的神奇,它不仅仅能够表现精致的细节,打动人心,它也可以表现浩瀚的气魄,穷尽山河。
“大江东去,浪千叠,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才离了九重龙凤阙,早来探千丈虎狼穴”。就在这一路上,“大丈夫心烈,觑着那单刀会赛村社”。短短一段唱,蕴含了多少兴亡感慨啊!“大江东去,浪千叠”,穿行在波涛中的有什么呢?有光阴,有岁月,有兴亡。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人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和历史的永恒,看到的是历史中偶然的机缘和那些必然的沧桑。“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天地浩渺与孤帆小舟形成强烈对比,这是一个坐标系,表达的是一种文人情怀,古往今来有多少中国文人在写诗词的时候,都是把自己和天地比附在一起。杜甫说:“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广阔天地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儒生,自己虽然是这样的微不足道,却身在草野,心忧社稷。杜甫还说:“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水天空阔,沙鸥飘零,人似沙鸥,转徙江湖。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说:“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阔大的水面上,一叶扁舟与汪洋大湖形成对比,显露出的,依然是“小”“大”之间的悬差,个人生命的短暂和历史的永恒之间的悬差。所以英雄关羽,身处激流,面对历史所激荡起来的豪迈情怀,让他可以将这场单刀赴会看做是去参加乡村的社火集会,如同游乐。
悲壮之美(2)
但这个时候,如果说他仅仅是豪迈壮阔,那是不够的。一个真正英雄的情怀中,永远都有着悲悯,换言之,壮怀一定是与悲情相连的。所以,当他看见“依旧的水涌山叠”时,他呼唤着一些名字,“好一个年少的周郎恁在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暗伤嗟,破曹樯橹恰又早一时绝。只这鏖兵江水犹然热,好教俺心惨切。”滚滚江水令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赤壁之战。那一场争战,将这些辉煌的名字镌刻在青史中,但今天面对流水浩荡,他们在哪里呢?周郎何在?黄盖何在?破曹的樯橹已经灰飞烟灭了,到今天留下的是什么?所以当周仓感叹:“好水啊好水!”关羽却说:“这不是水。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浩荡长江,英雄血泪,这就是昆曲中的家国悲壮。
我们都熟悉三国中的故事,其中写了那么多起伏跌宕的情节,写了那么多的历史过往,但是它在文人心中激荡起来的是什么呢?唯有一片苍茫而已。也许在历史中,谁得天下,谁失天下,才是大家真正关注的结果;但是对文人来讲,不以成败论英雄。
真正的英雄不是一个职业,不是一个名分,而是一种情怀。英雄,可以成、可以败,但他的情怀一定是且悲且壮,有对历史的沉静的投入与内心的反省。
关公不正是如此么?他站在船上,满眼江景激起他胸中的古今沧桑。中国诗词的审美有一个特征,即以空间写时间。举例来说,昆明大观楼的长联,上联起首是“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下联起首则是“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唐代的张若虚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当你看到浩荡江水的时候,一定有几千年的沧桑从水中流过。这也就是为什么曹操写《观沧海》,写他看到的是“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他观的真是沧海吗?他看到的是沧海桑田之间日月的轮转变换,一个时代的兴,一个时代的亡,所有这些磅礴悲壮都在沧海之中了。所以悲壮的戏一定有战争吗?一定要有战争之后的成败吗?不然。
