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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卓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大的帮助。在山脚下,就是北汉江。师长指给我看,说桦川就在那边。顺着

他的手指望去,在暮色和镑镑的细雨中,我看见了在江的那边的一座全部毁

灭的城。

从便桥上越过了北汉江。天黑了,一直落着雨。行列静默着前进。人

们也必须一个紧跟着一个,因为一尺以外就无法见人。寂静中只有雨声,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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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声和远远的炮声。

到了一个小村庄,师部继续前进,我们——李德心、师部陪伴我们的

宣教科夏副科长和我,三人坐在一片屋檐的下面。我们是在等候约好在这里

碰面的×××团。

满身是雨和汗。坐了一会,又冷起来了,大地黑暗,看不见一点灯光,

我们三个人互相靠着坐。在这个黑夜,正有无数的我们的战士在向着前面挺

进。

四月二十八——二十九日今晨一点钟才睡下。四点半钟就醒来了。×

××团的政治处陈主任正在屋角打电话,通知各营各连的功臣代表来和我们

开座谈会。他压低了声音,显然是怕惊醒了我们。屋内没有点灯。纸窗上,

亮着黎明的微光。门外有淅沥的雨声。我是非常疲乏,但恐怕躺在这里会妨

碍他的工作,就起来了。

原来是预定正午开会的,接到了师部的电话,因为天雨,要团部准备

在正午出发,我们的会就提早到九点钟开了。屋外落雨,屋内又坐不下,开

会的地点就是在院子四周的屋檐下面。出席的功臣和代表有八十多人。陈主

任讲完话后,由我和李德心报告了国内各方面的情况。接着,就是功臣们讲

话。他们几乎是争着发言,一个人刚讲完,第二个人又站了起来。

这些英雄们,曾经在战斗中,在艰难和危急的情况下面,以他们对祖

国的无限忠诚和对于理想的坚定的信念,创造了奇迹,得到了胜利。现在,

他们是在激动的情绪中,用质朴的、诚恳的话,说着对祖国人民的感激,并

说出豪壮的誓言。一个战士说:“美国鬼子再猖狂,蒋介石就是他的榜样,

朝鲜就是他的坟墓!”一个战士说:“我们要为祖国争光,为毛主席争光,功

上加功!”而所有的战士说到最后都是以这同样的两句话结束:“我们向祖国

和祖国的人民宣誓,不把美国鬼子赶出朝鲜,决不回国!”我站在他们面前,

意识到我是祖国人民的代表,意识到他们的话所包含伟大的意义,因而,感

觉到一种神圣的、庄严的力量。

最后,我为一位功臣代表佩戴纪念章。他从屋檐下走出,将身上穿着

的那件美军短大衣脱下,扔给了别的同志,站在雨中,我走近他。我听到了

他的迫促的呼吸。人们静默着,注视着我们。我的手颤抖,好久不能将纪念

章挂好。我与他紧紧地握手,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人们高呼着:“毛主

席万岁,祖国万岁!”我看见了他眼中放射出幸福的光。

正午,雨住了,有着隐约的阳光。出发的时间因而又有了变动。我们

就到驻扎离团部最近的一营去。在半途,意外地看到了一位朝鲜老头和一位

老妇人,看样子,他们是夫妇,两人身上溅满了泥土,慢慢地走着。来到一

片废墟上,停住了。他们相互低语,呈露着悲痛的脸色。不一会,那老头先

走了,老妇人在废墟上坐下。她喃喃独语,后来,就发出了干燥的哭声,似

乎是在诅咒着……

到一营,见到了营的负责同志。今天上午我为他佩戴纪念章的功臣也

在那里,他的名字是赵春,原来是三连的连长,现在刚调为营参谋长。我们

像老朋友一样地热烈握手。他领着我去各连走了一趟。战士们分散地住在这

附近的民房中,有的在编织着草鞋,有的在抄写或阅读着什么,有的在开着

小组会。当看到我们的时候,他们就即刻停止了活动,露出亲切的微笑站了

起来……

黄昏,营教导员邀我为全营作报告。全体战士们坐在广场上,后面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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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是马队。当我报告的中途,好几次爆发出雄壮的口号声。我说着祖国人

民对他们的敬爱!战士们喊:“我们感谢祖国人民对我们的关怀!”我说着祖

国人民对他们忍受困难、克服困难的精神是如何敬佩,战士们喊:“我们不

怕苦!我们不怕难!吃苦是光荣!克服困难就是胜利!”

