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积极的意义。
因为,无论如何,《大江》是与这个时代的命运相结合的,是与英勇的
兄弟们的进军相呼应的。”最近,我把那些旧报翻阅了一下,老实说,我惊
异的是在那样严酷的政治情势下 《大江》还能够吐露出那样一些大胆的呼喊
和追求。记得时常受到一些警告和压力,所以我在一则编后记中写着:热心
的友人出于爱护本刊的心,投寄来的壮烈的呼喊、血泪的控诉,却有些没有
能够刊出。为什么?
千言万语一句话,不能不考虑到现实情况。赤膀上阵有时是必要的,
但也要看一看代价。“两害相权取其轻”,对 《大江》的不足之处,我愿意承
担一切责备。……我们是在夹缝中匍匐着爬行。有时候,在异常悲愤的心情
中,我想,那末倒不如沉默好吧:“于无声处听惊雷”!
在另一则 《编后记》中我写着:有读者来信说《大江》是武汉的一点
光。这在我们,不是值得欢喜的赞语,而是沉重的鞭策。一点光么?那是因
为我们还有一分热。……当年热心地支持了 《大江》的大批青年作者,有的
已不幸去世,有的不知下落,还有的分散在不同的岗位上,已经是党的骨干
力量了。
我不必在这里详细地谈到那几年中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情况。前面所引
的 《战栗的城》那篇短文的片断中,已经简略地表达了我当时的心情。在痛
苦的煎熬中期待着,在艰苦的工作中追求着,而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一九四
九年五月十六日,武汉晴朗的天空中飘扬着解放的红旗!
在新时代的阳光的照耀下,我身上的疤痕就特别明显。我知道我距离
时代的要求还有多么远,但还是满怀信心地望着前面。我没有想到——决没
有想到,我将在一种寂寞的心情中度过漫长的二十五年。
打击是突然来到的。我痛苦、惊疑地望向四周。接着努力使自己渐渐
镇定下来,紧紧按住受伤的胸口,在无望中却还是充满了渴望,在荆棘和坎
坷中探求着道路,终于穿越过了我生命的深谷。啊,好辉煌的阳光,她照耀
着我的满头白发,我的困顿虚弱的身子,和我的含泪的笑容……回顾我和武
汉的关系几乎就是回顾我的一生。美国作家马尔兹将他的一部长篇小说题名
为:《短促生命中漫长的一天》。我的感觉倒是相反的:每一天过得太快了。
而生命是漫长的。我凝望往昔,有如读一本我熟悉的但淡忘了的书。我有着
深深的感动。而且深切地体会到:自由的劳动是多么幸福,生命是多么美丽!
现在这本大书又揭开了一页,新的一章开始了,我想说,在我这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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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真正的新的开始。
在一首小诗中我写过:怦怦跳动着,我的心在测量时间的脚步。
夜像风溶化在我的怀抱我张开双臂
迎接生命中的又一个黎明。
是的,我张开了双臂,我永远张开着双臂!1980年岁暮
第一课与第一步
我要说的是遥远的过去,谈到少年时在怎样的启发下喜爱了文艺,那
算是我的第一课。
谈到是怎样开始蹒跚着学步,虽然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事实上却是
为走向文学的道路作了一点准备,这里用了 “第一步”这样的说法,是有些
夸张了。——是的,我要说的是遥远的过去。也许,我还不应该认为自己已
