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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卓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前进的道路。那个站在门边的女郎,虽明知门槛内是寒冷、饥饿、危险……

却还是勇敢地跨进去了。据说这首散文诗是歌颂苏菲亚的。——我这里所说

的门槛却是另一种。

我幼年时的大多时光,是消磨在门前的行人道上:打弹子、踢小球、

捉迷藏……有时还打架。当同伴们零落地散去以后,我就欢喜独自守坐在门

槛上。看看天上的云,看看落日光跨过大街,又跨过对面的屋顶,渐渐地消

失了。小小的心里,似乎也感到了寂寞。于是又回过头来看街上来来往往的

行人。我想,他们这样匆忙地是要到哪里去呢?——这类似的语句我后来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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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篇散文中谈到过,那表达的是一种对人生的苍凉之感。而我那时所有的

却是对那些自由行走的人的羡慕,想着他们是见到过一些很美丽很新奇的地

方,而又在向更美丽更新奇的地方走去。于是暗自发愿,当我长大时,也要

走出这条大街,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自然,后来我是长大了,而且,也走出来了。但一切却并不如童年时

所想象的那样美丽。倒是如大家所知道的,在行走的路上,我们就要遇到荆

棘、小坑、沙漠、山谷、绊脚石……和偶一不慎就要失足的独木桥。以致我

们疲乏,浑身布满了创伤,脚上不停地滴血——然而,我们也还是在这样地

走着。

有时候,在几乎要被疲乏、创伤压倒的时候,我就变得有些脆弱了,

渴望休息。于是像幼年时一样地又在门槛上静静地坐着,看天,看云,看落

日光,看旁的人们在大街上行走。

这一次,对于那些行走的人,我感到的是另一种羡慕:我知道这一条

路并不平坦,我钦佩那些毫不气绥的过客。同时,我也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痛

苦。

昨天,读到一个外国剧本:《生命在呼喊》,描述一个重病的老教授,

虽然他的女儿和友人都劝他好好休息,他却坚决地要在他临死之前完成他的

一个有益于国家的科学报告。结果,他以生命为赌注,完成了志愿。他对女

儿说:“假使风瘫只留给我一只眼睛来看世界,一只耳朵去听它的声音,就

是这样我也不会放弃生命的……当我头脑还清醒的时候,我还能够跟着这个

世界前进……你还记得我的祖父吗?他整天无所事事,习以为常地坐在门槛

上面,瞧着马路,我不能够像他那样生活下去。”

他,这个垂死的害着风瘫的老者,对于生命有着这样坚强的执著,而

我——二十岁的年轻人,却因疲累而像那个老人的祖父一样,坐在门槛上,

眼看着无数的人们,包括那个垂危的老教授在内,跨越我前进。我能够不感

到惭愧吗?那么,肖镑,离开你罪恶的门槛,站起来,走过去!从荆棘、绊

脚石上跨过去,从沙漠和荒野上跨过去……1943年12月13日深夜附

注:这篇小文发表时用的是肖镑的笔名791曾卓文集

秋 天

落着雨。几天来都落着雨。乡村的道路非常泥泞。我和我的同伴只有

困坐在阴暗的小屋里。天空阴沉沉的。窗外,一棵高大的黄桷树兀立在风雨

里。

我坐在窗前读着托尔斯泰的 《幼年》。我的同伴靠在那边的躺椅上,默

默地抽烟,似乎在想着什么。

托尔斯泰伯爵带我走入了古老的俄罗斯,走进他童年的家庭,看他们

一家人愉快地进餐,我和他们一道乘着马车到莫斯科去,参加他们的舞会,

感到了新奇的快乐,又伴着他们回到乡村别墅……

但是,在半途突然被惊醒了。惊醒我的是一种广大的空虚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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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四望,想要知道我是在什么地方。我困难地认出了这是一个星

