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习惯却一直改不掉。在我们的生活享受上,除了偶尔吃一点零食、玩玩桥
牌、看看电影之外,就是买几本书了。买书而称为 “享受”,大概不太妥当,
但捧着几本爱读的书回家,那喜悦的心情,是只有过来人才能够体会的,虽
然往往只是翻一下就放下了,从头到尾仔细看完的时候总是很少。但有本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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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看的书可买,而价钱又便宜,那机会还是不愿错过。晚饭后,借到了一
点钱就一个人向书店走去了。
在书店里盘桓了好半天。书店里的人不能算少,但大都只是站在书橱
前翻看一下,真正掏钱出来的主顾是不多的。当我选定了两本书买下的时候,
我竟有了一点骄傲的心情。但这种骄傲不久就消失了:我在一堆旁人寄售的
旧书里,找到了一本我极想买的书,其实在旁人的眼里也许是不值一顾的,
那是北欧一个小国的小说选集的译本,出版年月已经很久了。但我对于弱小
国家的文学作品却有一点偏爱,而且过去已经开始收藏了一些,所以极想将
这一本也买下来。但是,当我向店员询问的时候,也许我的态度过于迫切吧,
他所说的价目大得出我意外,远超过身上所剩余的钱。我只好默默地将书放
回了原处,另去翻看别的书。但不久后,我的手又将那本书抽出来了,打算
先在那里站着看完序言,明天再借一点钱来买。
… … … 我突然被一声狂吼惊吓了。抬头的时候,一个店员急速地从我
的身边挤擦过去,同时,他喊着:“做什么?做什么?我随着他的移动转过
头去。他走近了一个站在书橱的青年旁边,手用力地拍了一下那个人的背。
因为他的吼声,所有的眼睛都从书上移到这边来了。店中一时显得非
常寂静。我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事情。就向那边走了几步。
那个店员鲁莽地伸出了手去,那个青年——他是背向着我的,我不能
看到他的脸——挣扎了一下,随即,“拍”的一声,一本书从他的身边落下
来了。原来如此,一个偷书贼!
当那个店员俯身下去拾书的当儿,那个青年突然向门外冲去,还没有
到大门口,就为另一个店员拦住,拾书的店员迅速地跟了过去。
“妈的,你偷书!跑得掉吗?”他喊。接着,他回过身来,摊开手,以
讲演的姿势面向别的顾客:“各位,你们不知道,我们店里天天丢书,一月
损失几十万!生意不赚钱,赔不起!”他又回过身去,以凶毒的语调向那个
青年说:“抓一个算一个,今天捉到你就归你吃点亏。……跑?哼,跑得了?
好大的鬼!”说最后一句话的同时,他用手抓住了那个青年的领口。
那个青年深深地垂着头。虽然并不明显,但我看得出他的身子在颤抖。
他穿的是黑布的破旧的中山服,左边挂着一个——呵,他挂着的是我们学校
里的校章!我不自觉地又向前跨了一步,想看清他的脸。
回答另一个店员的询问时,那个拾书的店员说:“怎么办?
要他赔偿我们所有的损失!不惩一回以后怎么得了?”
