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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夕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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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边缘 林夕

恋世篇 。

边缘情意结(代序)

1.为分手事宜·特此敬告

2.色眼

3.花心

4.谈恋爱

5.爱的证据

6.不正经电话

7.龙井老友

8.梦中见

9.下雨天

10.他与笔友

11.远行人

12.断章

13.电话录音

14.安眠

15.蚊香

16.你想过我吗?

17.有人生日

18.生日敏感

19.单身贵族

20.明菜之伤

21.致命吸引

22.三角两性恋

23.男男女女

色眼

朋友登台献唱,我们负责捧场。关于送花问题有人提议:“你是男子,她是女子,你去。”我便推让。众人都说:“还是你去,男子送的花特别矜贵。”

可见同性大堆好话,及不上异性一束花。多手的解铃人千方百计劝慰,够不上系铃人现身闲闲的两三个手势。

等电话,等什么电话?闲杂人等的探问,总是百无聊赖,百病缠身的语气,要等的人等到了,便立时是个健康正常的大好青年。

而闲人数目永远比要人多。要人未出手,闲人便往往率先发起善心,好声好气却有东施效颦的阴影,着实无辜。

最可惜要人又特别容易令当事人失望,要求特高之故。闲人一枝花虽不及要人一枝草。那朵花,基于从来没期望过什么,一朵花就是一朵花,红色就是红色,康乃馨就是康乃馨,总之都是好意,好容易便过关。

那条草,便复杂了。送得那么傲慢,又像随手而摘,又沾着泥,又没有扎好,似敷衍了事便算,这种草随街随地,也逢人都派吧,不过要求高归高,花也虽好,一刻不忍离手的仍是那条草。

幸而必须要犯贱到某一个程度,盲目到某一个界限,才可以把草看得比花还好。而且也不可能盲目犯贱到底,一条草又吃不下肚养不了命时,终须会看得见花才是正经,绿叶只是陪衬。

可是,谁又欠了谁?如果某人也给你白眼,连一条草也欠奉,只给你一点泥一点粪,你还会有长久的死心塌地吗?单方面的倾倒跌的一身是泥,醒过来。终于反眼看白眼,解咒一般。

问题是一个要人的崛起过程,当初必定曾经对过你好,即便不够好,也是略略略略的好,偶然一株小草送过来,才得以成为要人。

要人常投以红眼紫眼金眼蓝眼黄眼,五颜六色,使你眼花缭乱,可惜永远不是青眼,最不幸是白眼。

单身贵族

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既是一个人,有钱就比贫穷好。众多三房客,单人匹马租一个床位住(其实只是宿),在各自的被窝中伸首应声道:什么时候我们做了贵族?

从前一般都叫单身寡佬,孤家寡人,人生尚有最重要程序未能完成,故十分欠缺,百般不圆满。此刻成家立室的亲观遭受最严重的挑战,觉得年年月月,只能拖拖拉拉那一个或几口人丁出出入入,再也无从选择变换口味,实在不是优雅姿态。所以单身反而成为矜贵一族,而单身又将每个钱用回自己身上,更方便显得富贵,中型循环,中产兴起,遂由单身寡佬升级做单身贵族。

单身贵族并非不需要爱情,他们也向往男男女女往往还还,但往还而不贴身,充分明白爱情不一定就是婚姻的初级见习班,性爱是短暂的艺术,不仅是传宗接代的粗重功夫。他们知道爱是常常见面,常常饮食,常常看戏,常常睡觉,但又不大愿意看见对方头发蓬松、衣衫褴褛的景象;他们渴望相见于最精细的时刻,状态攀高,眼望眼,并不觉得细水常流似有意无意的一眼是幸福,要见才见,并不需要“风大雨大逃不出一个家,看你几时归来”的安全感。

他们保留一条后路,一扇天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听苦情歌更加苦情,随发随意,音量可大可小,忽然流泪披面也无需要解释,因为绝无观众,想清静时绝对清静,因为本来已是有无涯的清静,到孤独够了便自虐完毕,又重投伴侣的怀抱,进可攻退可守。有时想到这个人有什么好?便运用贵族的特权,发挥自由民主精神。

可是千千万万个单身贵族,最后还是给掠夺了动衔,受不住老来有伴的诱惑,宁愿不分季候面面相觑,以“我们往这边走,一同归家”为温暖,牺牲个体换回安全繁荣。

现世篇

1. 你还爱我们吗?

