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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卓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高的山,不太合适,而且返回途中还有到白帝城参观的机会,所以,这次决

定不去了。既然大家都不去,苏金伞这才安心下来。五月三日

今日天气放晴,船还在峡中行。不少人坐在观景台上。还有一些同志

关着房门在埋头写作。而湖北、武汉两家电视台的记者在忙于拍摄作家们各

种活动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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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帆来到我们房中,念了他刚刚写就的 《黄鹤楼》。去年十一月下旬,

他突然得了心肌梗塞,消息传出,友人们都很震惊,也很忧虑。今年元旦,

上十个在北京参加中国作协第四次代表大会的老朋友,到他家去看他,他还

很虚弱,说话的声音低哑。他说:“我们照几张相留个纪念吧。”我听了感到

凄然。这次黄鹤楼笔会邀请了他,我以为他不可能来的,但他居然来了,而

且毫无病容,依然精神抖擞。他还保留了老习惯,一本厚厚的本子总是拿在

手中,有所见闻或偶有所感,就立即记了下来,每天晨四时即起床写作。他

来汉后,已写了两首新诗了。这首 《黄鹤楼》是在上船后写的旧体诗,他一

向不惯此道,所以采取了 “自度曲”的形式,那是写得很有真情实感的。

下午二时,船泊位于四川忠县的石宝寨。我在川江上走过好几次,但

只远远地看到过石宝寨。只有这次坐旅游船,才有机会得以去游览。我们一

行和外籍旅客一道,坐一小汽轮上岸。离岸不远,一座巨大石山矗立,形如

玉印,所以被称为 “玉印山”。顺着一条在林荫下的石阶上去,看见了一座

古朴的石牌坊,上书 “必自卑”。这是鼓励那些到此已感到劳累,望着前面

还有高高的山坡,想就此止步的游客的。我们,其中大都是六、七十岁的老

人,高笑着从牌坊下穿过。回头看看,牌坊的后面还刻着四个字:“忽焉在

后”。妙!

石宝寨未必为很多人所知,但不少建筑学家称它为世界少见的奇特建

筑。那是十二层崇楼飞阁,最上面的三层支撑在山顶的石台上,名为 “魁星

阁”。整个建筑依山就势,石木相含,设计巧妙灵活,丰富多采,的确是很

值得一看的。苏金伞、萧乾、端木蕻良都上了最高层,虽然已汗流浃背,却

都兴致昂然,笑容满面。

夜八时半,举行联欢会,船上的服务员表演了独唱和舞蹈。一位美国

老人异常活跃,很有风趣。他变了两套魔术,后又和他的老伴合演了滑稽哑

剧 “照镜子”。外宾们还表演了小合唱。我们一行,宗璞和端木夫人钟耀群

朗诵了诗。萧乾于四十一年前曾在欧洲美军第七军中采访,在船上他遇到了

一个当年在该军服役的美国人,他俩合唱了一支当年军中流行的歌曲。我们

笔会的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合唱了 “解放军进行曲”,歌词的作者公木也站

在他们一起高歌。而我紧接在那位美国人变魔术以后,也表演了一套戏法,

那是我的保留节目:一个指头变两个指头。

罗工柳沿途画速写,并忙于写字赠送求书的诸友人。他是著名的油画

家,书法也有功底。承他大笔一挥,送我 “神游”二字,笔力苍劲、气势雄

奇。

五月四日

晨,船过酆都。《光明日报》老记者黎丁和我谈及在抗日战争时期,作

家骆宾基和丰村在此教书,被反动派逮捕和我们党及文艺界营救他们的情

况。那是当年震动了文艺界的一件大事,已过去了四十多年,却恍如昨日。

黎丁在为一个年轻人题纪念册时,就写了此事,并说:“从敌人对笔杆的恐

惧,益见笔的份量和力量。”

上午九时许,抵达重庆。大家都很兴奋,我们不少人抗战期间都曾在

此工作和学习过,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离开后首次重来的黄裳、荒芜、

宗璞等倚在船舷上,望着雄伟的朝天门和两岸高大的建筑群,高跨在嘉陵江

上的缆车,都惊叹重庆的变化之大。

重庆市文联王觉等负责同志来接。首先驱车到革命圣地曾家岩五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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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当年的 “周公馆”参观。黄裳告诉我,他曾以记者的身份在这里采访过周