经年迈,但回顾当年,仍不免像一个老人谈到自己孩提时那样,有点激动,
有点喜悦,也有点怅惘。
一九三四年的夏天。那时我即将升入小学六年级。也许是要为来年考
中学作准备,学校办了一个每天上半天课的暑假补习班。并不是每一个同学
都参加了,来补习的只有十来个学生。
为我们补习语文的,并不是原来的语文老师——幸亏不是。原来的是
一个高高胖胖的中年人。对我们极其严厉,一动就申斥我们,而且有时要打
手心。同学们,至少是我,对他只有畏惧,毫无感情。为我们补习语文的,
是上学期才来的教我们美术的老师,姓刘,瘦小,年轻,只有二十来岁。平
时穿一套破旧的黑色的西服,打着蝴蝶结,留着长长的头发,颇有艺术家的
风度。对同学们总是笑嘻嘻的。美术又不是主课,所以平时上课时教室里常
常是一片哄乱,他也并不发脾气。同学们是喜欢他的。
他没有为我们复习课文,却选了一些课外教材。我记得起的有鲁迅的
《故乡》、有岛武郎的 《与幼小者》、安徒生的 《卖火柴的女孩》、都德的 《最
后一课》、亚米契斯的 《少年笔耕者》(《爱的教育》中的一篇),似乎还有冰
心的 《寄小读者》。在这以前,我也看过 《小朋友》、《儿童世界》一类的少
年读物。但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子,真正让我看到美丽的文艺园地,这是
第一次。
这几篇作品出之于不同国度的不同作家之手,风格、题材、形式上都
有极大的差异。然而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有着浓厚的抒情性。那位年轻
的老师讲解时又满怀激情。我特别记得的是讲述 《与幼小者》时的情景。他
随便地坐在一个空着的课桌上,用带湖南口音的普通话朗读着。当他读到那
位即将抛开人世的父亲对孩子们所作的哀伤的叮咛时,声音逐渐呜咽,终于
念不下去了。他走向窗口,望着灼人阳光下的校园。室内一片寂静,接着我
听到了几个女同学的低泣声,我自己也泪流满面了。就这样,这些幼小的纯
洁的心灵,是与远在大海那边、已经走向死亡的一个长者的心灵发生了交流。
同样的,我们为那个在落着大雪的除夕,蜷缩在高楼的墙角,用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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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微光温暖自己、照亮自己的梦、终于冻死的小女孩流了泪,从这里认识了
人生的一角。我们也非常同情那个法国少年,他眼望着全副武装的敌人,以
征服者的姿态踏进了他的祖国,在他的故乡的大街上行进……而我们知道我
们的祖国也正在风雨飘摇中。我们热爱和敬佩亚米契斯笔下的那个意大利小
学生,他为了让家里增加一点收入,减轻父亲的劳累,常常在夜半悄悄地代
父亲抄写文件,因而影响了学业,损坏了健康,还要忍受老师的责难和父亲
的申斥。当最后父亲发现了真情,慈爱而又愧疚地将孩子抱在怀中时,我们
也同声一哭。鲁迅的 《故乡》将我们这些在城市中生长的少年引向了破败、
荒凉的农村。看到原来活泼、勇敢的少年闰土,长大后却变得那么老实巴巴,
喊他幼年时的同伴为 “老爷”,我感到失望和悲哀。
老师带着激情讲解这些作品。有时他自己完全沉浸在作品的境界中,
忘记了我们的存在,眼睛望着窗外的远空,不断地做着手势,声音激动。有
时他没有把我们当作小学生,由作品的内容谈到了人生、社会、将来,说出
了一些深奥的话。接着,他又醒悟了过来,微笑着问:“你们懂不懂啊?啊?”
