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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卓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 — 赴朝日记

小记:这里发表的是我参加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到朝鲜去后的日记的

一部分。限于当时的条件和环境,大都写得异常简短。现在稍稍整理一下发

表出来,是因为这些简短的记述里面,多少反映了朝鲜战场上的一些生活风

貌,或者也还可以略供读者参考的。当然,也因为记述的简短,就妨碍了内

容的深入和发展。

我离开朝鲜已有两个多月了,而在整理这些日记的时候,当时的情绪

就又涌进了我的心中,有一些印象还异常鲜明地在我眼前闪耀。对于英勇的

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对于在艰苦中战斗过来了而且还正在继续战

斗着的朝鲜人民,我谨在这里说出我的最大的怀念和敬意。

— — 作者

四月八日

终于要出发了。五点四十分离开我们住宿的地方。天落着雨,还夹着

雪花。我们坐在搭着油篷的卡车上。每一个人的心情都非常兴奋。什么人低

声地哼了一句歌,有几个人应和着,很快的,就成为一个大合唱,歌声从这

一辆车上流到另一辆车上:“我们祖国多么伟大……”,雄壮的歌声盖过雨

声。

车在大桥边停下。大桥昨天上午遭受了敌机的轰炸,经过铁道兵团同

志和工人们一天一夜的努力,已经修复了。我听说有好多同志们从昨天到现

在,一直还没有合过眼。我爬到车顶上看大桥,它屹立着,联结着两岸。桥

上还有一些工人在忙碌着,不时传过来吆喝声和呼喊声。

雨住了,天色暗下来。马路的那一端,有一座用树枝搭成的牌坊,上

面有用电灯排列成的三个字:“胜利门”。那大概是为了最近返国的志愿军架

的。七点四十分,我们开始过桥。再见,祖国!我回头,凝视 “胜利门”,

它的光芒照耀着我们前进。车在桥上缓缓前进。黑暗中常常有人高声喊:“熄

灯,”“慢慢走”。在喊声的间歇中,桥上异常寂静,当车偶尔停住的时候,

可以听见江流的声音。车平安过桥,我们进入了朝鲜。现在,她是全世界人

民注意力的集中点,一场伟大的战斗正在这一片国土上进行。英勇的战士们

保卫着和平和真理,并以他们的英雄行为和辉煌的胜利鼓舞着全世界为保卫

和平而奋斗的人民。我思索着这一切,面对着寂静的大地,有一种神圣的、

庄严的感情在我心中升起……车亮着小灯在大路上行驶,可以隐约地看见公

路两旁的残破的房屋和废墟。不久,车转入一片山丛中,路边一片白色,不

知道是积雪还是夜霜。晨四时,车停在一座小村落前。我们帮助司机同志将

车隐蔽好,去敲开一间草屋的门,被惊醒的主人和我们的翻译交谈了几句简

短的话后,点亮了油灯。油灯的微光照着他的多皱纹的、浮着亲切的微笑的

脸,同时,我看见了睡在炕上的另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主人

热烈地招待着我们,安排我们在另一间房的炕上睡下。

非常疲乏,虽然睡在热炕上不大习惯,虽然这是进入朝鲜的第一个晚

上因而有些兴奋,但还是很快地就睡熟了。四月九日

十一点钟醒来。门外,是在金色的阳光下的静静的田野,可以看见少

数的白衣人正在他们的土地上耕耘。我们的主人正在屋前一棵大树的浓荫下

面敲打着什么。后来,我知道他是在利用被击落下来的敌机的残骸在改做着

水桶之类的用具。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亲切的微笑又在他的有着深深的皱纹

的脸上浮现了出来。他的妻子在厨房里烧饭,他的十岁左右的小女儿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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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大桶水从外面的井边走来。她那样小,却顶着那样一大桶水,那样子是

