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的魔力暴走更强了。我全身无力,站都站不住了。但是决不能这样昏过去。一定要好好地否定,一定要将米拉虽然是魔女,但也是我的家人这件事传达给她。
我为了抱住米拉而伸出了手。什么都没说,我朦朦胧胧地抱住了米拉,说道。
「对不起……」
这明明不是我想说的话,可是我却只能说出那句话了。
一边哭着,米拉说了些什么。
「——!」
但是我却没能听清楚。
在米拉的声音传到之前,我就昏倒了。
醒来的时候,我就倒在路中间。
「……米拉?」
我拼死爬了起来,却没看到米拉。看来米拉把我们丢下逃走了。也许是因为和米拉拉开了距离所以魔力的影响变弱了,我醒了过来。
「我被米拉抛弃了么」
我试着说了出来,终于感觉到了实感。我被米拉抛弃了。
我坐在了地上,呆呆地看着四周。这里是全市最繁华的街道,可是所有人全都一动不动。
远处有有什么碰撞声。肯定是司机也失去意识了吧。电动车撞进了隔离带。照亮夜空的那橙色的光是火灾么。明明是如此紧急的事态,却完全听不见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
这异常事态是魔女引起的吧。因为一些琐碎却又重大的事情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我要向米拉隐藏事实的真相呢。
为什么,我不能好好回答米拉的问题呢。
被迫直面现实的我知道了人类和魔女是无法相容的存在,只能往一条路上走下去了。
「我究竟该怎么做呢」
这只是我的自言自语,并不期待获得回答。
「这还用问么,文哉要去帮米拉」
从我脚下传来一个声音。
看来茉莉也醒过来了。虽然身体还不能动,就这么躺着用强烈的眼神瞪着我。我急忙抱起了茉莉。
「茉莉你没事吧」
「别管我,快去追米拉」
「但是怎么能把茉莉你丢在这儿……」
「要是因为我没追上米拉的话我就把文哉给车裂了」
茉莉放出狠话。一动不动的茉莉还是很有威慑力,我认输了。
「我没事的,赶紧去追上米拉给她一个拥抱吧。这就是文哉现在应该做的哦」
就算被米拉弄成这样茉莉也还是米拉的好朋友。
「回答我,你是米拉的什么人?米拉又是你的什么人?」
米拉是……我的……
「……家人」
「既然是家人,那就应该不惜一切去保护她」
没错,茉莉一直都是正确的,压倒性地正确。就算米拉不是人类,就算米拉变得讨厌我了,米拉都是我的家人。
我立刻站了起来,我再次向茉莉说了一句。
「茉莉是米拉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虽然现在把茉莉丢在这儿我很担心,不过现在还是应该家人优先。我把茉莉放下,拍拍她的肩膀,离开了。
「喂!文哉」
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一辆眼熟的自行车停在路边。
与米拉在一起时间第二长的就是阿凉了,所以对于米拉的魔力也有一定的耐性了吧。阿凉放下自行车急匆匆地向我走来……大概也到了极限吧,在茉莉附近摔了一跤。
「文哉,没事吧?」
「我没事,你才是,没事吧?」
「你以为我是谁。只是有点浑身无力而已,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那么茉莉就拜托你了」
我让阿凉靠着茉莉,抢过他的自行车。心爱的自行车被抢走,阿亮急忙站起来抓住把手。
「喂!至少让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米拉出大事了。我要去救米拉!」
「这样说我怎么知道,再详细一点说明吧」
我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正在我跟阿凉进行交涉借车的时候,意外的援军出现了。
「这是我的请求。虽然让我和阿凉两个人呆在这很不爽,这次我就忍了。所以,快把车借给文哉吧」
虽然完全听不出是在请求别人,不过这对于茉莉来说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了吧。
先不管她那高压的姿态,她能够向阿凉低头这就已经很大程度的说明问题了。了解这一切的阿凉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茉莉,叹了一口气,手离开了车把手。
