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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卓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花江上》。最后我送他到家,紧紧地握手,两人都流泪,相互叮咛永不相忘。

当他走进去后,我还站在阴暗中,久久地凝视在夜色中的荒凉的废园和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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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不安的灯光。……不久后,我沿江西上到了重庆。有三年多没有得到他

的消息。后来他从另外一个朋友处打听到了我所进的学校,给了我一封很长

的信,告知了他这几年的情况:他的父亲在一年前去世了,家境非常困难。

他原也进了学校,现在已经辍学,打算先将母亲安顿在一家亲戚处,他好走

自己的路云云。信的语气已不像过去那样爽朗,甚至有一点阴郁,但还迫望

着进步。我想,这个社会的某一面的现实已在他面前揭开了。这是残酷的,

也是不可免的。而在一个充满幻想的热情的少年的发展道路上,一点痛苦和

一点折磨也正是养料吧。我很快地给了他一封信,却没有收到回信。我想,

也许他已离开了原地,而开始了悲壮的飘流了吧!我为他祝福。这样不知音

讯地又过了两年多,我们却在一个意外的场合下重逢。

一个秋天的黄昏,我搭公共汽车去城里。同车的两个乘客因为一点什

么事争执得很厉害。那当中的一个人的语调我似乎是熟悉的。我在人丛中挤

了过去。我谨慎地打量了好一会后,就兴奋地大喊了一声。那果然是他——

蒋良华,他已变得多了,戴上了黑边的眼镜,穿起了长袍,神情像一个中年

人。但我还是从他的脸上的某种表情认出了他。

他也显得非常惊喜,向他的对手道歉,结束了争闹。我们在最近的一

站下了车。我引他走进了一家小小的冷酒店。我们之间有一点拘谨,一点矜

持,这是久别的友人之间常有的情形。当喝下两杯酒之后,话就渐渐地多起

来了。在我简单地谈了谈自己的情况后,他向我诉说着这两年间的遭遇。辍

学以后,为了负起家庭的重担,他做了半年的小公务员。接着湘桂战争爆发,

无法买到车票,他和母亲只有随着逃难的人群步行。因为沿途劳累和积年的

忧郁,在途中母亲病倒了。到南丹时,母亲的病更严重。他说:“母亲实在

不能再多走一步了,坐在地上,倚在我的怀中喘息。她的脸色苍白得真像一

张纸,额上一颗一颗的汗珠。那时候要弄一杯水都非常困难,还谈什么治疗

呢。而且也没有钱。我眼望着她受苦,没有一点办法。我心里纷乱极了。你

相信么,在刹那间,我甚至希望她快点死去。而她终于死在我的怀里。弥留

时,她只是断断续续地说:‘你走吧,华,你妈一生也苦够了,你走吧,妈

会保佑你的。’你看,她还是只记挂我。”他的眼睛湿润,低头呷了一口酒,

接着又说:“我草草地埋葬了她,在坟前做了一个记号,打算有机会再去看

看。而我看这样的机会永远不会有了。”他呛咳着,脸上泛着激动的红色。

我告诉他我的母亲也是死在那一次逃难中。后来问到他到重庆后的情

况。他说他在重庆的熟人很少,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小学教员的位置。

“也只是混一碗饭吃而已,这年头……”我惊异于他的语气,“少年人的

那种单纯的热情我已经消失了。人生的道路原来是这样艰难。父亲一死,我

开始认识了这个社会的残酷;想将母亲寄居到一家亲戚家里,那家亲戚曾经

得过我父亲很多帮助,在抗战中发了国难财,他们却只给我白眼。母亲的死,

更使我感到了人生的凄凉。而生活又是这样不易……”

我沉默着,在我面前坐着的是我少年时的同伴,而且我们是一道谈到

过理想和追求的。

现在他的雄心是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了。我不知道我是应该给予安慰还

是责备。当他低头喝酒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鲁迅先生的小说 《在酒楼上》,

虽然我并不认为他就是吕纬甫。

“我相信对这个社会和它的前途,我是还有所认识的。”他以兴奋的语调

说,“目前的处境我真不甘心。有时候,我自己问自己,难道就这样消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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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么?我的少年时的梦想呢?”