很有趣的。但我却在这个勤劳的小女孩的面前感到了一种严肃。

简单的吃了午饭后,和主人谈天。知道他姓全。在 “八一五”解放前,

他是一个佃农。

土地改革时他分到了两垧田。他的大的男孩在半年前参加了人民军。

他自己在村人民委员会也担任了一点工作。当我问到他解放前的生活情况的

时候,他的脸色是沉重的,谈了一点他们在日本帝国主义统治下面所遭受的

痛苦。他的话很简单,显然的,老人不愿意回忆那些阴暗的岁月。他也承认

目前的生活也还是很艰难。“打走了美国鬼子就好了”,翻译转达他的意思。

我们的谈天一直都是经过翻译的。后来,当我问到他对志愿军的观感的时候,

他才说了一句中国话:“中国人民志愿军,顶好!”他又露出了那种亲切的微

笑,并且用诚恳的眼光长久地看着我。

和同伴们到田野中去走了一下。虽然是白天,偶尔还可以看见我们的

大卡车在公路上驶过。遇见了一支打着红旗和朝鲜国旗的行列,行列中走着

的都是穿着朝鲜便服的青年们,他们胸前都挂着红花。显然的,他们是去参

加人民军的。我们不自觉地鼓掌,他们也鼓掌来回答我们,并唱着 《金日成

将军之歌》。

五点半钟,太阳还高,我们的车就出发了。在村口,有七八个朝鲜儿

童站在那里,当我们的车开过的时候,他们挥舞着小旗,用清脆的声音喊:

“中国人民志愿军曼(万)岁!毛泽东曼(万)岁!”为了欢送我们,孩子

们大概已经在那里等得很久了。孩子们的诚恳是令人非常感动的。我们也高

喊着口号回答他们。当我们的车走得很远以后,还看见他们站在原地,向我

们舞着小旗,挥着小手……车在大风沙中急驶,翻过一道山又一道山。天黑

下来了。月牙的淡淡的微光照耀着峰峦和深谷。我们的车开亮了灯走,因为

在这样险峻的山路上,摸黑是很危险的。有时候,突然一声枪响,车很快地

就停住,灯也同时熄了。因为枪声是有敌机的警告。在寂静中,可以听见飞

机在我们头上盘旋的声音。

十二时半,到达宁边。在夜色中,只看见一些残破的楼房和瓦砾废墟。

我们去借宿的那一家,房内还有着电灯。主人和他的妻子在朦胧中醒来,灯

光照着他们疲乏的脸。另外还有两个小孩在炕上酣睡。主人知道了我们的来

意后,就以非常热诚的态度招待我们,并且用中国话说:“辛苦,辛苦。”女

主人坐在炕上,露着善良的笑容,我们请翻译转达我们深夜打扰了他们的歉

意。主人大不以为然地摇头,他不愿借助于翻译,而在一张小纸上写了这样

一句话来答复我们:“朝鲜人民和中国志愿军亲切!”

四月十日

七时醒来,和房主人谈了谈。他姓刘,担任这里一个规模不大的精工

厂的厂长。他的妻子在民主妇女同盟做班长。他告诉我,敌人曾经两次来到

这里,这座小城原来有两千多户人家,现在只剩一半了。青年被杀掉的有八

百多人,有大批的妇女被强奸。老百姓的粮食和较好的东西大都被抢走或烧

毁了。

我到街上去走了一下。小城残破,一半以上的房屋被毁了。在残剩的

矮屋中,偶尔还可以看到几家店铺,卖着板栗、烟丝一类的简单的东西。这

里居民所需用的粮食和油盐都是配给的。

除了人民军外,看不到穿便服的青年们。妇女儿童很多,妇女们在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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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洗衣,或是在从事着别的劳作。儿童们在废墟上游戏,当发现了我们的

