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更体会到海的庄严的,而且,他们也是在同雷雨与风浪的搏斗中,体会到
自己的力量。
所以,苏联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一篇文章中说到,在波罗的海旁的一
个渔村里,渔夫们在海上的一块巨大的圆岗石上刻上了一行题词:“纪念那
些所有死在海上和将要死在海上的人们。”一位拉脱维亚作家是这样解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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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题词的:“纪念那些征服了海和即将征服海的人。”
当我年少时,曾经很欣赏沈从文书中那位女郎的话,而现在,当我已
涉老境,面对大海沉思,我却更能体会渔夫们那一行题词的份量。
马背上的水手
有这样一幅照片:我披着风衣,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背景是苍茫
的天空和奔流的黄河,显得颇有气势。这是今年4月去郑州黄河游览区旅游
时,画家张善平为我拍摄的。当时我就说,要写一篇小文 《放马黄河边》。
同游的人都笑了。因为我只是租了一匹小马,在黄河的沙滩上小跑了一圈而
已。《三次在马上》,这是几年以前我写的一首小诗的题目。那么,这是第四
次在马上了。
第一次是1940年在重庆南岸,当时我是个中学生。在一个星期天,
和几个同学各租了一匹马。川马一般都很矮小,不会大跑,但善于爬山路。
我们嘻嘻哈哈地沿着南岸的崎岖的山路走了一段。第一次骑马当然很兴奋。
我想象着在希腊战场上手执长剑的拜伦,而且默念着他的诗:“在光荣与至
善中,我将勇往直前,一无所惧,直到我被阻挡——而没有什么能将我阻挡。”
第二次是1951年春,我作为第一届赴朝鲜慰问团的一名成员到了
朝鲜战场上。我和慰问团的另一名成员劳动模范李德心,被派到三八线以南
的前沿阵地去。一个夜间 (当时我们的行动都只能在夜间),来接我们的战
士为我们牵来了一匹马——当然是真正的战马。当时志愿军中的马很少,我
感到是太受到照顾了,不大好意思骑。而且,老实说,我也不大敢骑。那匹
马就一直由那名战士牵着走。后来到了一条小河边的开阔地,我忍不住骑上
去试了试。战马显然感到驮负在它身上的是一个生手,猛烈地蹦跳了几下。
由于我抓紧了缰绳,没有能将我摔下,于是它狂奔而去。来接我们的战士的
吆喝没有能止住它。呼呼的风声在我耳边流过。我紧紧地伏在马背上,感到
一种飞腾的欢乐,但更多的却是紧张。不仅是怕摔下来——那是碎石地,摔
下来是够受的;更怕的是不知道马将把我带入什么地方去,我将脱离了来接
我们的战士,迷失在战斗激烈的异国的战场上。来接我们的战士和李德心的
惊呼声已听不见了。马还在流星般地奔跑……幸好小两边还有一些运粮的战
士,将马拦住了。
第三次是30多年以后,我参加了一个诗人访问团,沿着大兴安岭跑
了一些地方,并在黑龙江上航行了三天,又去访问呼伦贝尔草原。这是我第
一次踏上神往已久的大草原,当然是喜悦和兴奋的。当地的牧民们是好客的,
除了请我们在帐篷中喝羊奶、吃大块的羊肉外,还将他们放牧的马让我们骑
着在辽阔的草原上自由地驰骋。牧民们在一旁照料,马很驯良,而且似乎也
是好客的,不紧不慢地奔跑着,使我真正享受到骑马的乐趣。
这三次在马上,加起来也不过一个多小时,真是令人发笑的。但我却
为之写了一首诗,那是因为这对于我颇有一点象征意义:第一次在马上时是