期前我来借住的我的同伴的家。我的同伴还是躺在那边,默默地抽烟。蓝色

的烟雾在小屋里飘浮着,像飘浮在山谷中的薄雾。

窗外的雨还在落。细细的雨,飘下来没有声音。

我想继续读我的书,但已读不下去了。沉重的寂静使我烦乱。一些杂

乱的片断的回忆浮现在我眼前:童年的大街,我曾经路过的一座小城,一个

被遗忘的友人,一次偶然的邂逅……凡是我想起的,都使我忧郁。落雨的秋

天的回忆是很忧郁的。

我以祈求的眼光望向我的同伴,希望他向我说一点什么。就是说 “我

们多寂寞呀!”也好——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发现我在看他,又燃上

了一支烟。

我坐着,望着窗外的雨。就像一个人在荒凉的河岸上,要过河去,没

有船。就这么坐着,望向不可知的对岸……

听 歌

有一段日子,我漂泊在贵州的一座小城里。如贵州的其他的许多小城

一样,那座小城是荒凉而寒伧的。它座落在一个深谷中,四面都是荒秃的高

峰。除了夏季,山上始终披着白雪,在有阳光的日子,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美丽得如一篇童话。但小城的生活却沉闷寂寞。

就在那里,我看到过好几次苗女的歌舞。

那都是在僻静的街上。黄昏时,三个或四个头上高高地盘绞着英雄髻,

胸前交叉着十字白布的赤脚的苗女,静静地走来了。吹响唢呐。于是人们渐

渐地围紧过来。当一个小圈形成的时候,歌舞就开始了。一个中年苗妇吹着

音色单调、有点悲凉的唢呐,其他的苗女应合着节拍,唱着苗歌,摇摆地跳

着。那歌声和跳舞的步法都非常简单,却有一种动人的风格。

观众们,我是说,小城中的人物们,在灰色的冷淡的日子中,任何一

点娱乐,甚至纠纷,都是他们的节日。当苗女们歌舞着的时候,他们鼓掌,

叫嚷,高笑,说着轻薄的语句……苗女们,都健康而年轻,在戏谑的喧闹中,

她们红脸,闪动着怯生的眼光。她们表演歌舞,在我的感觉上,有点生硬,

缺少流畅的旋律。那原因非常明白,是由于她们此刻不是在她们的故乡,在

深山密林中间,在月光下面,在熊熊的篝火或情人的窗前,而是在小城的街

上,在陌生的人们面前。她们表演歌舞,不是因为青春的强烈的欢乐,而是

卖艺……歌舞完了。吹唢呐的苗妇,用一个布袋向观众收钱。其余的少女们

就站在一边,低垂着头,有着不自然的、羞怯的表情。但掏钱出来的观众很

少,人们大都一轰散去了。这时候,我总是凝视着悲哀的、失望的苗妇的脸,

从那上面,我读出了使我深深感动的东西……

前天,在一个幽静美丽的晚会上,我听到了一个老年的歌者的弹唱,

他是新疆人,听说是极受崇敬的有名的歌唱家。不知在什么情况下面,他流

落到这个喧闹的、没有绿色的城市中来了。他不懂汉语,却穿了汉人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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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矮的健壮的身体,光着头,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白色的胡须飘在胸前。