《刀会》的演出,同样要表现出一种雄阔的气魄。关羽见到鲁肃之后,他进帐卸袍,绿靠出场。当双方的话题集中到了荆州之事上,我们才会发觉关羽已经陷于鲁肃的安排之下,观者的紧张情绪才被完全调动起来。而在此之前,戏里的表演是从容的,一切都很淡然。关羽刚出场时那一腔悲壮忧伤是有所掩抑的,他的英雄怀抱是含蓄内敛的,从他的脸上看不出过分的急切。他吩咐将船帆放下,缓慢行船以观江景。试想一下,这是何等情怀?孤身去赴一场来意不善的宴饮,普通人考虑的会是那个地方有没有伏兵?人家提什么要求?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当一个人心中有这么多忐忑的时候,还顾得上观景吗?当一个人赶着去考试,或者要去谈一笔生意,当他有一个十分明确并急于达到的目标的时候,他还有心观景吗?有一个词叫做“威而不怒”,一个形象威严的英雄,不一定是眼中精光四射,高调激昂的。相反,当一个人心中焦虑时,反倒会四处张望,试图为自己找到一个安定的依据。关羽一开始就没有把此行的目的作为最终的目标,他把自己心绪的涵养看成是必须尊重的一件事。所以他让船慢行,他要观赏江景,水涌山叠,是涌动在他心中的风浪。真正的大英雄是不动声色的。
悲壮之美(3)
在这里我们还要说一说昆曲的行当。为什么《刀会》会体现出如许正气,能给观众带来如许震撼?这与关羽的扮相是有关系的。戏曲舞台上,关羽的红脸扮相与曹操的白脸扮相久已深入人心。中国人的审美很有意思,历史中的成与败跟道德中的评价往往是不一致的。历史上的曹操是魏武帝,他创建了曹魏政权,对于结束乱世实现统一无疑是有很大贡献的。而在民间的传说中,曹操却是大奸大恶的代表,正义的化身永远是他的对手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
红脸的关公和白脸的曹操,都属于净这个行当。早期昆曲有正净、副净之分,至清代,正净称“大面”,副净则分为“白面”、“邋遢白面”。
苍凉之美(1)
无奈深远的苍凉之美
; ; ; ;苍凉是一种复杂的人生感受。同是悲情,悲壮是高昂的,激扬慷慨;苍凉是无奈的,而余韵深远。苍凉能够唤起我们一种辗转于心、不绝如缕的激荡,就在于它表现出来的是命运深处的一种无奈。
苍凉有时候是一个生命的,有时候是一段历史的,有时候是一种文化的。它是将很多美好的东西、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而这种价值的破灭酿成了悲剧的产生。在戏剧中,最高的审美范畴是悲剧。苍凉,实际上是人在历史中与命运相抗衡之后得到的一个无奈而又不甘的结果。
在昆曲舞台上,苍凉同样可以表现为一种美丽,让人魂牵梦萦。苍凉为什么也可以是一种美呢?因为它不是让人裹挟其中不可挣脱,而是让人超越、玩味,从而展现出我们人生中那样一种细腻委婉的情致。
李开先的《宝剑记》是明代传奇中出现较早、影响较大的一部戏曲代表作品。《宝剑记》中的《夜奔》一出至今仍频现于昆曲的舞台上。《夜奔》一出中的林冲跟小说《水浒传》中的林冲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经过作者的再创造与戏曲艺人的世代打磨,林冲不再是软弱的禁军教头,而被塑造成仗义执言、永不妥协的英雄人物。他曾两次奏本弹劾高俅、童贯等权奸,揭露他们专权用事、败坏朝政、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罪恶行径,也因此导致了高俅等人对他的不断迫害。高俅对林冲的陷害可以说是一而再,再而三,一直逼到他走投无路。从他误入白虎堂被问成死罪,到发配沧州被派去看管草料场,高俅始终不肯放过他。野猪林中,获鲁智深搭救,林冲幸免于难。继而高俅又派了陆谦等人追杀,逼得林冲大闹山神庙,手刃了陆谦等人。草料场被烧,显然已经没有归途,林冲拿着柴进给他的书信,终于投奔梁山而去。
《夜奔》中的苍凉,不仅仅是一个英雄在人生的路上已经无可选择,更重要的是他的价值观不得不面临巨大的挑战。
作为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林冲,他受的教育使他认可朝廷,忠于君主,希望在朝廷里面为君主效力,为百姓做事,但是这个时候他却不得不去投奔被朝廷视作流寇啸聚之所的水泊梁山。林冲怎么能甘心呢?但是除了水泊梁山,他又能往何处去呢?