一个中学生,满怀朝气和向往;第二次在马上,我已是一个青年,而且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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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对于我,那更意味着是人生的战场;第三次在马上,是在我经历
了坎坷的险道、绝望的深渊,穿越了20多年的艰难的岁月以后,终于面对
在阳光下的浩瀚的大草原。
而这一次在黄河游览区骑马,已是在我逐渐进入老境之时,说是豪情
不减当年未免浮夸,说 “老夫聊作少年狂”当是可以的吧。
今年秋季,我去岳阳旅游,带着两岁多的小孙子浩浩又骑了一次马,
开始他很紧张、害怕,但跑了两圈后他就乐得大叫了。我想,以后我骑马的
机会恐怕很少了。让他成长以后放马驰骋吧。
美国作家欧文·斯通写有一本杰克·伦敦的传记,书名是 《马背上的
水手》,有的朋友称我为“老水手”,那么,我借用这本书名作为本文的题目。
1992年7月10日改旧稿
50多年以前——那真是遥远的过去了,读过巴金先生的中
篇小说 《海的梦》。这书名
我很喜爱。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大海是迷人的,虽然当时我还没有看
到过海,只是读到过几本有关海的文艺作品;梦幻是美丽的,我很喜爱萧乾
先生的一部长篇小说的书名:《梦之谷》。将梦和海联在一起,就更有魅力,
带给我许多遐想和向往。
我因而也有了我的海的梦。
几十年后,借用 《海的梦》作了我一首小诗的题目。内容是表白当年
我曾梦想着当一名勇敢的水手,去征服很大很大的海洋。我逐渐长大了,一
面在人生的道路上艰难地跋涉,一面欢乐地歌唱,为的是寻找梦中的海,而
那始终遥远而又渺茫。有一天,当我在夕阳的晚照中坐在山坡上休息时,遥
望走过来的道路,因而惊语:
看啦!波涛起伏,急浪汹涌。
如此壮阔,如此美丽!
呵,原来那正是我梦中的海,原来我一直就在梦中的海上漂航!
我在一则短文中提到这首小诗时说过:“我终于体会到,少年时的单
纯、热情的梦想是可贵的。然而梦中的海并不像幻想的那样缥缈。实际上,
生活就是海,那是比幻梦中的海更深沉、更辽阔,有着更多的巨浪和风暴,
因而是更美丽、更庄严的海。”——人们常说 “生活的海洋”,我是通过几十
年的经历,付出了许多的代价以后,才真正体验到这个短语丰富的含意和沉
重的份量的。
十年前,我还写过一篇题名 《海的梦》的散文,那是读了王蒙以这个
题目写的一篇小说所引起的一点感想。小说写的是一个在少年时向往海的
人,经受了长期磨难后,第一次看到大海时的心情。在大海面前,时时使他
想起年轻时的海的梦,时时使他意识到青春的消逝,时时提醒他当年的雄心
壮志已磨蚀得黯然无光。然而,这种对年轻时的海的梦的回忆,又激发了他
的热情。是的,他已无力在大海中畅游,然而,他有勇气去面对忙碌、简朴、
艰窘的日常生活,他还可以游得很远,在那里——在生活的海洋中!小说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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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有诗意。我写那样一篇读后感,是由于引起了我内心共鸣,并想以此鼓
励自己。所以我说,青春是可以消逝而梦是不应该消失的。我说,让我们来
祝福一切在海上的人,一切在心中永远有着海的梦的人。
现在,我又以 《海的梦》为题来写这样一篇短文,那是因为,偶而翻
读以前所写的那两篇东西时,不免有点感慨。我可以说是真正进入了老年,
日子过得算是比较平静的,心境因而也逐渐平和。回想起少年时海的梦,回
想起几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和起伏浮沉,有时却又感到一种沉沉的寂寞。难道
我现在只能是一个坐在岸边的老水手么?