时候,他们就奔了过来,围住我们,用朝鲜话向我们说着什么,因我们不懂

而嬉笑着。最后,用相当准确的中国话唱着 《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

新中国》。

今天一连发出了好几次空袭警报。但人们都不以为意,照样地走路、

工作。朝鲜人民,在灾难中,是显露出来了那种惊人的力量。他们坚强地生

活在他们故国的废墟上,走过他们亲人的坟场,工作并且战斗。

下午六时离开宁边,我们向主人告辞。当我们出门和上车以后,一直

都有小孩子围绕着我们,笑着摇手、唱歌。

车又是在大风沙和山丛中急行。过界川,这个在公路边的城市全部被

炸光了。看不见一间完整的房屋和一个居民。

天黑以后,看见远处有好几处火光,敌人又在进行着破坏和屠杀。我

们的车子从一间燃烧着的房屋边冲过,有一堆人正在那里救火,人群中,有

一个妇人张开双臂在呼唤着什么,我想,她大概是受难者中的一个吧。熊熊

的火焰所映照着的,她的有着汗珠和泪珠的悲愤的脸,她的张开双臂呼唤的

姿态,虽然一闪就过去了,但留给了我以非常深刻的印象。

十点多钟,在警报的枪声中我们的车熄灯停住了。几乎是同时,四颗

照明弹挂在我们的右上方。我们的车是裸露在明亮的照明弹的光亮下面,离

我们很近的飞机的隆隆声也听到了。司机同志阻止了我们跳车的行动,将车

迅速地向前冲去,在路旁一间茅屋的阴影下面停住了。我们从车上跳下,分

散匍匐在附近的草沟中。隆隆的机声还在震响,我抬头,看见了在我们头顶

上掠过的敌机的暗影,它徒然地搜寻着。五六分钟后,照明弹先后灭了。我

们上车时,司机同志问:“人不缺吧?”我们答复他后,他说:“对,走吧,

开灯干!”我们的车又打亮了灯,轻快地在公路上行驶。

晨二时半,在一个村落前停住车。司机同志告诉我们,这是模范村,

这里每一家都有一个以上的劳动党党员。四月十七日

在××已经工作了五六天了。今天,我被分配到附近的一个野战医院

去慰问伤病员。

下午六点半钟出发。大月亮。我们同行的有六位同志,其中一位是向

导。踏着月光下山,进入到一个大的峡谷中。残破的村庄,大的林丛都已沉

睡。峰峦的巨大的黑影沉重的压着地面。小路两旁都是高高的白杨树,上面

流走着轻微的风声。月光斜照着这个寂静的巨大的峡谷。没有人会在这里记

起美丽的牧歌。峰峦的背后,衬映着红色的火光,它提醒着我们,这里是受

难的朝鲜和战斗的朝鲜。

听到了清脆的马蹄声。一个战士——大概是通讯员,骑着一匹白马越

过我们前去。当他从我们身边擦过的时候,他回头,向我们挥一挥手。白马

飞驰,月光照着白马和它的骑者,渐渐远去了。

经过了一个大的沙滩,就穿出了峡谷。已到达了××火车站。时间已

将近十点钟了。这座车站,曾经一再遭受过敌机的轰炸。几天以前,在它的

周围还有过一场大火。而在此刻,车站仍站立在废墟间,并执行着任务。高

高的搬运机的钢线上,在运送着大包的什么货物。

在地面上,有着一簇一簇的人群,有的人在肩负着沉重的大包缓缓前

进。当我走近的时候,我看见她们全是朝鲜妇女,是在运送着从搬运机上卸

下来的粮食。搬运机发出单调的吼声,而妇女们因紧张的工作而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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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朝鲜妇女在路边休息。我走过去用双手提了一下她身边的那一大

包粮食,那是如此沉重,使我要提起来感到有些困难。当我放下大包时,那

位朝鲜妇女因我的吃力的姿态而露出了善良的笑容。

我们沿着铁路线旁边的公路继续前进着。这是一个小小的平原。公路

上不断地有大卡车和大车来往着。公路两旁的田地中,人们藉着月光在播种、

耕耘。

我们听见了火车的汽笛声。火车的汽笛发出雄壮的长鸣,划破寂静,

在空中久久地震荡着。这声音在我们当然是很习惯的,但在朝鲜听到,这还

是第一次。它使我们感到了极大的惊喜。我们不自禁地发出欢呼向铁道跑去。

长长的列车轰响着,一个象征似的在朝鲜国土上前进。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经过一片很大的废墟。向导告诉我们,这里原来