那个偷书贼抬起头来,脸色可怕的苍白,恐惧的眼里闪着泪光。他似
乎企图申辩,紧张地开合着嘴唇,但没有说出一个字。——是的,我认识他,
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却常在校园和参考室见到他。我们的同学是贼!我
的心中有着异样纷乱的情绪,但这里面没有愤怒。当我走上去,预备为这个
无告的罪犯调解的时候,他那对我注视的眼光里,流闪着畏惧和羞愧,他的
脸突然转红,头又沉重地垂下去了。他显然也认识我。在这一刻间,我变得
犹豫,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参与到这个纠纷中间,我深怕我的好意加重了
对他的伤害。我相信,在此刻,他宁愿在十个陌生人面前受到鞭打,而不愿
一个熟识的人为他求恕……我退下来了,看了一眼那个店员手中拿着的书,
那不是一本文学作品,书名是:《物理学原理》。
当我走出书店大门的时候,那个店员又在凶狠地叫嚷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沉重地鞭打在我心上,我加快了步子……夜市正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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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霓虹灯愉快地流动着,无线电播送着低俗的乐曲……我走在人群中如同
旷野。1947年2月27日
在我们的校园里,有两座猴笼。一座装着的是一只老猴,另
一座装着两只小猴。老猴的
笼外比较冷清,人们从那旁边走过,偶尔停脚站一站,向里面张望一
下,也就走过去了。老猴静静地坐在里边,有时也跳跃几下,样子显得很寂
寞。
那两只小猴的笼外就热闹得多了,那旁边总聚拢了些个闲人,和好些
不知从哪里走进来的小孩。他们的手上大都拿着一点饼,一包花生,或其他
的什么食物。两只猴都蹲坐在笼边,伸手接取人们递过来的食物,随即就吞
下。为了逗弄它们,那些小孩就有意将食物丢在两只猴子的中间,看它们争
抢;或者只将食物递给一只猴子,激起另一只的妒忌和愤怒,在铁栏上迅速
地攀跳着,发出哀鸣,后来,就和那一只猴子厮打起来了。笼外的人们于是
鼓掌,高笑。
我有时也在笼外站着看一下。我是常常在人群中感到寂寞的,有人的
沙漠比孤独更可怕。眼前正是可爱的秋天,学校上课还不知将拖到什么时候,
我就有了许多独自在阳光下散步的闲暇。因而也就常常成了猴笼外的观众之
一。看那孤独的老猴的寂寞,它是在怀念着什么:古老的森林、深谷、月光
下饮水的溪流,或者是旧日的同伴们吗?我想,在这个狭的笼内,它大概是
会怀念旷野的,它静静地坐着的姿态,和向远方凝视的眼睛,也正说着它的
寂寞,——那另外的笼中的那两只小猴大概还太年幼了,它们却只是为一点
点食物向游客们敬礼,献媚,或者是自己彼此争闹着。
我终于看见了它们打得最厉害的一次。其中较大一只得到了一个女孩
送过去的很多食物,那较小的一只却一点儿也没有得到,就在铁栏上翻跳着,
最后,那小女孩也就递了一点面包给它,不幸却又为另一只抢去,于是,它
们就打起来了。它们相互撕咬,在人们的哗笑中发出惨痛的叫声。那较小的
一只倒在地上,占了显然的劣势,无法还手。它的哀切的惨叫声刺人的心。
那较大的一只就松开了手,突然坐起,静静地看着它,看着它腿上的血渍,
相对好久后,又将手伸了过去,这一次——是为它抚摸伤痕,接着,又在它
身上探索起来,是在捉蚤子了。人们对打闹和流血有很大的兴趣,但当那紧
张的场面突然转换为温柔的爱抚之后,他们虽然感到一点惊异,却终于变为
冷淡,渐渐地走散了。后来就只剩我一个人,在那里还站了很久。1946
年11月13日
女 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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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叩门就一直走进来了。
窗子是关着的。外面漆黑,听不到雨声。但从她的滴着水珠的头发和
潮湿的衣裳上,我知道连绵了几天的雨还在落。她随手关上了门,倚靠在门
上,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望着我们。
“你找谁?”老焦从桌前站起来,走近她问道。
“我找一个睡觉的地方。”她说。听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她的话使我们惊异。老焦回过头来望了望我们,他显然不知该怎么回
答这位年轻的女客提出的奇怪的要求。他犹豫了一下,请她在床边坐下。
看来她不到二十岁,像一个中学生。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燃烧
着一种不寻常的火焰。她的脸是瘦削的,嘴唇苍白。淋湿的头发耷拉了下来。
她的蓝色的旗袍和黑色的布鞋上都糊满了泥浆。她接过了我递给她的一杯开
水,一口气就喝完了。随手将杯子就放在床上。
“我找一个睡觉的地方。”她又说,她望着我们,奇异的火焰在眼中闪动
着。
我们问她从哪里来的?她说:“你们别管!”到此地来做什么?她说:
“你们别管!”在这个学校里有熟人么?她提高了声音,尖锐地喊起来:“我
说了,你们别管!”她突然转过身去,斜躺在小木床上,闭上了眼睛。看来
她是太累了。
我和同室的人互相望望。我们的眼光相互说着:这是一个疯子。
自然,我们不能把她赶出去。外面是黑夜,又下着雨,但我们又怎么
能把她留在这里呢?这是大学的男生宿舍。老焦走近我,低声地问:“怎么
办?”