在屏息的群众面前,在金色的烛光的闪动中他开始了歌唱和弹奏。我不知道

那长长的、类似琵琶的乐器叫什么名字,它发出轻微的,颤抖的声音,配合

着老年的歌者的低沉的歌唱。这古朴的音乐是苍凉的,有着大沙漠的气息。

琴声渐渐变得响亮,老人也放高了歌声。音乐中燃烧着青春的火焰,生命的

欢乐。老人歌唱,微仰着头,眯着眼睛,面部的表情非常严肃,烛光在上面

跳动。当歌声放大的时候,老人脸上流露着微笑。他是在歌声中记起了什么,

怀念着什么?……他的在烛光中微笑着的脸上,突然映着泪珠。老人微笑,

歌唱,弹琴,眼泪缓缓地滴落。歌声和琴声停止了,一片大的寂静。接着,

是狂热的掌声……在上面,我记述了两件事情:苗女的歌舞和一位新疆老人

的弹唱。这两种不同的表演,所引起的我的某一种感触是一致的:这种古朴

的野生的艺术,使我想往大沙漠、大草原、深山、原始森林……和活动在那

里面的人民的强力,欢乐。而另一面,我感到,这种古朴、野生的艺术,一

当它离开了它的故土,也就同时失去了光泽。表演者自己也因而有他们的悲

哀。于是,我们看到了苗女们的羞怯,苗妇的愁苦面容和老年的歌者的眼

泪……1945年4月5日

病 房

我依着看护的指示,穿过暗寂的长廊,停止在七号病房门口。叩门,

没有回声。再叩,才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进来吧。”

我看到了我所要看望的病人,她的病床靠近窗口。她似乎刚从微睡中

醒来,看到我以后,流露出喜悦的眼光,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过去阻止了

她,将在郊外采来的不知名的野花放在她床头的小几上,同时,在床边坐下。

病人微笑,说:“接到了我的信了吧?我知道你会来的。”声音轻微,

还有一点嘶哑。

她看着小几上的花,说:“拿过来,我看看。”

我将花放在她手中。她微微抬头嗅着,笑了,说:“多美丽的花!……

真想到外面去走走呢。”

我看了看这个不大的房间。墙壁白色。品字形地放着三张床。另外两

张,一张空着,另一张躺着一个中年妇人,她正熟睡。

这是教会所办的一家医院,医疗设备还不算太坏,也比较安静。

医院特有的药物气息,和寂静、严肃,与房间耀眼的白色织成一种气

氛。在这种气氛中,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里的一切,连说话和笑,都有了

别样的意义。

“我过去从来没有住过医院。这次也是同事们硬送我来的。我真住不惯。

难受死了。”她喃喃地说。突然又问我:“你看我好些了吗?”

我点头——我只能点头。我看着她的披着长发的瘦削的脸,在白色的

枕头上,更衬出了她脸色的苍白。

“我觉得我渐渐地好起来了……我下星期想出院。”我说,再好好休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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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吧。我说,你是好多了,但现在还不适宜去讲课。学校已经请了代课老师

了,你急什么呢……看到她的脸色沉了下去,我就住口了。

她不肯说出经济情况的困难。学校和朋友们为她凑了一笔钱,而现在,

她还拖欠着相当大的住院费,所以她急着想出去。我也避免说起这个。朋友

们也都穷困,虽然都在为她焦急,都在想办法,但那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沉默。

那边床上的中年妇人醒来了,向着我们看。

“她是什么病?”我转换了话题,悄悄地问。

“一个企图自杀的妇人。被救活了,神经还有一些不正常,常常突然地

哭。”她低声地说。

“为什么自杀?”

“她原来是一个农民。丈夫被拉壮丁,死在战场上。后来嫁给一个小商

人,又被遗弃了。”

“呵!”我想仔细看看那妇人,恰好她的脸又侧向这边,我遇见了她的敌

意的眼光。

“都是不幸的人呵!”我来看望的病人在叹息。“我流落了八年……躺在

床上,真无聊。夜里常常梦到母亲,梦到故乡。”我望向窗外。秋天的下午,

天色阴沉。对面远远的山峦间,飘着淡淡的雾。

“那些小学生们一定常常问,郁老师怎么还不来上课?一定的。昨天还

有两个孩子来看我……我想,下星期我可以去上课了。”

最后的那句话,她几乎是用哀求的声音说的。显然地,她希望我同意,

那将是一种安慰,可以使她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好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我想起刚才那个女