是一个大的工厂和工人宿舍。现在工厂已被破坏,宿舍被炸毁。那些工人大

都参加人民军去了。那么,那些现在拿着枪的工人们,将来他们会在这片废

墟上建立起他们新的工厂和新的宿舍来的!而现在,我们站在这一片蒙着月

光的广大的废墟上面,不能不感到心情的沉重和悲愤。

午夜,到达了医务所。我们走进一间有电灯的小屋子。被唤醒的医务

所的连指导员开始是用惊异的眼光看着这些夜半的来客。当向导和他简单的

谈了几句话以后,他就温和地微笑着,紧紧地和我们握手,用低缓而诚恳的

声音说:“好,好。早就巴望你们来了。”接着,他就喊醒了睡在炕上的另外

几位同志。

无论我们怎样推辞,连指导员和另外几位同志还是坚决将他们睡的炕

让给了我们。并为我们换了被褥。那些被褥洗得很干净,但还是可以看到大

片淡淡的血的印痕。那么,这是我们的伤病员盖过的了。

四月十八日

上午和连指导员谈了一下医务所的情况。这个所的任务是接受前方下

来的伤病员,转运回国去。他们有两位医生,十一位护士,十五位护理员(其

中有八个是朝鲜女同志)。就目前的工作任务来说,人手是很不够的。由于

辛劳,工作人员中已经有十二个病倒了。他们的医药和必需的用具也都非常

缺乏。

连指导员年约四十岁,是农民型的干部,朴质而诚恳。在他的黝黑的

脸上,经常有着温和的、亲切的微笑。他不大喜欢说话,回答问题的时候,

也非常简短。“当然,困难是有的,”他微笑着说,“但也是可以克服的——

抗美援朝嘛!”他加上一句说。

是的,困难是可以克服的!他举出了一些实际的例子:他们是怎样用

罐头盒改做为便器,怎样剪开自己的衬衫蒸煮后改做为绷带……。但他有意

地没有说到那基本原因,就是:人们的高度的服务精神和牺牲精神。我各方

面探问后,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睡眠一般不超过七小时,少的只有五小时。而

工作却几乎是整天没有休息。至于他们的牺牲精神,我只想举出一个小例子:

护理员王颖同志,半年前还是湖南一个女中的学生,平时算是比较胆小的,

而有一回敌机对医务所的轰炸中,她一次又一次地穿过密集的机关枪的火

网,冲进烈火中,抢救出了八个重伤员。

连指导员领我们到门外去看了一下。医务所的病室、办公室和医疗室,

就是散布在这附近的民房。有一些轻伤的同志们散落地坐在他们各自的屋前

晒太阳。护士和护理员们从这一个病室到那一个病室,肩挑着水桶,端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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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或别的用具,忙碌地来来去去,工作着。

当我们回到房间的时候,那里已经坐着好几位伤病员同志。他们是听

说有 “祖国来的人”特地来谈谈的。其中有一位是××师的营级参谋。当我

们简单地说明了慰问团到朝鲜的意义后,因为病弱,也因为激动,他用低沉

的、微微战抖的声音说:“我们非常感激祖国人民对我们的支援和关怀。”停

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只有更好地努力来报答这种支援和关怀。”