我也低声地说:“先让她休息一下吧!”
而我们的女客突然又坐了起来,用警惕的而且是含着仇恨的眼光望着
我们。接着,她将身边的茶杯向地上一扔,迅速地站起来,拉开门冲出去了。
我追到门外,她已消失在黑夜的风雨中……
同室的人纷纷谈论着这个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的女客,猜测着她的遭
遇,而且担心着她的命运。
是什么使一个美丽的少女疯狂,在这样落着冷雨的夜里,走进陌生的
门扉,寻找惊异? “少女”这名字本身,不是意味着快乐和幸福吗?而为什
么,中国的那么多的少女是站在,或者即将站在,命运的黑手下面?
我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窗子。风夹着雨丝吹过来。我望向沉沉的夜,
而且,通过这沉沉的夜,我望向更远更远的地方……1944年冬
江湖客
我和我的朋友站在一个破旧的、古老的舞台前面。
黄昏时,我们在街上散步,偶尔经过这座十年来除了更破旧一点外没
有什么改变的小戏场。黑黑的墙壁更颓落了,那一面黄色的破烂的绸旗飘扬
在高高的竹竿上。门栅外,高木椅上坐着两个抽着烟的彪形大汉。左面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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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窗洞,里面坐着面带愁容的售票员,大门上的灯光暗淡,门内有着喧闹的
洋鼓洋号的合奏。十多年前,当我们还是少年时,它是我们的乐园,使我们
有过许多快乐的晚上。现在,当我们经过了长久的苦难的飘泊又回到这座大
城时,我们发觉这个小小的戏场仍站在小街的中间。我的朋友向我微笑着说:
“进去看看吧,”我们就进去了。
现在我们站在破旧的、古老的舞台前面。那舞台,这些年来我当然已
将它忘了,但现在我看到它时仍感到熟悉,感到亲切。我回头打量四周,池
座里只有一盏高高地悬着的电灯,微弱的灯光照着前面几排的稀落的观众和
后面的零乱的竹椅。只有几个在舞台前跑叫着的儿童使剧场有一点生气。舞
台的一侧,坐着三个潦倒的乐师,没精打彩地在吹着洋号,敲着破大鼓。一
个奇形怪状的小丑在鼓号声中来回地翻着筋斗。
鼓号声突然停止了。在寂静中,从后台走出一个穿绿绸衣服的女子。“那
不是绿牡丹吗?”我的朋友惊异地说。那自然不是。曾经是我们心目中的“仙
女”的绿牡丹应该老了,这也许是她的女儿,也许是另一个少女,穿着和她
相似的衣服。有几个观众发出刺耳的怪叫声。新的绿牡丹微笑,鞠躬。她的
电烫过的头发,脸上廉价的脂粉,闪亮的耳环,这种打扮使她像一个少妇。
但我估计她不过十七八岁,正是一个幸福的年龄。但是,她幸福吗?停止了
翻筋斗的小丑向她走近,企图抚摸她的胸部,被她拦阻了。台下发出哄笑和
掌声。小丑得意地笑着,用怪样的语调说着洋泾浜的英语,“Ilovey
ou,Doyouloveme?”