「可别乱来哦」
一边说着,阿凉把茉莉扶了起来。虽然尽了全力,但是看来站起来就已经是极限了。阿凉又看了看茉莉的脸,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我的脸叹气什么的,真是个失礼的家伙呢」
「一想到我要和茉莉两个人呆在这我就不得不叹气啊」
条件反射地互相开始吵起来了。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就会吵起来,真是相性不合啊。虽然觉得把他们丢在这不太好,我还是用力地蹬着踏板。
我在加速的自行车上回过头,远望着两个逐渐变小的身影。我离开这后两个人争吵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这两个人感情还真好呢。
绕过横七竖八的行人,我拼命地蹬着踏板,为了寻找米拉四处奔走。
我对米拉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却从没想过要去了解她。
所以我更加用力地蹬着踏板,所以我仿佛要踩死自己一般地蹬着踏板,车轮旋转着,我对于米拉的想念也愈发强烈。
「在哪!米拉!回答我!」
我一边加速一边转弯,突然拐角处出现一个人影。我急忙转弯,差点撞上那个人影,在惯性的作用下我摔倒在地。
「对、对不起!没撞到你吧?」
我在对方开口之前先道了歉。
对方是一个带着无框眼镜的看上去很能干的秘书一样的美女,正笑着看着我。
「我才是,突然出现,你没受伤吧?」
「没什么。对不起,因为我赶时间,所以就先走了」
现在可没有停下脚步的时间了。确认了那个路过的美女没受伤之后,我随意寒暄几句准备离开……
「难道是在找一个女孩?」
突然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我急忙踩住刹车。不知道是不是我现在的样子很滑稽,她很优雅地捂住嘴笑着。看上去很适合「悠闲」这个词的她正在很悠闲地微笑着。
「别这么吃惊。我刚和一个哭着的小女孩擦肩而过,所以才这么问的」
「那孩子往哪里去了!」
也许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她后退着指着对面的小路。我简单地道了谢立刻骑着车往那边过去。
「加油重归于好哦」
温柔的声援从身后传来,我更加加速地蹬着踏板……
——大家都倒在地上,为什么她却没事呢。
我很奇怪,便回头望去。
也许是已经离开了吧,悠闲的笑容的美女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又让注意力回到了下落不明的米拉身上。
我在小路上前进着,终于到了六车道的大路上。我小心地在车道上骑着,终于最后看见了在人行道上走路的少女的背影。
「米拉!」
停住脚步的米拉用空虚的目光看着我。平时那活泼的目光已经消失了,现在只剩像空壳一般的眼神。
对米拉来说,人类——我,很讨厌吧。
将自行车停在路边,我在米拉面前张开双臂。
「一起回去吧」
但是米拉就像是要离开我一样地后退了一步。就像是在拒绝我,米拉无言地摇了摇头。不过就算是被拒绝,我也不能就这么离开。
我张开着双手靠近她,米拉稍稍地退缩,怯生生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和大家不一样吗?」
我是人类,米拉是魔女。明明以前一直都不介意这种事情的,现在却在困扰着米拉。
「我不能变得和大家一样吗?」
小得快要消失的米拉的声音,我看不下去了,大步走到她跟前,搭在了她肩膀上,直视着她的眼睛。
「人类也好,魔女也好,这没有任何关系。我最喜欢米拉了」
米拉侧着脑袋,泪水夺眶而出。
米拉的那双小手紧紧地握着我的衣服,哭着将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文哉……妈妈死了」
「恩……」
「我变成孤身一人了」
「米拉……」
「我讨厌孤身一人」
「米拉你不是孤身一人哦」
我会一直和米拉在一起的。
这下一句我却说不出口,只是紧紧地抱住了米拉小小的身体。
——究竟怎么做才能让米拉幸福呢?