关于老年的诗文很多,其中大都是能给人以激励的。最后,我常常想
起的是惠特曼的诗 《给老年》:从你,我看到了那在入海处逐渐宏伟地扩大
并展开的河口。
就只有这么一句,气魄恢宏而含义深沉。我以为可以将他所说的海解
释为老年本身的象征。人的年龄增大了,也就有了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经验,
更丰富的阅历,因而,也就有了明智的眼睛、宽阔的胸襟,生命的河流到了
老年,才进入浩瀚的大海。
我的理解错了么?我只是想表明,老年人应该更珍惜逝水般的年华,
应该还有新的海的梦。
七星剑
今年夏天到西安,随朋友逛旅游商店,看到有宝剑出售。怦然心动,
想买一支。店员取了几支来看,都不满意。然而,从此要买一支宝剑的念头
就常常在我心中浮起。
我要买这样一支剑:剑长三尺有余,剑柄是古铜色,挂着一绺红色的
丝须,黑色剑鞘上直缀着七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拔剑出来,寒光逼人——我
想的是近60年前曾有过的那一支 “七星剑”。
在汉口市一中念一年级时,经过了几次选拔,学校派我参加全市中学
讲演比赛,居然得了第一名。所得的奖品就是这样的一支七星剑。在大会上
为我授奖者名叫陈泮岭。不记得他当时是一位什么官员,但记得他是国术的
热心的倡导者。
我洋洋得意地背着宝剑回家。全家人当然欢喜不尽。传观一过后,那
支宝剑就由母亲悬挂在床前。她再三告诫不准我动它。虽然那剑并未开口,
她还是怕我不小心伤了别人或伤了自己,但我有时还是偷偷地站在椅子上取
将下来把玩、舞弄一番。在闪闪的剑光中有过少年人的一些遐想:仗剑远游,
闯荡江湖,路遇不平,拔刀相助……抗日战争时期,武汉沦陷前,为了继续
求学,我只身去了重庆。母亲则随祖父祖母及二叔三叔等逃难到广西省的灵
川县。在母亲携带的少量衣物中,就有这支七星剑。抗日战争胜利前一年,
在国民党军队湘桂大撤退中,祖父带着家人又一次仓皇逃难。搭不上车 (也
搭不起车吧),一路都是步行。在惊慌、混乱的气氛中,在如潮的人流中,
一家人被冲散了。母亲还幸得和二叔、二婶在一起。她原来身体就不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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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风餐露宿,再加之焦虑不安,终于病倒了。她原是想到重庆找我的。我也
一直焦虑地期望着她的到来。但她拖到了贵州省都匀境内,实在无力走动了。
当时又风传敌骑即至。她不愿拖累二叔、二婶,就让他们先走,并拿出一只
戒指让他们转交我。她一个人倚坐在一面破墙边,以后就没有了下落,当时
母亲留在身边的就只有这支七星剑。
母亲是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到我家的,几年以后就被我的父
亲遗弃,跟着祖父生活。她当时还不过二十五六岁。我是她唯一的寄托和安
慰,我十六岁时就与她辞别。阔别六年后,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她凭
着那一双包过的小脚想跋涉千里来到我身边,却未能如愿。在那样一种悲惨
的情况下,从人间消失,只有那一支七星剑——儿子的一件奖品陪伴她。母
亲远去,我不知那支七星剑流落何方。我写过一篇长文和两首诗纪念母亲。
而想买一支七星剑也用以来悬挂在床前的念头是最近才偶然引起的,却久久
浮沉在心间。母亲逝去将近50年了。我知道她姓段,却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也许我真的逐渐进入老境了,所以有时难免有怀旧
之情,我当是想通过一件实物来寄寓我的怀念。而且,那也会引起我对如梦
的少年时代的一些回忆。只是,岁月如流,万事皆变,我能在哪里买到一支
像当年那样的七星剑呢?