我想到了一个脱离集体的孤独者斗争的艰难。但一时又不好向他多没

什么,只是泛泛地说了一些鼓舞的话。他用那样不满的眼光看了看我,好像

说:“你向我谈这些空话干什么?!”我只好住了口,在沉重的心情中和他分

了手。以后,我又和他见过几次面,有过几次长谈。对他我了解得更多了一

些。我明了他的不甘沉落的悲哀。另一面,他变得渐渐有些愤世嫉俗,在生

活的泥潭中挣扎着,却愈深地陷了下去。他有时也谈到理想,但却已失去了

当年的热情,有时甚至是以嘲笑和虚无的口吻谈到当年对他是神圣的东西

了。

他因为常常发点牢骚而又自傲,和学校的同事相处得不好。学期终了

时,他被解聘。在一个远房亲戚处呆了半个月,又到附近一个小学教书去了。

在那座小城中,自然更寂寞,心情也变得更荒凉,给我来信很少。

去年我离开重庆时,他赶来送行。当我们沿着一条僻静的街道散步时,

我想到了九年前在武汉为他送别的情景。那时候,他是一个满怀热情的少年,

而现在他已只能以悲愤哺养自己。那时候,他要告别的城市因危急而渐渐冷

落了,但我们的国家是以英雄的气魄在灾难中屹立,上升;而现在,我要告

别的城市因战争的胜利而渐渐冷落了,但我们的国家却被覆上了巨大的新的

战争的阴影,有的人想独占胜利而置人民于深渊。……呵,九年!我似乎听

到了时间河流的汹涌澎湃,心中充满了异样的情怀。他很沉默。我了解他的

心情。我叮嘱他珍重,应该看到自己身外,应该看到将来。分别时,他紧紧

地握着我的手,以被压抑着的颤抖的声音说:“你回去看一看我们过去的城

市,看一看我家的废园。我大概一两年内走不掉了。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哪里都是一样……记住我,常常给我信,我……”他没有能够说完下面的话,

我的眼里也充满了眼泪。

我回到故乡后,给了他几封信都没有收到回复。一直到两月前,才接

到他一封很长的信,里面有一段这样的话:……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是老肺病,吐血,恐怕是好不起来了。因为空闲,我思索了许多事情。过去,

我自暴自弃,甘愿灭亡,甚至多次想到过自杀。病了,却又特别感到生命的

可贵。每天早晨,睡在床上,听见小学生们在操场上唱歌,我就有着强烈的

生的欲望。迫望着追回失去了的少年时期。我的心中,有一股神圣的火焰,

照明一切,向我指示了未来。我已经痛切地知道,这几年,我是错误的。我

的消沉和堕落不能也不应责备生活。战败者不应埋怨敌人的强大……我想起

了你对我的几次长谈和我们之间的争论。我现在是真正地理解了这个世界的

痛苦和庄严。如果能够,如果我能够从头生活一次,我该是多么快乐呀……

但是,我怕已经晚了。

这一封充满了生命的呼喊的信,给了我很强烈的震动。我张罗了一点

钱为他寄去,安慰了他,希望他好好养病。

这以后,他就没有信来了。我不知道他的病好了没有?在异地的小城

里,谁照顾他呢?……当我再知道他的消息时,却已是死讯了。

我有一点惆怅,却并没有流泪。这个时代已将我们的感情锻炼得粗糙

了。但我却立意要写下一点哀悼的文字,为过去美丽的少年时期的友谊,为

死者的受伤的灵魂,而且——也为生者,为我自己。

我痛切地感到,死者的悲哀也正是我和一些年轻的友人多多少少所共

有的。谁不曾有过灿烂的年华,少年的梦想?但是这些年来,我们也看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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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是在生活中沉沦了。有的一心经营自己的小巢,成了安分守己的小市

民;有的在一点挫折和打击下退缩,在暴风雨中将头缩进折断了的翅膀中去;