护士向我说的她的病况,感到了心的悲凉。我勉强笑了笑,将她的手放进被

子里。

她看着我,用那样的眼光:少女眼中特有的光辉,病中特有的温柔,

而那当中又闪耀着泪珠。我感觉到,在我们无言的凝视中,生命流过。而那

边,那个曾经想自杀的妇人,突然从床上坐起,大哭起来了……1945年

10月重庆

求 雨

四月底,因为某种原因,我离开重庆到另外一个小城去。这正是暮春,

却有着像盛夏一样酷热的天气。有一个多月没有落雨,报纸以显著的地位在

报道着四川的旱灾即将形成。坐在公路车上,我就特别注意观察车窗外的田

野。在高阔的刺眼的蓝空下面,谷物已经枯萎了,东歪西倒地垂着头。高地

和山坡上,田地都空着,没有栽种什么。所有的田里都已有了龟裂的痕迹。

在有的田边,戴着大草帽的农民们在踏着水车车水,而许多龟裂的田地上看

不见一个人影,因为没有水可车,这种景象是非常荒凉的。这种在强烈的阳

光下的赤裸裸的干旱景象深深刺痛着人的心。坐在我旁边,一个农民模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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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回过头去,看见他正眯着眼睛望着窗外,在马达

的吼声中,他喃喃地说:“大难之后,必有凶年。

大难之后,必有……”他的布满红丝的浑浊的眼中突然闪着泪光。我

问他乡间的情况。他说好多人家已经断炊了,不少的人出去逃荒。我说难道

政府就不设法救济么?他说:“救济?不找你多要几个就是好的。”我默然。

黄昏,我们的车憩落在一个小镇上。大概由于干旱的影响,小镇是冷

落的,很少行人。

而且,我所看到的脸:无论是老年的、青年的、男人的、女子的,甚

至儿童的脸,都是愁苦的。我在一家小饭店里吃了一点极为简单的面食,就

出来了。晚上七点多钟,那仅有的一条长街上,店铺已都关上了门,只有茶

馆和小酒店里,还有着暗淡的、苍黄的灯光,阴郁地照着稀落的客人。深蓝

的天空有着繁密的星粒,清脆的更柝声,在沉重的寂静中异常响亮,我独自

在冷漠的暗黑的街上走来走去,感到了在旅途中常常感到的那种荒凉和寂

寞,而且,也由于想到了四乡的农民的命运,心情是沉重的。

突然,一阵整齐的悲凉的呼喊声从那边的黑巷中震荡出来。我被吸引

着走过去,隐隐约约地看见那边转出来一群小孩。我走近时,看见他们每人

手里拿着一把或一根点燃的香,另外几个没有拿香的小孩手里举着一条小小

的、扎得简单而笨拙的草龙。他们大约有三十多个,有的穿着破旧的短衣,

大多数赤膊,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喊

着,同时将手里的香向天举一下,几十条红线在暗黑的长街上闪动,弥漫着

浓厚的、苦辣的蓝烟。

先是一个清脆的,然而悲凉的声音:“苍天!苍天!”

于是别的孩子们用整齐的悲凉的声音应和着:“苍天!苍天!”

接着是:

“百姓可怜!”“百姓可怜!”

“求天落雨!”“求天落雨!”

“插秧种田!”“插秧种田!”

这像歌唱一样的悲凉的呼喊和悲凉的词句,在浓厚的烟气中,在冷漠

的、暗黑的长街上震荡着流动。我不知道是谁组织他们出来的,不知道是谁

教他们这样唱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理解他们所唱的。但他们都有着同

样虔诚、严肃的态度,似乎是在进行着、面对着什么重大的事情。他们的态

度使他们的呼喊声有着更丰富的意义。而这种虔诚和严肃,因为是表现在小

孩身上,就显得更动人。

不知为什么,很少有旁观者,那些破烂的木门都还是紧关着。只有我

跟随着他们走了一段路。那当中,一个最小的女孩子,喊着跑着,不小心摔

了一跤。她手上拿着的香显然烫着了她,她发出了可怕的尖锐的喊声,接着

扔掉香,大哭起来,队伍前进着,没有停留。只有一个较大的孩子愤怒地叫

喊着跑过来,鲁莽地拖起了她,同时,厉声地喝叱:“哭啥子?哭啥子?这

里有你哭的?要哭就回去哭!”于是,那哭声突然被割断了。小女孩用手揉

着眼睛,不能自制地抽搐着,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她仰望了我一眼,

接着拾起了香,跟着那男孩跑着赶进队伍,用含泪的声音跟随着呼喊:“苍

天苍天!”