我们带着非常大的兴趣听他们说着他们的战斗生活和战斗故事。有一

些情况是我们已经知道了的,但由他们自己讲出来,那就依然是亲切而感人

的。

我特别注意到一位姓刘的同志 (我没有听清他的名字)。他是在汉江前

线受伤的,是一个功臣。他讲话很多,但因为说的是道地的辽东话,所以很

难听懂。好几次,他提出来:“同志,你们看,什么时候我们的飞机能够出

动呵?”当他离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鬼脸,说:“他妈的,我看我赶不上

五次战役了。”夜间,医务所的几位负责同志、功臣、伤病员代表,和我们

在一道开了一个座谈会。地点就在我们住的那间小屋里,二十多个人把两间

相通的小房挤得满满的。有一些人就不得不坐在院子里。因为怕空袭,房子

的门窗都是用防空布遮得严严的,炕烧得极热,房内闷得难受。但会始终在

热烈的气氛中进行。我们两位同志介绍了国内一般抗美援朝运动开展的情况

和生产建设的情况。他们一直用几乎是贪婪的眼光注视着说话的人,常常发

出满意的惊叹声和鼓掌声。

医务所的几位功臣、伤病员代表和一位朝鲜女护理员都说了话。散会

前,我们分送了带来的一点简单的礼物和纪念章。他们所表示的喜悦和感激

是远超过了那些礼物的份量,而他们尤其欢喜那个纪念章,我想,那该是因

为纪念章上有着毛主席的像的原故。

四月十九日

早晨落着细雨。医务所的同志领着我们去看伤病员。当我们走进第一

间病室的时候,看见金贞子同志正在将两束花插到当作花瓶用的罐头盒中

去。她起身,向我们微笑。我看着放在炕上的那两束花:一束杏花和一束不

知名的野花。在这间简陋、低矮的小屋里,在我们的受伤的战士的身边,看

见这两束美丽的花,我是异常感动的。

室内有着浓厚的药的气息和血腥的气息。炕上的五位重伤员同志都在

熟睡。我们严肃、静默地站着,看着这几位同志:他们有的是被燃烧弹烧伤

的,浑身扎着浸着血的绷带,有的残缺了四肢,有的胸部负伤……。我们长

久严肃、静默地站在门前。我的情绪逐渐激动。一种强烈的对敌人的仇恨和

一种强烈的奔赴战斗的欲望同时在我的心中激荡着……一位靠近门边的伤员

同志突然醒来。他凝视着我们。当他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后,他挣扎着要坐起

来。我们阻止了他。他气喘着说:“同志,对……对不起啊,同志!”他的苍

白的、瘦削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没有答复我们对他的伤势的询问。他说:

“辛苦了吧,同志。”他问 “祖国人民好吧?”他问:“毛主席好吧?”我们

回答了他。他的苍白的脸上笑着,不断地微微点动着头。我有了眼泪。

我们走遍了所有的病室。面对着这些为了人民,为了祖国,为了崇高

的信念,流了血,作了最大的奉献的我们的最可爱的人,这些质朴、英勇的

战士,我是用了一种强大的力量,才按压住自己的激动,而在他们面前保持

平静的态度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以充满热情的语调说着 “祖国”。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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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话,你就能够更深刻的感觉到,什么是祖国,什么是祖国爱。

在病室里,也就看到了那些护士和护理员工作的情形。他们有的在那

里换药,有的在替伤员洗脸,有的在为伤员换着衣服。而留给我印象最深刻

的,是这样一个场面:一个伤员背部受伤,吃饭的时候需要依靠才能坐住,

因为伤处是在背部,又不能靠墙,于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护理员,就站

在他背后,用双手扶住伤员的双肩。她做这个工作显然是很吃力的,脸都挣

红了,而她一面还在微笑着安慰那个觉得很不安的伤员同志:“你吃你的饭

吧,我连这一点气力都没有吗?真是!”

下午,和两位朝鲜女同志谈了一下。这是很不好的,就是说,要她们

丢开繁忙的工作来和我们谈话是很不好的。但我们又实在无法按捺住和她们

谈一谈的迫切愿望。在这个医务所里,负责同志和伤员同志都用非常热爱和

敬佩的口吻说起在这里工作的朝鲜女同志。伤员还联名要求为她们记功。她

们一共是八位,在这里担任护理员的工作。她们的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因

为几乎是日以继夜地工作,现在有五个人病倒了。其中有一位,没有肯接受

别人的劝告,因为工作的需要,今天还是带病工作着。那就是现在坐在我们

面前的黄永子同志。她的脸色是很不好的。另外一位同志是分队长金贞子。

金贞子和黄永子两人的经历大致是相同的。她们的家都在汉城。同在

一家纺织厂做工,先后加入了劳动党,从事着地下工作。两人都被捕过,在

监狱中受尽了各种毒刑。但敌人不能从这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工口中得到什

么。后来通过各种关系,她们被释放了。依然继续从事着地下工作,迎接了

汉城第一次的解放。当美军在仁川登陆后,她们参加了女性游击队,除了队

长是男同志外,其他一百五十个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工。她们穿便衣,在敌

人占领区内进行各种方式的战斗。“我们开始都是不会放枪的,”答复我们的

询问时,金贞子同志有些羞涩地微笑着。“为了锻炼我们,男游击队抓到了

几个特务,送来要我们枪毙。大家都有些害怕,谁也不敢动手。后来,我们

枪也会放了,勇气也大了。”