会刚开完,就接到了准备行动的命令。夜九点钟,出发了。因为是大

队行动,天又黑,走得很慢。十一点半钟,开始爬一座高山。我们在一条险

峻、曲折的山道上行进着,有瀑布的喧哗声。四面都是高大的森林。夜两点

多钟,到了山顶,浑身大汗。坐下来休息,在人群中有优美的口琴声,有低

低的歌声和笑声。一位同志告诉我,说我们此刻正在三八线上。我站在一块

大石上,环顾四周。下弦月升了起来,照着森林和峰峦。我想着,我们现在

所站立着的地方,曾经是幸福和痛苦、自由和奴役的分界线。

继续行进。下山的途中,到处都看得见工事、炮弹坑和被打断的树木。

四点钟到山脚。

连夜都没有睡好,又走了一夜路,我困极了,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勉强睁眼,在朦胧中,看见山坡上到处都是人影。凝神一看,才知道是乱石。

战士们一个一个越过我们前进。我尽力振作起来,和两位同行的同志一道,

跑着追上去。天渐亮,精神比较好。穿出山沟,我们到达了南朝鲜。这里战

争的痕迹是更明显,可以看见成堆的炮弹筒和未用过的炮弹,坦克和汽车的

残骸比过去所看见的更多。敌人是前天刚从这里撤退的。

天已经完全明亮了。我们找了地方宿营。一坐下,反而一点也不瞌睡

了。阳光辉煌。我抽着烟,战士们忙着洗脸,煮饭。有几架飞机在头上飞过,

战士们继续着自己的活动。当我们坐在大树下面吃饭的时候,有两架敌机在

我们四周盘旋,一个战士抬起头望了一下,说:“妈的,你也想下来吃两颗

黄豆么?”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躲一躲,一个战士说:“飞机尽装模作样的吓

唬人,其实没什么!”

找了一个小防空洞睡了一觉。下午,到各连去采访了一些战斗英雄的

事迹。当我们刚准备动身回师部的时候,有一位战士赶了来,他大声喊:“同

志,来来来,领你们去看一件事。”他的严肃而愤怒的态度使我惊异,而当

我进一步地问他的时候,他只是说:“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我们被带进一间小屋中。那里已围着一群战士。我们进去,人们闪开。

我看见,在炕上,躺着一个头发蓬乱身上赤裸的妇人的尸体,双手被缚,下

身有大片的血渍。女人的头向里面歪着。我低下身去,看到了她脸上干涸的

泪痕和下唇上留着的深刻的齿印。我感到我的周身冰凉。我慢慢地站了起来,

久久不能说出一句话。敌人的无耻的暴行,我当然是知道的。但是,当我面

对这个被侮辱的妇人的尸体,我却经验了少有的激动。人们静默着。有一位

战士走前一步,手指着尸体,用低沉的声音说:“同志们,这也是我们的姊

妹……要复仇;要复仇的!”

战士们忙着对尸体进行安排,我们向他们告别到师部去。一路上,那

个妇人的尸体都在我的面前摇晃着。是的,要复仇的,不是用挽歌,我们要

用更顽强的战斗来哀悼你。死者呵,安息!