米拉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所以我不想让她哭泣。只想让米拉笑着获得幸福。只想让米拉自由地和平地笑着活下去。
所以。
「……米拉,我带你去乐园吧」
5 魔女与美女与胁迫之炎
各大报纸在第二天都报道了占了一整个版面的「原因不明的集团昏迷事件」。
由于发生了异常事态,所以学校也决定临时休校。所说从学校收到了「直到集团昏迷事件原因被判明之前都禁止外出」的通知,不过爱玩的高中生怎么会去遵守呢。
嘛,总之我是属于无视那个命令的人中的一员。
这天,我们一大早就开始为出门做准备。目的地就是米拉生长的地方,魔女之森。白花盛开的地方,那就是乐园的入口了。
「米拉你要是有什么想带到乐园去的话就整理过来吧」
「知道了。我也来整理行李」
米拉一边「姆~」地发出鼻音,一边打开了行李箱,将从茉莉那收到的衣服啊,简单鲷鱼烧套装啊,爱用的扫帚都塞了进去。
大概是越好了要和她一起去乐园吧,我那小魔女今天看来心情相当好。对于米拉来说,乐园就是与母亲的约定之地,同时也是即将与未知的同伴们相见的场所。这种期待的感情我是能理解……可还是有种别离与为她感到高兴的复杂感情。
「米拉,这些东西可没法带哦」
我如此说着,正在将扫帚往行李箱塞的米拉的呆毛耷拉了下去。可惜这真的没办法。我停下手上的活,去帮米拉收拾东西。
「唔,这是茉莉拿来的衣服,不要了」
我将衣服丢开,米拉喊着「还要!」捡了回来。米拉将衣服折好,又放了进去。
「唔,这件泳衣不要了」
我将泳衣丢开,米拉又喊着「还要!」捡了回来。米拉将衣服折好,放了进去。
「唔,这个鲷鱼烧套装也」
「绝对还要!」
米拉抓住我的手。啊真是的,明明要减少行李的,这不一点都没少么。这样整理要弄到天黑吧。
叮咚。
门铃响了。
米拉说着「有客人来了!」啪嗒啪嗒地跑向玄关。喂,行李还没整完呢。我跟着米拉走向玄关,不知道为什么米拉站着不动,呆呆地望着玄关。
「怎么了?」
我轻轻地敲了敲米拉的头,走向玄关。会是谁呢?
我打开门,一个美女就站在那儿。
一头靓丽的黑发,给人一种很高贵的秘书的感觉。端正的面孔上戴着一副很合适的眼镜,与我对视之后,对方温柔地「咳咳」一声。
「你好」
她柔和地笑着向我打招呼。我自然地点了点头,同时在想着「好像以前在哪见过呢」……这样啊,这个人是我骑车找米拉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女性。
「啊,你好……那个?」
「柏崎文哉同学。其实有一些关于魔女的事情想找你聊一聊,有空吗?」
不认识的美女突然出现虽然让我很迷惑,但是听见了魔女这个词,我不得不警戒起来。她究竟是什么人。
我露出了明显的疑惑的表情,谜之美女拍了拍额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
「你好你好。我是干这个的」
用毫无紧迫感的语气向我递来的名片上写着「独立行政法人野生动物保护研究所魔女保护机关本部长兼主干研究院七筱美由纪」。
「前缀很长真是抱歉,但这就是我的工作,没办法了」
独立行政法人的本部长大人笑着说。真是个没有紧张感的人啊。
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进到家里来,我就在玄关与她谈话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将美女客人这么从家里赶出去吧。
也许是知道对方是来捕获魔女的人,米拉就一直躲在我身后。看着紧紧抓住我衣服的米拉,七筱小姐柔和地笑了。
「我是魔女保护机关来的七筱」
七筱小姐向米拉进行了自我介绍。我则想着「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不过表面上还是装出了很惊讶的表情。
「那么魔女保护机关找我有何贵干呢?」
我拿着名片,我假装毫不知情。当然,米拉的身份要是暴露了的话就会被以保护的名义带走的,至少要度过今天啊……在把米拉送回乐园之前都不让对方知道米拉是魔女就好了。
没问题的,从听说茉莉跟魔女保护中心的职员见面开始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对米拉说了不能暴露自己是魔女的事情。我只要骗过了这个悠闲的大姐姐问题就解决了。
「文哉同学知道魔女的事情吧?」
「恩,在新闻上看过了。听说魔女已经灭绝了」
「我的工作就是找到活着的魔女并且保护她们。所以我才来这里的」
「诶,这样啊。真是个辛苦的工作呢」
我假装不知情,七筱小姐则鼓起了脸颊。从名片的前缀来看应该年纪挺大了才对,不过笑起来让人感觉她只有二十岁前半。
「希望你不要再假装不知道了。这样根本没法继续下去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真的不知道吗?」
七筱小姐用很困扰的眼神看着我……哦呀?难道开始相信我了?好人模式全开的七筱小姐也许很意外的是个天然呆呢。
然后在我大意的时候,七筱小姐摸着脸叹了一口气。
「文哉同学你很擅长砍价呢」
哈?在不明就里的我面前,七筱小姐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了圆珠笔,往记事本上写着些什么。
「你想要这个吧?」
说着,将一页撕了下来递给了我。
那张纸上的金额栏上的数字「1」后面有八个「0」……一亿円?!