更有的走上了背叛的道路,卖身投靠……在看到这各种各样的变化时,是不

能不感慨或愤懑的。良华则是属于另外一类。他还是比较真诚的,也还没有

忘记自己当年的梦想。但他也在生活的重轭下苦苦地挣扎着,迷失了自己的

道路,耗尽了自己的力量。这是一个带有普遍意义的悲剧。但我想这不应该

是一个宿命性的悲剧,并不是就不能找到出路的。当我前夜重读良华的信时,

我战栗。为什么我们在死前才忏悔,在不能挽回时才觉到自己错误。我觉得

我也真正懂得这个世界的痛苦和庄严了。

我简单地、零乱地作了这样一点追述。窗外,是夏初的黑夜,白日的

燥热是已经过去了。乌云沉重,预告着深夜的雷雨……1947年5月23

破楼拾记

旧历的新年,或者说春节,总算平平安安地过去了。由于前不久看来

势将燃烧到这里的战火有短暂的平息,这城市又恢复了平静,至少是表面的

平静。在当局的命令下,店铺又先先后后地打开了大门,霓虹灯又在暗空中

闪亮,到处又在播送着 “可爱的香格里拉,美丽的香格里拉”或是“何日君

再来”之类的歌曲。春节前曾经枪毙过三个人:两个 “抢米犯”和一个 “乱

匪”,看来果然起到 “治安”的作用了。自然有一些人是已经离开了这个城

市,他们坐着飞机、火车或是轮船,带着他们的大箱小包,金条银元,甚至

抽水马桶,在这一片沸腾的国土上去寻求他们的乐园。那里面有肥头大耳的

富翁、知名的绅士、淑女,还夹杂着被自己的影子吓昏了的小市民。真的,

乐园在哪里呢,让我们祈祷吧:“上帝保佑吾人!”

我在异常冷淡中度过了春节。只是关在小房里读自己的书,做自己的

事。但当邻居的一位大嫂告知我今天的米价时,我还是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今天上午,张先生来了,这是某局的一位科长,平时是很有办法的,

这回想走却没有可能走。在照例的 “恭喜,恭喜”之后,他问:“有什么消

息吧?”我摇了摇头。“谣言多得很啦!”我还是摇了摇头。“听说有一个从

天津逃到这里的人说,像我们这样的人非走不可哇!”他将头逼近我,用紧

张的口气告诉我一些辗转听来的流言。

我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我不能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我知道,在这

个大城市里是有一些刚刚出笼的谎言在散发着热气。张先生向我表示了他的

苦恼:机关不发应变费,高级官员的家眷都已到广州去了,“到紧急时,他

们有小包车坐,有飞机坐,我们怎么办呢?叫我们留在这里送死哇!”

大概终于感觉到了我的冷淡,他叹了几口气,站起来告辞了。

下午,因为一点事上了一趟街,看来依然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电影

院门前半裸体美女的广告画下,依然围着一群闲人。街头巷尾的黑市买卖兴

旺得很。但是,总还是可以感觉到一种骚动、惊惶的气氛,从人们的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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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些装满行李在大街上急驰的卡车上,从 “你打算怎么样”的见面寒暄中,

也从到处可见的官方的紧急告示中……在民生路附近,看到一个军官在痛打

一个人力车夫,人们即刻围起了一个小圈圈,观看这一场平凡的 “街头剧”。

“他妈的,你敲老子的竹杠,你竟敢敲老子的竹杠!”每吼一声,皮带就

猛烈地在车夫身上响一下。军人是暴怒的跳动,挥舞着手臂和皮带。而车夫

却显得奇怪地镇定,不说话,也不躲避皮带,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眼中闪

射着异样的光芒。周围的人们也默默地站在那里。

军官突然停住了,在沉重的寂静的气氛中环顾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

怎样收场。他又低声地骂了两句,束好了皮带,穿过人群走了。人群为他让

开一条路。所有的眼光都盯在他的穿绿军服的背影上。车夫用手揩了揩脸上

的汗和血,低声地喷出了一句 “老子记得的……。”

