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了。谈论 “时间”的诗文很多,中国古代孔子的“逝者
如斯夫,不舍昼夜”和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抓住那逝水年华,抓住!抓住!”
可以说是有代表性的。前者表达了对于时间流逝的感叹,后者则警示人们要
及时珍惜时间。类似的话我们从年轻时起就听到过的,但只有随着年岁的增
长才愈来愈体会到这些话的份量。
珍惜时间,当然是指应做一点事。我想起了老教授程千帆的一封来信。
他说:“……你这一辈子也可以说是从小闯荡江湖,阅历文场,如果身体还
好,何不写点回忆录?不一定很完整,也不要大结构。一篇一事,想到就写,
记得就写,事有大小,见有浅深,都无关系。
近代野史逸闻不少,我们的子孙会感到寂寞。他们会不胜惆怅地说:
我们的爷爷奶奶,为什么那么吝啬,给我们留下的只是一张白纸呢?”他的
如何写回忆录的这一段话和所设想的我们的子孙们的感叹很有意思。关于写
回忆录,《新文学史料》的主编牛汉还有别的几位友人也都向我提出过。我
这几十年来经历了几个不同的时代,个人生活也颇有起伏曲折,应该是可以
写一点什么的。事实上,过去一些年中也零碎写过了几篇。只是多年的日记
都已丧失,而记忆力日衰,有的事记得还清楚,有的事则模糊甚至淡忘了,
要想写较完整的回忆录是很有困难的。千帆兄的提示帮我打开了思路,小大
由之,想到就写。另外,以前在一些杂务上过于分散了精力,今年应该将主
要的精力放在这一方面。
老伴送来了用今年的第一壶开水泡的茶。我坐在炉边品着茶,眼前闪
闪着过去的漫长而又短促的岁月。回顾过去生命的足迹,也是为了探求生命
的下一步。时钟的 “滴答、滴答”声伴着我默想……
意志的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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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检文件匣,看到了一份从武汉晚报上剪下来的短文:钱刚写的 《问
你敢不敢放 “胜负手”》。说的是在奥运会男子自由体操的决赛中,最后一个
出场的李小双面临着决定其命运的选择。“在他之前出场的选手都取得了高
分。他如果要后来居上,首先的条件就是得选择超过别人的高难动作——团
身后翻三周,这是当今世界男子自选体操中难度最高的动作。但这个动作能
否顺利完成,赛前他只有50%的把握。在今年4月的世锦赛上,李小双因
‘团三周’失败丢了名次。但他没有因过去的失败而裹足不前,冒着失败之
后只能得第八名的危险,他毅然放出了 ‘胜负手’。他做了 ‘团三周’的动
作,他成功了,他得了冠军。”
看了这篇短文后很有一点感触,就顺手剪了下来。当时,我还联想到
老作家骆宾基在抗战时期写的一篇短篇小说 《乡亲——康天刚》。我没有找
到作者送我的收有这篇小说的集子。但还记得这篇小说的内容,虽然读它是
将近五十年前,许多细节已模糊了。
康天刚是山东农民,由于贫困,就停当年许多山东人那样,漂海到东
北去寻找生路。他选择的是挖参。他运气不好,多年来只挖到过一些小参,
生活困难。而与他同船到东北的一个乡亲则开垦了一片荒地,辛勤耕耘,不
愁衣食,并已娶妻生子。康天刚曾几次到那家作客,他有些羡慕那虽不是很
富裕但却安适的家庭生活。但他谢绝了主人劝他留下来共同种地的邀请,依
然在丛山峻岭中穿梭,去追寻他的目标。他渐渐老了,由于都认为他晦气,
各个采参帮不愿他加入。有一个参帮收留了他,却只让他做伙夫。人们瞧不
起他,轻慢他,多年来与他作伴的只有一只狗。而那狗也老了,在一个月夜,
当那狗死在他脚下时,他伤心地哭了。他将狗的尸体扔进了一个深谷,站在
悬崖边,他也准备纵身一跳——在这个世界上,他已无所留恋。但就在此刻,
在月光下,他看到了在险峻的山坡边摇曳着一支巨大的参,他的欢呼惊动了
全帮的人。那的确是一支稀见的珍贵的宝物。全帮人都衷心感激他,并歉疚