「这样就能把魔女卖给我了吧?」
开什么玩笑!米拉是我的家人!我才不会卖家人呢!
我差点怒吼出来。
真危险真危险,要是在这里吼出来不就是承认了我藏匿了魔女么。我得继续贯彻「不知道什么魔女」的态度。什么不知道才应该是我的正确反应。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魔女是指什么?」
一边装傻,我将那张纸还了回去。也许是对于我还回去很意外,七筱小姐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一亿円还不够吗?文哉同学你还真是贪心呢。那么最多就一亿五千万怎么样?」
她越是这么说我变得更加生气了。
这时,我身后的米拉握住了我的手腕,她不安地看着我。
七筱的话令我感到了不快,同时也让米拉不安着。
(别担心,我不会卖米拉的)
我握着米拉的手,米拉也握着我的手。感受着米拉的温度,我的内心也平静下来了。将怒火吞了进去,我突然感觉到了奇妙的违和感……为什么呢,忘记了什么事情。
虽然不知道独立行政法人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既然是以国家权力为背景的话就应该强制将魔女带回去才对,毕竟我是偷偷地饲养魔女的犯罪者。对方有着将魔女保护的大义名分,为什么还要特地花一亿円买过去呢。
为什么不直接将米拉抢走呢。为什么要在米拉面前做着明显不成功的魔女交易呢。我突然想起来七筱小姐刚才只是重复地说着「魔女」。要将「米拉」引渡的事情却只字未提。
……难道说七筱小姐并没有察觉到米拉是魔女么?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米拉却也不能确信她就是魔女么?
在米拉暴走的时候她曾经告诉过我米拉的所在。那难道是在确认米拉是不是魔女么。
因为不知道米拉就是魔女,或者说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她就是魔女,所以才不能强行带走,所以才来与我接触。就是为了获得米拉就是魔女的决定性证据。
我所采取的反应很正确,这样反问,同时也没有生气,这就足够了。要是被他们获得了米拉是魔女的证据,那就只能任他们处置了。
要是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就是机会了。
只要我一直这么支支吾吾,七筱小姐也许就只能打道回府了。我和米拉的未来就看我说谎的功力如何了。
我放松心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面对着七筱小姐。七筱小姐一边转笔一边看着那张纸。
「这样都还不满足,文哉君你真是个守财奴啊。那你说要多少才肯把魔女卖给我?」
七筱小姐明明已经在生气却还是努力地装作不在生气地瞪着我。我则摊手表示自己真的与魔女毫无瓜葛。
「饶了我吧。就算你跟我说什么魔女,我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请不要装傻,我很困扰的」
「不不不,我才真的很困扰啊」
七筱小姐鼓起了脸颊,然后耸耸肩,将圆珠笔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我知道了。今天我就先回去吧……不过请听我说完这个」
七筱小姐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那让人觉得这是个好人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背后冒出一阵冷汗。
「魔女光是存在就能使身边的人变得不幸。魔女是一种危险的生物。没有关于魔女的知识的人大意地与魔女生活在一起无异于自杀行为。我不会说什么过激的话,但是请你最好与魔女切断联系,否则的话……」
看着我的脸,七筱小姐又微笑道。
「你会被魔女杀死的」
多么无情的话语,让我变得难以保持沉默,还是第一次如此难以假装一无所知。真想大声喊出来「米拉才不会伤害我呢!」。实际上我现在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了。
大概是意识到了我快受不了了吧,米拉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一边感受着米拉的温度,我开始恢复了平静。
「你想要我说几次啊,我真的不知道魔女什么的哦?」