是谁说过:沉默也是一种力量,是向对手猛扑过去之前的那种凝视。

在这个动乱的年代,在我们的眼前,是常常可以感受到这种沉默的。人们艰

难地生活、挣扎、受苦、流血……每一个人都是见证人。是的,我们记得的……

夜间,才只九点多钟,这个城市已经非常寂静。偶而有几下稀落的鞭炮声。

黑暗和烟雾笼罩着这个寂静的大城。我和家人对坐着,感染到这种寂静,没

有说一句话。我不知道那些出外寻找乐土的人,此刻在拥挤的车上或船上,

有着怎样的心情;我也不知道那些留守在这个城市的一百万市民有着怎样的

心情。古老的中国已经残破,到处是火光和歌声,无数的人们倒下,无数的

人们在沉落,渴望安全的——坟墓,也有无数的人们站起来……时间在前进,

让我们加鞭,中国,你破旧的马车是在废墟间飞驰!1949年2月15日

匆草新的歌

母 亲

当我为了练练笔,立意写几篇往事回忆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题目是:

《母亲》。在同样的题目下,我已经先后写过两首较长的诗,一次是在一九

四一年,一次是在一九四五年。

但我还是想再写下一点什么。回顾幼年的生活,母亲当然是常萦绕在

我心间的一个人。母亲去世已经整整三十年了。这三十年来,特别是近二十

年中,我的生活充满了变幻和波折,我也常在不同的情景中想起她。——好

多年了,我不大写什么,近几年来甚至完全抛开了笔,因而受到了亲近的人

的不满和指责。这一次想写几篇往事的回忆,是对于关心我的人的一种回报,

而在我自己,这也是艰难地再探步的尝试。那么,让我把首篇奉献给母亲吧。

在题名 《母亲》的第二首诗的开头,我说过:我的母亲,是一个没有

名字的女人。

坐在阴暗的小窗前的

中国的可怜的母亲们

是没有名字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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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不知道母亲的名字。我问过我的长辈们,他们也都不知道。父