2. 一百万个可能

3. 还原作用

4. 天仇

5. 国殇

6. 我们不要明星

7. 信不信由你

8. 历史的阴影

9. 不逍遥游

10. 盛世边缘

11. 末代毕业生

12. 下山的时候

13. 富贵难民营

14. 难民移民

15. 学习乐坛元老讲话

16. 有这么一天

17. 整容广告一则

18. 还可以

19. 无尘

20. 爱祖国,看奥运

21. 也是中国人

你还爱我们吗

让我假设这篇稿写了很多天,甚至有四是年长。

有乐评说《你还爱我吗》是首政治歌,“你”是指港英政府和中国政府。我和李遂哗然,怎么可以无限上纲,抽离作品本身用外缘因素去理解作品?李说:不如去问潘源良吧。后来我明白,没有必要再问。

八九·四·二六

她给我一个电话,说,你搞这么多事,无非是想害我和家人不得安宁,你要我为你一世内疚?你为我好就不要再骚扰我。

我说:我坐在屋中,不敢外出,也只是想等你一个电话,我是爱你的。

谁知,她在听筒中只呜呜呜的,原来是挂了线。

八九·五·二十

我在等人和我吃饭。没有约定,不过如果那个人不来,我是宁愿不吃了。或者几餐之后终于来了,我会趁机说:你见我瘦了吗?都是为了你。

她召集了一家大小对我来嘲笑:你不吃饭不是看了某某夫人信箱,听了某人唆摆吧?你再没完没了在我门前守着,我就要叫警察来,我也很珍惜你这份情,警察来到扣押了你,也是为你好,你好自为之。

我对朋友说: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

八九·六·五

我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满身鲜血,一群警察围着我,控诉我破坏别人家庭幸福,在感情上骚扰他人,并在第三者面前诅咒及损害别人名誉。

我想分辨:爱本是无罪,起码不是刑事罪。你们是她家丁吗?

但血愈流愈多,淹进口内,说不出话来。想着:总是为她流的血,也愈觉灿烂和温暖,比我送给她的花还要鲜艳。

我从警察的枪口逃到旧情人门外,求她让我进内躲躲,她见我有血,又嫌我终究不是她的人,竟然拒于门外:“我没有床,技术上这是不可能的。”

八九·六·五

《苦恋》的星星对她父亲凌晨光说:“我走,是跟着我爱的人走,我爱他,他也爱我……你爱我们这个国家,苦苦地留恋这个国家……可是这个国家爱你吗?”而且,我说,那个他即使是欺骗她,也会好言好语,即是不要她了,好歹也吃一餐饭讲个明白,断不会买凶杀了她。她又没看过电视剧。

某月某日有时我十分难过和惭愧,为什么要爱上这个人?于是便哭,泪水都仿佛有这个人的气味,也就忽然明白几年前就注定要爱这个人。于是坐在空荡的大厅上,想象这人的形迹,因着这人的关系,寂寞得有点快感,得不到人,为此而难过消瘦回忆,也不枉相识一场,颓丧中不失骄傲。

我也为我的国家难过和惭愧,也因着她的关系,莫名地骄傲。但我不问为什么要爱上她。这是一出生就注定的事。十年后,我不敢保证为同一个人流泪,但五十年后,我也只能爱这个国家,我们别无选择。

我最相爱的人死了,就穿一身黑衣,朋友都来慰问。但见陌生人花枝招展,不明白我的哀伤,也就想:太阳下了明天依旧爬上来。

可是在那遥远的地方,一大群不相识的人死了,我的亲朋戚友以及更多的陌生人都穿黑衣,我们不必对望,心里就明白一切。我或者不因此而消瘦,不倚着窗烧着烟浪漫地哀伤,但我也深信:太阳再爬上来,或者又要等好多年。或者我的子孙(如果我胆敢拥有),终于会看得见。

我爱一个人,于是积极进取赚钱工作打扮送礼吃饭谈话盘筹策划焦虑微笑和哭,总会有用。

可是我爱一个国家,用钱用心去爱,写,或者叫和哭,有什么用?

这几天我同样要写很多歌词,但总不成全都是民族国家冲冲冲下去。我写:“等待雨点,连同冷风擎倒我,何时何地你知道,你要良心易过,或会抽半日来坐。为何惟独早雷?为何只得一声声错?为何仍没雨下?仍然不对话?”

然后忽然觉醒,都是一样,王杰用苦情面孔面对假想的恋人唱,天安门广场的人也可对着中南海唱。我们活下去,若然痛楚,也不外因为种种苦恋。

某月某日我写我的爱人,第三身,我是男子便用“她”,我是女子便用“他”。写我的国家,却手足无措了连写都不知道怎样写,又应该怎样爱呢?我是男女子也没有关系了。

中英文习惯上倾向于采用女性她,但我不相信,这只是一个人,爱一个人不会如此艰巨,“她”不会是个狠心女子。

或者我们应该打破传统文化习惯,另创一个新的代名词。

她决不只是一个人。

一百万个可能

我是一个人,我不是一匹马,故从来没有想过有机会在跑马地沙地跑道上走过,中国人没有想过有一刻,会自动自发的向邓小平问好。

(五月十七日黄昏,我在街头收集签名支持中国学生,当晚跑夜马,人手一卷马经,我想,不如求他们把赌本捐给北京学生,赌一场更有意义更有建设性的。)

(五月二十一日,我们走过跑道上的沙地看见很多脚印,比马蹄阔大许多,便说,这块地,从未印下那么多属于人类的脚印。)

我是一个人,我不是车,故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大模大样走在金钟道上,平日形式严峻的二十四小时禁区,车来车往,容不得一刻闲暇,如今竟可在上面蠕动呢!