“她的枪就打得很好呢!”黄永子同志指着金贞子说。金贞子又羞涩地笑

了一下。

女性游击队因为某种原因解散了,她们两人又一同加入了红十字会,

由于她们的要求,她们被分发到这里来工作。“现在,你们的家呢?”一位

同志问。

“我们不知道家的消息,”金贞子同志说。“现在,这里也就是我们的家。”

她又加上一句。

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大家都沉默着。我不知道别的同志们有着怎样的

心情。对于坐在面前的,曾经是工人、战士,而看上去像是中学生的女护理

员,我有着极大的敬意。而我觉得,我不必将这种敬意用言语表达出来。在

真正的同志之间,有时静默是能够传达出更丰满的感情的。

最后,我问:“你们现在觉得有些什么困难呢?”我的意思是说,在这

里,周围全是异国的同志,她们应该有一些生活上的困难需要解决或是照顾

的。

金贞子沉思了一下才开口。她说:“我们共同感到的最大的困难是:没

有学会说中国话。这就很难做好照料伤员的工作。伤员们向我们提出什么需

要,我们听不懂。这使我们感到很痛苦。为了不让伤员疑心我们是不肯好好

照料他们,我们就整天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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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们,困难的不是她们生活上有什么不便。不,在这一方面,完全

没有什么是值得考虑的。重要的是工作,一切是为了工作。“我们就整天微

笑着。”在这一句朴素的话里面,是表现了多么崇高的服务精神和多么诚恳

的服务态度。

因为怕下雨晚间不好走,在下午三点钟,我们就准备动身回去。连指

导员,其他的几位工作同志,金贞子同志,都送了我们很长一段路。经过病

室时,伤员们纷纷向我们招手。四月二十五日

我们已经在出发到前线的途中走了三夜了。今天黎明时,到达××后

勤部。这里已经迫近前线,白天停留在屋中是很危险的,而且,事实上,在

这里也简直看不到什么房屋。后勤部的同志领我们走进一个极深的山沟中休

息。同志们分散各自找隐蔽的地方。在紧密的林丛中,有着许多铺着稻草的

小坑洞。我钻进一个用松树掩盖的小坑洞躺下,看看表,已经六点钟。听着

松涛,很快就入睡了。

在朦胧中被唤醒,才只睡了一点多钟。后勤部的同志送了早饭来,是

大饼和用罐头牛肉做成的汤。吃完后,和两位同志在山上山下跑了一阵。只

看见了一两栋孤立的草房。这一带的老百姓大都是住在小洞中,我们去看了

一家,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陪伴着一个病弱的老人。老人躺在狭小、潮

湿的洞中,小女孩在洞口架着柴枝烧着什么黑色的杂粮。翻译不在身边,无

法进行谈话,我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女孩专心专意地眯着眼睛低头吹火。

她抬头,发现了我们,并没有表现一点惊异的脸色,继续吹火。当她再一次

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污黑的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毛泽东,毛泽东!”

她轻轻地喊。我走了过去,取出了我随身带着的一包干粮放在她的手中。她

先是惊异地看着我,接着微笑,用力地摇头,将干粮还给了我,同时说着我

不懂的话。她端起煮好的食物走进洞去了。我听见了小女孩低声地对老人笑

着说话的声音。我站着,犹豫了一下,将干粮放在地上,就和同伴们走开了。

六时集合。我们的带队同志宣布,前线已于本月二十二号打响,我们

已包围敌人一个团和三个营,并缴获了大批汽车、坦克和大炮,并宣布,我

们要去慰问的那个部队,大概已经前进了,我们马上出发,追上去!