于过去对他的轻慢。然而他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随着他多年的忠实的伴侣
老狗去了。
当年,这篇小说受到了一些人的赞扬。但有一位名人提出了批评,大
意是认为不应该轻视平凡的劳动,不应该好高骛远。我是喜欢这篇小说的。
不仅因为文笔优美,那故事本身也使我深受感动。当然,平凡的劳动是不应
该轻视的。作者的本意显然是在歌颂那种敢于树立一个巨大的目标的壮志和
勇于追求那目标的百折不挠的精神。我是从中受到了鼓舞的。
李小双与康天刚的情况是并不相同的。李小双对于他所要做的高难动
作,虽然没有绝对成功的把握,但却是经过了刻苦的训练的。而康天刚则带
着更大的盲目性。使我将他们联想在一起是出于这样一个原因:在某种意义
上他们都可以说是意志的赌徒,为追求胜利而孤注一掷。他们都成功了。李
小双成为世界冠军。康天刚则在人们感激的心中含笑逝去,他临终的遗言是:
“如果能摘到月亮,我就不要星星”(大意)。
但是,如果他们失败了呢?失败当然会带来巨大的遗憾,然而那种追
求的勇气本身就是值得赞美的,即使失败了,那也是一首悲壮的歌。199
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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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小记
今年7月中旬,我外出旅游了一次,到了青岛、烟台、威海、大连、
北戴河、北京等地。除北京、北戴河之外,其他几座城市都是初到,而且都
在海边,这是使我动心一游的原因。青岛的八大关路,有着掩映在各色树木
中的风格各异、造型优美的楼房,环境幽静,使我留连。大连新建的开发区
“五彩城”,每一座不同形式建筑的门面和墙壁上,都有着大型的壁画或图
案,灿烂夺目,华丽而不俗气,使我如置身童话境中。另外,我还在烈日下
爬崂山,在暴雨中上蓬莱,在大海中游泳,登长城远眺,在刘公岛吊古战场……
这可以说是一次壮游。我在国内有过多次旅行,只有1984年在大兴安岭
林区穿行,在黑龙江上乘船沿中苏边境航行了三天,在满洲里辽望近在咫尺
的苏联边卡,后又在呼伦贝尔草原放马那次旅游可以相比。
不同的是,那一次我是一个诗人访问团的成员,沿途有人接待和安排,
一切不用自己操心。而且由于我是访问团中年龄稍长者,格外受到优待。这
一次同行的只有一位年轻的朋友和他的10岁的儿子。我们是普通的旅客。
我没有惊动和造访各地的朋友。从买车船票到找住所,都靠我们自己,当然,
主要是那位年轻的朋友代劳。我们有时坐带空调的软席火车,有时挤站在车
厢连接处的过道处,有时在颠簸的海轮上,有时在长途公用汽车里;有时住
大的宾馆,有时落小的客舍;有时吃海鲜、喝啤酒,有时啃面包,冲方便面。
每离开一地,要购买车船票都颇费周折,但也完全可以适用那句老话:“天
无绝人之路”,总还是有办法将票弄到手。隔几天,甚至只隔一天,就在旅
途上。就是停留在一地时,也是抓紧时间游览。
几乎没有午睡过,而在家时那是我不可少的。比起参加团体的旅游,
这次行动要自如些,但却更为劳累,有时候是相当艰苦的。但是,我居然无
灾无病地平安过来了。途中,萍水相逢的人们偶尔问到我的年龄时,都惊讶
地表示 “你这样长途跋涉不容易呀!”我也观察到,旅游者中比我年长者似
不多。这诚然说明我的体质还不是那样坏。但是,我感到,更重要的是,在
需要时,我还能在精神上付出力量,来承担应该承担和需要承担的。回到家
里后,一松弛下来,就觉得颇为劳累了,以至难以相信我是怎样能够经受这
次漫长的旅程的。这种意识到自己还有足够的精神力量的喜悦,甚至超过了
这次旅游本身所得到的愉快。
范用的贺年片
这十来年,每当新春,都收到范用同志 (原北京三联书店的总经理)
寄赠的颇为精致的贺年片,内芯或是一幅小画,或是一句题辞,都是出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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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之手。如1990年是马年,贺年片的皮面是一小幅以深绿色衬底的白色