五月二日——三日

今夜我们又要到另一个团去进行慰问工作。这一个团是正在火线上。

师部派了一个联络员 (翻译)、一位马案同志和两匹马送我们。夜间十点钟,

我们上路了。一想着我们要去的地点是在火线上,我就有着狂热的激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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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只有两匹马,我和李德心就也不愿意骑,与联络员边走边谈。他们也不认

识路。但是,已与那个团约好,过昭阳江后,就有人来接我们。

在我们的正前面的天空上,有着五六条敌人的探照灯的白光,分散作

扇形辐射过来。我们迎着白光的方向进行。到了昭阳江边,找不到过渡的地

方。没有桥。我们找了一根竹竿沿着江边探寻河水较浅的地点。江流湍急而

深,无法涉水过去。

我们感到非常焦急,疑心是走错了路,这附近不可能找到问路的人,

而如果我们不能早一点赶过江去,那么,就将与在江的彼岸等着接我们的人

错过。在几乎绝望的时候,看到在沙滩的那一头蠕动着一长排黑影。李德心

跳上马赶上去了,一问,知道是我们要去的那个团到师部领粮回去的同志。

那么,这是最好的向导了。我们与师部送我们的两位同志分了手。

随着领粮的同志们一道走到一处河水较浅的地方,脱下了衣裤,开始

涉水。江底很多圆石子,极滑而又刺脚。一步一步探摸着,几次跄踉着险些

跌倒。河水冰凉,流得很急。我突然想着,在那些落雪的冬夜,我们的战士

们是怎样的在冻冰的河水中前进,追击着敌人。敌人探照灯的白光反映在河

中,我们就藉着这光探路,只有五六十米的江面,我们走了四十分钟。

过江去,已经是午夜两点钟了。没有看到来接我们的同志。我们跟随

着领粮的同志们上路。这一路全是平地。为了要在黎明前到达目的地,我们

走得很快。晨四点钟,天已微明。

看到从一片竹林中,走出了一个顶着一桶水的朝鲜妇女,她的白衣在

绿色中无声地移动着。

我转过头去,看见在另一面一间孤立的茅屋中有着红光,一个老人正

在炉灶前生火。听到了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望我们。红光映着他的头发。在

迫近最前线的地方,这个妇人和这个老人,在曙色中静静地在劳动,这景象

我将永远记得。

又开始爬山了。领粮的同志告诉我们,已到了目的地。我们听见了飞

机的声音和机枪的声音。一拐弯,看见在对面山头上,挂着六颗照明弹。天

已明亮,但挂着照明弹。领粮的同志告诉我们:那座山头就是我们的阵地。

敌人的飞机现在来骚扰我们,因为他们估计黎明时是我们的战士换防的时

间。

奇怪的是,在这里——最前线,还有着一些完整的屋子。而且每一间

屋子的门前都有人影晃动着,那都是我们的同志,他们大概刚刚起身。我们

被领进一间小屋,见到了政治处的亚主任。他告诉我们,昨夜他们派了一位

同志和两匹马去迎接我们。等了好久没有接到,就先回来了。他即刻为我们

准备了早饭。当我们谈话和吃饭的时候,敌机的响声是那样迫近,似乎就正

在我们的屋顶上,机枪的声音不断地响着,还夹着平射炮的声音。而在我们

的窗前,一位战士在磨着石磨,他是那样全心全意地在工作着。

吃完早饭,我们被送到一个小防空洞去睡觉。飞机的声音已停止,突

然显得这样地宁静。一躺下,就睡熟了。

被惊醒过来,飞机和机枪的声音之外,又加上了大炮的轰击声。看表,

已经是下午一点钟。再也无法入睡,就走出洞去看看。在离我们约两百码的

对面山坡上,冒起一排一排大炮的白烟和火光。三架敌机围着山头盘旋扫射。

我们的战士就在那里坚守着他们的阵地。离我们五六里远的对面另一座山头

上,是敌人。战斗正在壮烈地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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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发觉,在另一个防空洞口的大树下面,坐着五六个年轻的男女