他们呼喊着,在暗夜,在荒凉的小镇的长街上。包围着这小镇的,是

枯萎的谷物和干涸的田野。前面,是饥饿、死亡和严寒的冬天,他们求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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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苍天,以幼小者的悲凉的呼喊,以散发着苦辣的蓝烟的红香,以不能飞舞

的简陋的草龙,以纯真的虔诚和严肃——以他们可以供奉出的这一切。

苍天应该会受到感动的——如果真的有苍天的话。不过,这些幼小者,

如果他们能够渡过这一次灾难,如果他们能够在他们今后将面临的无数的灾

难中成长,那么,他们有一天终将认识到,他们应该呼喊的不是向苍天求告,

他们应该举起的也不是手中的香吧。

在我借宿的小旅舍的门前,在红灯笼的凄凉的薄光下面,我站住,望

着他们在暗黑的冷漠的长街上,在苦辣的烟味和香火的晃动中,渐渐走远,

一直到看不见他们了,那清脆的、悲凉的呼喊还隐约听得见:“天上落雨,”

“天上落雨。”

“地下涨水,”“地下涨水。”

“青龙头……”“青龙头……”

“白龙尾……”“白龙尾……”1945年5月

战栗的城

我的桌上的时钟,两根针都正重叠在 “12”字上面。就是说,从此

刻起,在这个大城中,霓虹灯将突然失去光华,喧闹和交易停止,车辆和行

人禁行……在大街小巷中,将没有人能够动弹了——在白天里,那些惊惶的、

叹息的、耳语的人们,将带着他们的痛苦入梦;或者,更不幸的,在床上不

安地翻侧,熬过长夜。

窗外,是深蓝的、高洁的、有着稀疏的星粒的天空,和沉重的黑夜。

除了轻微的风声,和偶尔有一声惊心动魄的 “口令”的喊声像利剑刺破寂静

外,在我的周围没有一点声音。我独自坐在小房中。

这许多天来,我都是这样孤独地坐着,到深夜。有时候,我长久地站

在窗口。我的面前,是一座战栗的大城。这座大城,在十年前,是年轻而英

勇,面迎着民族的灾难屹立,日夜都飘浮在热情雄壮的歌声中。现在,这座

大城,在八年的浩劫后,在新的灾难面前,是喑哑了。我的窗外,隔着一个

空阔的广场,是大街。那曾经走过五万人举着火炬的行列的大街,现在,在

路灯的微弱苍凉的薄光下面,看不见一个行人,除了那个寂寞地站在街心的

荷枪实弹的哨兵,和他的修长的影子。

在这座孕育了我的童年的城市中,在这座我用少年的手,高举火炬照

耀过、保卫过的城市中,我在风吹雨打中成长而又回来了。却像一个流放的

囚徒,被黑色的眼睛监视着,连寻找一片遮雨的屋檐都是如此艰难。我巡礼

过这曾是我梦中的城池,我发觉,我痛苦地发觉,八年的血汗都是白废,一

切都还停留在原来的状况上面,甚至还要更坏。百万人的尸骨,高叠成别人

的繁华,在我们的祖先遗留给我们的数被敌人烧毁了的房屋的废墟上,建立

了别人的高楼……受难的人民没有得到生息。新的战争在百里外惨烈地进

行。

我站在这个覆盖着灾难的阴影的大城面前。我是孤独地站着。而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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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孤独地站着。我知道,在我背后,站立着在流亡途中倒毙,连尸骨也不知