奔马,简炼古拙,似取之于汉画像石的拓片。内芯是冰心老人题写的三个字:
“寿而康”,俊秀而又苍劲。这些由三联书店自印的贺年片,十分清淡高雅,
这也正是三联书店书籍装帧的一贯风格 (其中不少封面就是范用兄亲自设计
的)。这是友情的纪念,也可以作为小艺术品收藏。
1991年他寄赠的贺年片则颇为别致。皮的一面是他的一则短信,
另一面则是他9岁的外孙女许双的一篇作文:《我的外公》,篇幅不长,照录
如下:我的外公已经67岁了,他瘦瘦的,个儿不高。
他做什么事情都快,看书快、写字快、走路快、吃饭快,就是喝起酒
来,慢慢的。
他喜欢学习,天天看报纸看书,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夜里,我们都睡
觉了,他还在看书。
他喜欢音乐,经常欣赏有名的乐曲。他也爱唱歌,总是拿着歌本坐在
那里哼歌。有时候还把唱的歌录下来,听听自己唱得好不好。
外公喜欢收集酒瓶,他的房子里有各种各样的酒瓶,颜色不同,有大
有小,都挺好玩,我也喜欢。
他有些习惯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吃饭的时候,他睡觉,我们睡觉的时
候,他又吃饭,走来走去,弄得我们睡不着觉。晚上,我们吃米饭,他不吃,
要吃面条,有的时候,我们吃面条,他又要吃饭。你说他怪不怪?
这就是我的外公。
我与范用兄在抗战时期相识于重庆,他当时就在三联书店工作。50
年来,我们交往的机会很少。我知道他一直没有脱离出版界。“文革”后,
在他主持下的北京三联书店成绩斐然,出了许多好书。通过贺年片上他小外
孙女的这篇作文,使朋友们得知他离休后生活过得还很自在。但就我所知,
他也还在为出版事业尽力,并关心世道的。
今年春节收到的他的贺年片,则是华君武、黄永玉、平凡、苗地、方
成、丁聪、叶浅予、鲁少飞8位漫画家这几年先后为他作的八幅头像。下角
是他题的一句话:“画老朽为神奇”。八位著名的漫画家都为他画像,可见他
在文艺界交游广阔。八幅头像都各具特色,真是难得的珍品。
贺年片的另一面是他写的一则短简,他说 “漫画使人开心一刻,可以
延年益寿”。看到这张贺年片,我是乐了的。而他自己面对这些漫画头像,
当更会笑口常开吧。算来,今年是他70初度,那么,相信他一定会 “寿而
康”!
“圣”与 “佛”
老作家骆宾基前不久路过武汉。我们在闲谈中提到了雪峰和绀弩。他
说雪峰是 “圣”,绀弩是 “佛”。突然一听,我有点愣住了。接着想了想,自
以为对他的意思有所理解。他和雪峰、绀弩有着长期的交往,他用这两个字
概括这两位长者的性格,我认为是相当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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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峰和绀弩都是老一辈的著名的作家,是老党员,对革命文艺事业有
过巨大的贡献和影响。解放以后,他们都没有能够逃过五十年代的灾难,被
“扩大”了进去;当然,更没有能够避过那十年浩劫的磨难。雪峰含冤去世;
绀弩则被判了 “无期徒刑”,粉碎 “四人帮”后才得以重见天日,这些年来,
他一直卧病在床,也于今年与世长辞。
抗战后期,雪峰由党将他从上饶集中营中营救出来后,移居重庆,文
艺界的同志们对他非常尊敬和关心。当时就有人称他为 “圣者”。那不仅是
由于他具有革命斗争的丰富经验和在文艺上有巨大的成就,也由于他对党的
忠贞,对人生的执着和洞察,待人的诚恳和甘于淡泊的生活情操。在解放后,
他在更为严酷的考验中,在更为艰难的处境中,依然故我,毫未动摇自己的
信念和做人的态度。我听说过一些他在这期间的极为感人的故事。
称绀弩为 “佛”,我是从骆宾基口中第一次听到。我当时愣了一下,主