台下的笑声鼓励了小丑,他做了一个更下流的动作。那女子并不在乎,
但装出了害羞的表情。观众中爆发出掌声、怪叫和尖锐的口哨声。场面渐渐
热闹起来了。小丑下场,新的绿牡丹用嘶哑的声音唱了几支流行歌曲。而台
下有一个 “歪戴帽、斜穿衣”的“好汉”喊了:“来个黄色的!”新的绿牡丹
微笑,鞠躬,又唱了一支什么小调。
我感到了痛苦,想离开,而又不愿意。我知道下一个节目是武术表演。
那曾经使年幼时的我惊心动魄,因而也就是我最喜欢的节目。在新的绿牡丹
退场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穿着中国古代武士的服装跑出,向观众鞠躬。观
众冷淡,只有几个少年鼓掌。他在台口走动,踢着飞脚,翻着筋斗。最后,
他的正式的表演开始了。几个大汉在台上叠起了两个方桌,上面又加了一条
长凳。他被扶着爬了上去,颤颤巍巍地站在长凳上,叉着手,向后弯腰,他
的头慢慢地已与脚跟相齐,再向下弯去,用双手按着桌面,他的嘴唇接触到
了放在上层方桌上的一个茶杯……终于,他将茶杯衔住了,又慢慢地伸直了
身子。他的小小的身体站在那么高的凳子上是显得更小了,他的稚弱的脸上
挣得通红,观众鼓掌,几个少年观众快乐地高喊着。
当他鞠躬的时候,长凳晃动了一下,他跌了下来。一片惊呼声。当他
快接近地面时,站在旁边的一个大汉托了他一把,扶着他站住。他的脸由红
而变得苍白,向观众鞠躬,并且恐惧地斜望着身旁的大汉……
我将朋友拉着走了出来。我一点也没有寻找到我童年时的温柔的回忆,
而且破坏了这种温柔的回忆。夜风清凉,我们默默地走在暗黑的小街上。远
远地,我还听见了那喧闹的、粗野的洋鼓洋号声,使我感到了古国的某一种
悲凉……194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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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 逅
下午,我走在山城最热闹的街上。——在寂寞时,我是常常这样无聊
地走来走去的。一对久别的眼睛吸引住了我。眼睛还是几年前的眼睛,人的
变动却太大。我站住了,对着眼睛的主人,不知该招呼一下呢,还是不?那
眼睛分明也看到了我,惊奇和好多别的成份的眼光投向我身上。在打量我么?
我低头看一看自己破旧的衣服,想走开了。然而—— “××!”
喊的是我的名字。要伸出的脚步又收回了。同时一个勉强而又多少有
些羞涩的笑送了过去。我也喊出她的名字。
那双白嫩的手伸来了,我也将粗糙的黑手伸去。握在一起,太不相称,
迅速地又收回了。
“没有想到……”她带着颤抖的语音说。
真是没有想到。一别五年,过去的事太近又好像太遥远。在武汉,那
个不大不小的都市里,几个太年青的朋友,在一个相同的兴趣,一个高贵的
然而在当时却是一知半解的理想下,过了几个值得珍贵的年头。那时我们都
是刚进初中的学生,组织了一个文艺社,课余忙着看书,写文章,做一些自
以为庄严而现在不免认为幼稚的事。朋友们都怀着一些浪漫的幻想,将苏菲
娅 (当时仅知的女革命家的名字)的头衔放在眼前的女郎身上,各人对她都
有一份心思,而都缄口不言。
她真是可爱的少女:大眼,长发,苗条的身材,也聪明,也调皮,被
一些相识或不相识的少男们追逐着。我已不能记忆我们最初相识的情景,只
记得因为我是朋友中最小的弟弟,常分派到的工作是骑自行车到她家前,叩
着她的窗子,而且轻轻地吹着口哨催她出来。我们每一次文艺集会或读书会,
她必到席,比起发言,沉默倾听的时候更多。她也帮忙编一编刊物,写一点
稿子。朋友们对她的任务,据说是:“教育她!”