因为不敢白天外出,林冲趁着沉沉夜色急忙赶路。“数尽更筹,听残银漏,逃秦寇。好,好教俺有国难投,哪答儿相求救?”前途未卜,后有追兵,有谁能来救他呢?“哪答儿”是“哪里”的意思。这里需要提及一点,有些文人在传奇创作中受元杂剧影响,始终追求“本色”“当行”,因而一些明清传奇保留了不少元代的口语词汇,像明代的《牡丹亭》、清代的《长生殿》中,这样的情况都不少见:杜丽娘“寻梦”时说:“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是牡丹亭畔……”,唐明皇“哭像”时说:“兀的不痛煞人也么哥,兀的不苦煞人也么哥”,这些都是元杂剧中常见的语汇。所以在昆曲里我们可以发现,一方面它的文词极其风雅,婉转蕴藉,另一方面又掺杂着很多口语的痕迹,鲜活而生动。
继续看“夜奔”的林冲。月暗云迷,山路崎岖,实在是难以前行了,隐隐约约似乎前方有个村庄,于是他打算看看是否可以投宿休息一下。谁知来到近前才发现,那不是村庄,而是座古庙。心中忐忑的林冲不自觉地要进去拜一拜神灵。进得庙来,连连赶路的林冲困乏已极,打算在庙里小睡一会。可刚刚入睡,就梦到身后官兵追赶甚紧,惊得立时从梦中醒来,吓出一身冷汗,于是打开庙门,甩开大步,直奔梁山而去。
苍凉之美(2)
此时的林冲显得是那样的无助:“按龙泉血泪洒征袍”,就算他手握龙泉宝剑又如何呢?一生的抱负未曾施展,倒落得如此下场,堂堂大丈夫也忍不住要泪洒征袍了。“恨天涯一身流落”,“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这正是他内心强烈的价值观的冲突。从忠上来讲,林冲背叛了他所信仰的朝廷;从孝上来讲,他顾不上老母在堂无依无靠,自己逃亡在外。此时他心中牵绊的还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对这种价值的背叛,这是让他更难以忍受的。他“实指望封侯万里班超”,却不料“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在他看来,自己现在已经与历史上那些造反的草寇没有什么区别了。当然,《宝剑记》中的林冲带有一定的阶级局限性,但反过来说,这也真实地反映了明初士大夫阶层的价值观。当一个人在信仰上、价值上被彻底颠覆之后,他的内心要忍受着极度的煎熬。所以在林冲的心中会有一份不舍,他暗下决心,这一去要“博得个斗转天回”,最终目的还是要回来一雪前耻。对一个英雄来讲,名节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林冲一身黑衣、紧束着腰带走在宁静的黑夜之中,但他的心并不宁静。他想到了自己的亲人,“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英雄也是凡人,也有肩负的家庭责任,他自己尚是吉凶不可知,母亲和妻子更是生死难料!想到这里,不由得他一身冷汗,“……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这也是一种苍凉,一个英雄在失落的时候、无能为力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苍凉。
在空旷的舞台上,昆曲演员连唱带做,要将林冲的内心活动全部外化。所谓“男怕《夜奔》”,怕的就是这一番从心力到体力上的全神贯注,怕的就是要用这番唱、做使观众看到林冲走过的逃亡之路的同时也看到他的心路历程:“怀揣着雪刃刀”,深夜疾行,“急走羊肠去路遥”。 可以想象,天上星月昏暗,手中不敢有灯笼,借着微弱的星光走在羊肠道上,每行进一步都是那么艰难。他看到的是“一霎时云迷雾罩”,这番景象不只是他看到的现实景况,更是他心中愁云不解的深层映照。他还看到“疏喇喇风吹叶落”,只有在落叶时节人们才会感受到生命的芳华已过,葱茏繁茂不再。林冲走在落叶时节,也正是英雄落难的时节。伴随着凄凉景象,他又听到了“震山林声声虎啸,又听得哀哀猿叫”,如果说虎啸还只是让人心惊,那哀哀的猿啼则令人潸然泪下。此时又忽见“乌鸦阵阵起松梢”,鸦声阵阵,再伴着“数声残角断渔樵”,一个被逼得仓惶逃命的英雄,所见所闻尽是凄凉,他内心的悲怆可想而知。大段唱词营造出来的氛围,再加上他奔走在崎岖山路上的繁复身段,把一个内心备受煎熬的英雄形象凸显出来了。