巴金的一封信
前几天,和老朋友朱文尧在闲谈中回忆起少年时代的一些旧事,谈到
当年读了巴金先生的 《雾》、《雨》、《电》三部曲后,他深深钦佩书中的杜大
心、陈慧等人物,因而鼓起勇气给巴金先生写了一封信。
文尧是我在汉口市一中时的同学,他比我高一年级。同时,我们又都
是一个小型读书会的成员。参加读书会的除本校的几个同学外,还有别校的
几个学生。这不是严密的组织,每周末集会,交换着看各自写的一些习作;
谈谈读了一些文艺书籍和流行的哲学、政治经济学著作的心得,更多的是讨
论时局。开会不拘形式,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随便闲聊。那是1935
年,在当时迅速突起的抗日救亡的浪潮中,各地都有不少类似的读书会。
文尧当年不过十三、四岁,但已在一位朋友编的汉口 《时代日报》副
刊 《时代前》上发表了一些小说和散文。他用的笔名是“叶夫”。巴金先生
是他最敬爱的作家之一,他的思想和文笔都很受其影响,他在给巴金先生的
信中说,他要像杜大心那样为革命而努力,甚至奉献自己的生命,不愿再上
学了,想到上海当一名印刷工人,希望先生帮助他实现这一愿望。
他事先没有和朋友们谈到写这封信的事,他以为巴金先生是不会回信
的。然而,回信很快寄到了。文尧后来在一篇回忆文中是这样写的:“信封
是纯白的。信笺是32开的米黄色的道林纸,流利的钢笔文字满满写了四页,
落款是很熟悉的 ‘巴金’二字的签名。信的大意是鼓励我要干革命的理想是
好的,但是要到上海去当个印刷工人,他却没有办法。他劝我这个 ‘少年’
要干革命也要多读一点书。最后,他写道:‘我赠你两句话:奋斗便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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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只有前进’。”
“巴金先生来信了!”不仅对文尧,在我们这些亲近的朋友中也都成了一
件大事。这一直成为我们好几天见面时的话题。从这一件事中,可以看出文
尧当年 (那时他还不过14岁)的热情和向往,虽然不免有一些天真的幻想,
但却出自纯洁的心。无妨说,这也反映了当时朋友们共同的精神状态。而已
有盛名的巴金先生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初中学生回一封不短的信,给予恳
切的忠告,也可看出对年轻一代的拳拳的心。他可能想象不到,他的那封信,
特别是最后的两句话,对几个正在人生道路上起步的少年,起到了怎样大的
影响。而今,我们读书会的朋友们,作为 “老大哥”的熊家凤已不幸去世,
也有个别落荒的,但大都经受住了时代的风浪。现在仍留在武汉的只有文尧
和我了,两人都已年过七十,相对晤谈,回首往事,想起巴金先生的那两句
话,比起少年时来,当然有更深切的体会。即使在今天,那对我们还是一种
激励。我并愿以此转献给当代的青少年们。
“黑龙江,黑龙江!”几个人同时欢呼着。现在,我们是站在
黑龙江边了。
我们在塔河县停留了三天。下一个目的地是漠河县。这边县委的负责
同志已答应派汽车送我们去。就在动身的前一天下午,一位本地区的朋友(他
是我们在同住的宾馆中认识的)从呼玛县打来了长途电话,告知从黑河县开
向漠河县的轮船恰好明天将在呼玛停靠,问我们愿不愿意改走水路,这样,
就可以在黑龙江上航行三天。船票他可以设法,只是,能不能买到有卧铺的
舱位,还没有把握,要看船上旅客的多少。我们访问团的领队邵燕祥同志征
求大家的意见时,大家一致欢叫着赞成从黑龙江上走,有没有铺位没有关系。
第二天早晨,告别了这几天在百忙中殷勤地接待我们,现在又赶来送
行的主人——县里的负责同志们;告别了塔河,我们十四个人乘坐一辆大的
交通车,兴致勃勃地上路了。
下午一点多钟,到达了呼玛,在县委招待所休息。两位上任不久的县
长 (其中一位是女同志)来看我们。他们都只有三十多岁,都是大学生,都