亲是应该知道的,如果母亲真的有名字的话。但我没有好问他。在过去的苦

难的中国,在重重压迫下的广大的劳动妇女们,名字对她们也是奢侈品。她

们还未成年时,大都叫什么妹、什么娃,或大丫头、二丫头之类,这不过是

为了呼唤。当她们嫁出去以后,就变成了 “孩子他娘”,在某种比较正规的

情况下,就是××氏。如果她们有一个名字,也很难用上,等于没有。我的

母亲,是这样广大的妇女中的一个。

我也不清楚母亲在来我们家之前的生活。只听说她是出生于一个贫苦

的农民家庭,大概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由 “媒妁之言”嫁到我们家里,那时

还不到二十岁。我的祖父原也是乡下的贫农,因为天灾人祸,实在生活不下

去,逃荒到汉口来,做过苦力,当过菜贩,摆过烟摊,后来家境稍好一些了,

开了一家小小的百货店,也不算是怎么宽裕。所以三个儿子中,只有我父亲

(他是长子)得到了在正规学校里读书的机会。由于他勤奋用功,在祖母的

支持下,一直读到了大学。另外两个儿子就只不过在私塾混了几年。母亲嫁

过来的时候,父亲是大学生。那正是 “五四”运动时期,像当时的许多青年

学生一样,父亲是受到了时代潮流的影响的,对于这种包办的婚姻,当然不

会满意,母亲受到了冷淡、鄙夷,她当然也不会感到幸福。但她默默地承担

起她的命运。后来,大约当我四岁的时候,父亲遗弃了我的母亲,离家出走

了。这对于母亲是致命的一击。她也还是只能默默地承担起她的命运。她还

年轻,不到二十五岁,带着流血的心,低着头站在阴暗的漫漫的岁月面前……

父亲另外成了家,也住在汉口。母亲带着我跟随祖父祖母生活,一直到死,

母亲再也没有和父亲见过面。我的庶母有时倒来看看祖父祖母。母亲对她是

亲切的。庶母不久就生了一个女孩,她后来有了一个职业,就将女孩送过来

由母亲抚育。母亲接受了,而且对女孩异常慈爱,如同自己的孩子。我的三

婶 (她和母亲感情最好)感到很不平,我好几次听到她埋怨母亲说:“你这

是为什么呵,还为她带小孩?!你怕她还不享福!”母亲总是即刻打断她的

话:“莫这样说……”接着就凄凉地笑笑。

由于父亲的出走,祖父祖母对母亲有一种歉疚的心情,对待她比对待

另外两个婶娘要照顾些。家里的别的人,对母亲也是尊重的。母亲意识到自

己的处境,而她是极好强的,一言一行都非常注意。除了和两个婶娘外,在

人前很少说话。在我的记忆中,她几乎很少走出大门,我不记得她进过戏院

和电影院。她和两个婶娘轮流做饭,洗衣,或是低着头静静地坐在窗前做针

线。窗外是大街,喧腾着市声。在这个繁嚣的大城市中,她的天地只是污黑

的厨房和破旧的小楼。她唯一的消遣就是一字一字地低声地念着质地恶劣的

石印的 《珍珠塔》一类的弹词书。——母亲没有上过学,不知道是在怎样的

情况下,依靠自学,能够认识一点字。

那些古老的悲欢离合的故事显然深深地感动了她,有时候,我听到她

低低地哼唱了起来,声调是那样地悲凉。

当我七、八岁时,已经略略地知事,三婶娘和别的人,又不时在我面

前责难我父亲,这使我同情母亲,而对父亲有着反感。有时在三婶或别的人

半开玩笑的鼓动下,我就说出一些对父亲不敬的话,如果母亲听到了,她总

是用眼神或一个手势阻止我,事后就背着人责备我:“这些话是你能说的?!

你……”她的声音梗塞了。当我不用心做功课时,母亲常常说到父亲过去是

怎样勤奋地读书,深夜还坐在灯前。有一次,我匆匆地跑进房里,母亲正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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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开的箱前收拾着衣物。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当她发觉我跑近时,急忙