那么,我们赶上第五次战役了,这正是我们所渴望的。我们将与我们

伟大的战士们一道生活,并一道进军……。在兴奋的心情中匆忙地吃完了晚

饭。八点钟整,车出发了。沿路都看见火烧的山和火烧的城镇。大片大片的

红光燃烧着沉重的黑夜,有时可以嗅到焦糊的气息。敌机的飞行也比我们过

去行军时频繁。公路两旁都是高大、紧密的树林,车停下时,可以听见林内

布谷鸟的呼唤声。

在伊川与平原的中间,有一个三四十里长的高原,那里是敌人的空中

封锁线。我们看见有九颗照明弹分散地挂在前面的公路上。我们的车停住了,

听得到飞机盘旋的声音。司机同志走下车来,他向前面张望了一下,低声地

说了句什么,接着,就用坚定的语调对我们说:“同志们,挂灯了,镇定一

点就没事!”他重新爬进了车厢。当离我们较近的三颗照明弹刚刚先后熄灭

时,我们的车子迅速地冲出去。前面在照明弹下面的公路异常明亮。我们的

车子飞驰。听到了机枪的声音。我们的车子飞驰。在紧张的心情中,我突然

想起了司机同志们常常爱用的那句术语:“借光!借光!”

夜半三时,车拐出公路,开进一个山沟中,道路狭小而崎岖,车跳跃、

颠簸着,进入到一座广场,这应该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带队的同志跳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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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办交涉去了。半小时后回来,他说,军部已经迁移了,但离这里并不远,