同志,他们大概是文工队的队员,在那里弹奏着各种乐器,演奏着一支什么

曲子,女同志们还低声地合唱着。

在开始,我感到惊异,我觉得,在大炮、机枪的轰响声下面,他们的

音乐是不调和的。但即刻我就感到是我错了。在战斗的生活中,人们不可能

选择时间和地点。而且,他们的从容和镇定,就正是战斗的乐观主义的表现。

亚主任陪着团政委来了。我们在洞中谈着怎样展开我们慰问工作的问

题。政委说:“你们亲自到这里来了,这就好。祖国来的人在火线上,你们

就是不进行任何工作,战士们也是很感激的。”但是我们还是谈定了两天的

工作计划。主任和政委走后,我又小睡了一下。六点钟,我们出洞。今夜是

预定有一个晚会的,我们走到作为政治处办公室的那间小屋时,政委正在那

里等我们。他说:他们的团接受了新的任务,今晚就要离开这里。现在的阵

地只留一个营守着。因而,晚会是不能举行了。

政委向在阵地上的那个营摇电话!接电话的是那边的教导员。

“你们那边的情况好么?”那边答复了什么,政委满意地点了点头。政

委说,团接受上级的指示,今夜要向另外一个地方出发,原来是整个团担负

的阵地,要他们用一个营的兵力坚守,并机动出击,消灭敌人。他说,这个

任务是光荣而艰苦的,“你们有信心么?”接着,政委说:“那么,好,祝你

们胜利!”

我问政委,营教导员的答复是什么。政委轻轻地笑了一下:“就是那句

话,人在,阵地在!”

天黑了下来,大队开始行动。那一面是七八道探照灯的白光和闪动着

的红色的炮光,我们要通过的那一面,是一长排照明弹:敌人企图封锁昭阳

江。

大炮震响。大队静静地急行,经过春川的城边。十一时,抵达昭阳江。

在江的另一头,照明弹还挂着。我们是特意绕到了这一面来。我原以为又会

涉水过江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搭起了一座浮桥。一过江,就遇见了一长

排大车的行列,那是运送弹药的。人声喧嚣,马鞭在空中挥舞,发出尖锐的

长啸声。午夜,星光消失,吹起了大风。爬一座高山,山坡极陡。吃力地爬

到了山顶。渴极了,用双手捧着泉水喝。大风吹着,夹着雨丝,接着就是哗

哗的大雨。我的衣服即刻就湿透了。在一棵大树下面休息。乌黑的天空上,

敌人的探照灯还亮着,山下远处,好几处浓烈的火光。大队又集合了,我们

在雨中前进着。

申信子

当我们到志愿军第×兵站医院进行慰问时,医院的领导和伤病员们都

向我们谈到了申信子——这里的护理员,谈到她的勤恳、亲切、耐心的工作

态度,谈到她的 “传奇”式的遭遇。使我们也急于想见一见这位朝鲜姑娘。

而不巧的是,她那天有事出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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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当我们正在和医院的领导老郭同志谈话时,一个穿着白

护士服的姑娘轻轻地走了进来。老郭立即站了起来,迎向她说:“你回来

了?”那位姑娘微笑了一下,当她看到有别的人在座想退出去时,老郭拦阻

了她,回过头来对我们说:“这就是申信子同志。”呵,就是她!我们都赶紧

站了起来。这似乎使她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脸有点微微泛红了,微笑着向我

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她坐下后,我仔细地打量着她。人们告诉我她二十七岁了,而且受

过那么多的磨难,但看上去,她还是显得那样年轻。圆圆的脸上一直带着微

笑,明亮的眼睛下面有着一抹淡淡的青色,那是睡眠不足的象征。她只能听

懂简单的汉语,所以常常不得不以求救的眼光望着跟我们来的一位小翻译同

志,而且有点愧疚似地微笑着。听到我们对她的赞扬和慰问的话后,她用力

地摇头,用汉语说:“我做得不够,真的,真的,很不够。”她低下头时,我

看见了她的激动的泪光……就是这位朝鲜姑娘,曾经是被敌人判过死刑的“囚

徒”。

她住在汉城东面五十里,家里是贫农。当她念书到初中三年级时,父

亲在劳累中去世,她也就失学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过得异常艰难。那

时候,是在日本人的统治下面。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她像朝鲜所有的劳动人民一样,用最大的喜