已在本地区工作多年了,都显得那样质朴和热情,向我们介绍了本县的一些
情况,并招待我们进了午餐。下午四时乘车去码头。于是,我们就面对久已
向往的黑龙江了。
我怀着异样激动的心情凝望着浩荡的大江。
江水果然是泛黑的,白色的浪花轻柔地在黑水上翻动。两岸都是长满
落叶松、樟子松、白桦树的山峦。百米外的彼岸就是异国,我是站在祖国的
边缘线上。
在 《山海经》中,就有着关于这一条江的记载。由于它的水色是微黑
的,而龙又是中国古代所崇奉的神物,它被人民命名为黑龙江——一条神圣
的江。我还看到了这样一个有关它的神话:“在那久远的过去,这里常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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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黑龙,后来从北边飞来一条白龙。两龙乘云跃出,激烈相斗。黑龙吐珠
为雨,旋尾成风,终于战胜了北来的白龙,此后,它以水为阵,蛰伏不出……”
(参看门瑞瑜的《漠河白夜》)
“九一八”事件发生时,我是小学三年级学生。老师常常用沉痛的语调,
谈到被强占的那一片富饶的土地,谈到 “白山黑水”——长白山、黑龙江,
谈到那里的三千万受难的同胞。“白山黑水”从此深深地铭刻在我幼小的心
灵上。抗日战争时期,“辞别了白山黑水,流浪到黄河长江……”的悲壮的
歌声又常常在我耳边震响。当我自己也不得不流亡时,也常常唱着这支歌,
用以抒发自己对失去的故乡的怀念,对失去的国土的悲痛。我也听说过许多
关于义勇军战斗在白山黑水间的可歌可泣的故事。而现在,我是站在早已解
放了的国土上,面对着多少年来在我心中流响的大江,这条环卫着祖国的大
江,我兴奋,我激动。黑龙江,是的,一条神圣的江。它是不会被缚住,也
不甘心受辱的。它庄严而雄浑,用壮阔的波涛书写着历史,穿过曲折的峰峦,
浩浩荡荡地流向前方……
虹 霓
我们将要乘坐的一艘小航船停泊在岸边。没有趸船,一块跳板直接从
岸上伸向船上,人们正在忙着上货下货。我们不急于上船,就在岸边散步。
当我们乘车驰向码头时,我从匆匆的一瞥中感到呼玛是我进入大兴安
岭后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小城。整洁的街道,高高的行道树,绿叶下一地浓荫。
两旁的楼房各有不同的形式和风格,在参差中形成一种和谐。行人和车辆不
多。小城在淡淡的夏日阳光的笼罩中显得那样静谧而安详。而它的江边也是
漂亮的,有一条长长的两丈多宽的、石块铺成的林荫道。在这样的林荫道上
散步,眺望黑龙江,是一种愉快的享受。
但是,船上的货物已经上下完,我们必须上去了。而那也正是时候,
因为我们上船不久,就落起了大雨。我们挤坐在狭小的船舱内,兴高彩烈地
谈天,听着江上哗哗的雨声。不一会,雨停了,忽然起了一阵欢呼声。谁在
窗外大声喊:“来看虹呀!”舱内的人都急急忙忙地穿过狭窄的过道,爬几步
木梯,涌向船面的甲板上。
看,在东面为雨洗净的淡蓝色的天空中,两条平行的半圆的彩虹从我
们的岸边一直弯向对岸遥远的丛林中。这就是古人所说的 “虹霓”。内环是
虹,外环是霓。
由于大多时间都是在城市中生活,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条完整的虹,
何况是这样两条平行的完整的、瑰丽的虹霓。
我也忍不住欢呼,接着就几乎是屏息地靠在船栏上,凝望着虹霓,凝
望着在彩色映照下波光闪动的黑色的江流和绿色的山峦、森林……沉醉在大
自然以她豪放而又温柔的笔触所创造的画幅中。
响起了汽笛声,在虹霓的环照下,我们的船慢慢启动了。