总理。

午餐后,兵分两路。一路去参观渣滓洞、红岩村;一路去南温泉。前

一路我曾两次去过,所以选择了后一路。同行者有苏金伞、萧乾、黄裳、荻

帆、绿原、黎丁、张常海等。抗战时期,为某种风声所迫,我曾在南温泉一

友人家隐居过一段时期。故地重游,山水依旧,而远比过去繁华。今天是青

年节,游人很多,不像当年那样幽静了。

四时,我们一上车,就落起了大雨。在雨中赶到抗建堂。因为 《红岩》

杂志正在这里举办 “五月诗会”,我们只赶到了尾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使我们能与许多年轻的诗人见面,见到了老诗人方敬、杨山、邹绛、梁上泉,

以及李纲、王群生、张继楼、杨益言、黄济人诸位。

会餐毕,雨已住了。有的同志直接回船,我和荻帆、宗璞等由几个同

行的青年陪同,去乘坐从重庆到江北的缆车。从地面向上看去,那似乎是很

惊险的,但站立其中却是异常平稳。重庆、江北、南岸繁密的灯火,长江、

嘉陵江夜色中的风光,尽收眼底。

九时,回到朝天门码头,发觉先我们而返的同志们都散坐在人行道边

上。原来,我们乘坐的船开到江北的一个码头去了。大家只好耐心坐在地上

等待,一直等到十一时,船才开来。回到房中,荻帆来聊天。我们谈诗,谈

过去,更多的是谈将来。只要我们活着,将来就会永远是我们的话题。五月

五日

早晨,船在阴雨中离开重庆。

几天来,笔会参加者除在风景点参观和埋头写作外,也常常在一起交

谈。这样彼此可以增进了解,加深友谊和交流意见。而在较熟的人之间,偶

尔也戏赠几首打油诗。这里我想摘录几首。宗璞赠荒芜:“衣衫反结衣袖舒,

低壁萧条诗满腹。洒酒何人无拘束,长江水上李荒芜。”荻帆也有一诗戏赠

荒芜:“一步一诗长江游,三百诗篇囊中收。吟得发丝无几许,若入空门不

剃头。”荒芜当然不甘示弱,分别有诗回答,答宗璞的是:“多才博学冯宗璞,

一首新诗十里长。却与赵公争上下,三鹿硬说是三羊。”并有附注:“赵公系

指 ‘指鹿为马’的赵高。四月二十九日下午,宗璞、黄裳我们三人逛汉阳公

园,园中有石雕三鹿,宗璞近视,硬说是三羊”。答荻帆的是:“苦吟发展敢

辞劳?倒是终南径一条。面壁达摩磨厚脸,近来穿上紫罗袍。”这样的打油

诗 (荒芜说连打油都不是,只是打水诗)当然是不供发表的,随手写来,读

后一笑也就扔掉了,但我觉得从中也可以看出作家们的幽默感和风趣的。

荒芜给我看了他刚写的 《和金伞七十自嘲诗》。金伞的 《七十自嘲》是

在十年浩劫后期写的,当然不免有悲愤之语。原诗是:“学诗无成已七十,

抚摩双鬓欲何之?俯首新贵觉气短,坐待焚尸嫌日迟。出门常恐遇冷眼,合

窗唯有读古书。但愿东风终会来,株老犹能开数枝。”三年前,金伞重病在

北京住院。后来奇迹般的逐渐康复了,而且还不断有新作问世,这回是他病

后第一次远游。荒芜的和诗是:“东风习习已吹来,老树寒梅冒雪开。要为

苍生说疾苦,大江东去不西回。”金伞今年已八十岁,我对他说,应该再好

好写一首自寿诗。

下午三时半,船泊石宝寨。我们上次已去参观过,这次当然就不去了。

于是到石宝寨对岸的西沱镇去看了看。这镇属于石柱县,居民大多是土家族,

镇上只有一条街,沿坡而上,有几里路长。街最宽处只有五、六尺,最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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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打一把伞可以接两边屋檐流下的雨水。这是一个别有风情的古朴的小