七筱小姐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放弃了。
「那就抱歉了,看来是我弄错了呢。说了很多让你困扰的话真是抱歉了」
七筱小姐向我低下了头……太好了,看来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接受了七筱小姐的道歉的我就这么目送着她离开。七筱小姐出了玄关,准备关门……她突然笑了。
「那就再见了,文哉同学。小心别被魔女杀掉哦」
七筱小姐挖苦道。还是在怀疑我藏匿了魔女,深信我会被魔女杀掉。
我一边想着,握着我的手的米拉走了出来,等着七筱小姐。
「我才不会杀掉文哉呢」
预想外的一句话令七筱小姐一脸的惊讶。大概我也是一脸惊讶吧。米拉……都忍到这一步了,你怎么就在最后……
不,想想也是,被说了「你迟早会杀了文哉」这种话,米拉怎么可能受得了。这可不是听听就算了,米拉肯定会站出来澄清,绝对不会伤害我的。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了吧。
「多谢了。让你生气真是抱歉」
七筱小姐很高兴地对米拉说道。
「不过,要是知道了被保护的魔女会被怎样对待的话,你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被七筱小姐盯住的米拉浑身发抖。我反射性地用身体挡住了米拉,伸手准备关门。
「和魔女一样,人类也很恐怖哦——」
我用力地关上门,不让七筱小姐说下去。然后上锁,背靠着门。米拉蹲在了玄关前,她那小小的身体看上去比以前更娇小了。
米拉不安地抬头望着我。
「……妈妈,被人类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听见了七筱小姐最后一句话,米拉很在意母亲的事情。我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被保护的魔女究竟受到了怎样的对待我无从知晓。
但是我还是应该回答她吧,就算是谎言,也应该告诉她「人类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吧。
「文哉也——」
米拉突然闭上了嘴。
是想问什么吗?文哉也——会对米拉做过分的事情吗?想要这么问吗?不过最后我还是没能回问出口。
那个笑容很柔和的美女在离开的时候在我们身上种下了不安的种子。
濒临灭绝种的魔女被捕获的话,国家就会采取很严密的监视态度。会将她们隔离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见面也当然是不允许的。被捕获后的最终结果当然就是死亡了。
「最后的魔女沙耶香」从被捕获到死亡这段时间内,一直被关在里面,连出去一步都不被允许,就这么活过了她的一生。这样的暴行实在无法原谅!绝对不能让米拉也遭到这样的对待!
……以上就是我和茉莉的电话内容。
「看来是需要我的帮忙呢,那就直说嘛」
茉莉如此回答道。
七筱小姐回去之后,我立刻打电话给阿凉和茉莉说「国家的保护机关已经盯上了米拉,帮帮忙」。
「你这么拐弯抹角地求救很让人不爽呢。我最讨厌找借口的男人了。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请帮帮我吧」
「好的」
以上的对话的教训是「请求的时候要看谈话对象选择方法」么,或者说「在朋友面前就直爽一点吧」么,应该是后者吧。
「事情我已经了解了。虽然文哉会怎么样我一点也不在意,但是米拉我可不能不帮忙呢」
「唔,这样啊」
无视对方的毒舌,这已经是我的最大限度的反抗了。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其实我现在正准备带米拉去乐园……」
要是出门的话,魔女保护机关的人十有八九已经在外面严阵以待了吧。虽然暂时还不会冲进家里的样子,不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冲进来了。
「总之,文哉想要不被魔女保护机关的人发现离开家,去魔女之森对吧」
「就是这样。阿凉说了把自行车借给我,我打算晚上偷偷地逃出去……」
「就像是私奔一样呢。确实有了阿凉的自行车的话也许更好逃脱追捕吧,不过你能那样到达魔女之森吗?晚上没有电车和巴士吧?」
「唔,所以……我想打车去魔女之森……」
「也就是说还需要资金呢。知道了,我借给你就是了。当然是有利息的」