林冲这样的失路之悲,虽然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但苍凉却是一种永恒的情绪。每一个人行走在人生的路上,都为着自己的梦想而来,总有一些瞬间是那样的无助与无奈,也许没有像林冲这样的深仇大恨,也许没有经历这种价值的幻灭与折磨,但是总会有人力不敌外力的境遇,有不能够扭转命运的时候。
当你面对着一个必须接受的结果,无助交织着无奈,凄凉隐忍着不甘,但又只有接受,这就是苍凉。《夜奔》这出戏之所以具有恒久的艺术生命力,根本原因就在于它表现出了人类面临的恒久的困境。
苍凉之美(3)
苍凉不同于悲壮,悲壮往往还让人有抗争的意志,苍凉之时尽管也有抗争,但更多的是接受。林冲没有选择,即使在这条唯一的路上,他身后还有人紧紧追杀。“夜奔”是一个人的搏杀,这种搏杀是属于内心的。“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十个字写尽了他的内心争斗。林冲一步三回头,是那样的不舍,他不舍的绝不只是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职位,而更多的是他曾经的信仰,他怎么能甘心做一个草寇呢?水泊梁山越来越近,心中的梦越来越远,这就是一个英雄内心的厮杀。英雄,他的气概也许并不体现在辉煌的成功之时,在他失落之际,反而可以体现得更充分。
一个人灵魂的挣扎有时候是被机遇所左右的,而一个王朝的挣扎则或是代表了历史的选择。
《长生殿》是一部至情的苍凉大戏。作者洪昇曾说,“棠村相国尝称予是剧乃一部闹热《牡丹亭》,世以为知言”。《牡丹亭》将生和旦之间的情爱写得冷冷清清,而《长生殿》则是帝王妃子、轰轰烈烈、天上人间,排场颇大。但它们在写情这一点上是共通的。能够真情相伴直至永生,世间本来少有,更何况是帝王之家?《长生殿》写的却就是这种真情至性。真情往往最后会不免苍凉,执著最终只为一个信念,而不为一个结果。《长生殿》里的帝王妃子,原本是那样恩恩爱爱,和和美美。但是,安史乱起,一夕之间杨妃被赐死马嵬坡下,只剩下唐明皇一人继续在蜀道上行进,《闻铃》的苍凉由此而起。“万里巡行,多少凄凉途路情”,窗外雨声和着檐下的铃铛随风作响,雨声、铃声滴滴答答敲击在不眠人的心里。唐明皇想起昨日的繁华与欢乐,想起愿与自己终生执手的杨贵妃,如今都在哪里?此时夜雨闻铃,听到的“一点一滴又一声”,是“和愁人血泪交相迸”!他心中的忧愁化成血化成泪一起迸发出来。
《闻铃》之后的《迎像哭像》同样也展现了一种苍凉之美。当逃难终于结束,唐明皇看到“蜀江水碧蜀山青”,他心中难以阻遏的情思随着不绝的江水中绵绵流淌。他一直在回忆马嵬之变,不断自责,简直是羞煞愧煞。他质问自己,“当时若肯将身去抵挡”,未必六军就真敢直犯君王,再说“纵然犯了又何妨”?至少他与杨妃可以在黄泉路上“博得永成双”!事到如今,寡人“独自虽无恙”,安然完好地回来了,但是以后的人生还有什么寄托呢?还有什么情丝呢?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想来想去,“只落得泪万行,愁千状”,人间天上,此恨绵绵。一个帝王的爱情同样令人感到了悲凉与无助。
事实上,写在史册上的唐玄宗,与写在戏曲里面的唐明皇,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不是一个人。唐玄宗是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大唐有为君主,而唐明皇多情风流,只存在于文学中。这里的苍凉是以文人之笔借明皇之口写出的对一个王朝的悲慨。其实没有哪个真正的天子会像我们所看到的文人笔下的唐明皇那样痴情,这是一种文人的想象,这是一个盛唐辉煌大梦,是人不甘接受突然之间国败家亡这个事实所引起的一种惆怅情怀。原来,大唐不是永不败落的,绝代佳人也会有香消玉殒的时候,一个完美的王朝就像杨贵妃这样一个完美的女人一样,在瞬间就被颠覆了。这一切是如此残酷地展现在你的眼前。
诙谐之美(1)
诙谐之美轻盈、幽默而不沉重
在昆曲里面,诙谐占了不小的比例。
昆曲里的诙谐时常能传递给我们一种生活的态度和人生的智慧。人们都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当我们遇到困难时,未见得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得圆圆满满,生活里面的大智慧,就在于能够把一个大事情拆解为一个个小细节,再让它化有为无,可以一笑而过。