我是行人,从来以为汽车响声只是表示不耐烦,谁知也会表示支持,也有动听的一刻。

我是中国人,我不是菲律宾人,从来没有想过周日在进行打花园大规模云集,坐在电车轨道上,从前,我在电车轨道上趁机放下一角硬币,看电车辗过,已是千钧一发的玩意了。

我是个弱小的人,行一段楼梯便要喘气,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八号风球下,坐在皇后大道马路上给雨水流进内裤。

我是个理智的人,我不说天怒民怨、风起云涌,不分是雨是泪之类,我会说,原来八号风球走在室外,也不外如是,只要人多。

我是个局外人,不可能掌握资料洞悉政治斗争真相,但我会说,打倒李"朋鸟",是错不了的,虽然打倒了也并不表示一切。

我是香港人,惯常做很多很多事情,也不习惯做另一些事,但当你是一百万人的一份子,看见大小的窗外挂满齐心的标语,便应该发觉在满布商号招牌的街道上,也隐伏着许多意想不到的可能。

一百万人可以开二十五万台麻雀,一百场红勘体育馆演唱会,一百万人可以做很多事,但一下子一齐做一件事,理由也只得一个——可为什么总有一小搓人不明白?

还原作用

平常看报纸都是靠在一张纯白台面上看,总有大大小小油墨留下;四五月间每天看两三份报纸,一夜间就印满了大量黑手,抹净了又等第二天,慢慢就相信,是没有还原的一日了。我的书台原来也不是白色的。

可是看完电视新闻激动边游行边叫喊,流了泪捐了钱,我们又回家吃饭或上茶楼谈心,订了场打一小时壁球,买好票看亲亲表妹。

有些事出于偶然,更多事情是必然的。

那此饭局有甲乙丙,甲问为什么不叫丁呢?为什么一定要丁?甲乙丙丁并非必然并寸的。没有丁,我会继续吃饭和谈话,和唱歌,和笑。那么我就相信,丁不是必然的。

偶然我们的国家有大事发生,便十分关心,看大量报章,叠起来,一星期有一年那么厚。我们一起专心看电视,就不太关心少了甲还是多了乙。丙在游行当日看电影,我们便说:你还看电影,十日之后,我们有数:你去看电影,怎么可以少了丁?始终丁才是必然的。

原以为一个国家的动乱会拆散了甲乙丙丁,谁知,自小学起我们就念甲乙丙丁,然后才到戊已庚甲,这是必然的组合,就是这个道理。

我对着白色的台面,想着丁,那是必然的,丁的面不那么白,十数日间,只剩下极少数的黑手,忽然像要掌括我,别有用心。

传媒要中立。惨绝人寰不能说惨绝人寰。要说情况严峻,不能大呼小叫杀死人啦,要说据估计伤亡数字十万九千七。

无疑近来大部分报章都站不直了,中立不偏不倚实在需要极大容忍,可以想象总编们俯首侧身愤然挥笔,写下血色标题:不说外长钱其“琛”“有此一说”、“对外宣称”,而说钱其“琛”胡说八道,不说“袁木有解释”而说“袁木又发谬论”、“袁廿三又变袁特技”。

电视新闻报告员便没有这种方便,他们板着面说:“国务院发言人袁木今日对美国广播公司记者表示……”说得牙痒痒,连米高峰都想噬一口。

亚视新闻部的徐佩莹在“*”月“*”日坐镇报告屠城消息,每次报告一段落都把头垂向荧幕左下角,嘴角拉得长长……是不是我多疑呢?因为她不能够说:“唉,又几十个了。”。“吓,真系机关枪!“而且,当夜,亚视所播的旧片都十分暴力,几个民处装的人打打打打,没完没了,仿佛由民初打到今天。是不是立心如此?因为卫星中断了,特技声响及画面补足,也差不多吧!