悦迎接了祖国的解放。但是,在南朝鲜,在汉城,代替日本强盗的是美帝国

主义和它的走狗李承晚。依然是黑暗的统治,依然是剥削和压迫,依然是艰

难的痛苦的生活……她从别人的口中,偷偷地知道了许多解放后的北朝鲜的

情况。过去,她体验到什么是仇恨。现在,她理解了什么是幸福,因而,也

懂得了什么是斗争。她终于寻找到了她的道路,在一九四六年参加了地下的

劳动党。那时候,她二十二岁。

她和同志们在敌人的刺刀下进行着地下工作。她在党的教育和壮烈的

斗争中受到锻炼,逐渐担任了比较重要的工作。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廿六日,她和几位同志在离汉城四里地的一间小屋

中开会。特务嗅到了什么气息,包围了小屋,他们被捕了。

暴徒们大概认为女子是比较容易突破的,在申信子身上用了各种各样

的刑罚:她挨过皮鞭的毒打,她被灌过辣椒水,她上过老虎凳,她受过电刑,

她被送上刑场陪斩……但敌人没有从她口中得到一个他们需要的字。

他们决定用一种新的刑罚来对付她申信子从监狱中被拉了出来,走进

一间空阔的房子。

她奇怪地看着这个场面:房子的正中是一面大镜,四周站着男难友们。

她不知道敌人又将玩弄什么花样,但仍从容地走进房内,与难友们交换着亲

切的询问的眼光。

“把衣服脱下来!”那些狗们对她大声地吼。

她没有理解敌人的意思。

敌人又重复了一次,迫她面对大镜,将衣服脱下,让她自己看见,也

让她的难友们看见她的赤裸裸的身体,他们要用羞辱来折磨这个不肯在肉体

的痛苦中屈服的女劳动党员。

她愤怒。她张口将要痛斥这些野兽……但随即,她露出了轻蔑的冷笑,

面对大镜,在沉重的寂静中,开始从容地脱衣,虽然,她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当敌人要申信子脱下衣服的时候,每一个难友都屏住了呼吸,一种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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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着的悲愤的低沉的吼声在他们中间滚过。现在,当申信子真的开始脱衣,

他们感到了惊异。几乎是同时,每一个人都用手蒙住了眼,有的人还转过了

背。

皮鞭落在那些蒙住眼的手上,落在那些转过去的背上。挥舞着的皮鞭

发出尖啸声。没有一支流着血的手落下来,没有一个淌着血的背转过来。不,

他们宁可忍受无论怎样的痛苦,宁可死亡,但决不放下手,决不回过背。

而一个声音响起了,皮鞭因而停住。

“同志们!”裸露着血印和伤痕的神圣的肉体的少女发言,用那样低沉、

缓慢、饱含着热情的声音,“放下你们的手来吧,你们应该看一看,站在这

里的你们的女同志,你们的亲姊妹。你们看看她是曾经受过怎样的酷刑,而

现在又是受着怎样的羞辱。而站在这一边的,就是我们的敌人!……同志们,

你们爱护我,你们用血来回答敌人。我衷心地感激你们。但你们放下手来看

一看吧!”

慢慢地,所有的手落下来了,所有的背转过来了。难友们用含着感动

的泪珠的眼,看看那个裸露着布满血印和伤痕的身体的少女,他们的难友,

他们的同志,他们的姊妹,她是如此圣洁而光辉。

完全没有想到情况会是这样发展的敌人们,开始是狼狈地发怔,接着

又疯狂地挥舞起皮鞭。在皮鞭的呼啸中,申信子提高了声音:“那么,亲爱

的同志们,斗争,更坚强地斗争吧,为了我们的祖国,为了祖国的每一个受

难者,我们必须继续斗争——直到我们胜利!”