和一般的初中学生一样,她那时常穿的是蓝色或黑色的长衫。——此
刻她站在我面前,穿着重庆最为摩登的时装。我也说:“没有想到……”
“在东湖那次分手后,就没有再碰见过了,是不是?”还是过去的习惯,
问着话,头就歪倾,我看看那烫着的卷发,涂着脂粉和口红的脸,觉得很不
自然。
“喂,自从那次分手以后。”
那是初夏。春日的余寒已消失,柳叶已下垂,郊野的草已碧绿,太阳
温和地照着,是一个好天气。朋友们到离城二十里地的东湖去旅行。湖水真
绿呢!小舟轻泛,在船中不觉就唱了起来。上岸时,她走急了点,船身一闪,
几乎跌到水里去。我赶忙扶了她一把,那通过我全身的温暖似乎还留在我手
里。“五年了,一晃。”她轻轻地说:“连你也长得这么高了。”接着又说了些
感伤的语句。
因为站在街心妨碍交通,我们缓缓地走在拥挤的人群里。
自然首先被问起的是分别后的生活,我简略地说了一点,然后问起她
的。
“先别谈我。我问你:浩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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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是朋友当中的大哥。我们在文艺和社会科学上有一点浅薄的知识,
那应该是他的功绩。说是大哥,也不过才长我们三四岁。人稳重,并不喜欢
沉默。他比朋友们更加狂热地爱着璞——就是眼前的这位女郎。在一个大雪
的冬夜里,围灯不睡,他整夜向我倾吐着他的心情,他的苦恼。他同我说着
璞对他的态度:“是倾心,就该热烈,是不愿,就该冷淡。然而都不是。然
而也许爱正是这样,倒是我自己不懂的缘故么?”——他为她写过好多长篇
的说教的信,借了很多书给她看。“一二·九”的浪涛波及到武汉时,浩首
先参加,因而也影响了我们。自然也影响了璞。她比谁都更忙碌,出席着会
议,到各女中接头、联络。大游行的晚上,因轮渡封江,不让学生由武昌过
河到汉口去参加整个的游行行列,一万多学生在码头上过了一个寒冬的夜。
因为太兴奋,而也因为太冷,一直到夜半我还没有闭过眼睛,只是在街上徘
徊又徘徊着。我遇见了她。
知道女同学是安排在码头附近一个中学睡觉的,看见她我很惊奇。她
告诉我她无法安心睡眠—— “因为我兴奋。我好多天就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你说,我们干得还算有一点成绩吧?”她指一指江边一群一群的学生,又指
一指那些一直在送着茶水、饼干的老百姓。接着她向我谈着她的工作,她的
成绩。——一个严寒的夜,一群狂热的不睡的青年,一个美丽的少女激烈的
谈吐,那一夜我有了深深的感动。
在那时的环境里,我们是会受到当局注意的。结果,朋友各自走开,
而浩则被迫销声匿迹了半年,“七七事变”后出来与朋友们作了一个短时期
的聚会,就回家乡去了。他的家乡沦陷后,他曾经想组织领导一个游击队,
但没有成功,却招惹了一部分地方权威人士的不满,于是偷偷离开白发的父
母,千辛万苦,兴致勃勃地跑到重庆来,一切却都不理想,乃又匆匆离去,
现在还困守在北方的一个小城里。
我惊喜她还没有将浩忘却。就尽我所知,详细地将他的情况告诉了她。
她沉默着听着我的叙述。有时像在回忆思索着什么,有时却又像是漫
不经心。到我住嘴时,她望着我,好像用眼睛在问:“说完了么?”轻轻地,
然而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接着她又问起了几个朋友。我告诉她谁在战区奔走,谁在勤于写作,
谁已不知去向…… “好的,老朋友们都还是那样努力。”她用着忧伤的调子
说。我想问她的情况,而她又接着说了下去:“只有我,对一切都感到厌倦,
已没有过去的那种干劲了,这几年,在我只是生命的浪费。”
这些话,使我想起了过去摇旗呼口号的她,在千万人群中高声讲演的
她,在寒风积雪中奔走的她,——就是她,就是被朋友们称为苏菲娅的她,
但这样的话却出自她的口里。我感到了一点悲哀。
“你看我变了,是不是?”