我们都齐声说:“懂!”我们是习惯于这样回答老师的问话的。但与平时不同
的是,我们感到老师是把我们当作大人那样讲话,有一种骄傲的喜悦,虽然
我们只是似懂非懂,却认为自己是已经懂了。同时,也是对老师这样热情、
严肃讲课的一种尊重,唯恐说不懂会损伤他的感情。课堂秩序不仅比他上美
术课时好,也比那个严厉的语文老师上课时好。大家安静,而且那样专心。
通过作品和老师的讲解,我感受到了一点什么,思索着一点什么,认识到一
点什么。开始对生活有一种庄严的感觉,对应该怎样做一个人有一种要求,
对将来有一种梦想。当然,这些都还是十分幼稚、朦胧的。但是,它在我少
年时期的混沌中已射入了几丝微光……
而且,通过这些作品和老师的讲解,开始诱发了和培养了我对文艺内
涵的感情的感受力,当然,这也还是十分幼稚、朦胧的。但是对我来说,这
是一个有益的和重要的起点。
老师还让我们自由命题写两篇作文。过去我的作文还算大致通顺,但
总是写得十分潦草,而且大都是用一些套话:“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之类,
所以往往只能得一个 “丙”等。这位老师却要我们写一点自己想写的东西,
说一点自己心里的话。我开始学着认真地来写。内容是什么完全记不起了。
作文本发还给我们的时候,我看到老师写了长长的批语,大加赞扬,其中还
用了 “小小文学家”这样的说法。当同学们围拢来争着要看的时候,我将作
文本合拢来,谁也不让看。作文本终于被抢走了,更可能是我有意让同学抢
走的。听到他们装腔作势地大声朗诵着那些批语,我心中是充满了激动和喜
悦。这篇经过老师仔细修改过的作文,后来在当时武汉 《新民报》专门刊登
中小学生作品的副刊 《小国民》上发表了。我得到了一个烧有我的名字的小
瓷茶壶算是奖品。这样更激发了我对文艺的喜爱和写作的热情。
那以后,我就搜求一些文艺书籍来看。我找到了 《爱的教育》。对于我
和当时的许多少年们,这本书是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的。我另一本喜爱的书是
巴基的 《秋天里的春天》,前几年我找到了一本重读了一次,依然像当年那
样感动。我又从父亲的杂志当中,找到了一期 《现代》,上面刊有鲁迅先生
的 《为了忘却的记念》,它是如此打动了我的心,我反复地阅读着,背诵着
其中的一些段落。现在还能背诵那最后的一段:“不是年轻的为老年的写记
念,这些年来,我却看到许多青年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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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对人生和生活开始有所认识的一个启蒙期。当然,除了文艺作
品外,我所见、所闻的一些黑暗、悲惨的社会情态也对我产生了影响。这也
是我后来走上文艺道路的一个准备期。可以说,我现在对文艺内涵感情的感
受力和鉴别力,是在当年的那一点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我对某类风格的文艺
作品的喜爱,我对自己写作中真情实感的要求,也都可以追溯到那一个小小
的源头。
我对那位姓刘的年轻的老师,滋长了一种热烈的感情。秋季开学时,
另换了一个美术教员。我焦急地去找班主任探听,知道他已被解聘。我失望,
痛苦,简直想哭了。现在想来,他是一个倾向进步的有些浪漫情绪的青年,
在那个黑暗的社会中,在艰险的道路上,过着动荡不安的生活。我后来完全
不知道他的消息。他可能为黑暗所吞没,也可能在苦斗中成为坚强的战士。
他一定完全没有想到,在人生的一次偶然的邂逅中,他自己渴求光明的心曾
经照亮了一颗幼小的纯洁的心……
新的歌
人们说,记忆是有选择的。那么,我相信:我将永远记得我所听到的
一个 “家庭小合唱”,和他们所唱的新的歌。
我从厦门过海到鼓浪屿,去看望两个老朋友:白文和他的妻子舒波。
我们已三十多年没见了。原来还保持着断断续续的通信,在那 “史无前例”
的岁月里,断绝了消息。一年前,白文通过一家登载了我的作品的刊物转了
一封信给我,这才恢复了联系。
鼓浪屿是一个美丽的小岛,到处是高大的榕树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树木、