不要说,我总善意的疑心,中央 电视台 报告员每次报告完需要人民学习研究的发言后,总是把头垂得低低,就如暗示:话我是讲完了,信不信由你。

一个月之间,一夜之间,我们都不知应该为中国骄傲还是羞耻。照说,丑的只是政府,不是人民,可是得有很多千年的民族劣根才孕育得出一个这样的政府。如果姊姊举报亲弟的事情并非官方造谣烟幕,那我们还怨得谁?但从前说北大学生也不修边幅,他们却又干出了超越边幅的壮举,比结领带穿巴利鞋的更文明更有勇气。

我们反复想着美丑问题,便来到大英博物馆。

大部分民族国家都要说自己大。所以中国是文明古老大国,天朝大国,英国纵然只大如中国一个省,因为殖民地曾经比本土还要大,也就在BRITAIN前面再加上一个GREAT字。大英博物馆蕴藏大量文明古国的文物,有好几具埃及干尸,人类木乃伊,猫狗木乃伊,蛇鼠鳄鱼木乃伊。自然也少不了中国。由商朝到清,送也送不了这么多,当然是合法掠夺回来的。我们还得感谢大英帝国呢!好好保存这些碗碗碟碟,在原产地,或者命中注定每隔十年就有人大发神经乱摔乱掷,拿古玩来出气。

我看见商朝铜器,一件件造得十分细致奢侈,而且是公元前一千七百多年的器具了,有点不忍心,说:“你看,差不多四千年前就造出这个。”他便急不及待丑陋的中国人起来:“你看你,动不动就几千年文化之类,中国人就是自大,不肯认低,日本人肯学,不怕外求,于是就富强起来。”

其实,我只是想说商朝已经将一把刀一个碗造得华丽奢侈,怎么今天竟然又便得粗暴原始呢?其实我只是想说,古老的碗碗碟碟以外,我们怎么一无所有?谁知他已来不及掌括国货了。天朝大国再这个世纪惟恐自卑不及。

或者我们应该离开这个布满木乃伊和古物的博物馆,古老的文明又有什么好?四大文明古国一个个藏身博物馆内,假借别人的国度来炫耀。历史又有什么好?不见得我们可以从历史中汲取教训,挑揭从前荒谬的一页。评论家都说,从历史的轨迹看,失去民心的政府必会覆亡。于是,历史就是一场等待,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年。评论家不知道呢,我们从前读历史课,揭几页便一个朝代了,犹不知当中压死了多少生命。如今我们这一课还要上多久?

或者我们应该走出这个博物馆,在大英建筑的窗框上,有历史的阴影压下来,压痛我们,我们要走。

去年在中国内地旅游两星期,又因证件被窃,在广州无端逗留一星期,过香港海关时已有回乡感觉,在九广电气化铁路上见一草一屋,已经大叫好好好。繁荣虽然是一个抽象的字眼,肉眼却还可以看得出来。

今年从法国回来,飞机在日间擦过深水埗大角咀九龙城等褴褛的天台,和巴黎满布危楼的光景差不多,心情自又平静几分。前前后后的英人、法人,很多不同国籍的人都惊叹,飞机贴着九龙城的天线,楼房随时如积木般给拉倒。我想对他们说:这就是香港,不太安全,也不一定最好,始终还是回来了。

大抵这就是外游的意义之一,自不同地方回来,有些文明富有,有些原始落后,故有时庆幸生于香港,有时觉得不外如是;就在离港的日子考验对这地方的忠诚(思念总在分手后)。就让出入境手续加强“我回来了”的感觉,让不同的文明比对出一个答案:要我们离开这里,是不可以的/也是可以的。

起行前,有人说:你还去?我总是答,不去,又怎么样?如今回来了,又有人问:玩得开心吗?

其实这问题很有问题。几时说过旅游等如寻开心?不过是在陌生的地方住一住,所以“忘情号”我最着意:“得不到关心,得不到真心,即使可走遍世界到处一样。”这几句,有一种“人若赚得全世界……”的荒凉感。我们不会因为到了异地而开心,始终是要回家的,景况依然。玩得开心吗?惟有答:看见想看的,到过想到的,得到想得的——而我们想得的,往往未必就是开心。

而在这非常时期,旅游便别有演戏考察的怀抱。外地华侨久居外族社会,梦里不知身是客,觉得离乡别井等闲事,且企图或渴望香港移民潮可以令自己的身份便得合理化,碰口碰面时他们说:要快了,澳洲?加拿大?美国?英国?不如法国?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就不好了。

闲闲地像选择一个旅游地点,有平有贵,却一定倾家荡产。快了,事情忽然短暂起来。惟独大时代的旅游,再没有五日游七日游,豪华游逍遥游,竟然通通是十年八年一生一世,而且经过八九年*月*日,再也难得逍遥。

我早就说:旅游不一定是去玩,也不一定为寻找开心。

所谓民不聊生,原先不过是中史课本上的常用字,没有那一个朝代逃得过,想来念来千篇一律,却不求甚解,什么叫聊生?无趣无味就是无聊,有聊就是有趣有谓吧?那么民不聊生真是无聊,连聊天都提不起劲。那时我想这种解释最能体现“聊”字的精义,生活过的是好是坏,就在于有聊无聊。所以连字典都懒翻了。了解一个字,不是从字典处着手的,那时想。

还有,太平盛世——当然,在课本中比民不聊生用的少,来去只是汉唐盛世之类,一朝到晚某某之治,多得一两个人的功劳——但,也会不会是编书的人贪口爽用惯了呢,像民不聊生一样?