对她不知是不是残酷,我只能点一点头。
街上的人这样多,因为只注意到谈话,好几次不留神的碰撞了别人,
于是她说:“街上不方便,到我家里去坐坐吧。”
“那伯父母,还有你的弟弟都来了么?”我问。
“不,他们都不在这里。”
“那么?……”
“我已结婚了,”她犹豫了一会又说,“我嫁了一个——朋友们一定不赞
成,而我也并不满意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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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怔。
“那么,我不去了吧。”我说。
“为什么?”她带点惊异,看着我:“不要紧的,去坐坐吧,朋友们难得
见一次面。”
我考虑了一会,随着她去了。
于是她告诉我在武汉撤退时,她如何想加入一个战地服务团而受到了
家庭的阻止。她的父母因为无离开武汉的路费,逼迫她嫁给了目前的丈夫而
得到了一笔钱。
“我哪里愿意?父亲整日的叹气,母亲哀哭,还有那么年幼的弟弟,局
势又一天一天地严重,那时我的心真要碎了。”“于是终于答应了?”
“不答应又能够怎样呢?”接着她告诉我婚后她是如何的痛苦,告诉我
她随丈夫到香港后是过着怎样奢靡的日子,告诉我她的丈夫是如何地约束
她。…… “我只是一个弱者,在生活面前战败了,时代的轮子我跟不上,一
想起过去,就像一个梦。”
“… … … … ”
“在香港过了几年舒适的生活。说是厌弃,但叫我突然地改变生活,怕
也难。一句话,人变得麻木了。这都是——生活。”
一个弱者,一个以生活为挡箭牌的残兵败卒,一个我们过去称呼过的
苏菲娅,我难道还给以一点同情吗?
沉默。
由大街拐进了一条小巷。穿过去,我们停在一所房屋前,那是一所很
漂亮的大楼,夹在矮小的瓦屋中很不相称。“这是我的家。”
我们正预备沿着阶梯上去,红漆的门咿哑地打开了,一个穿着很漂亮
的大衣和西服的男子,口里衔着烟斗,一个机关的牌子在胸前闪光,匆匆地
走出来。那人抬起了头。——好熟悉的脸。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想走开又终于没有动步,我回头看她,她已满脸笑容地在招呼那男子。“介
绍一下,”她向我说,“这是我的丈夫——×先生。”而后回头向那男子:“这
是我的老朋友……”
我不知她向那男子说了些什么。我心里想,不用介绍,我认识他。怎
么不认识呢?在五年前的武汉,那曾经极力破坏我们的行动的,——就是他。
她的丈夫!
在混乱的情况下,我接受了那男子有礼貌地伸过来的手,那男子好像
还客套地说了些什么,走了。
她轻快地走上石阶,回头看见我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上来吧!”