花朵。顺着山坡矗立着形形色色的、已经显得有些古旧的西式楼房。当我转
入铺着青石板路的安静的小巷时,不知哪一家窗口传来了小提琴演奏的舒曼
的 《梦幻曲》,我真像是走在一个梦境里面。
按照他给我的地址,我找到一幢石砌的、古老的三层楼房,上了二楼。
敲门,应声而出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舒波,虽然她的发
式变了,而且添了一些银丝;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也 “发福”了,体态不像
当年那样轻盈……她愣愣地望着我,接着,惊喜地喊出了我的名字。她知道
我最近会来厦门,否则她是根本不会认出我的,我的变化比她要大得多。
她领我穿过仅有一张大床的房子,走向里间。那里也只有一张大床,
一个小圆桌,一架堆放着书籍和曲谱的缝纫机,两张凳子和一张藤圈椅。这
样几件简单的家具,使这不算太小的房间显得有些空落。
她让我坐在藤圈椅上,而自己坐在床边。她笑嘻嘻地告诉我,搬家到
这里来还不久。又说,原来的住处是多么阴暗、狭窄,找到这么一个新居是
多么不容易。看得出,她很满意这两间现在还显得空落的房子。“而且,这
里可以看到海。”我向窗外望去,是的,不远就是大海,现在它正在夕阳的
余晖里闪烁着彩色的光芒。
当我简单地谈了我的情况以后,她为说到了他们一家这些年来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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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白文在信中曾简略地告诉了我的。他们在三十年前来到厦门,都在一个
专科学校里教音乐。在那场浩劫中,白文被判了二十年徒刑,罪名是 “历史
反革命”加 “现行反革命”。事实是,白文因为有一点历史问题曾受过审查,
“文革”中又因为几件小事被无限上纲成“恶毒攻击”。白文当年五十岁,
他坐了十年牢,去年复查,这桩冤案平反了,才回到原校继续教书。那些年,
舒波作为 “反革命家属”,下放到一个山区的中学,工资也降了两级。四个
孩子都分别被下放到 “广阔天地”去,一家六口人分散在六个不同的地方,
依靠着她的一点微薄的收入,度过了那漫长的艰难的岁月。“四人帮”垮台
以后,她才回到了厦门,现在已经退休,但还在从事业余的音乐活动。——
她平静地,而且常常是微笑着叙述着这一切,还告诉我,孩子们也都先后有
了工作岗位。
我无言地听着,心情却不能平静。她的安详和微笑使我不能够深入地
看到她的内心。在年轻时,她是活泼、开朗,而又有一点娇弱的。我很难想
象,她怎么能够面对那些灾难的岁月,在生活上,而且,在感情上,肩负起
那样沉重的担子。
白文回来了。见到我,他没有流露出强烈的喜悦。但我从他对我的手
的紧握中,从他的眼睛的闪光中,理解了他的感情。他的第一句话是:“我
们总还是又见面了。”
我仔细地端详着他:头发已经花白了,黑瘦的方型的脸,一副宽边眼
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话语平静,舒缓,还是有着艺术家的风度。我在
他身上只看到了岁月的磨损,而没有感觉到风雨的摧折,这真是有一点令人
惊异的。
他又简略地说到了他的情况。说着说着,他的舒缓的语调中渐渐有了
一种迫人心弦的感情。
他是在一次万人公审大会上被捕的。在这个中等城市中,这当是轰动
全城的大事。
“我也被命令去参加了那次公审大会,就坐在台前面。我简直不敢抬头
看他。”舒波微笑着说。
我问到白文当时的心情。
“我完全没有想到对我会采取那样大规模的方式。当我被拉到台上时,
简直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好像是在做一场恶梦。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只希望舒波和孩子们没有来参加这次宣判大会。我被架着坐 ‘飞机’,头俯
向地面,看着那一滩从我的鼻子和口中流出的血。除了对我的宣判书外,我
连那样震天的口号似乎都没有听清楚,似乎只是什么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呼