身处盛世的人,一定不觉得或不承认当时就是盛事了,算得上吗?汉唐的亡魂会大批报梦哩:“唯唯否否,不然。吾妻先逝,十年生死两茫茫,孤独甚难当,盛事于我有何哉?……吾家吹北风,东寒夏热,屋漏逢夜雨,何如?……杜甫又说:无力正乾坤……可见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如意事,口水鼻涕犹恐不足,谁知身后回首,才知已是盛事中人,实始料不及。原来已然活在良好的大气候中,不过是小气候恶劣罢了。罢了罢了,有聊的生活实在艰难。

“当你认识什么叫自由,便一定已经失去它了”,盛世也是这样吧?没经历过盛世,固然说不上去,活在其中又不会珍惜,或者是贪,或者是眼光狭窄,到世道衰亡,才懂得盖棺定断;是的,比较起来,也算得上是盛世。那么,我们最近看见有线电视牌照揭盅,投资数十亿,期以十年回本,便略觉开怀;东区隧道通车,第二个机场兴建计划旧事重提,就说还是盛世。重头认识过去种种好处,似乎不是好兆头。

或者盛世和民生都是深奥的观念。用最切身的恋爱经验就较易理解。爱一个人总是从不知不觉开始,风平浪静甜甜蜜蜜,难以抽空学习研读“幸福”这两个字。到大势渐去,力挽狂澜才知道当时不只是寻常,爱得最深往往也就是将尽时。不知何时终结的宴席,杯杯畅饮并不觉得如何艰难,即使忽然要散,最后一滴下肚还是甜的。喝着酒,看着表,费劲心力拖延,才觉得滴滴都下愁肠。

盛世期内,公开进修学院申请表格不敷应用,紧张情况一如申请移民新加坡。人人努力学习,故我也翻了字典。原来民不聊生,意指人民无以依赖为主。原来是这等基本朴素的要求,聊的只是生存。有聊无聊?只是盛世中人的理解,而所以能够理解,又因为已届边缘。

末代毕业生

好象每个年代都有一批有识之士自觉是末代了,快醒来了,大声呼喊,众人皆醉我独醒模样,不过,末世圣徒会也成立了好一段日子,世界还未到末日。又在稍后光景,不是有末世情,世纪末,末代……种种没落颜色袭人,然而大家其实是十分享受这种沉沦气氛的。的士高都叫一九九七,就知末世风情有如一个热闹嘉年会,依然舞照跳,且相信就此跳到死了,也不见血。

直到本年度众多准毕业生考得天翻地覆当儿,有更大的人和事倾覆了,连辛苦经营的档摊都打泻了,九七一下子给拉近,以往三年很长,如今七年也嫌短,才是真正末代呢。

毕业生不得已要过最后一个疯狂暑假。

刚刚埋头读了几千年历史,几万里地理,几种经营制度,抬头就看见试场外突生异象。以往的知识,几乎统统作废,一切重头再来。这世界远比书本所讲的复杂,如今这个时势又远比从前那个世界混乱。

末代毕业生成了历史新生。一夜间多了很多从未学过的必修科目:你走吗?走吗?走哪里?加拿大纸几算?危地马拉在哪?那一行人材流失最多?那一行最快委琐?有个读护士的刚毕业就嫁去了澳洲,未干就先洗手了。有个读地理的去了做移民顾问。做公务员太迟了。

请各位考生紧守岗位,对号入座。可是试考完了,才发觉外面失去秩序。满手新鲜出炉好货色,正要沿街贩卖,却见兵荒马乱,你追我逐,有人大叫:走鬼!

下山的时候

每次游车河我都指定要到太平山顶,那里有一个角落让我们好好看看香港一眼,像每个外国人一样,像明信片所见一样。

因为整个维多利亚港和半截九龙就在脚下,自然觉得眼界视野和胸襟都会广阔一些。如果真有风水这回事……即使真有风水这回事,有什么稀奇?万一我是港督也会把府邸建于中环,甚至山顶。人在整个城市上面呼吸着,要时刻关怀爱护这个城市,也就不那么艰难,偶然依窗推开窗前景,还自以为拨动了全城的命脉呢!