暴雨,雨后明朗的天空,瑰丽的彩虹,在激流中乘风破浪地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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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壮丽的景色和一次难忘的航行溶合在一起,将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此岸和彼岸
在三天的航程中,除了睡觉,我大多时间是倚站在船栏边或是半躺在
船头的顶棚上渡过的,有时候还冒着微雨。为的是珍惜这难得的在黑龙江上
的时光。
我怀着奇异的心情望向彼岸,那边就是苏联。由于航道的关系,有时
我们的船还更靠近那边一些。绵延不绝的山峦和森林,看不到人烟。我们的
船在第一天下午经过了他们的一个小镇,可以看到几幢白色的两层楼房和一
些木头平房。有几个大人和小孩在岸边望向我们。
另一次是第二天晚上,我们的船经过他们那边一个小城,夜色中只看
到一些房屋的黑影和稀落的灯光。曾经有两次,苏联的巡逻小艇在离我们不
远的江面上飞快地驶过,两个年轻的水兵都挥着手向我们致意。我不必在这
里回顾不愉快的历史,也不必在此刻谈到记忆犹新的流在这条河上的鲜血。
我想起了开船时横跨两岸的长虹,那应该也可以说是一个象征:无论如何,
人民的友谊是永在的。
我有时在感受上很难相信咫尺之间就是异国。黑龙江上的景象是使我
动心的。当我想到我是航行在祖国的边缘线上,就涌起了更为激动也更为深
沉的感情。两岸是一样的山,一样的森林,白云飘逸地在两岸间浮动。而这
边岸上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棵草,都牵引着我的心。而且,我觉得,我是越
过了这些山峦和森林,望到了整个的祖国。
望前方
这是七月底,在内地,正是盛暑,尤其是在我的家乡武汉,当是最酷
热的日子。而在这里,在江风和微雨中,我穿上薄毛衣还感到凉意。由于这
里是祖国的最北方,夏季的白天也远比内地长,晚上八点多钟还闪耀着落日
的光辉,午夜两点多钟,天就开始发亮了。
我们到达漠河的前一天晚上,已经九点多钟,旅客们都已在舱内休息
了。我们一行中的大多数人还留在船面,有几个人倚站在船头的铁栏边,我
和另两个人站在甲板的小顶棚上。
我们不仅是留恋于在黑龙江上的最后一夜,而且也是为眼前的壮丽的
景色所吸引。
天已黑了,两岸是沉沉的山林,看不到一点灯火,黑茫茫的江面上偶
尔有航标灯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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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西北方,在船的正前面,却还有着一片明亮的天空,布满了彩霞。
那下面是凝固的黑云,高低起伏有如山峦,而在那中间又波动着白色的云
海……我没有能够很好地描绘出那壮丽的景色,那实在是难以描绘的。我也
很难表达出我当时的感受。一种因为美而引起的喜悦,一种为美所陶醉的激
动,使我的心轻轻战栗。而这时,站在船头的王燕生在喊:“老曾,唱一支
歌吧!唱一支老水手的歌!”
于是,迎着江风,在马达和涛声中,我唱了,用嘶哑的歌喉:
从前在我壮年时,须发未苍筋骨强,朝思暮想去航海,此心哪在故乡?
现海风使我心伤,波浪使我愁,
看晚星引来乡梦上心头……这的确是一支老水手的歌。我唱它,只是
因为有着强烈的唱歌的欲望。那首歌的怀乡的感情,并不符合我当时的心情。
恰恰相反,我觉得我是为什么所吸引,所召唤,要奔向前去。我们的船正在
前进……1984.9.18
在大江上
黄鹤楼笔会于四月二十八日至五月十日举行。其中有九天在长江上度
过。我们乘坐 “扬子江号”旅游轮从武汉溯江而上,到达重庆后又返回。这
里是我在这次航行中的日记。参加这次笔会的,有公木、阮章竞、邹荻帆、
李普、严辰、萧乾、苏金伞、宗璞、罗工柳、杨筠、荒芜、秦兆阳、黄钢、
黄裳、端木蕻良、绿原这样一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老诗人、老作家、老画家。