下落的我的母亲的幽灵;我的被敌人虏去杀害的叔父的幽灵;和无数牺牲的

人民的幽灵。他们与我同在,以另一种情怀,另一种姿态,守望着这一片神

圣的土地,和在这一片破碎的土地上,缀补破碎生活的善良的人民。

我凝望这座站在黑夜中的危城。我在幽灵们对我的期待中有所期待。

我期待,我渴望一次大火:一次曾经照耀过古罗马的大火,一次营造

一个广阔的废墟的大火,一次愤怒的爆烈,一次残酷的破坏。

我期待,我渴望这座大城为了新生的毁灭。

我们将再到大街上去集合,不仅是用火炬,而且用我们每个人心中的

神圣的火焰,照亮大城,照亮黑夜……1946年9月4日深夜武汉212

曾卓文集

××:

看报,知道汉口这两天也下过大雪了。我们这边也下了的。前两天是

细雨,第三天就飘起了雪,愈下愈大,当天就铺了两寸多厚。好几年没有见

过这样的大雪了。坐在窗前,望着在风中飞旋的雪花,积雪的屋,披雪的树,

白色的草场……是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情趣的。夜间,和几个朋友喝酒,一小

盘花生米和几块干子就是下酒菜。没有钱买炭,就用了一台自制的电炉烧了

一盆开水。大家就围在冒着热气的水盆旁边,边吃边谈,似乎也颇为惬意。

后来,我又冒着雪独自到街上去看看。街上所有的店门全都已紧紧关闭住了,

每一个窗口都铺满了温暖的灯光。寒冷的、闪着白光的长街上,没有别的人。

雪飘着,静静地、紧密地,飘着。我有了很多温暖的回忆:童年时在雪地上

打雪仗、堆雪人;一个在遥远的山区的除夕夜,我冒着大雪,跋涉几十里路

赶回家去……就在这种温暖的心情中,我回来睡了。在棉被上盖了很多衣服。

我睡得很好,很甜。

第二天,放晴了。阳光照在积雪上面特别耀眼。我还是维持着飘飘然

的心情。拿过当天的报纸来看,知道就在昨天的风雪里,有十几个难民冻死

了;另外还有几百个难民将要冻死,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济的话。但是,有一

些新近拥挤到这座城市的 “要人”们,却在忙着赏雪。当时,我是冷笑了的。

但随即我就想起了自己。昨天我不是还在大雪中感到了 “温柔”么?!当天

的黄昏,收到了你的信和一束 《长江》的单页。你的信的开头一段是:“和

你们信同时,收到了上帝寄给我这个庶民的西伯利亚的寒流。我这个除了妻

儿别无亲人的庶民,就受到了好好的惩罚了……所以,心情既坏,咳嗽又发。”

那么,可见,不但是 “要人”和“难民”,就是亲近的朋友之间,对于同一

事物,也就有着这么不同的感受了。

因而,也就有了对于你和别的几个友人的怀念,有了对武汉的怀念。

日子真快,离开你们和那座大城,已经是整整一个月了。记得我开初回到阔

别了整整八年的武汉时,我是激动的。我当时曾写过一篇短文大约地叙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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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情。但是,那激动不久就消失了。继之而起的是愤懑。同时,我也感