地将照片塞进了箱底,但我已看到了那照片是父亲的。——那么,即使在那

样的处境中间,或者,正由于是在那样的处境中间,母亲对父亲也还是有着

感情,有着怀念……

母亲还有一个姐姐,年龄比她大不了两三岁。她的婚姻也是不幸的,

她的丈夫是农村的一个破落地主吧,不劳动,吃、喝、嫖、赌样样都来,而

且常常虐待她。我的姨母往往穷困得无法开锅。她有时就投奔到我家来,小

住几天。母亲和她见面,两人都异常欢喜和亲热。

姨妈、母亲和我都挤睡在一张大床上。一个深夜,我醒来,听到她们

在各自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这一对不幸的姐妹都在呜咽着,而又相互安慰。

我紧闭着眼,不敢动弹,唯恐她们知道我是醒着。我已不记得她们说了一些

什么,但我将永远不能忘记她们的谈话在我幼小的心灵上所留下的对于人世

的凄凉而沉重的感觉。姨妈常常拉着我的手,轻言细语地叮咛:“冠,你要

好好读书呵。你妈就只有指望你,你要替你妈争一口气呵。冠,你将来做了

大事,我做姨妈的也光彩呵……”我总是默默地点着头,而且暗地立誓要在

将来做 “大事”,为母亲,也为姨妈。姨妈终于要回乡下去了,两姐妹都恋

恋不舍,母亲从箱底掏出一个小纸包,我知道那是母亲积存下来的几块银元,

她塞到姨妈手里。姨妈很不安地推辞着说:“你也难。”母亲说:“我有吃有

穿,你比我要难得多……”于是她俩都低声地哭了起来,我站在一旁也忍不

住自己的眼泪。

像那些在悲惨的命运前感到痛苦、绝望的妇女一样,母亲是信佛的,

从宗教里面去寻找对自己不幸的解释,而且寻求慰藉和渺茫的希望。母亲在

阴历的初一、十五和春节期间,都吃斋。对于穷苦的人们,只要做得到,她

从不吝啬一点帮助。她这样做,不能简单地解释为 “修来生”。这里有一颗

善良的心在跳动:正因为自己的不幸,因而同情别人的不幸。

我当然是母亲唯一的安慰和希望。我四岁时,一个春天的黄昏,跑着

穿越马路,被一辆急驶来的汽车撞倒,卷入了车下。坐在路旁乘凉的人很多,

掀起了一阵惊呼声。母亲正在厨房里,一听到这消息就昏倒了。那次我侥幸

只受了一点外伤。但母亲从那以后就容易心悸、惊惶,精神上的创伤久久不

能平复。当我在病中,特别容易感受到母亲对我的温暖的爱抚。

但平时,母亲对我的爱往往是无言的,有时甚至是以严厉的形式表现

出来。我少年时是贪玩、顽皮的,有时母亲忍不住责打我。但往往流泪的不

是倔强的我,而是母亲自己。母亲常常含泪说:“娘是苦命人,只指望你成

人争一口气,而你……。”母亲的眼泪比她的责打更能触动我的心,我仍倔

强地沉默着,但对母亲的怜爱,对自己过失的自责,由于伤了母亲的心而引

起的愧疚,这种种感情从我的心中升腾起来,我真想扑在母亲怀里大哭一场。

但也许我在幼小时就 “不堪改造”吧,我的种种过失总还是一犯再犯。母亲

还常以 “甘罗十二岁为丞相”一类的故事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

类的古训教育我。读小学五年级时,我在一家报社的儿童副刊上登了两篇稿

件,得到了一个烧有我的名字的小茶壶做为奖品;读初中时,我被学校选派

参加全市讲演比赛,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一支带有黑色剑鞘的七星剑。

那个小茶壶被祖父常常捧在手中,而那支七星剑则由母亲悬挂在床头。

当我将那两件奖品拿回家时,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地看着,而她眼中

有着泪光闪耀。可以想象,在母亲喜悦的泪光中,是浮现着我的灿烂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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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梦想着有一天我真能成为 “人上人”,同时也为她带来一个幸福的暮年。

在我幼小的心灵上,是深爱着母亲,朦胧地意识到母亲的不幸和屈辱,

这使我在有人谈到母亲时特别敏感、易怒。有一次,当我十一岁时,为什么

事和一个比我大两、三岁的少年争闹了起来。他鄙夷地说:“你爸爸不要你

妈妈啵!”我奋力打了他一耳光,接着就拚命地和他扭打起来,闻声而来的

大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将我们拉开了。我带着流血的嘴唇和被扯破的上衣回到

家去。这场生死的决斗就发生在我家后门口不远,母亲立即知道了。我一拉

开门,她正在门边守候着。她的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我也咬着嘴唇沉默着。

母亲俯下身来查看我的伤口,通过她扶着我的肩的手,我感到她全身都在战

栗……我进入初中以后,使母亲失望的不仅是我依然还是那样贪玩,大部分

时间都奔跑在小足球场上,而且,渐渐地又有一种新的阴影蒙上她的心头:

那正是 “一二·九”运动的前夕,由于几个高年级的同学的影响,我参加了

一个读书会,接着又卷入了抗日救亡运动的浪潮中。学校当局向家长发出了

警告。我的一些狂放的言论也使大人们惊骇。母亲为我很担心,她好多次劝

说我,要我少和 “坏人”来往,要我专心读书,都被我极不耐烦地用几句简

短的话顶回去了;真是,怎么能跟你说得清楚呢,最好别管这些事。危险么?