此外,还有本省的徐迟、骆文、碧野、胡国瑞、黄铁、李蕤、李冰、莎蕻、
管用和等 (有几位同志因事没有上船)。除宗璞、管用和外,这些同志都是
六十岁以上的高龄了。年龄最长的苏金伞已经八十,其中好几位还抱病在身。
而他们一直都满怀激情,兴致勃勃。在我的这几则日记中,简略地记述了旅
途中的一些见闻,有时也不免谈到同行诸位中的若干情况,或者也可以算是
这次盛会的一点侧记吧。
四月三十日
上午九时,登上 “扬子江号”旅游船。按发给的编号,各人找到了自
己的舱位。两人一间,我和绿原同居一室。“扬子江号”前年八月才下水,
往返于武汉和重庆,是走川江的最大的一艘旅游船,设备和各方面的条件都
远比一般的客轮要好。有宽阔的餐厅、舞厅,有两个观景台,有理发室、小
卖部。我们的住房面积有十五平方米,两个床位,一个小的浴室。
靠江的那一面是大玻璃窗,躺卧在床上可以看到岸上的景色。可以说
是一座水上宾馆。萧乾说,他在莱茵河上都没有坐过这样豪华的轮船。
十时半,船启航了。我们一行大都凭依在船栏上,我感到大家都有一
些激动和兴奋。这不仅是每次航行前都难免的心情,而且,也因为有的同志,
如秦兆阳、黄裳、宗璞等是第一次走这条水路,将穿过三峡,那是他们早就
向往的。有的同志,如荻帆、绿原,虽在这条江上旅行过,那已是四十多年
前的事了。当年的少年已经白了头,而且经历了多少人世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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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对比,当然不免有一些感慨。绿原看着轮船激起的翻滚的浪花说,
一九三八年,他是睡在一艘拥挤的轮船后甲板上逃难到重庆去的。那时候,
他看到的也就是这样的浪花,这样滔滔的大江。同行中其他在这条江上旅行
过的人,也都带着各自的回忆吧。
我们望着高高矗立在龟山前白色的晴川饭店 (我们这两天就住在那
里),望着对岸蛇山上新建的金碧辉煌的黄鹤楼 (我们昨天曾到那里参观)。
荻帆前天写了一首诗,将这隔江对峙的两座高楼比之为武汉的两翼。是的,
重建的黄鹤楼诉说着武汉悠久的历史,而雄伟的晴川饭店预示着武汉的未
来。我们乘坐豪华的 “扬子江号”从长江上最早建起的大桥下驶过,那时,
一列火车正轰响着穿越大桥。
午休后,我们纷纷走上观景台,那是在船后第四层楼的后甲板上,搭
着塑料板棚以便旅客观看两岸风景。船过赤壁时,端木与阮章竞坐在软靠椅
上大谈三国,其中颇有精辟之论。
后来光明日报社的老编辑黎丁笑着对端木说:“你路过赤壁,可能有点
垂头丧气吧?”因为那是 “周郎于此破曹公”的地方,而端木蕻良本姓曹。
在另一处,长江日报社文艺组的张英,在对严辰、邹荻帆进行采访,
向他们了解一九三八年武汉的情况。荻帆当时还是省师的学生,严辰则是
“八·一三”后,从江苏来到武汉的。他们畅谈了当年武汉热情澎湃的抗战
景象。后来我了解到,此行中不少人当年也都到过武汉,如端木、阮章竞、
罗工柳、萧乾等。端木在这里参与了胡风主编的 《七月》杂志的创办工作,
阮章竞曾在这里参与了冼星海领导的歌咏运动,他和冼星海是同乡,冻曾劝
他从事音乐工作,后来他却成为诗人了。罗工柳是从武汉到延安的。他们都
以激动的心情回顾那难忘的一九三八年。
在观景台上,我们发现了上海作协的几位作家:胡万春、唐铁海、欧
阳文彬、陈继光、樊天胜等。这真是意外的相逢。他们是到大宁河 (小三峡)
去参观的。
晚七时,船上举行欢迎宴会,中外旅客一起,共九桌。由黄船长致欢
迎词。他是四川人,看来不到五十岁,身体很健壮,而他在川江上已走了四
十年,真是一个老水手了。担任翻译的同志是一个青年,知识面较广,在翻
译时常常插几句很有风趣的话,在酒会上还唱了两支英文歌,英美旅客也一
道伴着唱。后来听说他是原湖北省委宣传部长曾淳之子。我这才感到他和一
年前去世的他的父亲的确很相像,走过去和他谈了几句话。宴会在热烈的气
氛中结束。晚上,萧乾到我们房里来小坐。他热情地谈到了我所熟悉的一个