我摇头。
“怎么不上来?”她走下两级石阶问我。
我告诉她,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必需马上赶去的约会。无论她怎么说,
我坚持着要走。
她有一点失望。“好吧,那么,以后常来玩,我寂寞得很。”“…………”
“朋友们如果需要钱,我想,我是可以帮一点忙的。”
需要钱么?正对,朋友们离家流落在外,实在苦得很!——我几乎要
挥手给她一个耳光。
“朋友们虽然穷,但还可以过去。”我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冷冷地说,“用
不着你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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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有点奇怪我态度骤然的改变,又看见我已迈开脚步,就将那白
嫩的手伸了出来,“那么再会吧!”“再会!”我的粗糙的黑手也伸出来了,却
没有握住她的,只是随便地摇了摇……1941年2月
晴 朗
黄昏时,我和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在郊外散步。
白天又落过微雨,道路泥泞。初冬了,树木裸露着干枯的身子,在风
中颤抖。天色沉重而阴暗,田野是荒凉的。我是临时借住在一个友人家中的,
因为一点事情,也因为这连绵的阴雨,心情有些悒郁,烦躁。黄昏时,雨住
了,友人不在家,我不能忍耐独自守在窗前的寂寞,就邀了邻居的一个小女
孩,一道走出屋子,在泥泞中——散步。
我手中提着一根与我的年龄和身份都不相称的手杖,高高地卷着裤脚。
我的小同伴也高高地卷着裤脚。为了迁就她,我走得很慢,但她有时还是得
加快步子跑几步,所以她的白而胖的小腿上很快就溅满了污泥。
她牵着我空着的那只手,不时仰起脸问我一些可笑的问题,或是讲述
她的希望、苦恼和快乐。她习惯于将她的某些话悄悄地告诉我,因为,除了
我,她就没有人可以告诉。她只有一个一岁的弟弟。同屋住的没有别的孩子。
她的母亲又整日忙着家务,从来没有听她的童话的闲暇。所以,我来了几天
以后,她就和我很熟了,把我看作她的朋友,虽然也许我太大了一点。她讲
说着什么的时候,灵巧地活动着小嘴,转动着黑而明亮的眼珠,而且用小手
比着手势。她的态度是严肃的。我呢,作为一个忠实的听众,我的态度也严
肃。
现在她向我谈着她的学校。她是附近一个小学校里一年级的学生。
“那就算操场,你看,”她放开了牵住我的手,用两只小手比画着,“这
么一点小院子,滑梯也没有,跷板也没有,哼!”她冷笑着,噘着小嘴。
那学校我去参观过,有着一般战时设立的学校的简陋。校长是本地一
位科长的太太。如果我们要她在牌桌和学校两者之间选择其一,她一定是选
择牌桌的,因为她花在牌桌上的时间远较花在学校的为多。但现在这两者之
间并无矛盾,而且配合得恰好:她将学校所弄来的钱消耗在牌桌上。
“老师常常不来。鬼学校。”我的小同伴一生气,说话就更零乱。突然,
她抬起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老家去?”她的眼睛和她的脸上亮着一种
奇异的光芒。
“明年。”我说,
“几月?”
我知道不说出确定的月份她会不甘心的,于是,我说:“五月。”
“回去就好了,妈妈说的。”她跳了一下,为了躲避一个泥潭,但还是落
进了一个较小的泥潭,溅了一脚泥水。她跺脚,骂那个泥潭:“鬼东西!”她
继续说:“回去就好了,妈妈说老家的学校好,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园……
明年五月,十二,一,二,……还有六个月就回去。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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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哪里去呢?不错,她的老家是南京,但她是生长在这儿的,从
来没有见过南京是什么样子。而她说 “回去就好了”。我想笑,然而不敢,
怕她生气。
“我告诉你……”她站住,严肃而又有些紧张地,“你说不说……”。
她的意思是要告诉我某一种秘密,而不要我转告别人。我向她保证,
我不说。
“来呀!”依照习惯,我知道她是要我弯下腰。她对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
“不要告诉妈妈,我攒了五百块钱。”“呵,那么多!”我做了惊诧和羡慕的
表情。五百块钱是可以买五根油条的。
她因兴奋而说出了秘密,脸上泛着红色,快乐地笑着,又开始走动。
“妈妈给我的早点钱,我慢慢地省下来。好多天,我只吃一根油条……
今天,我数了的,嘿,五百多!这么多!”她将小手伸进她衣服的右口袋,
但迟疑着,又收回来。
“钱藏在哪里呢?”我问,虽然我已知道了它们藏在哪里。“在……在枕
头下面。”她笑,偏着头望我。
“呵。”我点点头,“要藏好。放在枕头下面,不怕妈妈发现了吗?”