镇。

晚七时,船上照例又举行欢迎宴会。外宾中,一位美国妇人用纯熟的

北京话祝酒,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和兴趣。后来翻译介绍,她是在抗日战争中

曾任驻华美军总司令和中印缅战区最高司令官的史迪威将军的女儿,名叫南

希·史文思。当年史迪威将军因不满于蒋介石政权的腐败,主张把美国对华

援助物资平均分给国共双方,终于和蒋介石决裂。他的正直和卓识远见受到

中国人民的尊敬。三年前,有一个青年将他写的有六十万字的史迪威传记的

原稿给我看,想与我合作写一个电影剧本。因为种种原因,剧本未写成,但

读了那传记后,使我对史迪威有了更全面的认识和更深的钦佩。没有想到在

船上会遇到他的女儿。

十时,船靠万县。我和荻帆、严辰、荒芜、萧乾、公木等一道上岸去

看了看。雨后颇有寒意,萧乾穿上了五件毛衣,外加风衣,上那高高的石坡

时,他一直冲在前面。万县沿江的街边有夜市,主要是竹席、竹椅、竹沙发

和各种小吃。我们各买了一两件小工艺品就回船了。

五月六日

九时许,船抵奉节。上次过此时,因天雨,大家没有去参观白帝城,

想留待返航时再去。可今天又是阴雨天气,大家决定冒雨也要游览这有名的

古迹。我已去参观过两次,而且十号将在武汉举行这次笔会的诗文朗诵会,

我必须写一点什么,所以就留在船上,赶写一篇短文。同时留下的还有好几

个人,苏金伞想去被我们劝阻了。他颇有感慨地写了几句话:“远望白帝城,

飘杏在云天。踟踌未敢上,勇壮愧萧乾。”

短文写成草稿,不太满意。黄鹤楼的重建,不仅是恢复一个世界闻名

的古迹,而且还包含着历史的启示,时代的象征,应该是大可抒发情怀,让

想象纵横翱翔的。但如何写得精炼,情文并茂,却并不容易。

我抽空为笔会的一些年轻的工作人员送来的纪念册各写了几句话。同

时也翻看了别的作家、诗人们的题词,其中有的颇有意思。比如,端木的:

“相逢毕竟曾相识,两代情殷信有之。黄鹤归来不算晚,武昌鱼美花开时。”

另外,还有谁的一首 (我忘了录作者名字):“纵目云天外,望洋好放船。起

锚浑沌港,系绽自由湾。诗老唯余辣,酒酣最忌甜。文章拙手著,道义铁肩

担。”还有公木的:“甘做剑鞘,自己宁可经历风霜,而保护剑的锋利,这样

的人是我们的好同志。”绿原为一个爱好文学的青年摘引了歌德的几句话,

也引起了我的深思:“题材摆在人人面前,主题只有少数人知道,而表现手

法永远是个秘密。”

下午,与李普谈天,他谈到了在 “文革”期间一家人的遭遇,那也是

够悲惨的。我想,他的健康状况不太好,恐怕与他在 “文革”期间所受的折

磨有关。在抗战期间,重庆 《新华日报》刊载了他报道解放区情况的一组文

章,很受读者的重视。我认识他是解放初期在武汉,他的夫人沈蓉是我高中

时的同学,而且我和她同在一个地下党支部。他让我看了沈蓉最近写的一篇

散文 《小黑的故事》,那是纪念在 “文革”时期陪伴他们,尔后被人杀害的

一条可爱的小狗,写得很感人。

午后三时许,游白帝城的人回来了,虽然冒着微雨,他们的兴致都很

好,说在雨中游览,另有一番情趣。他们还谈到所乘坐的小火轮为另一条船

所撞的事,当时正在波涛汹涌的风箱峡,幸好没有一个人受伤。冒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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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更为他们的游览增添了色彩。