年轻朋友对他所翻译的易卜生剧本 《培尔·金特》所写的评论,并要我把他
的两点意见转告给评论的作者。
尔后,荻帆过来谈天。他和绿原是我青少年时期的朋友。四十多年前,
在重庆,在嘉陵江边,我们共同度过了许多日夜,共同创办诗刊 《诗垦地》,
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回忆。解放以来,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每一次都很匆
忙,而且难得是三个人在一起。这一次我们终于将相聚半个月了。
五月一日
今天是 “五一”劳动节。
昨夜睡得很晚。晨五时许醒来,后又假寐了一会。六时半起床,我发
觉我是起得最晚的人。在四楼观景台上,我们一行中,有几位同志在甲板上
慢跑步,其中有李普。他六十七岁了,身体略显瘦弱。我曾问他的健康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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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说,除妇科病外,什么病都有。但他精神抖擞,每天都在坚持锻炼。
十时半,船到沙市。十一时我们上岸游览。
下午二时,到荆州参观博物馆,后又去看了新修葺的古城门,接着去
参观座落在江边的万寿塔。我们一行将小卖部的白折扇购买一空。原因是,
可以让同行的作家、画家、诗人在扇上签名留念。一路负责我们保健的彭医
生说,那将是一件很珍贵的纪念品。五时许回船。
晚上,秦兆阳同志将写的 《黄鹤楼记》给我们看。他是湖北黄冈人,
一九三八年在湖北乡师毕业,后去延安。几十年来未回故乡,乡音依然未改。
他将近古稀之年,身体不太好,仍坚持工作,是 《当代》杂志的主编,还在
一直勤奋地写作。这次是由于黄鹤楼这样的盛会,也因为思乡情切,带病来
汉。他的 《黄鹤楼记》是在北京就写了初稿的,到汉口后又一再修改,并广
泛征求意见。
五月二日
夜半,船过葛洲坝。我们预定是返汉途中到此参观的,但同行中没有
到过此地的人,都怀着急不可待的心情,披衣起床,要看一看这一伟大的工
程。端木后来以 《夜过葛洲坝纪实》为题,以诗记其事。这里节录前面的一
段:“夜过葛洲坝,情切已非常。工柳欲作画,诗人喜欲狂。丹木(诗人公
木的女公子)未入睡,公木看表忙。耀群 (端木的夫人)三起望,才知夜未
央。忽闻铃声响,游侣纷起床。老人寻杖履,外宾加衣裳。援朝 (阮章竞的
女公子)迎风立,宗璞转诗肠。黎丁举相机,欲将全景囊。张英忆浪花,兆
阳凭舷望。滔滔长江水,东去何泱泱。险滩虽已减,水势犹锋芒。远处灯如
豆,眼前忽辉煌……”
我五时半起床。窗外阴朦。昨天天气燥热,今天变了。我上观景台去,
人已很多。船已进入三峡,现正过巫山,大宁河口。今天的旅行将是此行的
精华所在。
匆匆进完早餐后,大家又回到观景台上。一会。飘起了细雨,后来愈
落愈大了,但没有一个人回到舱里去。因为峡中风光实在太美,而且即将过
神女峰。
大家在雨中各自照相,都想在此留下一个纪念。
我已是三过神女峰了。所以自命为神女的老相识,一次又一次指指点
点地说,前面就是神女峰,但一次又一次都不是。大家怀着期待的心情抬头
张望,老人们都显得年轻、活跃了。兆阳同志当即念了两句诗:“白发苍苍
尚多情,为观神女雨中淋。”终于望到了神女,她在雨雾中安详地站在高山
之上,已经多少多少年了。人们都发出了欢呼。兆阳同志又念了两句诗:“欲
看神女山太高,只好遥遥把手招。”
下午二时半,船靠奉节。原来安排的日程是要到白帝城参观的。秦兆
阳、公木、萧乾、李普、阮章竞等年老而身体又不太好,而他们都决定去,
虽然雨还在飘,而且要攀登九百多级台阶。连动过大手术,这几年来第一次
出来远游的苏金伞也跃跃欲试。后来,我们考虑到,雨天让这些老人爬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