喊……我回到拘留所,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有一个同监的悄悄地问我判
了多少年。我伸出两个指头。那个人说:‘两年?那不算重,你该快出去了,
恭喜你呀!’我这才放声哭了。
“在劳改场中,我总怀着一个希望:会突然宣布我是无罪的。我知道这
是一个渺茫的希望,但又无端相信这是可能的。这一点渺茫的希望帮助我活
了下来。另外,我觉得我必须坚持,不应该再为舒波和孩子们增添任何痛
苦……在那十年中,像攀登高山一样,我不仰望前面,而只让自己看到面前
的那几级石阶,一步一步跨着。跨一步,是一步,过一天,算一天,就这样
熬过了三千多天……”
他的声音有一点颤抖,爱笑的舒波也低头沉默着,玩弄着桌上的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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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我看看窗外,暮色已落了下来。我听到了轻微的涛声,忽然想到了少
年时读过的一本小说的第一句话:“外面该是海和夜。”
他们的四个孩子都先后回来了。——说是孩子,其实,两个姑娘都已
结婚,自己的家也就在这附近;两个儿子也都长大成人了,大的也结了婚,
小的也有了对象。大的女儿怀中还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那显然是这一
家的宠儿,大家都抢着抱他。
在年轻人到来后产生的那种欢快的气氛中,我们转换了话题,我问到
了那几个青年的情况。他们谈到了他们的苦恼、打算和追求。当我回头看看
白文时,他说:“我想好好写几支曲子。”沉吟了一会,他又加上一句:“我
想我会比过去写得好一些。”我相信他的话。
很自然的,我们谈到了年轻的时候。他们从音乐学院毕业不久,刚刚
结婚,来到四川东部的一座山城,参加了一个小小的演剧队。我就是在那里
认识他们的。他们演戏 (舒波往往是女主角,白文是导演),唱歌 (舒波是
女高音,白文是指挥),过着动荡、艰苦的生活,密切地注视着解放战争的
发展,并经常梦想着将来,以诗的口吻谈论着将来……三十多年过去了,我
们又相聚在一起。即使不说是老人,也已经历了生命中的大部分途程——并
不是很平坦的途程。我们也谈到了一些友人的遭遇:死者和疯者。比起来,
我们要算是幸运儿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也许只有那些真正经历了动乱,而又偶然
相聚在一起的老朋友,才能深切体会到这两句诗的涵义吧。
舒波偶尔谈起,在今年春天,他们全家曾在一次晚会上演出过一个节
目:《家庭小合唱》。由于白文和舒波都是学音乐的,他们的几个孩子也都爱
好音乐,而且有着相当好的音乐修养。我提出,希望他们全家为我唱几支歌。
于是,开始了表演:白文、舒波、两个女儿和大儿子合唱,小儿子拉手风琴
伴奏。
这一对经历了长久苦难的伴侣和这几个在动荡中成长的孩子,他们唱
着。我凝视着那白发、那刻满了皱纹的脸,和那有着青春光辉的脸。我想起
了三十多年前在重庆那一场大雷雨中的合唱。我去看望他们,在临江的一座
竹屋里谈天时,突然来了暴风雨。舒波走向小窗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在豪
放的大雨中,响起了她的嘹亮的歌声。接着,我们,和邻屋中的那些演剧队
员,也先后应和着唱了起来。哗哗的雨声和轰响的雷鸣似乎是这青春的歌声
的最协调的伴奏。多么遥远了,当年的年轻的大雷雨中的歌手,在经历了这
么多的劫难后,还是在歌唱着。新的一代又成长了起来,也在歌唱,他们在
歌声中付与了全部激情,投入了整个生命……他们唱的是几支我也熟悉的歌
曲,然而,我却感到那是新的歌。不,那的确是新的歌,而且,那是一个启
示和一个象征。
我听着,在我面前,流逝着岁月的河流,闪现着坎坷的人生道路,展
耀着希望的光辉……在歌声中,我经验了少有的激动。而且,不自觉地,也
参与了他们的合唱。