后天,船上将又要举行联欢会。宗璞组织萧乾、荻帆、绿原、荒芜和

我来合唱一支美国歌曲 《老黑奴》和一支中国歌曲《洪湖水,浪打浪》。我

们一起在萧乾房中练习了几遍。五月七日

晨六时,船从奉节开出。天已放晴,霞光四射,我们真是 “朝辞白帝

彩云间”了。不久,船在急浪中驶入雄冠天下的夔门,进入瞿塘峡。这是三

峡中最短、最狭而最有气势的一段。而且名胜古迹,比比皆是。中外游客都

来到观景台上,一会指点 “孟良梯”,一会又指点 “盔甲洞”。一会又来到了

“风箱峡”。午后一时,船通过西陵峡,葛洲坝已经在望了。

左岸,由于修大坝在这里炸山取石,青山露出了一大片淡红色参差不

齐的坡壁。据船员告诉我们,完全可以到三星坪那边去取石,而不应该破坏

峡中的风景。

一时半,船进入葛洲坝的二号船闸。每个乘客都走出了舱门,先是挤

在船头看船如何进闸。后又拥向船尾看那沉重的闸门如何关闭。大家 (包括

那些海外游客)都怀着兴奋的心情,这里那里,到处都是照相机在晃动。在

船上,望着闸中的江水渐渐下落。后来,前闸门缓缓打开,我们通过葛洲坝

了。二时抵宜昌,先乘车去 “三游洞”参观。三年前我曾来过。

这次重来,发觉增添了一些新筑的亭台,特别是张飞擂鼓的石像,很

有气势。三游洞之得名,是因为唐代诗人白居易和他的弟弟白行简、与元稹

到此同游过。宋代时,苏洵、苏轼和苏辙父子三人又来同游过,称之为 “后

三游”。这次我们一行中诗人不少,宜昌文物局的同志要诗人们留下一点墨

迹作纪念。

接着去葛洲坝参观。由于时间匆促,只是在坝上走了一圈。在泄洪闸

前,大家留连了很久。那不断翻滚的浑浊的巨浪,那在夕阳照映下千变万化

的高高溅起的浪花,那雄壮的澎湃声,真是惊心动魄,而又有着一种壮烈的

美。绿原说,这不是水,这是一片土地。这句话给了端木以启发,他说他要

以此写一首新诗。

在桃花岭饭店进晚餐后回船。休息了一会,与史迪威将军的女儿举行

了一个座谈会。她一头金发,穿着大红的衬衫、黑裤、中国布鞋。瘦削的脸

上一直挂着微笑,佩戴着一副红色的闪亮的耳饰,上有两个中国字 “友好”。

她已七十二岁,毫无老态,谈笑风生。我们告诉她,看上去她像只有五十多

岁。她笑着说:“啊,你们太赞美我了。”一口娴熟的北京话。

在谈话中,她还经常夹几句:“你说是嘛?”或是,“啊,对罗!”因而

显得特别亲切。她七岁时随父亲来中国,在北京住了三年。一九二六年和一

九三五年,她又来北京和天津各住过三年。她还记得当年在北京的旧居:国

子监附近的大方家胡同二十三号。她怀着深厚的爱谈到史迪威,说到他是一

个多么好的父亲,是一个多么有卓见的将军,说到他对中国人民的友谊和对

蒋介石的斗争。她说:“如果当年罗斯福能听我父亲的话,就不会有朝鲜战

争和后来的越南战争……可惜他去世得太早了。”显然,她自己对中国人民

也是有着真挚的感情的。她和宋庆龄、丁玲等都是朋友。解放后,她已六次

来中国。这次她是带一个旅游团来的,她是这个旅游团的团长。对于一个七

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样的长途践涉,而且还要经管一些具体的事务,是很

辛苦的。而她说:“我很高兴中国人记得我父亲,我希望全世界都能知道他,

我也很喜欢中国。在八十岁以前,我要每年来中国一次,我想让更多的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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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了解中国。”在谈话进行中,我一直留意观察她。使我感动的,不仅是她