到沉闷,沉闷得很。武汉,据说,也有一个文坛。我却没有看到。

我所看到的,只是有着这么几个友人,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默默地耕

耘,发出一点声音。相濡以沫,歌者和听者都因而感到一点温暖。难道不就

是这样的么?!你还记不记得那难得的几次聚会?记不记得,有时候,在深

夜,我们在苦恼地高谈之后,是怎样地相对默然?记不记得我和你常常在各

人工作完毕后,相伴渡江,一路长谈?……这些,我是记得的,怀念的。我

为什么要在这里琐碎地说到这些呢?你也许将问。我也同样地问我自己。这

就像看到雪而感到 “温柔”一样,人们,至少是,我自己,有时是容易在小

小的事情上动情的。这说明,在感情上,我们仍残留着一些弱点。离开武汉

的前一天,我结束了事务上的手续,从汉口独自渡江回武昌。那时,已是黄

昏。倚在船栏边,看着展览着灿烂的晚霞的蓝天渐渐黯淡下去,两岸景色苍

茫,大江上船桅如林……我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友人了,

感到了一阵酸楚。你看,有时候,我就会这么脆弱。

但自然,也还是走掉了。那种小知识分子不健康的情绪也终于渐渐淡

漠了下来。但是,怀念还是有的。原以为这里该好一点吧。这里却是更沉闷

的。真是如爱罗先珂在旧北京所感觉到的,只是嚷嚷而已。在武汉时,还有

几个在默默地工作着的朋友。在这里,默默地工作着的人当也有吧,我却不

认识,因而更感到寂寞。每次接到你寄来的 《长江》和H寄来的《北辰》时,

我是感到了亲切和喜悦的。

那么,你们还是在勤劳地工作。而有时从你的来信中,却又谈到了你

的苦恼和烦躁。我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有类似的心情。你在 《长江》五

五二期的 《编后记》中说:“我们所杌陧不安的,是在这汹涌澎湃的浪潮里,

我们付出了什么?我们所能付出的又是什么?虽说我们是全力以赴,而检讨

起来,恐怕是寒伧而褴褛的吧。”是的,是寒伧而且褴褛的。但是,只要我

们是 “全力以赴”,只要我们是在工作中寄托了热情和追求,那么寒伧也就

是收获,褴褛也会发光的。在目前,我们岂不是只能守着我们所能够做的工

作么?也正如你所说的,我们的命运,“正是注定了要在各个角落,各个泥

潭中挣扎着跃进的。”

离开武汉的那个晚上,我就说了要给你写一点当时的心情。因为忙乱,

也因为懒,一直没有写。这回提笔了,却又写得如此琐碎,如此零乱,并没

有将我的意思表达清楚。但我想,你所注重的,还是远地友人的那一点切切

之情吧。

问好你和别的友人。1946年12月南京

冬 夜

我和阳在街上散步。晚饭后,宿舍的电灯突然灭了,既不能够做事,

就只好到街上来走走了。更好的当然是找一个小小的咖啡馆坐一坐,在音乐、

一杯浓烈的刺激物、和闲谈中消磨一个晚上。那其实也不需要多少花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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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省一点,两千元也就够了。但是阳的身上只有一千块钱,而我的身上一个

钱也没有。

也好,就到街上去散散步吧。

冬天,一到夜间,这里是很冷的,尤其是在我们刚从南方来的人的感

觉上。开初,我简直有一点抖瑟。看一看阳,她的姿态也正说明了她的寒冷。

我真想向她说,那么,我们回去吧。宿舍里虽然杂乱,我们还各自有一个温

暖的小床的。但我没有说。走了一段路后,就冷得好一点了。可怕的只是拐

角处,那里总有一阵巨大而猛烈的北风在守候着我们。

我们选择了最长而又最热闹的太平路。在人多的地方我们身上似乎也

暖和一点。而且那里有几家书店。我们就站在书架旁边翻了好一会书。这是

很好的:我们常常这样不必花一个钱就浏览了新出的书籍和杂志。自然,看

得很马虎。有一些书籍和杂志应该买下仔细看看才对。在那里盘桓得太久了

之后,遇到店员过份关切的眼光时,也不能不有一点难为情。我们就走出来

了。

看看一家店铺挂着的钟,短针刚过七点。在冬天,这是夜市最高潮的

时候了。我们在喧闹的播音机的嘶哑声和匆忙的行人中慢慢地走着,偶尔也

在霓虹灯装饰着的商店的玻橱前站一下。那些玻橱内陈列的物品五颜六色,

那么有诱惑性。如果是食品店吧,你就会觉得那些蛋糕、巧克力非吃一点不

可。而百货公司玻橱内所陈列的东西,几乎全是我们所需要的。那些物品与

我们的距离是这样小,好像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取到了。有一次我真的就伸出

了手去,碰着的不是物品而是冰凉的坚硬的玻璃。

在一家时装公司的玻橱内,一个木制的女人 (我不知道人们叫它什么)

披着的一件皮大衣,式样和质地都很好。阳对那端详了好一会,然后,她说:

“这件大衣还不错。”是的,我也觉得很不错。我问她:“你想要么?”她身

上穿的大衣实在是太旧而且也太薄了,早就应该换一件。她看了我一眼,摇

摇头说:“我不想要。”她是对的,她说不想要是对的。因为,在一件价值几

十万元的大衣面前,“想要”和“不想要”,对我们只是一个意义。我说:“这

样的大衣是专门给没有灵魂的女人穿的。”话一出口,我就感到了阿Q气。

我们向回学校的路上走去。现在,我是在盘算着怎样来用掉阳身上的

最后一千块钱了。

我常以为如其身上只有着少数的一点钱,就不如完全没有。我决定到

学校附近的小食摊上去一个人吃一碗汤团。我向阳说出了我的意见。她说:

“还是留着这点钱发几封信吧。”我说:“吃掉好了。”她就不作声了。她的

沉默表示的往往是反对而不是赞成。我觉得有一点不高兴。

我们已经走进了一条僻静的暗黑的巷子。穿过这里,再拐一个弯,就

可以望到我们学校的大门了,而那旁边就是食摊。在被拒绝以后,我特别感

觉到在寒冷的冬夜临睡之前,吃一碗热烫的汤团是多么幸福。我的不快逐渐

加深。在猛烈的北风中,困难地点燃了一支烟。

一堆围在巷心的人妨碍了我们。我们挤穿过去时,我借路灯的微光看

到一个老人卧倒在地上,正在呻吟。他显然是被饥饿和寒冷压倒的。人们似

乎正在商量救济的办法。有几个人在老人身边丢下了一点钱。我们已经走过

去了。我突然站住,向阳说:“把那一千块钱给那个老人吧。”她望着我,没

有做声。我又说:“给那个老人吧。”她将手从破旧的大衣的口袋中抽出来,

伸向我。我接过了那一张折叠着的钞票,那上面还留着她的体温。当我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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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给老人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有了要流泪的感情。

我和阳默默地走着。我狂热地抽烟,以致呛咳。走过亮着昏黄的灯光

的食摊时,我俩相互看了一眼。

宿舍里还是暗黑的。这个冬夜是多么荒凉,多么寒冷……1946年

12月7日南京

祝 福

接连下了几天雨。天气突然冷起来了。早晨睡着还没有起身,就听说

外面在落雪。不大相信,抬头向窗外看看,果然看见了稀疏的雪花。——不

料今年的雪竟来得这样早。

下午,雪是愈下愈大了,地下已积了两寸多厚。好多年没有见到过这

样的大雪。坐在窗前,看着披雪的屋,披雪的树,白色的郊野,感到了异样

的情趣。想着,如果我们的小房内能够有一盆火是多么好呢。——当我们希

望有盆火的时候,就正说明我们是没有能力置备一盆火了。在抗战期间,我

们是将一切希望交给了胜利的。但现在,当胜利已到来后,大雪的冬天有一

盆火,对于我们仍然是一个梦想。看到同宿舍的几个同伴们,围着一盆热水,

那奇怪的笨拙的取暖的方法,使我忍不住笑了。我想,我是笑得有些凄凉的。

但也许我们的这一点梦想也是奢侈的。对于那些新的流亡者,能够回

到自己残破的家乡过一个并不温暖的冬天;对于那些贫困无告者,能够有一

件——破的也好,能够有一件棉衣过一个冬天,应该也就满足了吧。呵,我

们善良的子民们!

那么,当无数的人们正冻僵在低矮的屋檐下,流落在风雪的郊野中,

我们——坐在窗内的人们,还企求什么呢?当无数的人们是在痛苦中,我们

能够企求的,是怎样的幸福呢? “祝福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是的,我们祝福。在这个落着大雪的冬天的黄昏。

决不是虚缈的愿望。当该诅咒者受到惩罚时,受难者就将有一个灿烂

的春天1946年12月南京

偷书贼

一位朋友告诉我有一家小书店可以买到几本便宜书。虽然穷,但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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