“哈!”她站住,大笑起来,用手在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得很整齐的旧钞
票,“她找不到,钱在这里。”她随即又懊悔于她的鲁莽,用激怒的、含泪的
声音问我:“你会说吗,你?”我坚决地否认。
“你要是说了呢?”
我起了一个誓。
“对了。你好,你不说。我晓得你不会说的。”她又恢复了她的快乐。“我
有这么多钱。回老家,我要买一盒颜料,不,我要买一个洋娃娃……五百块
钱只怕不够,我还要再攒……”她沉醉在希望的幸福里。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我问。
“我怕……,问你,妈妈要是晓得了,还给不给我早点钱?”我还来不
及回答,她又问,这次带着愤怒:“你不是说你不告诉吗?你不是说……”
她突然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一个比她更小的男孩——但比她稍大也说不
定,这样的孩子是很难让人猜测出他们实际的年龄的——躺在一棵大树下的
泥浆里。他穿着的只是一件破烂的单衣,身体蜷缩着,轻微地颤抖。
我的小同伴没有理我对她的答复,向那个小孩跑去。我也跟过去。
我们似乎惊动了他。他无力地睁开眼。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睛呵:无神、
冷漠、痛苦、惊恐……这一切绞缠在一起,他在勉强地看了我们一下后,眼
又无力地闭上了。显然,他已接近死亡:比他活着更幸福的安息。
“他,你看,”我的小朋友惊恐,退后,贴住我的身子,“怎么弄的?”
这在我自然只是很平凡的景象,看到的太多了。我说:“一个小流浪儿,
一个小叫化子。我们走吧。”我想拉她走开。
她不肯。向那个小孩凝视。她的流露着惊奇、恐惧的明亮的大眼睛,
和那个小男孩刚才的暗淡,无神、痛苦的眼睛成了强烈的对照。
“他怎么睡在这里?”她回头问我,她的脸上充满了困惑、苦恼、同情。
“他病了吗?”
我摇摇头。我无法回答。
“他的妈妈呢?他的家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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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将她拉开了。我不愿使一个幼小的心灵过早地理解不幸。虽然,
那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就正陷跌在不幸的泥潭里。
她不再快乐地说到她将买的玩具了,只是带着小孩子的固执,问着关
于那个小男孩的情况,几乎都要哭了。我不得不告诉她,那个小男孩可能已
经没有父亲母亲了,没有人照顾他。他太冷了,太饿了,因为他没有钱。
她迅速地将手伸进衣袋:“我把我的送他,好不好?”我怔住了。想阻
止,但不能够。
她在我的犹豫和沉默中转身跑去,跑得那么快,似乎正被追赶。路滑,
她踉踉跄跄,我担心她将跌倒,就赶过去。她在那小孩的面前停住,俯下身,
用喘息的声音喊:“喂!
喂!”
那小男孩又微微张开眼睛,困难地扭动着身子。
她忙乱地将钱从口袋中掏出,放在那小孩身边,小声地、害羞地说:“给
你!”于是回身向我跑来。
我怀着激动的、而且有些愧疚的心情迎着她,紧紧地握住她的小手。
她的发红的脸上有一个灿烂的笑。
我们向回家的路上走去。她说:“妈妈晓得了会不会骂我?”接着又摇
头叹息:“颜斜合买不成了,唉!”于是安慰自己:“不要紧,再一个星期,
少吃一点早点,又有钱了。”
暮色苍茫。乌云在沉重地移行,一角深蓝色的天空亮出。田野静默,
枯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呼喊。
我们缓慢地走着,都不说话。我偷眼看她,她似乎正在苦恼地思索。
“你说,”她突然紧紧地拉住我,“你说那小孩站起来了没有?还冷不冷,
饿不饿?”她的焦灼的、关切的语调使我弯下了身子,我想亲她一下,我看
见了她的眼角在闪亮,那是泪水。
天色已完全晴朗,夕阳已落近地平线,那一面的天空呈现着瑰丽的彩
霞。另一面,最先出现的一颗星星在闪闪发光。黄昏美丽而庄严,是我所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