外面该是海和——美丽的晨曦……1981年3月广州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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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我家不远,有一条黑色的溪流,实际上,那是一条水沟,并不宽,
却很长,沿着这个城市的边缘流过,划分了市内和郊野,那两旁是高低不平
的土坡。黑水面上浮动着菜皮、杂物,有时还有小猫、小鼠的尸体;滋养着
蚊子,散发着秽气,大雨的时节,黑水就泛滥了开来,有时流到了我家的门
前。
那条水沟已流过多少年了,它还因而有了一个名字:黄孝河。
现在,这里已是一条宽阔的大街,马路上是车流的长龙,马路两旁是
花圃和常青树。入夜,两长排整齐的路灯散发着温柔的乳白色的光辉,使我
想起了北京的长安大街。
难以想象,一两年以前,这里曾是如此荒凉凄清,流淌着污秽的黑水。
鲁迅先生说过:世界上原是没有路的,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
而我也看到,人也有意识、有计划地在没有路的地方开辟路。
当在我家附近施工的日子,我常常到那里去走走。我看到人们是怎样
站在淤泥中劳动,有时在烈日下,有时在风雨中。
前不久,我到这一巨大工程的另一个地段去看过,那是寒潮侵袭的日
子,战士和工人们顶着大风雪在泥泞中挖土、挑泥。他们单薄的衣裳上一片
潮湿,我不知道那是雪水还是汗水。——大路正在他们艰辛的劳动中延伸,
通向更远的地方……
但愿走在平坦大道上的人们,记住那些风雪和泥泞中的日子,记住开
路者的艰辛。
但愿走在平坦大道上的人们,也是新的道路的开辟者:在生活的各个
领域和在人生长途中,面向远方和未来。1987年12月9日
好美一个湖
“好美一个湖!”
晚上,我和老朋友方隽在他住的招待所的房间里谈天。已经多年不见
了,要谈的话很多。有时却又默默相对。他在窗前站了一会,提出到外面走
走。一走出招待所的大门,就感到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穿过了草坪之间的
小径,又穿过了晃动着浓密树影的林荫道,来到了东湖边。闪烁着稀落星星
的蓝色夜空笼罩着近乎黝黑的茫茫大湖。对岸,是朦胧的山峦和剪影似的高
高低低的建筑,其中嵌映着点点灯亮。一片深深的寂静,只听得到轻微的湖
水击岸的啪啪声和在那边树梢流动的风声。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他和我是初中时的同学。建国以后,由于他所学的专业是地质勘探,
到遥远的大西北去了。我们都疏于写信,联系不多。他在1955年的反胡
风的风暴中因与我的关系而受到牵累。后来查明无事,却又没有逃过195
7年反右运动那一关。其后就完全不知道他的音讯了。我偶尔念及他时以为
他已经……前几年却意外地辗转收到了他的一封来信,只简单地谈到他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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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中虽颇经劫难却还活着,现在问题都已解决。我很为他庆幸。寄了一封
信去却再没有收到回复。一星期前却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已到武汉,是
来参加一个专业性的会议的,住的招待所在东湖边。约定会议结束后让我去
看他,今天一大早我就赶来了。知道会议中已安排他们参观了黄鹤楼等武汉
名胜。他虽住在湖边却还没有好好逛过东湖。于是,我陪他在东湖风景区转
了一大圈。这是秋天,武汉最好的季节。这天又是星期日。阳光下到处都是
兴致勃勃的游人、欢笑声和歌声。我们在人群中漫步,走过了梨园、行吟阁……
还坐着汽艇在湖上飞驰了一圈。到了先月亭。又去了磨山,参观了植物园、
盆景园、果树园。进了楚城,逛了楚街。攀爬上朱碑亭。又登上了楚天台,
眺望东湖全景……走了这么多的路,又上山下山,我很疲累。看他也常气喘
吁吁,却一直保持着很高的游兴。“好美一个湖!”在漫游中他好几次轻轻吐
出这一句话。这些年,他跑过不少地方,到过昆明的洱海,杭州的西湖,无
锡的太湖……因而他的赞叹是有其份量的。
他的赞叹中也许还包含着别一种感情。解放前,1947年的秋天,