对父亲的爱,对中国人民的友情,而且,也是在这样一个比我大整整十岁的

老妇人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对生活的激情和不知疲倦地一往直前的精神。于是

我知道了:我还年轻。

五月八日

明天早晨将返回武汉。大江上的旅游就要结束,笔会也近于尾声了。

下午二时,举行了一个座谈会。老诗人、老作家、老画家们每一个人

都讲了话,都说这是一次难得的集会,一次难忘的旅行,都说这次黄鹤楼笔

会是很有意义的。

公木建议将黄鹤楼笔会作为永久性的组织,隔几年召开一次,每次邀

请不同的作家、诗人、画家来参加,而且要多邀请中青年。端木说,他这次

来汉前,见到秦牧,秦牧让他为笔会带来一句话:要多写新诗。秦兆阳出口

成章,一开始就念了几句诗:四十余年风月,八千里路云烟。归来双鬓皤然,

今夕故乡大变。他说:“今胜今迹”更重要,诗人应该更多地歌唱祖国的今

天,歌唱祖国的变化。——每一个人的发言都充满了感情。我注意到,当苏

金伞说:“这次笔会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时,他的眼中闪着泪光……晚

上,船上举行联欢会。美国、英国和日本外宾都表演了节目。我们表演了小

合唱:英文歌曲 《老黑奴》和中国歌曲《洪湖水,浪打浪》,萧乾和宗璞又

合唱了一支美国民歌。晚会结束前,端木代表我们,将一件小小的纪念品送

给了史迪威将军的女儿。那是一张由他写了几句怀念史迪威的话,笔会的每

一个参加者签名的宣纸。在会场热烈的掌声中,她接过了宣纸,用颤抖的声

音说:“这是一件珍贵的礼物,谢谢,谢谢!”五月九日

船在大雾中停了很久,到岸的时间延迟了。

十时,在明丽的阳光中,我们又远远地看到了长江大桥,又看到了金

碧辉煌的黄鹤楼和雄伟的晴川饭店。离别了不过十天,却好像已是过了很久。

是的,这一次航行是值得纪念的。

绿原对我说:“这次回去后,我要好好写一组诗。”我相信他会写出的,

我相信那将是美丽的诗。

我相信笔会的每一个参加者都将奉献出自己最好的诗。1985年5

三人行

和荻帆、绿原一道参加了 “黄鹤楼诗会”。解放以来,由于分住在不同

的城市里,我和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由于一场风暴,有二十多年我们还完

全处于隔绝的状态。这一次却相处了半个月,而且是三个人在一起。这半个

月中,有十天在 “扬子江”号旅游船上度过,使我们得以有畅谈的机会。这

条船是由武汉驶向重庆的,那是我们共同度过了青春岁月的地方。

四十多年以前,在重庆嘉陵江边的一个小镇上,我们,还有姚奔、翼

汸、史放等一批朋友相聚在一起。那正是抗战时期,我们都是远离家乡的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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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在抗日的烽火和流亡途中,才开始比较广泛地接触社会生活,在人生

的长途上,算是刚刚迈步。除荻帆外,都是在那一两年才开始发表作品,在

诗坛上也才刚刚迈步。我们在沙滩上散步,在碧波里游泳,在小茶馆里聊天,

在小油灯下写诗,同时也常在一起探讨一些社会和人生问题,探讨诗。我们

憎恨所见所闻的一些黑暗腐败暴虐的现象,对延安有热情的向往,对将来有

执着的追求。这一切都反映在我们当时的诗作中。我们穷困,然而欢乐。我

们幼稚,然而有着朝气。我们可以说是相濡以沫,然而决不认为自己是涸辙

之鲋。在青春的心中,大路展开在面前,生活是一支响亮、美丽的牧歌。

不久后我被迫离开了那里。伙伴们都为我写了送行的诗篇。荻帆在诗

中写着:……

“寂寞……”

你说

那拿着花瓣为你擦血的少女那讨论着带有油墨气息的刊物的朋友那折

磨了你的青春

而教给你战斗的图式的地域都将

再见!