十日一割的利息这根本就是没良心的金融业者说出来的话,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能「唔……」地消极接受。
「开玩笑的啦。我不会对朋友收高利贷的,放心好了。之前说过你家附近有我父亲给情人买的大厦,还记得吧?逃出来之后你就躲在那里吧。我会准备好钱以及饯别的鲷鱼烧的。具体位置是在……」
我记下了具体的地址,道谢之后挂断了电话。阿凉也说了愿意借给我比命还重要的自行车,果然都是些可靠的朋友啊。
制定好了逃离计划,我和米拉加速收拾着行李。米拉一股脑儿地把替换的衣服塞进了皮箱里,然后又右手拿着鲷鱼烧套装,左手拿着竹扫帚出现了。
「你要带这些出发吗?」
点头。
「就不要带扫帚了吧」
摇头。
看来米拉真的很喜欢我家的竹扫帚呢。有空的话真应该让她好好练练骑扫帚呢。不过这个扫帚现在说实话真的很碍事……
「没办法呢,那就带上它好了」
我把扫帚扛在肩上,米拉将鲷鱼烧套装也塞进了皮箱里。话说回来茉莉说也要买个鲷鱼烧套装,最后买了没呢?我一边想着这种没营养的事情,一边看着收拾行李的米拉。
只要我一摸她的头她就会幸福地眯起双眼呢。这种事是如此的理所当然,我不假思索地将手放在了米拉的头上。
被我的手一碰到,米拉立刻怯生生地退开了,柔弱地看着我。
「……抱歉」
米拉对于我的道歉直摇头。
「只是吓了一跳而已」米拉如此笑着说道。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明明才刚刚知道母亲的死讯,明明才刚刚知道自己在人类的世界中是没有立足之地的,明明才刚刚被告知魔女会被人类做很过分的事情,米拉当然不可能平静得下来。
决定去乐园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其实只是强忍着不安而已,只是在假装毫不在意吧。明明一直在忍耐着,我却一点都没注意到。
「……把米拉带回家,我是不是做错了呢……」
要是没和我一起生活的话,米拉也许还能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要是没把她带离那片森林,她就不会知道母亲的死讯。米拉也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回忆,也不会有悲哀的想法。要是我没把她带出来的话……
「文哉……」
米拉小声地叫着。米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呆呆地看着我。
「……和我一起生活,不应该吗?」
对于米拉的问题我答不出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不小心说了出来,正准备说这是误会——
叮咚。
玄关的门铃响了。
从窗户望去,外面太阳已经下山,已经逐渐昏暗起来。我以为是阿凉来了,便扛着扫帚走向玄关,心里还想着「真是帮了大忙啊」。
「哟,阿凉,这么早……」
……我真是个笨蛋。没看门外到底是谁就开了门。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高级西装的美女。
我立刻想要关门,可是她用一只手挡住了,轻轻地阻止了我的行动。我明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只用一只右手就抵住了我全身的力气,真是难以置信的腕力。
「晚上好,今晚的月色很美呢」
在门缝中,七筱小姐笑着往里面看着说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柔和地微笑看我,我毫无理由地后背又出了一阵冷汗。
——太奇怪了。这个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么,文哉同学。能把魔女交给我吗?」
「等等。对于隐藏魔女这件事情我道歉,但是请让我们度过今晚吧。明天我就把魔女交给你」
总之现在还是尽量拖延吧,我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至少让我们度过最后的一晚吧,请让我和米拉在一起。两个人做一个最后的告别。然后明天我一定……」
「哼哼,不行哦」
七筱小姐用右手推开了门,压在门上的我也被推开了。
「米拉!快逃!」
我的这句话却起了反效果,米拉放下了行李冲到了玄关上。我只好拿着扫帚用像竹刀一样的姿势对着七筱小姐。