危险就是考验,爱国无罪!母亲往往只是深深叹一口气。有两次她似乎要发

火了,但终于克制着自己:儿子已经是一个中学生,是不能随便责骂的。

一九三七年的春天,我的三个友人被捕了。那年暑假开始时,我接到

了学校 “默退”的通知单。我气愤,而又不安:怎么向家里,特别是向母亲

交代呢?我知道,这会很伤她的心。通知单在我手中压了三、四天,母亲从

我的神态中感觉到出了什么事,几次询问我。实在拖不下去了,我终于鼓起

了勇气,将通知单拿给母亲看,准备接受责备,或者,更糟的是,母亲会大

哭一场。但意外地,母亲反复地看了通知单后,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那下

学期怎么办呢?”她甚至连望都没有望我一眼。而且,那以后的一段日子里,

她对我比平时更亲切,在生活上对我照顾得更细心。但我发觉,她是突然憔

悴了,话更少了,而且常常在做活当中停歇下来,失神地想着什么。

那年秋季,我被祖父强迫送到几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的中学去继续念

书。离开武汉,离开我的友人们,离开家,离开母亲,这使我很难过。那时

抗日战争已经爆发了,古老的中国显得年轻了起来。我所在的那个小镇也失

去了往日的那种闲逸和沉寂,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震荡着雄壮的歌声,

小街上常常走过举着救亡团体旗帜的队伍……。我被弥漫在全国的那种巨大

的热情所感染,所鼓舞,所振奋,卷入到了那浪潮中,兴奋地忙碌着。这虽

是我初次离家,但很少有时间想到母亲。只是当我偶而回到武汉,因为可以

很快就见到母亲而引起的喜悦总还是充满了我的心胸,快近家时,就不自觉

地半跑起来。

战火逐渐地逼近了武汉,父亲一家已经迁到四川的一个小县里。为了

让我能够继续求学,祖父决定让我到四川去找父亲。一九三八年的夏天,我

初中毕业后,只身登上了西上的轮船。送我上船的是祖父。母亲一连几天忙

着为我收拾行装,缝补衣服,反反复复地叮咛,要我好好听父亲的话,不要

惹父亲生气,要我用功读书,也要我好好注意身体,千万不要和 “坏人”来

往……。她的神情显得凄伤、黯然,但没有眼泪。她为我将行李提下楼,和

家人们一齐送我到门口,看我坐上人力车。我走了好远后,回头看到她还站

在门边。我的心情沉重、纷乱,但没有想到,绝没有想到,这就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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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沦陷的前夕,祖父祖母和母亲、叔婶们逃难到广西的一个小县里。我则

去重庆念书。祖父每个月总要托人写一封信来,有时寄我一双布鞋或是一件

毛线衣,我知道那是母亲亲手做的,一股暖流漫过我的心。有时还寄我一点

钱,我知道逃难在异地,祖父维持一家的生活已经很艰难,我感到了那少数

一点钱的重量。在每封信中,祖父总会谈到母亲的情况,说她很好,要我不

要挂念。每次家信的到来,总是使我喜悦而又有点哀伤。但我很少及时复信,

有时甚至两三个月不给家里一点消息。我正是在青春的激情中,我有许多友

人;我有虽然穷困但是欢乐的生活;我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写诗、演戏、开

会、办墙报……。我往往决定当晚要为家里写一封信,却又因为一点什么事

情耽误了。

但我还是有时怀念母亲。一九四一年的秋天,我住在重庆近郊的乡间,

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夜里,我写了一首题名 《母亲》的诗,后来发表在和几个

友人合编的诗刊 《诗垦地》的第一辑上。现在我已经找不到这首诗稿了,但

还大致记得那后面的两段:

母亲,

只是因为深深地爱你,深深地爱着这一代

如你一样的

被时代的车轮轧伤了的母亲们,为了给你们带来幸福的暮年,为了后

来的母亲们

不再有像你们一样悲惨的岁月,我,无数的你们的孩子,都在用如石

工一样的手,一凿一锤地敲打着

通向光明自由世界的路。

因而,我不能回到你的怀抱不能走上你希望我走的道路,不能戴上奴

隶者的王冠而又将那光荣分给你,我不能呵!

母亲

请信我:

当祖国的大地

挣断了几千年的锁链,当故乡的林间,

不再拴有敌人的战马,当你又跋涉着迢迢的路回到故居时,

我一定要随着黎明的光去叩开故居的门,

我一定要跪倒在你的脚前求你:即使是一点头的宽恕……一九四四年

的冬季,日寇向湘、桂发动了一场攻势,国民党军队毫未进行抵抗就一泻千

里地败退了。我接到信,知道祖父已带着母亲、叔婶等从广西逃了出来,计

划到贵州找我父亲。我一面注意报纸上关于战局的报道,一面期待着祖父、

母亲等的平安音讯。但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十天、半个月都过去了,我没

有得到一点消息,而关于湘桂撤退中的混乱、悲惨的情况却不时传来。一个

多月以后,我才接到祖父的信,他们丢掉了一切衣物,一直步行逃难,在半

途,和母亲、叔婶等失散了,祖父历尽千辛万苦到贵州毕节找到了父亲。他

在信中问我母亲是不是到了重庆,或是不是接到母亲的信。但我哪里知道母

亲的消息呢?我非常焦虑,但一筹莫展。

后来,和母亲同行的叔婶等也到了父亲处。至于母亲的下落,他们是

这样说的:在途中,母亲就决定不去父亲家,而要到重庆找我。母亲的身体

原来就虚弱,在兵荒马乱、饥寒交迫的情况下,她得了重病,但每天还是挣

扎着和叔父、婶娘一同步行。几天以后,她终于支持不下去了,而当时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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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敌人即将到达。母亲不愿拖累叔父和婶娘,要他们先走。她摸出了一个金

戒指要叔父带给我。母亲身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就是我中学讲演得到的那件

奖品:七星剑。她倚坐在一座破屋的墙边,扶着七星剑,望着叔父、婶娘等

人在人群的洪流中渐渐走远。那地点,是在贵州都匀附近。

竟是这样的!

在异乡的土地上,没有一片遮蔽风雨的屋檐,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甚

至没有一张熟识的脸,眼前流过的是惊慌的逃难的人群,耳边响着的是凄惨

的呼喊声,而敌人的铁蹄随时可到……。我不能想象孤独地倚坐在墙边、扶

着儿子的一件纪念品的病危的母亲有着怎样的心情;我不能想象那以后母亲

的遭遇。我的心沉重、悲痛,却又暗暗地期待着,也许,母亲有一天会突然

出现在我面前……一九四五年的春天,因为一点事,我短暂地停留在长江上

游的一个小城里。八月十三号的晚上,传来了敌人无条件投降的消息。顷刻

间,全城一片欢腾,到处是鞭炮声、欢呼声、锣鼓声,我怀着狂热的喜悦挤

在人的洪流中走遍了全城。深夜,回到借住的友人家中,已经很疲累了,却

毫无睡意。八年!血与火,斗争与牺牲。我想到祖国的前途,想到很多人,

很多事,也想到母亲,呵,如果她还活着……。在激动的心情中,我开始动

笔写第二首题名 《母亲》的长诗。我想通过母亲的遭遇去暴露那个黑暗的旧

社会,并寄托对光明的未来的追求。

后来,在一九四六年的春天,我回到了孕育了我的童年的故乡。我去

看了已经成为废墟的故居的遗址,我在童年时嬉戏的大街上徘徊。对于过去,

我引起了一些回忆,但无所留恋。

不久,一场新的战争又在这片国土上进行了。我的故乡也就是我的生

死场。武汉解放前夕,每夜都实行戒严。我常在深夜,站在小楼的窗前,凝

望着在幽暗中的大城:空阔的大街,暗淡的路灯,沉重的黑影,一片寂静。

但有时走过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有时传来一声尖厉的 “口令!”的喊声,

说明这座大城正在恐惧地战栗。战争在百十里外进行,在这里,在表面的硬

壳下面,地下火正在运行,燃烧……这座大城正急待毁灭也即将新生。我想

到母亲,我想,这是她过去所不能理解,不敢想象,但终究应该是她所期待

的。从小楼的窗口,我守望着故乡的土地,我感到母亲与我同在,在沉寂和

黑暗中,渴望着霹雳的春雷和壮丽的黎明……现在,又过去了二十多年,我

自己也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没有想到又会写一篇有关母亲的文章。在执笔

时,一些久已淡忘的往事又涌上了心头。我哀悼着母亲,也追念着逝去的青

春。我想,这将是我在文字上最后一次纪念母亲了。我决不应该仅只是回顾

过去。我还不是那样苍老,也并没有失去希望。无论怎样艰难,我是生活了

过来;不管前程是怎样的坎坷,我将一步一步走去,一如生我育我,在我身

上寄托过深爱热望的死者。那么,你将永远与我同在,母亲!1947年初

稿1979年12月改

和最可爱的人相处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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