在这个由刑场升华成殿堂的大房中,每一个难友都永远记住了这几句

誓言。后来,这血的故事和血的誓言在更多的人中间传颂。

敌人又曾试用过利诱的花招,同样失败,于是作了这样的判决:申信

子将在一九五○年六月二十八日正午和其他几位难友一道被枪决。

她的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的那个黎明,在枪炮声中,监狱的铁门大开,

一群武装的士兵跑了进来。他们是谁呵?这些与她所见的敌人完全不同的士

兵。铁栏外 “庆祝汉城解放”的欢呼声解答了她的惊异。她含着泪用艰难的

脚步和难友们一道冲出了监狱。她看见了在六月的美丽的晴空中飘扬着的,

啊,她久久渴望着的旗……她向上级要求参加人民军。这个曾经是刑场上的

死囚要在战场上与敌人相见。但因为身体太弱,要求没有得到批准,她被送

到满浦去疗养。

中国人民志愿军进入朝鲜作战的消息传来后,她异常激动。她,这个

在病院中休养的病人,向上级请求到志愿军的医院中去——工作,她要为那

些为了她的祖国流血的国际战友服务。一九五○年十一月十六日,一个风雨

之夜,她和五十多个朝鲜女同志,带着朝鲜人民政府的介绍信,来到了志愿

军第×兵站医院,伤病员告诉我们,她带着病弱的身子成天忙碌,除了护理

工作以外,她为伤病员洗脸,到寒冷的小溪为伤病员洗衣,到山中去捡柴。

有时候,她坐在屋前敲打着空罐头盒,为伤病员做大小便器……。每天深夜,

她都还在病室里照料着,而每个黎明,她都是微笑着最先走进来。

现在这位姑娘坐在我们的面前,因为听到我们赞扬的话而不安,认为

自己 “做得不够,很不够……”。她很简单地回答关于她自己的一些问题。

后来,她微笑着表示歉意,告辞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想着,曾经有着 “传

奇”般的经历的这个姑娘,竟是这样质朴、腼腆。

而且我想着,她在敌人面前所进行的英勇的斗争,是一种英雄主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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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而她能愉快地从事平凡的护理员的工作和那种勤劳、诚恳的工作精神,

也正是一种英雄主义的表现……1951年5月

火 车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这是美国女诗人米莱 (1892—1950)的两句诗。我很喜欢。

火车当然意味着旅行。米莱的这两句诗就是从题名 《旅行》的组诗中

摘出的。旅行可以跳出日常的生活,看到高山大海、新的城镇、乡村;可以

增加见闻,启发智慧,而且,仅仅只要坐在奔驰的火车上,也就能使人有一

种兴奋、愉悦的心情。所以一般人都喜爱旅行。我们的古人将 “行万里路”

和 “读万卷书”放在同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的地位,那是大有道理的。想

起了一个人告诉我的一个小故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和他的病弱的母亲

住在一个广漠平原的小小的火车站附近。母子两人辛勤地劳动着,还是过着

极端贫困的生活。邻近人家很少,日子又是过得单调、枯燥的。对于这个少

年,他的仅有的欢乐时光是当火车在小站停留几分钟的时候。不管他手头正

做着什么活路,一听到汽笛的长鸣声,就停下手来,飞快地向小站跑去。他

计算得这样精确,几乎总是和火车同时到站。车厢里响着音乐,亮着灯光,

拥挤着各样的人,汇集着不同的方言。那是一个生动、活跃、热闹,对他来

说,是梦境似的世界。他由于奔跑,也由于激动而呼吸急促,贪婪地观望着,

引起许多想象和渴望。但仅只是短暂的一会儿,汽笛长鸣,火车又飞奔而去。

留下沉寂的平原,灰暗的日子,贫困的生活。有一天,他的病弱的母亲咽了

最后一口气。少年在土坟旁的大树下坐了一整天。后来就背着一个小包跳上

火车离开了故乡。前路茫茫,举目无亲,但他怀着无惧的心,这样开始了他

的真正的生活的道路。——在这个少年,火车又是意味着对于新的生活的渴

望,对于新的命运的寻求了。

二十多年前,在异常寂寞的心情中,我勉力写过一本给少年们看的诗,

有一首题名 《火车、火车,带着我去吧》。其中有这样几句:

黄昏时,我常坐在山坡上,看火车从远方来,又向远方去了,我的心

也跟着它飞得很远,很远……火车轰响着在我面前飞奔而过,它在我心中唱

着奇妙的歌,它向我歌唱:辽阔的大地和宽广的生活。

这首诗虽然是以一个少年的口气写的,叙说的却是我自己的心情,可

以解释我喜欢米莱那两句诗的原因。近年来,我的健康状况不大好,在家休

息。好几次,有友人约我出去旅行,我都婉谢了。这有各种原因,其中之一

是顾虑自己的身体未必能适应旅途的劳累。事实是,在这以前多少年,我都

没有能够享受旅行的乐趣了。当畅游归来的友人兴高采烈地谈着旅途见闻

时,我是有着羡慕的心情的。

在病休中,日子过得很平静。但关于心境就未必能这样说了。龚自珍

诗:“胸中海岳梦中飞”。我欢喜那意境。但我更欢喜的是,有一天我将跳上

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1974年附记:今年,我终于坐上了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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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向北京开的。1979年10月

无 题

翻检一本参考书时,无意发现了自己写的一张纸片,上面有三段话:

人不是神,不能够承受这样严酷的考验。不,人应该成为神,必须承

受这样严酷的考验。

大江流日夜,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呵,我的年纪,我的年纪,还

有我的这颗孩子似的心!

这是什么时候写下的呢?想了一下,记起了那是八年前 (一九六八年)

的五月十六日。

那时候我被单独关在一间板壁房里,在那个夜间,想到了整整十三年

前的情景 (我突然失去了自由,接着几乎失去了一切),接着又想到了那以

后的境遇,而当时又是那样的处境,借用一句常用的话,真是 “心潮如涌”,

很想写下一点什么。但没有可能,就随手记下了这样三段话,夹在书里了。

第一段话是好多年前从一位青年诗人的书中看到的,后来,在某种心

境和情景中就常常想了起来。

第二段话是我自己写的,似乎有很深的感慨,其实不过是惊叹于这些

年来生命的荒芜,让大好的岁月白白地流逝了。

第三段话是从萧伯纳的一个剧本中抄来的,说那句话的人物是罗马的

凯撒。数十年来,刀光剑影,征尘蔽身,现在英雄老去,但还有一颗孩子似

的心。我觉得我很能理解那悲凉的心情。

反复地看着纸片,沉吟了很久。大江流日夜,八年的时间又过去了。

我的感受只有比当年更沉重吧。又很想写一点什么。但是,踌躇好久以后,

只是把那三段话抄录在这里,加上了几句极简单的说明,这也就罢了。

将纸片又夹进了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偶尔翻阅出来,那时又将

是怎样的心情呢?1976年6月19日

迎接生命中又一个黎明

— — 我和武汉

武汉是我的故乡。

我在这里出生,成长,度过了生命中绝大部分的时光。

我现在的寓所离我出生的地方很近。我常常走过我童年时游戏的大街,

经过我的故家和启蒙的小学——那里已经是新的建筑和新的人家。有一天黄

昏,我从那条街上走过时,突然一个什么东西向我的头上飞来……呵,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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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小足球。我气恼地向还在滚动着的球跑过去,想将球拾起扣压住,再