这种手法在昆曲里并不少见。
昆曲对于诙谐的展现不单是集中在某一行当的表演中,也不是非要丑角出场的时候才有诙谐,而是在各个行当里,在不同的情节里,都能够抖一个小包袱、卖一个小机关,让大家会心一笑。诙谐之美,有的时候是贯穿于整个演出过程的。
《孽海记·下山》就是一出很诙谐的戏。我们曾经提到的《思凡》中的小尼姑色空,刚逃下山便遇到了小和尚本无,《下山》就是从小和尚本无演起的。小和尚本无,与色空的身世有些许相像,在襁褓之中就病病歪歪。父母请了算命先生推算,说他“命犯孤鸾”,活不长久。无可奈何之下,父母将他“舍入空门,奉佛修斋”。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和尚也心事渐多,他想到人生易老,光阴易过,想要回家养起头发,讨个浑家,过一段神仙般的生活。
由于角色行当不同,小和尚与小尼姑在表演上的差异很大。《思凡》中小尼姑色空虽然也正值青春年少,憧憬未来的人生,但她是一个俊扮的旦角(色空虽是尼姑,为了扮相上的美丽,被处理成一个带发修行的道姑形象),她的唱念基本上还是要依循常理来表演,而不是诙谐的路数。但是小和尚不同,他是个丑角小花脸,动作都是夸张的,说的话都是口语的、直白的、幽默的,可以毫不遮掩地说出自己的人生理想。
小和尚一出场的心理告白,自一开始就营造出了浑然一片的喜剧气氛。他希望自己能逃下山去,“一年二年,养起了头发;三年四年,做起了人家;五年六年,讨一个浑家;七年八年,养一个娃娃”,到了九年十年,小娃娃可以叫自己一声和尚爹爹,想到这里,他高兴得简直是手舞足蹈!他虽也曾有过小小的犹疑不决,但远没有小尼姑那么多的愁思婉转,很快就下了决心,头也不回地逃下山去了。
《下山》又被称为《双下山》,因为在本无逃下山的途中与小尼姑色空有一段有趣的相逢。《下山》的曲词比较通俗,有不少民歌的痕迹。一个略带羞涩的旦角和一个天性率真的小丑,两个少年人的相遇,带着一种天生的欢乐,而他们相遇之后的对话就好像是一段民歌的对答。
两个人彼此看一看都是年少之人,又都是出家人,觉得很有意思,就用话来互相试探。小和尚先问小尼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小尼姑说,自仙桃庵来,回家探母。小和尚说,出家人本来是不顾家的,你怎么说探母呢?小尼姑说,没有办法,母亲卧病在床,必须要回去看看。反过来,小尼姑问小和尚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小和尚说,自碧桃庵来,要下山去抄化。小尼姑说,出家人在山上自食其力,何须抄化?小和尚说,没有办法,师父病了,自己要尽孝心,所以下山抄化。两个人各自撒了一个很圆滑的谎,为自己下山的行径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同时又都在试探对方。
诙谐之美(2)
一番招呼打过,两个人又都装作若无其事,准备各奔前程,所谓“正是相逢不下马,果然各自奔前程”。最有意思的是,两个人最后还要假装一本正经地口称“南无佛,阿弥陀佛”才各自分开了。小和尚一边走一边缩头探脑地看小尼姑,恰被小尼姑看了个正着。小尼姑责问他,既然各走各的,你为什么转回头来瞧我?小和尚说,你那边有一个小和尚走过来,我想指点他一下而已。两个人心下虽恋恋不舍,却第二次装作若无其事地各自分开。这时候小尼姑又忍不住回过身去看小和尚,小和尚看到了也不依不饶,问她,你看我干什么?小尼姑说,你那边来了一个小尼姑,我也怕她不认识路,所以回头看她。两个人第三次装作若无其事地各奔前程。
这三小段的来来回回,在叙事上没有情节的推动,但是在情绪上轻松幽默,一波三折。这不同于一般的书面文字叙事。倘若书面文字只是一味的重复,而在情节上没有推进,它可能就会失去对读者的吸引力,但是在舞台上,情趣往往就产生于这样的一种重叠之中。
这是一种属于昆曲的奢侈。所谓奢侈,是说它在表演中不一定充满戏剧冲突。一方面,因为昆曲载歌载舞,有太多对手角色之间的配合,会令观者感觉满场生辉;另一方面,昆曲的表演将人物心理活动外化成语言、动作,使所有人都能看到台上人物内心的种种变化与发展,所以有时候它对情绪的展示要胜于情节。