可是七筱小姐依然只是微笑着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晚上好,米拉小姐」
仿佛是在赶走讨厌的蚊子一般,七筱小姐的手轻轻一甩。明明都没有碰到,我就这么拿着扫帚被横着撞飞到墙上。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落到了地上。
「文哉!」
米拉急忙跑到我跟前。但是在我被推开的同时还有两个黑西装的男子也进到了我家里。他们穿着黑皮鞋从我面前走过,然后从过道里传来了「文哉!」的米拉的悲鸣。
我强忍着疼痛抬起头,只见两个男人正抓着米拉。
「放开米拉!」
我忍痛站了起来。正想挥动扫帚打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突然又被吹飞了,这次撞到了对面的墙上。
怎么回事,我被做了什么。我脑海里浮现出了米拉魔法特训的样子。不用手触碰就将物体移动,这是最基本的魔法。
「魔法……」
也许是听见了我的声音,七筱小姐说着「嘛」的感慨。我抬起头,又是那温柔的笑容。
「文哉的感觉真敏锐呢。很厉害很厉害」
「……你是魔女?」
「不是的,我只不过是个人类。只是个为了让自己能够使用魔法而稍微对身体和头脑进行了一点改造的人类而已哦」
微笑着说出来的话让我又是一阵恶寒。明明对着谁都是那样一副笑容,但事实上根本没在笑。就是这不协调让我感到恶寒。
「你不是魔女保护机关的人吧」
「恩,不是。保护机关的人说出『会对被保护的魔女做很过分的事情』很奇怪吧?明明其他的谎言你都看穿了,为什么却相信我是保护机关的人呢?对我来说这一点反而很不可思议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嘛……」
七筱小姐歪着脑袋,用食指撑着下巴思索着。然后她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点了点头。
「叫我密猎者吧。就是抓住很珍奇的生物,然后高价卖给想要的人就是我的工作了」
七筱依然是微笑着说着。
「你知道吗?魔女可以卖很高的价格哦。愿意出高价格买魔女的人可多得是哦。因为魔女长得很像人类所以很多人都想要呢」
我感到浑身血气上涌。不行,决不能让这个人把米拉带走。比起被她带走,保护机关比她要好个几百万倍。要是真被她们抓走了的话,米拉可真不知道会被怎样对待……
「文哉!文哉!」
穿黑衣服的人就在我面前把米拉带走了。等等!别走!我忍着剧痛,喊着站了起来。
「放开米拉!」
我一边喊着一边用扫帚攻击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用尽全力挥下去的扫帚在空中就折成了两段。是七筱的魔法。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听见了自己右手骨头的声音了。
突然的剧痛让我发出了巨大的悲鸣,在剧痛席卷而来的同时,我发现我的手已经不自然地向外弯曲了。
「乱来的话可是会受伤的哦?」
用魔法折断我的手腕的同时,七筱还在温柔地忠告我。对于威胁我只是回瞪回去,七筱的脸色开始变得不高兴了。
突然,我的右手开始擅自动了起来,手掌用力地拍在了地板上,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一阵剧痛袭来,我拼命想将手移开,可是却像是钉在了地板上一样一动不动。
「做坏事的孩子可是要惩罚的」
七筱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了圆珠笔。她一边转笔一边看着我的手掌。喂,你想干什么……
「别担心。我对于圆珠笔的操纵可是很熟练的」
唰,圆珠笔很不可思议地毫无阻力地穿过了我的指甲。
手被钉在了地板上,我发出一声惨叫。这是比手腕骨折还要剧烈的疼痛,已经不能被叫做疼痛的一阵热度在我体内打转。
「文哉!文哉!文哉!!!!!」
米拉的惨叫声传来。然后就只见那几个黑衣男子都跪在了地板上。难道说那是米拉的魔力暴走?看到我的手被开了个洞,米拉受不住这打击,终于让魔力暴走了。
好机会。趁现在那些黑衣男子都动不了,这就是把米拉带走的最后的机会了。我咬紧牙关想要站起来。可光是被钉在地上的右手传来的感觉就让我痛不欲生了。
「快逃,米拉!快逃!」
我一边「呜啊啊啊」地喊着,想着至少能让米拉逃走就好了。可是,明明出口就在那里,米拉却哭着踌躇了。笨蛋!快逃走啊!为什么不逃啊!