… … … …

后来,他们也都先后离开了那个小镇。那条美丽的江和那个小镇给我

们留下了永远的记忆。

现在,三个年轻时的伙伴又相聚在一起,相聚在一条驶向重庆的船上。

四十多年了,江水流去了多少,我们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而且都经历过

艰危、坎坷、磨难。

我们当然不再像当年那样幼稚和狂热了。但我发觉,虽然更成熟了一

些,更稳重了一些,他们的性格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包括他们的优点和弱点),

虽然经过了磨损,跳动着的也还是同样的心。我们并没更多地述旧,却是彼

此勉励着要有向上攀登的决心,无论是在诗还是在人生的山道上。

半年前,荻帆突然得了心肌梗塞,几乎走向黑色的异乡。我原以为他

不可能来参加这次诗会的。然而他来了——大病后的第一次远游。他还是那

样温和地微笑着,和大家一起爬山登岭,手边一直拿着一本大的记事本,随

时记下一点什么。虽然往往和我们谈到深夜,还是黎明五时即起写作。而绿

原还是像当年那样,在谈话中常有警句,一有闲空就埋头苦读;有时写一点

什么,唯恐给我们看到,不到完稿他是决不示人的。——他们都激励我,实

质上是不满于我还是像年轻时那样在广泛的兴趣中不能掌握主要的目标,因

而浪费了精力和生命,他们更以自己的榜样无声地、然而是严厉地批评了我。

因为白天有一些活动,我们的长谈大都是在夜间。我在激动的心情中

往往不能入睡。听着静夜中的涛声,回忆起了当年在嘉陵江边的许多情景。

在舒适的舱房中,怀念当年我住过的那间破烂的小土屋,朋友们是常常在那

里聚会的。现在,有的友人不知下落,有的友人已去世。我思考着历史、人

生和诗。我所经历过的一切,无论是欢乐、搏击,或痛苦和磨难,于我都是

有益的,都是哺育我的乳汁。我已没有当年那样丰富的时间,但却应该有比

当年更强的力量。——我深深地感到了两位老朋友对我的激励的份量。是的,

我决不能再浪费珍贵的时间,而应该迸发出最后的热能,将诗融入生命,或

者说,将生命融入诗中。当然,我所说的,不仅是那种狭义的诗。在汽笛的

长鸣中,船抵达重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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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并肩走向了嘉陵江。映照着这三个人的身影的已不是当年的流水

了,而这三个人在生活的浪涛中也消逝了青春。但是,曾经照耀他们的青春

的光芒还照耀着他们的现在,他们的感情还不像他们的面容那样苍老,在内

心深处,还保留着最值得珍贵的东西。所以,在返航的途中,“扬子江”号

顺流而下,站在船栏边,看着滔滔的大江,我想起了最近绿原写的一首富有

哲理的诗,那题目是:我们走向海!1985年8月21日

樱花时节的聚会

这么些天总是风风雨雨,但在雨丝风片中花还是要开了,春天还是要

来了。

又到了桃花、樱花的时节,又到了我们老人也挤在年轻的人丛中看花

的时节。

你们哪天来呢?