戏演到这里,本无与色空二人的试探已经有了结果。小尼姑一边走一边寻思,那个小和尚聪明俊秀,他似乎也有意于自己,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土地祠,不如进去假装烧香等等他,看他来不来找我。与此同时,小和尚心里也在想着这件事,年少美貌的小尼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小和尚果然进到土地祠去找她。小和尚看到小尼姑打盹睡着了,想趁着她迷迷糊糊似醒非醒的时候喊一声老尼姑来了,看她害不害怕,她若害怕就说明是逃下山来的。哪想到小尼姑是在假寐,趁小和尚不注意,在他背后喊道:“前面有一个老和尚来了!”这下子倒吓坏了小和尚。这就是一个幽默的包袱,是舞台上的诙谐。一丑一旦在分别讲述自己的心理活动给台下的人听,当他们聚到一起,他们的心理活动就会冲突为外在的一个小情节,产生一个小噱头。这种小冲突,轻盈、幽默而不沉重。
这一吓的结果,是小和尚的一番心事全部暴露无遗了。一个仙桃庵的尼姑,一个碧桃庵的和尚,两个人坦然相对,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仙桃也是桃,碧桃也是桃。和尚与尼姑,多是桃之夭夭。”小和尚很风雅地用《诗经》的话答了一句:“你既知‘桃之夭夭’,须知‘其叶蓁蓁’。我和你做个‘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吧。”虽然小尼姑有些羞恼,但已经表白了心迹的小和尚很高兴,执意要与小尼姑一同下山去做夫妻。小尼姑忸怩着不肯过去,小和尚说,倘有人看见就说我们是夫妻。小尼姑说,哪有光头的夫妻呢?小和尚说,咱们就说从小就是秃子。两个浑然天真的少年男女,嬉笑言谈,看起来是一僧一尼,谈的却又是人间情事,让人更加忍俊不禁。
诙谐之美(3)
中国传统戏曲中有三小戏之说——小生、小旦、小丑。小戏里并非没有大美。小就有它的轻盈,小就有它的婉转,这种婉转不一定是一往情深,也许就是生活里面一个普通的细节,有时候却如同花朵盛开,突然间绽放出一种情趣。
本无与色空两个人相约要去做夫妻。小尼姑说,一个人从庙前过水,一个人从庙后过山,约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到那边再见。小和尚一开始不干,生怕小尼姑诓他,小尼姑再三保证,两个人才达成协议,一个过水,一个过山。接下来,两个人又要在舞台上进行很多虚拟情景的表演,令人看起来更眼花缭乱。小和尚因为要背着小尼姑,所以叼着靴子过河,他戴的那串念珠还要绕着脖子飞转起来,这一造型构成了一幅幽默的、诙谐的、充满了生机的、妙趣盎然的图画,而两个人身段的配合、声腔的配合、心思的配合,包括这两个已经逃出山门的出家人还在不断地念“南无佛阿弥陀佛”,又变成了一个非常幽默诙谐的点。再加上,在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他们还在反复地唱着几句民歌小调般的句子:“男有心来女有心,那怕山高水又深。约定在夕阳西下会,有心人对有心人。”整整一出《下山》,诙谐无处不在,它把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不太常见到的情形,用一种幽默诙谐的形式传递出来,却又在每一个细节上演得栩栩如生。
讲《下山》,必然要谈一谈丑行。丑行中也有精细的划分。小丑,又叫小花脸,也叫三面,扮演的基本上都是生活里面的小人物,地位较低却心地善良。由于他们的地位卑贱,所以生活中遇到的难题比那些达官显贵要多,而这些难题又大都是为生计所迫的小事。小丑无法像戏曲中的官生、巾生、闺门旦之类那样,总要拿出端庄肃穆的态度来,直面问题以求最终的迎刃而解,他们不能一步登天,用经世致用之学去改变生活的大格局,所以这些小人物在面对难题时往往要运用一些小智慧,有时候则想方设法将难题暂时绕开。其实这也是一种人生态度的传递。小丑也有脸谱,他们的鼻梁上有一个白色的小方豆腐块,这一点染代表的是小人物卑微生活里的无边的智慧和聪明。利用这样的一种智慧,他们依然可以获得一种有品质的生活。也许正因为他们具有这种解构难题的能力,才更讨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