「米拉真是个好孩子呢。饲主有危险就不会放置不顾,真是宠物的典范呢」
黑衣人都倒在地上,米拉也快要逃走了,可是七筱却依然从容不迫。在暴走的魔力中安然无恙的七筱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支新圆珠笔,转了起来。
与我的意识无关,左手也擅自拍在了地板上。
从七筱那柔和的笑容,我猜到了另一只手会遭受何种厄运,开始恐怖地牙齿打颤。
「放心吧。我对于圆珠笔的操纵可是很熟练的」
说着,她抬起了手,我在发出悲鸣的同时闭上了双眼,然后。
「住手!住手!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别再这样对文哉了!」
米拉哭着恳求道,七筱在即将刺穿我左手的地方停住了。
「那么,首先请看着我的眼睛。能冷静下来停止魔力的暴走吗?」
七筱悠闲地说着,米拉流着眼泪无力地点了点头。很快,倒着的黑衣男子就摸着头站了起来。
「那么,米拉小姐。能跟我一起走吗?」
表情依然很平静,可是内容却是不容分说的胁迫。用我的命作为要挟,米拉不得不同意了。
「请跟我约定,我什么都听你的,所以就放过文哉吧。求你了,放了文哉……」
「你真的是宠物的典范呢。我知道了,我不会再伤害你的主人了。我答应你」
七筱将圆珠笔拿了起来发誓道。同意了的米拉就这么跟着黑衣人走了出去。看着米拉逐渐远离的身影,我却只能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
七筱蹲在了动弹不得的我跟前。她就像对付坏孩子一样微笑了。
「让你这么痛真是抱歉了。我很开心哦」
七筱用手指触碰了我的额头。然后,我就像切入什么开关一样,浑身无力,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在意识朦朦胧胧间,我想着。
……我没能保护好米拉。明明说好了要带她去乐园的,明明发誓不会让她孤身一人的。
我太无力了。我最后只是成为了一个骗子而已。
我感到远处的门关上了,然后听见了米拉的声音。
「文哉……对不起……」
明明是我的错。明明是我说了谎。为什么米拉你会道歉呢。无法理解。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就这么倒在了走廊上。
意识朦胧间,我眼前一片黑暗,无法发出声音,骨折和手被开了洞的痛觉也感受不到。我只是在呼吸着,什么都思考不了。
也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久。朦胧中,我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穿着鞋子在房里走路的声音。
我正想着「会是谁呢」,然后又听见了哗啦的倒水声。一阵刺鼻的臭味传来,是汽油味。
——有人正打算放火烧了我家。
不行,这样可不行。要是我家被烧了,米拉就无家可归了。没有家的话,我怎么能和米拉共同生活呢。
我强行想让自己动起来。我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这个和米拉共同生活过的家……
终于,左手手指能动了。
为了阻止他们放火,我仅靠着手指在地上爬着,最后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将它勾过来,终于到了我眼前。
那是被折断的,半截的魔法扫帚。
那是米拉最喜欢的东西之一。我一定要保护好,必须保护好。
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这半截扫帚。我绝对不会放手的,就这么用力地抱着它。
然后,我和米拉的家被——
6 魔女与猫咪与逆转计划
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最后我终于像从深海下浮了上来一般恢复了意识。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只见茉莉一脸可怕的样子抱着双手瞪着我。
「……有恶鬼啊。我是下地狱了么」
「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呢」
语气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怕的回答。
感觉一觉睡醒的我坐了起来。
「……痛!」
感觉到疼痛,我反射性地摸了摸右手腕。看来已经有人帮我处理过了,右手被人用石膏固定住了,从手肘开始都被绷带包裹着。
「你受了很多伤。别乱来」
如此说着将我进被窝里的是阿凉。我一边躺下一边环顾四周。
四周是很有清洁感的奶油色壁纸。我躺着的床边有一个白色的床头柜,上面还有一个花瓶。乳白色的窗帘对面就是通往走廊的门。床边是三角架和笔直地站着的茉莉。旁边还有盯着我看的阿凉……
「这里是?」
「医院哦」
「医院?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仔细回想,记忆像潮水一般向我的脑海涌来。
这样啊。我被自称为密猎者的女性袭击了,米拉也被带走了,然后我家被人撒了汽油——
「米拉呢!米拉怎么了!我家呢!」
「真烦人呢。冷静一点」
这种情况你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对茉莉那事不关己的态度我怒吼着……然后发现茉莉的眼睛里也全是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