我曾和他一道到珞咖山武汉大学看一位朋友。我们在山上散步时曾看了看东
湖,那时这里还不是一个游览地。
湖上漂浮着几只渔舟,对岸丛丛芦苇,散落着一些茅舍……一片荒凉。
建国以后,特别是近十几年,我经常有机会来,亲见东湖逐年的变化。他却
是在阔别了四十多年后第一次重来,与当年留在他记忆中的荒凉相比,面对
着焕然一新的湖光山色,已形成格局的各种建筑设施,看到那么多兴高彩烈
的游人,他当然会有意外的喜悦并有深深的感触的。
现在,我们面对的却是夜间的东湖,置身于另一种意境。没有了游人,
没有了喧闹。星空。朦胧中的大湖,山影。点点灯光。细雨般的水声和风声……
如梦如诗。两个历尽风霜的老人站在这里,默默无语。我回想到四十多年前
初看东湖的情景。想到几十年来这位老朋友和我自己的经历。想到时代的风
云变幻。很难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他在想些什么呢?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好美一个湖!”这句简短的话里当也包含着丰富的感情。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他说:“真想有机会再来。”我知道,他自己也
知道,这样的机会是不多了。好在,他老年在外地,想到家乡的东湖,这一
次留下的当是如梦如诗的回忆。
那簇淡蓝色的小花
这十年来,我的凉台、窗前和书桌上,总是放着一些花木和盆景。原
先只有几盆,后来,通过移栽、分枝和好心友人的赠送,发展到几十盆了。
每一天都要花一点时间去照看、经营它们。这在我算是一种运动,也是一种
休息。
我的兴趣比较广泛,并不是那样特别嗜花,但对花还是有着感情。我
喜爱它们的美丽,它们各自的丰姿,它们所显示的生机和象征着青春的绿色。
每当一盆花由于我的经营不善而枯萎,而死亡时,心里就滋生起惆怅和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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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情。在这里面,还有这样一个原因——
在那 “史无前例”的日子里,有一段时期我是被关在“单人牛棚”(这
四个字联在一起显然有语病)里。那是一间堆放杂物的板壁房。门是从外锁
着的。由一个负责监管我的 “小将”每天为我送饭来。说真的,每当接过他
板着脸送来的半凉不热的饭时,我是有点愧疚不安的,因为这真是 “有劳大
驾”。他有一次冷笑着说:“饭来伸手,我看你倒蛮享福咧!”不过,如果他
忘了或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我就只有饿一顿——而这种情况是常有的。这
倒没有什么,只是整天被关着,又没有什么书报可看,甚至被剥夺了和其他
“牛鬼蛇神”一道学习《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的权利,实在感到很寂寞。
我对自己的命运倒没有什么特别担忧,因为,反正早已有一顶巨大的帽子在
头上了,再严重也不过就是如此吧。我只是感到寂寞。一天,忽然放我出去
劳动,这使我感到意外地惊喜。因为,平时只有被审问、被批斗或陪斗时,
才准许我走出那间板壁房的。是挖防空洞。别的一些 “牛鬼蛇神”已经先在
那里了。看见我去,他们大概也感到有点意外,都不理我,只有几个过去与
我较熟的,暗暗地做了做眼色,算是打个招呼。我知趣,就到一旁独自挖土
了。阳光很好,舒展着酸痛的筋骨,活也不算重,这样的劳动实在是一种享
受。有一锄下去,我发觉一簇淡蓝色的小朵的野花被挖了出来,就俯下身去
看了看,随手将它仍在一边。当时并没有什么存心——不,也许下意识里我
是想着什么。因为,后来我就小心地不让挖出的土将它掩盖住。当收工时,
悄悄地将它放进我带在身边的茶杯里,而且还顺便撮了半杯土,蒙在脱下的
外衣里面,带回 “牛棚”了。
当门被锁上后,我就急忙地将花栽在一个漏底的漱口杯里。花已经有
些枯萎了。我在晕黄的灯光下久久地看着它,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我想,
我能将它救活的。我一定要救活它!