和那个恶作剧者理论。但当我刚弯下身时,两支污黑的小手迅速地将球抢过

去了。我的面前站着一个八、九岁的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脸上流着黑汗,瞪

大了流露着歉意和惶恐的眼看着我。我还来不及说话,他就转身跑掉了。我

生气地望着他的背影,后来却忍不住微笑了,因为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童年时

的自己。而他的飞跑的脚步使我想到了时间的脚步,所以我笑得有一点凄凉。

前几天,收到了上海一位友人为我从一九四一年的 《文艺杂志》上抄

寄来的一篇题名 《邂逅》的散文,那是我当年的习作,记述着我在重庆与武

汉时的一个女友的偶遇。文章当然是很幼稚的,但那里所提到的几个友人和

记述的当年在武汉的一些情况,却引起了我对遥远的青少年时期的很多回

忆。而且看看自己十九岁时是怎样追述着更年轻时的那些岁月,也是很有意

味的。我进入初中时,几个高年级的同学给了我很多启发,让我看到了残破

的古国和新涌起的民族解放运动的风暴。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已不再仅仅是

所熟悉的那几条街,我热情关注的也不再是明天一场小足球赛的胜负了。我

参加了一个读书会,后来又成为一个秘密的救亡组织的成员。在深夜悄悄地

聚会,读一些被禁的书刊,骑着自行车在风雪中送信,唱着歌走在示威游行

的行列中……浪漫的气息和朦胧的理想,这一切使我兴奋而快乐。受到大人

的申斥,受到特务的警告和威胁,被学校开除,在几个友人被捕后不得不转

移,转学到外县,……,这一切打击更使我骄傲地感到自己有点像剧本 《夜

未央》中的革命者了。

“七·七”抗战一周年的那个晚上,我只身登上了到重庆去的轮船。我

怅怅于朋友们没有一人来送行,他们已在白天与我话别,现在都去参加火炬

大游行了。第二天黎明,船开动了。大江滔滔,汽笛声声。我倚站在栏杆边,

望着飘移着的曙光中的城市。童年、家、母亲、友人……都渐渐与我远离,

我忍不住哭了。

就在那一年的十月,武汉沦陷的第二天,我在课堂上和语文教师大闹

了一场,因为他像不知亡国恨的商女一样,还有闲情大声地对我们吟哦 “落

花人独立……”这是一个可以说明我当年的幼稚和狂放的例子,而且还并不

是最典型的例子。但它也表明了我对家乡的感情。

作为一个流亡学生 (有两年,是作为失学和失业的青年),我在重庆度

过了八年。我常常怀念和梦想着武汉。一九四六年的夏天,抗战胜利后的第

二年,我终于在东下的轮船上欣喜若狂地看到了江汉关的大钟。一挤上岸,

我就急急地在大街小巷中穿行。但仅仅几天以后,我就消失了兴奋、喜悦的

心情。我的故家是一片废墟,我的母亲,还有祖母、三叔、几个弟妹,都已

死在异乡。而且,我发觉,这个城市不仅好像变小了,它也并不像记忆中的

那样美丽,不,勿宁说它是丑恶的。我当时在一篇短文中是这样写的:我在

风吹雨打中成长而又回来了,回到了这座孕育了我的童年的城市,回到了这

座我用少年的手高举着火炬照耀过、保卫过的城市,却像一个流放的囚徒,

在黑色眼光交织成的十字架下,连寻找一片遮雨的屋檐都是如此艰难。我巡

礼过这曾是我梦中的城池,我痛苦地发觉,八年的流血都是白废,一切还停

留在原来的状况上面,甚至还要更坏。百万人的尸骨上,高叠着少数骄子的

繁华,在我们祖先遗留给我们的、被敌人烧毁了的房屋的废墟上,建立了别

人的高楼……。

那后面,我还激愤地写着:战争就在百里外进行。我凝望着这座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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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的危城。我在幽灵们对我的期待中有所期待。

我期待,我渴望一次大火:一次曾经照耀过古罗马的大火,一次建造

一个广阔的废墟的大火,一次愤怒的爆烈,一次残酷的破坏。

我期待,我渴望这座大城的为了新生的毁灭。

(引自《战栗的城》)

回来后,那几年中,我除了以教书为职业外,大多时间是在编 《大刚

报》的文艺副刊 《大江》。我是从葛琴同志的手中接过这个副刊的。先后编

过这个副刊的还有端木蕻良、天风、王采,年轻的诗人牧星一直协助我们。

在那场史无前例的 “革命”中,它被说成是一个“反革命的据点”。我只有

苦笑。解放初期我在一篇纪念性的短文中谈到过:“《大江》自然只是一个渺

小的存在,然而它却是立足在一个伟大的基础上。在反动政治的迫害下面,

在荒芜的武汉文坛中间,作为一个据点,团结一批友人,这存在本身就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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