然而我们还是要下山的,只十五分钟车程便落到平地。就像昨夜想起十年前读公共经济事务科,死背香港政府的架构。那时立法行政两局只知道是两个表,面目可憎,因官守和非官守议员的比例要印在脑中,还常常掉乱,到会考完毕已不知什么是什么了。

如果没有九七——中五那年有个外表聪敏的同学说:中国政府是一定会收回香港的。那时我们思想比较单纯又热爱无为,想着好端端收什么?——如今认识行政立法两局是因为议员们有过很精彩激烈的辩论,又因为霍德教训过李柱铭。

前天是我的好友生辰。她许过愿,希望今年能够收集全套金庸小说,最好每人认购一册。后来查氏主流方案引起公愤,连明报都给烧掉了,我问他,还要不要呢?还敢不敢收集呢?

我知道她还是会继续看金庸小说的,她喜欢杨过,熟悉他的生平比基本法更加了解。原来查先生除了写小说,还会写方案呢!

所以白皮书跋脚鸭烧不烧都不紧要了。正如我们听达明一派的《今夜星光灿烂》、《同党》、《没有张扬的命案》……曾有过一刻的惊动,因为词好,音乐也很新。然毕竟这只是一首歌,唱得更响,也不过为了一点发泄和享受。也正如我们站在山顶,有一刻以为已经完全投向这个城市的怀抱里,最终也有下山的时候。

富贵难民营

无疑,这应当是中国人继八国联军集访,日本人进出,文化大改革诸多史实以后,另一次和平而富贵的耻辱。

我们的国家收回自己的子民,竟然搞得鸡飞狗走,一个个牵住殖民养娘的脚,不能说之以理,便转脸向三不识七者动之以利,于是造就出一大批本世纪最富贵的难民。

其中一个富贵难民营温哥华市,学着圣经口吻说:不要阻止儿童上天国;但又歪曲教义,说:富人进天国,好比骆驼身上一个细胞穿过针孔那么容易。一夜之间,温哥华人——应该说,原先住在温哥华的人——还是说,比印第安人迟而比华人早定居的欧裔温哥华人,梦里不知身是客,大声疾呼:后来者请入乡随俗。

主人对客人不满地方包括:

香港人在自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家园内兴土木,在石头行涂个“当”字;香港人和香港人交谈时竟使用母语广东话;香港人出钱自当地人手中收购一幢大厦,导致原居老人失所;香港人买贵了当地楼房……都说到钱字头上,便不用再罗列其他了。

传教士在中国竖起第一个十字架时,何尝不是当时市容的一个碍眼异物?外国人在香港不单用母语互相交谈,更要我们卷起舌头迁就,入乡随俗原不是富贵一族的本分。而我们香港人心甘命抵,或深深不忿,却从不要求入乡随俗者用广东话讲绵绵情话。楼价给炒贵了,我们得怨政府和资本家,但见三四五六七八婶也排队买楼花时,也自知是家门不幸,自己人不争气,唯有发奋而顺命。

香港难民即是一头头蛮牛,破坏了一片宁静美土的气氛,也是加拿大政府担当斗牛勇士的角色,一手放牛进场。与牛谋皮,其实也划得来,移民阵地并非难民营,非关人道,只为经济,无须开支,更添差饷。

当趁中国人最新灾难进行另一次劫掠;大呼小叫,吓走了蛮牛,只怕这样当富贵的难民打向铜锣没法子找。

难民移民

或者我们或者他们首先要搞清楚难民和移民的分别。

来自另一个国家的越南难民,先斩后奏不请自来,又未必有谋生能力,不过反正都来了,人道事大,于是楱钱建屋给他们住给他们吃,叫他们不致灭亡,反得余生,不必致缺乏。若然他们强占民居,导致楼价剧升,生活指数提高,我们会理直气壮指斥他们,罪恶!若然他们斩去难民营内的树木,我们会愤怒,破口大骂,租不是你们纳的!若然他们聚在一处讲家乡话,我们听多了不自在,却,也是无可非议的。若然有朝醒来几疑身在西贡市,我们也只好埋怨政府好心之过。

同样是来自另一个国度的香港移民,储备前半生积蓄,经政府批准、鼓励、诱惑、引进,肯定有谋生本能,而且,反过来买起当地楼房,若然又凭自己本事赚了大钱,当地居民也同样大骂:罪恶!若然在自己物业内动土伐木,影响了路过者视觉习惯,于是又有当地人大骂:你斩我的脚好了。不过总不见有人加一句附注:谁叫我们同胞贪钱将屋高价卖给你们。

若然聚在一处讲广东话,便又干扰了无关痛痒第三者的耳膜,因他们不惯接受这种音波,便十分愤怒:入乡随俗。若然有朝在温哥华醒来以为身在香港,他们忧愁胆怯,却永远不懂得埋怨政府,因财失义,贪心之过。

有这么一天

天未光,门铃便响过又响,又一天了,我忍无可忍,打开门,那女子捧着一盘早餐,苦苦哀求:"就十元吧?"