我们每天都在盼望,等候……等候仙子和诗人的降临。

— — 这是武汉大学教授、老诗人毕奂午前不久邀约我们几位老朋友去

他家聚会的信,是一则诗柬。现在的年轻人未必熟悉毕奂午这个名字。他是

和何其芳、卞之琳、曹葆华等同辈的诗人。巴金先生主持的文化生活出版社

曾出版过他的两本诗集:《掘金记》和《雨夕》。

今年,《长江》文学丛刊从中选出了若干首重新发表。虽然是五十多年

前的旧作,读来还是感到清新可喜。他现在已七十五岁高龄,还是那么热情

洋溢,这从诗柬中就可以看出,只是,最后那一句浪漫色彩太重。我们当中

有几个写诗的,但并没有仙子。几位应邀的女士都已是白发苍苍了。

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了,大概是在十年浩劫后不久,郑思夫人马

国英、伍禾夫人聂碧莲、天风夫妇、秦敢夫妇、田野夫妇、阳云夫妇,还有

我和老伴,每年春天都到奂午家聚会一次,虽然因为出差或别的什么原因,

有时候人不是到得那么齐。珞珈山上,有两条旁边栽满樱花树的山路,每年

四月下旬,赶到山上看花的人很多,至于我们主要倒是看看老朋友。相交几

十年了,其间都经历过坎坷风雨,在那十年人妖混淆、是非不分的岁月,也

都经受了大磨难,而且郑思、伍禾都已不在人间。现在处境都有了根本的好

转,但大家都忙,住得又分散,见面的机会不多,相聚在一起就更为难得了。

所以就以赏花为名,碰面谈谈天,挤在年轻的人群中看看樱花、桃花,也是

难得的愉悦和悠闲。

第一次聚会时,奂午还住在珞珈山下、东湖之滨的一座平房中。这说

起来颇有一点诗意。那两间破旧而又狭小的土屋有如农舍,他也确然刚辞去

“牛倌”生涯不久,墙上还挂着放牛时戴的草帽。他给大家讲了几件放牛时

的 “逸事”,惹得满座哈哈大笑。后来他迁入校区内的一幢小楼,住房多了

些,每间还是很小,又堆满了书刊,上十个人挤在一起,就真是只能促膝而

谈了。室外不远就是繁茂的樱花,就是拥挤的看花的人群。春天在那里。但

春天也在我们这里。虽然室小而陋,在座都是白头人,却也谈笑风生。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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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和孩子的情况,也谈谈做了些什么工作,还有什么打算,也议论对某些

事情的看法,彼此还开开玩笑……老朋友之间的那种温暖、关怀和亲切,恐

怕不是年轻人所能体会到的。而且,等一会儿,我们也要挤到那些年轻人中

去了,也要挤到樱花丛中去了。

当然,总是要分手的,互道珍重。

明年还将有春天。

明年我们将收到老诗人的更美丽的诗柬。1986年

怀旧书店

日前重读了朱自清先生的 《伦敦杂记》,其中有一篇谈到他在伦敦逛旧

书店的情况,令我颇为神往,因为我已多年没有领略过逛旧书店的那种乐趣

了。

逛旧书店的习惯是从进初中以后就养成的。当时已喜爱文艺书籍,而

零用钱很少,新书一般都买不起,就把目标转向了旧书店。抗战以前,汉口

的保华街附近和武昌的长街都有好几家,当时我很少过武昌,就只在汉口的

几家旧书店逛逛,往往可以用便宜得多的价格买到新出不久的书,也可以淘

到一些别的好书。抗战时期,在重庆,两路口和米亭子是旧书店较集中的地

方,也是我常去的。后来到南京、北京、上海等地,逛旧书店是我的日程之

一。解放初期,汉口胜利街有几家旧书店,就在我服务的机关附近,上下班

路过时,常去看看,和其中一位胖胖的姓张的老板混熟了,有价值一点的旧

书和杂志,他都要为我留着。抗战前出版的整套的 《文学》、《译文》,我就

是在那里买到的。那一套 《文学》,我转让给了 《长江日报》资料室,现在

想必还保存着。当时街上的书摊也多,书都摆在地上,也常有一些值得一看

的书,而且很多线装书。一部日本精印的共10册 《史记会注考证》我就是

在地摊上买到的,价格十分便宜。但地摊的主人还是有钱可赚,因为他原是

论斤称来的。这样积累下来,我也有几千册书了。1959年,北京的旧书

店来人到武汉收书,不知怎么打听到我有一点藏书而找上门来。但他看后不

免失望,我实在没有什么珍本。他花了两三百元就收购了我一大批书去。我

当时因经济拮据而不得不出手。事后颇为惋惜,到 “文革”抄四旧时,我又

反而庆幸这样的处理了。“文革”期间,旧书店当然不存在了。前几年,交

通路又开了一家旧书店,是国营,店堂不小,但书籍的品种不多,而且大都

是滞销书。积习难改,我也去逛过几次,往往空手而归。由于顾客零落,后

来终于停业了。现在武汉已没有了旧书店,只是在僻静的街头出现几个地摊,

大都卖的是言情、武侠小说之类,贫乏之至。

逛旧书店的乐趣在于 “逛”本身。一般是并无目的而去,随便翻翻也

是一种享受,无意发现了一本喜爱的书,一本渴望已久而在新书店买不到的

书,其乐如何?这就要求品种多,也要求经营者的眼光和魄力。通过旧书店,

读者可以互通有无,是培养读书的兴趣、开拓文化领域的一种手段。就我所

知,有的朋友因住处狭窄,而藏书过多,无处可放,想处理一部分而无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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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作为废纸论斤卖掉又太可惜了。所以,无论是为买书还是卖书,都很需

要旧书店的设置。

依照目前文化市场的情况看,这未免是一种奢望吧?不过,这难道真

的只是奢望吗?!