留在这里的只有少数人员。我们就将装慰问品的木箱从车上卸下。现在要将

木箱搬走是不可能的,而如果就散放在地面上,白天就一定会成为敌机轰炸

的目标。于是我们匍匐着或是跪在地上,因为没有工具,用双手挖掘着溪沟

边和山脚下的松泥和乱草,将那些木箱掩埋隐蔽好了。大家坐在地上等向导

来领我们前进。在祖国,应该是温暖的春夜,这里却还是这样的寒冷。

头上是繁星的天空。寂静中可以听见隐约的隆隆的大炮声。飞机的声

音也不时可以听到。

四点多钟,向导来了,领我们上路,穿出峡沟走上公路时,天已黎明。

有敌机正在我们头顶上。突然,一个巨大的火球射向天空,一片耀目的红光,

接着是一声震耳的巨响。我们怔了一下,即刻就明白了这是我们的高射炮在

发炮。敌机很快就窜走了。

愈走天愈亮了。

四月二十六日

上午七点多钟到达××军部,那是在靠近一座山脚下面的散落的几间

民房中。听说首长们昨天深夜才睡,此刻还正在休息。当我们的介绍信递进

去后,我们马上被接待到屋中。和几位首长谈了一些国内的情况,他们向我

们说了一些最近战局发展的情势。他们今天晚上又要继续向前进,追击敌人。

我们决定分到两个师部去工作。谈话一直进行得很愉快,大家随便地坐在热

炕上,小房内弥漫着烟雾,常常爆发出笑声。好几次飞机从我们的上空飞过,

但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是有时候什么人随便地向窗外的天空看一眼而已。

下午躺着休息了一下。五时许,军部的同志准备出发了。我才发觉,

在这附近看去完全是荒凉的、不见人影的破房中、山坡上,都驻扎着我们的

战士。现在,他们从各个角落中涌现了出来,肩挑着、背负着各种用具、弹

药、武器,有的牵着马,一齐汇合到大路上,向前行进着。人群中,偶而有

低低的谈话声,歌唱声,一般的说,是严肃地、沉默地、坚定地,向前行进

着。我们夹在他们中间走了一节路。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和军队一道行动,而

且,又是和他们——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尊敬和欢呼的最可爱的人,英勇的

志愿军。我是和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走在他们中间,向着敌人的方向挺进。

我很难恰当地说出我的欢欣的、骄傲的心情。

走出山沟,到达公路后,我和全国劳动模范李德心同志坐上了一辆小

吉普车。我们两人被分派到××师去工作。

吉普车在公路上急驰着。在暮色中,还可以看清四周的景物。公路附

近全是瓦砾场。田地荒芜着,上面散落着许多敲打坏的敌人的汽车、坦克、

大炮的残骸和繁密的巨大的弹坑。

除了偶尔看到几个我们的志愿担架队员外,看不见一个人影。司机同

志告诉我们,这里就是四天前的战场。我在庄严的心情中环顾四周的一切,

设想我们的战士们是怎样在这里打败敌人,并踏着敌人的死尸前进。

黑夜覆盖大地。我们的车停在一个岔口上,司机同志告诉我们应该下

车了。我们站在黑暗中正感到茫然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们的名字。两个人

影走近我们,原来他们是××师派来接我们的两位同志。夜间看不清他们的

脸,而他们紧握着我们的手是热烈的。他们抢着把我和李德心背着的两个小

包接了过去。我们一道在黑夜的小路上摸索着行进。他们说,他们的师部今

天从四十里外进驻到这附近的一个地方,而他们是一出发就和师部分手,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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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特意赶来迎接我们的。这一带,他们曾经在战争中往返过几次,所以已

经很熟悉了。

听到了江流声。我们已到达了北汉江。走到一座桥边,才发觉桥当中

有一大段已被破坏了。江面并不宽,但不知深浅,所以不敢涉水。而一时又

不知道别的道路,我们只好找了两根很长的竹竿架在桥上,摇摇晃晃地从竹

竿上爬了过去。越过河滩,就一直是山路。走得满身大汗。到半山腰,知道

队伍也已到达了。今夜就在这儿宿营,战士们正在找寻住宿的地方。

我和李德心和政治部宣教科的几位同志一道被安排到一间草屋中。简

单地与他们谈了一些情况,喝了两杯开水,就睡了。

四月二十七日

天还朦朦亮,那几位同志就起身了,我们也挣扎着爬了起来。有敌机

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我走到屋檐下站了一会。我们住的屋子是孤立在一座

山脊上,环绕着我们的都是高山。

遍山撒满了一些白纸,拾了两张来看,才知道是敌人无耻的宣传品。

山上的树木都烧毁了,留下东一块西一块的黑色的焦痕。工事、掩蔽体和巨

大的弹坑到处都有。显然的,这里也是几天前的战场。

落起了细雨。坐在房内和宣教科的几位同志交谈。他们拿出了一些他

们编印的报纸给我们看。都是八开油印的,生动地记述着战士们在每一次战

斗中的英勇的事迹。他们的记者深入到连队中,与战士们一同生活、作战,

而报纸印出后,在有战斗时,就一直送达到火线上,所以对于战士是有着极

大的鼓舞作用的。报纸上面,也还刊登着一些在收音机里收听来的祖国的消

息,和战士们自己创作的快板、诗歌之类的文艺作品。这一张小小的油印报,

记者们亲身参与战斗将稿件写回来,而另外的同志往往是利用两次行军之间

的短暂时间来编印它,然后又分散出去……因而这些报纸不仅是战斗的记

录,而且它本身就是战斗的结晶品。

这几位同志都是知识分子。看上去,身体都很弱。但他们是热情、质

朴而单纯的。我想,他们也都是通过各种不同的道路,奔赴到这伟大的队伍

中来的,经过激烈的战斗的考验而成为坚强和勇敢的人了。

政治部×主任走进我们的小屋中来了。亲切地与我们交谈,并布置了

我们的工作,我们得到了允许今夜就下到一个团里面去。

然后,他领着我们到另一处的一间房屋中去,见到了师长和政委。政

委在忙着打电话,师长在墙边看一幅极大的军用地图。从政委的电话中,知

道我们在西线又已取得了大的胜利。

因为在落着雨,所以提前吃了晚饭,四点半钟我们就和师部一同出发

了。×主任坚持要将他的一根木棍给我用。

和师长、政委、×主任一道在雨中走着,我们的前面和后面,都是长

长的行列。走过我们昨夜来的那一条小路,发现已有七八处做了地雷的记号,

有几处的地雷已挖了起来,幸好昨夜我们没有踏上。

沿着一座大山的山腰前进,路极泥泞,我手中的那根木棍对我有了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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