我勉为其难:"一口价,二十元."

女子犹豫一会说:"好,不过得多要一份早报."说罢,便放下两张十元纸币在餐盘上,还涎着脸塞一份新世纪日报进来.

我袋好那廿块钱,见只是鱼翅,没有麦皮,只得象拔蚌,没有火腿,吃下去才换来这等酬劳,实在是廉价劳工,还要看报,是不是要考虑一下罢工?

报上头版是一段寻苍蝇的广告:"本人遗失爱蝇一只,头有灰斑,胸有蓝点,腹有绿圈,自上周于坚道家松绑散步后,一飞不返.如有捕获者务必尽速送返坚道一四七号地下.或电五二五八三六九.无酬."

见只是司空见惯等闲事,无甚意趣.娱乐版,有一段关于版权官司的,标题为"死人版权审死官,聊斋作者后人索价千万."原来那聂小倩原作者蒲松龄后人见电影借其先祖心血作蓝本,又妖又仙,皆遇有情有义男子而不忍害之,电视又不惜执二摊,翻抄犹甘,于是追究版权.此案令当局重新考虑有关死人版权效力及名著改编或偷桥限制问题云.

又是老调,再没有新意,着实要提高读报费了.

这时,一段趣闻映入眼帘,只短短几十字,却十分醒目:"主人请客,其中一个客人的家长,认为主人的邀请名单未经其过目批准,觉得遗憾,便派仆人中途拦截.家长建议主人道歉."

想不到反而是一则花边有趣,我笑着,吃着,才觉得廿元入袋,又有娱乐,工,可以押后在罢.

整容广告一则

第一宗……

人:球迷

地:球场

事:争入场死伤过百

整容前:愚昧中国球迷明知爆棚仍要争先恐后,罔顾秩序,此事不独反映出当局措施不当,公民意识,教育制度亦有问题。案发现场所见,人挤人如沙甸,眼耳口鼻给挤成异形,可见人命之贱,当地生命得不到尊重。丑陋的中国人。

整容后:

热情英国球迷争相欣赏赛事,然懂波之人何其多,遂酿成是次惨剧,亦可见群众力量之巨;当局安全措施有检讨的必要,球迷亦应对足球的热衷和狂热稍加抑制。冲动的球迷!

第二宗……

人:司机、行人。

地:荔枝角道

事:司机驾车,车碰行人,行人受伤。司机继续驾驶,行人开始骂街。

整容前:

司机罔顾行人安全,伤人后又不顾而去。欠缺公德道德,丑陋的香港人!丑陋的中国人!丑陋的黄种人!丑陋的有色人!

整容后:

司机罔顾行人安危,伤人后又不顾而去,欠缺公德道德,应修改法律。严惩丑陋的荔枝角道人!丑陋的司机!丑陋的人!

上述两宗整容手术,均由罗艳真整容院院长罗艳真女士经手,整容材料乃经济及政治力量。有心丑陋变漂亮,挽救民族容貌者,不妨加入罗艳真整容院整容。(本文为免费广告)

还可以

北京城极其辽阔,天安门广场和故宫相隔着的一条东长安街,很容易令人想到彼岸,天涯……一类字眼。在香港走惯狭窄的路,人丛中一闪一蹿差不得半分,来到京城宽阔的马路,反觉得十分浪费,要走一条准确规矩的直线,也不那么容易。

连北京的天空也特别清晰,也许就是这样,很多守在行人隧道出入口的挂钟,指针便随着宽松起来,太阳还未完全沉下,时针却已走到九点钟。到天明我们一早起来,它还留恋在昨夜四时。

因为阔大,所以凡事便不轻易说得太尽太紧。在内地,什么都是比较。这牌子的成药效力比较高,王府井大街店铺比较多。你要是反驳不多不多也可以,只是比较罢了。

他们又比较喜欢讲:"还可以"。睡得好吗?还可以.很少答:"睡死了."那边山的风景好吗?还可以.意即:既然来到,再花一趟气力走走那边,也并不为过,不到却又不是损失.

还可以,一切无惊无喜.试过有人问内地人,生活好吗?还可以.爱人好吗?还可以.你爱她吗?还可以.

什么都还可以.真的,北京天地广阔,有什么不可以?

我们看见"尘"字,便感觉到飞沙走石,看见"尘"字.即使认得这是"尘"字的简体,也没有满眼尘埃飘扬的画面了.我们根深蒂固甚至执迷不悟认为一粒粒黑色的东西应该是"尘"而不是"尘".