第二天的黎明,一醒来,我就想到要做一件什么事。但究竟是什么事
呢?……呵,是的,花!我赶紧披衣起床到桌前看看,花还是蔫蔫的。漱口
时,我又向它喷了些水。
那两天我无数次地看着它,希望看到它的复苏,它的变化,它的生长,
我祈求有什么奇迹会突然发生……但它还是那样蔫蔫的。我感到很失望,感
到很痛苦,似乎是面对着一个垂危的亲人。而且,我感到有些负疚:是我伤
害了它的。但是,几天以后,我看到,它渐渐恢复生气了,花枝慢慢挺直了,
小小的叶子伸展了开来,一朵朵小花绽开了笑容。我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久久地凝视着它,泪水蒙住了我的眼睛。呵,复活了,受摧残的小花!又回
来了,生命的绿色!
我觉得,那间破陋、杂乱的小板壁房有了生气。这一簇小花抚慰了我
的寂寞,带来了光辉、温暖。我觉得,它是一首诗,一支歌。
虽然,那只是一簇小小的不知名的淡蓝色的野花。后来有那么一天—
—
监管我的 “小将”因一点什么事走进了我的小房。当他对我“训话”
时,突然打住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果然,他是盯在桌上的
那一簇小花上。平时,我总是注意将花藏在杂物堆中的,这一天疏忽了。
“呵,”他笑了笑,“你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呀!”他迅速地伸过手去,当
我不顾一切地去阻拦时,他已将花扯了起来,扔在了地上,而且狠狠地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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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脚…… “你,你……”我简直说不出话来了,不知是由于惊恐还是由于愤
怒。
那以后的情况我就不想详细叙述了。当那位 “小将”留下了一串夹着
咒骂的 “革命语言”,并带着威胁地吼叫 “你等着看”走出去以后,我努力
使自己镇定下来。环顾四周,我感到那小板壁房是更荒凉了,我被更难以忍
受的寂寞包围着。当时,我下了决心(我甚至是通过发誓来表示我的决心的),
总有一天,我可以自由地养花,我要养许多许多的花。
是的,现在我已养了许多的花。
但我还是深深地怀念那一簇不知名的淡蓝色的小花。1990年除夕
改旧稿
海 滨
我要写的只是在海滩上的一点遐想。
今年七月到青岛去旅游——这是我第一次到青岛。在这座三面环海的
城市里,我当然要到海边散步。正是夏季,几个浴场中都浸泡着人,闪耀着
各种花色的游泳服,岸上也是如织的游客。我很难以宁静的心情去面对海,
而我以为,正是要在这种心情中才能领略海的神韵的。到崂山去参观,汽车
中途休息。一下车就面对辽阔的大海。海滩上只有几个赤裸着身子在奔跑的
小孩。我向海走去。后来脱了鞋袜走在湿润的沙滩上,海浪一阵一阵有节奏
地涌来,一直扑向我的双腿。蔚蓝的天空,辉煌的阳光,深绿色的大海,远
方有几只小渔船……如此庄严而和谐。回头看看,一个孩子用枯枝在沙滩上
画着什么,忽然想到上初中时读过的沈从文的一篇小说 《八骏图》,其中有
这样一段情节:一位每天到海边散步的女郎用木条在沙滩上写了一句话:“这
世界有人不了解海,不知爱海;也有人了解海,不敢爱海。”这是有意留给
也是每天黄昏来这里散步的一位年轻的教授看的。所谈的海,其实是指她自
己。这是一位淑女对一位绅士的爱情的暗示。当时我不大明了这句话的真正
的涵意,只是从字面看去觉得话说得很俏皮,而且产生了一种对海的神秘感,
一种梦幻的向往。
时间过去了几十年,现在面对大海想到这句话时,我淡淡地笑了。作
为一种爱情的暗示,这句话是颇有一点浪漫气息的,但对于真正的人与海的
关系来说,它并不是准确的。不了解海,不知爱海的人是有的吧,而一个真
正了解海的人,却不会不敢爱海的,虽然海上多雷雨,多风浪,吞噬过许许
多多的人。一个爱海的人,不仅是爱海的辽阔,海上的壮丽的日出,海上多
彩的黄昏……也爱海上的雷雨和风浪,也许他们正是在雷雨和风浪中,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