那就让我在这里说出我的怀念,一种怅惘的怀念。

申砚楼半日

申砚楼是画家谢申的画室的名号。那天上午,我和易难应邀到那里作

客,易难和谢申是原来就有交往的。我早八年前就看过谢申的画,也有几个

朋友向我谈起过他,这一次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但他说,在60年代初期,

他就和一个与我很接近的朋友一道去看过我,那么,我们初交应是在30年

前。老年健忘,我一点印象也没有。那时他还年轻,初涉艺坛,现在他已年

过50,已是知名的画家了。

他的画室宽敞、明净。我们相约在这里见面,是因为可以随便聊天,

不会有人打扰;也便于作画、写字;而且我也想比较集中地看看他的画。我

过去只看过他的 “娃娃画”,他的画室一面墙边陈列的却是十多幅风景。他

还拿出了几十张拍成照片的画给我看,也都是风景,这些画有情趣,有意境。

是国画,又吸收了一些油画的技巧,他告诉我,他原在西安美院就是学油画

的。他还给我看了20年前画的一个长卷,题材是18罗汉,用的又是工笔

了。

但他主要还是以娃娃画知名于世。他说为了画好娃娃画,曾揣摩过杨

柳青的年画,无锡的泥人,民间的剪纸。他说画娃娃不宜过实,又不能过于

变型。他通过多年的探求,已形成了一种自己的风格。他笔下的娃娃们活泼、

天真,而在艺术上又有其特色,受到了国内外许多人的喜爱。他当场画了一

张娃娃和公鸡的画送我,又与易难合作了一幅画送我。他画的娃娃,易难则

是画的猫 (这是易难送我的第5只猫了)。他们两人还合作了一幅画,由我

题款,是送给长年卧病的周代和他的妻子王淑芳的,想到能够为他们伉俪带

去一点喜悦,我们也很高兴。我则写了几句话赠谢申:“似而非似,画而有

韵,大俗而雅,返朴归真”。我还为他的女儿砚子和易难的女儿璐璐各写了

一幅字,并为湖北教育出版社成立十周年写了一幅字。字当然还是稚拙,毫

无章法。这样接连在宣纸上大胆挥毫,在我也是 “史无前例”的了。

大多的时间则还是谈天,谈到了艺术与生活的关系,艺术本身的特质,

艺术家的追求和突破自己已形成的风格的艰难……由于是以画为题,并是各

自的体会,谈得不是那么空泛。

你一句,我一句,谈得很随便,很自如。主人先是招待我们喝茶,后

又喝 “孔府家酒”,微醉微醺后,又一杯一杯地喝咖啡,四、五个小时不知

不觉就过去了。谢申一再地说:“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样的一次聚会的确是

很愉快,又很有收获的,值得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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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那逝水年华

1991年的最后一个晚上,除夕。合家在一道高高兴兴地看完了中

央电视台的 “祝福明天”晚会。孩子们各自睡去了。我和老伴稍稍整理了一

下房间,换上了新的年历和台历,于是有了一些喜洋洋的气氛。时间到了1

2时整。不像农历除夕那样全城响彻了震耳的鞭炮声,周围一片寂静,宛如

平日。然而,一个新的年头开始了。

已经过去的1991年是难忘的一年。在这一年到来的前几天,我曾

在一篇短文中说过这样几句话:“20世纪90年代又将跨进新的一年,我

们临近了世纪末,但我们永远没有世纪末的悲哀,却只感到了日益逼近的新

世纪的光辉。”在迎接1992年时,我依然保持着这样的心情。

现在我要谈的倒是一点有关个人的感触。回顾了一下过去的一年自己

做了点什么,不能说是一片荒芜,但是,浪费的时间也真不少,而我已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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