大陆人心中无尘,只有尘,我们便奇怪,怎么本来面目反而认不清楚?没有那个文化那种教育,便没有那种色素.他们从小便没有机会接触过尘,又何处惹尘埃?他们也可以惊讶地问:"怎么连"尘"字都未见过?"

正如秦代人问我们:"怎么连小篆都看不懂?"

大家心目中都各有各的"应该".

因此,到一九九七,改朝换代,大概我们忽然也目无尘埃,字体不应该是这样的.

少了笔画,原是一种方便,可是,仿佛连经济文化也因此而欠缺了一点什么.于是,我们的卫星城市深圳,便慢慢吸纳了繁复的笔画,一般商店招牌以及出口货物的包装,一律改为繁体.据说,是为了美感问题.

而我想,心中有尘,才惹得满眼尘埃,这事与美感无关.

也是中国人(现世篇完)

香港太平无事,又好象有许多大事。而我们爱国,也只好在暧昧尴尬的状态下进行。

其实这样问比较好:你对民族的感情还强吗?于是有机会联想到勇敢的中国人、我是中国人,激越但却遥远的情怀。诸事体大而非切身,自然好办,叫喊十声祖国祖国祖国也不妨事。问题是,我们这一代是怎样考验自己的民族意识?

我会问:看过彪马广告中中国系列没有?洋人在天安门广场学红卫兵跳舞,鹤立在喇嘛群中……。有过一点儿反感吗?

我会问:看过公子多情没有?笑料全部来自同志和香港人生活水平的对比。证明自己是同志,只有唱不怕艰辛,争取胜利。苦难和落后在金光灿烂的社会反成为笑料。有过一点儿难过吗?

除此以外,还可以怎样证明爱过?或者放弃桂林不贪山水,走到北京看看我们的首都,探过故宫上过长城,抚摩过砖块的粗糙、历史的厚度,或者还记得唱一唱长城谣,便已爱得筋疲力尽了。

在灿烂飞扬的生活之间,在琐琐碎碎的民族余韵之下,香港人北望祖国,大抵也只能这样,而且总带有一片惘惘的威胁。(后记:此文写于八八年,如今看来,但觉讽刺。)

喻世篇

1.魅力戏院

2.地铁母子

3.佬

4.周日晚上,皇后像广场

5.一夜之间

6.丰盛

7.恋恋茶楼

8."行人,"

9.家在……

10.可以吃掉的书报

11.龙无处不在

12.爱妻号

13.亲切认真

14.引号引起的

15.非人姿态

16.为他们好

17.十二月大骤雨

18.末世闲谈

19.等待黎明

20.我来自西环·他住在西贡

21.家教

22.解梦

23."了"

24.早知如此

25.饮宴厚黑学

26.花言巧语

27.三世书

28.这是一间鬼屋吗?

魅力戏院

都说拍拖行街睇戏,不知如何,看戏便成为恋爱的重要节目.

再没有其他好地方了吗?本来光天化日坐下来好好谈自己的事,不是更好的消遣吗?走进戏院便走入别人的故事,又不可能尽情谈笑,左右又有种种人物围绕着.

或者这是光明正大无爱无恨的人难以理解的事,戏院的魅力,正来自它的黑暗.男子的手顺应别人的气氛在女子身上抚摩,而且,你明白吗?一个人在一间房看着荧光幕,一个人在一堆陌生人中看着银幕,跟双双向着相同角度注视,偶然会心互望有何分别.在漆黑中,你感觉着身伴人的存在,每一句对白每一个镜头,真是好,大家都一同看过.

一年公演百出戏,一生看尽无数好戏,如果你有足够的记忆,或会发现你和谁看过什么,什么又是和谁一同观看的.如果你幸运,应该可以对人对自己说:大部分戏都是和她看的,我知道的,她都懂得.

谁又希望说:曾和他和她和他们和她们看过这个那个?谁想自己的记忆给太多人分割得支离破碎?

戏院是供恋人制造共同回忆的魅力场所.

地铁母子

大家感觉过害怕吗?地铁转车的人群,水一般由此月台泻到彼月台,如果你迎面站在水流中间,人们身体迅速滑过,他们的头向着你,目光却着迷一样望向你背后尚开的列车门。在太平盛世,你会说,这便是走难了,每个人都不能自已。

一个母亲抱者她的婴孩在怀抱,母子二人正奋勇在地铁月台上转车,在地图上由一条支线跳到另一条支线之际,忽然失足向前扑倒,母亲并不气馁,第一时间挣扎起来,没事人般又向前跑,迟了恐怕车门关上,迟了恐怕来不及冲最好的奶粉给婴孩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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