要就是为此。在鲁迅先生去世后,他可以算是最优秀的杂文作家中的一个,
我甚至想说,是成就最大的一个。试一翻那本厚厚的 《绀弩杂文集》,多少
文笔恣肆、嬉笑怒骂、富有战斗性的好文章,其中不少在解放前是传诵一时
的。他为人则在洒脱中很是认真,看来似乎有点玩世不恭,其实是满腔义愤。
他的这种性格,从他的文风中也可以感觉得到。在经历了漫长的劫难的岁月
后,他的性格上有所改变,不,应该说是升华。“一场冬梦醒无迹,依旧乾
坤一布衣”(《记梦》)。而且,他真是家破人亡,唯一的女儿于他出狱前一月
丧生。只有老伴周颖和他相依为命。他的住室可以说是寒伧的。长期卧病在
床,写作不辍,旧著新作,一本又一本问世。他的 《散宜生诗》是诗坛的异
彩,瑰宝;是旧诗,却开拓了新的意境,内容大都涉及刑狱流放、坎坷落拓
的生活,而他超越于大痛苦之上,表现了乐观的精神和诙谐的情趣,而其中
又深藏着铮铮风骨。他的文风也有所改变,《绀弩散文》的自序,已达炉火
纯青之境。
骆宾基称雪峰为 “圣”,绀弩为 “佛”,当然是在一种新的含意上说的。
一位是忠贞、明彻、坦荡;一位超凡脱俗,以慧眼看人世。而共同的是,他
们都有着对理想的坚实的信念,对人生的执着的追求。他们所表现的宁静和
淡泊,正是激情达到高度的一种境界。
我们珍惜他们在文学领域内留下的财富。同时,我们也要学习他们做
人的风范。因为艺术的高峰只有具有崇高人格的人才可能攀登。当文艺界正
在理论和创作实践中进行大胆的创新和探索的时候,我希望能记住这一经
验:人生战斗的起点才是艺术战斗的起点。1990年
在斯特鲁卡国际诗会上
斯特鲁卡国际诗会是在一个美好的季节:每年夏末秋初,在南斯拉夫
马其顿共和国的一个美丽的小城斯特鲁卡举行。
这个一年一度的诗会是从一九六一年开始的,为的是纪念马其顿爱国
诗人康士坦丁·米勒丁诺夫和迪米塔尔·米勒丁诺夫兄弟逝世一百周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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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为了使祖国从异族的统治下解放出来,曾经英勇地战斗,后来在监狱里慷
慨就义。在诗会上,每一年都要朗诵他们的诗。浩淼的蓝色的奥赫里德湖,
在他们的歌声中轻轻波动,如同跳动着的心。而斯特鲁卡,这个诗人怀念着
的小城,是早已在灿烂的阳光的照耀下了。
为人民而歌唱、为自由而战斗、为理想而献身的诗人,人民是不会忘
记的,他们活在人民的心中,活在他们自己的歌声中。
“桥上诗会”是斯特鲁卡诗会的一个主要项目。
德里姆河穿过斯特鲁卡,河身不宽,大约二十米的样子。一座朗诵台
就搭在德里姆河桥上。夜色降临了,远远看去,在强烈的聚光灯的照耀下的
朗诵台,像一颗巨大的闪光的神珠。河两岸的树丛中,闪烁着彩色的小灯。
首先是放花炮,五颜六色的火焰的花朵在深蓝色的夜空开放。那是象
征着诗:诗像火焰那样灼人,那样美丽,那样燃烧着人的心。那也是诗人的
象征:诗人的心中永远燃烧着火焰,诗人是人类的花朵。
于是,朗诵开始了。来自四十多个国家的诗人们,来自南斯拉夫各共
和国的诗人们,各自朗诵着自己最心爱的作品。他们用的语言是各异的,然
而那都是心中的歌。诗的内容是各异的,然而共同的是对生活热爱,对美好
的将来的向往。
沿着河的两岸,挤满了听众。这个小城的两万居民:那些青年,那些
老人和那些孩子,似乎都拥到这里来了。他们安静地倾听着。这个国际诗歌
节也是他们的节日。他们在这个小城里倾听着世界各地的歌声。
诗会每一年都有一个讨论的中心题目。前两次是:“诗能做什么?”,
“诗人先锋队”。今年的题目是:“梦幻与现实之间”。
这是自古以来为许许多多理论家和诗人探讨过的题目,牵涉到诗的作
用与意义,也牵涉到诗歌艺术的奥秘。
我听了来自各个国家的诗人的发言。他们从不同角度热情地阐述了自
己的认识和理解。
我发言的题目是:《诗人的两翼》。
我说:一个从来也没有梦想过、并承担过梦想的痛苦和欢乐的人,不
是诗人,也不可能成为诗人。
诗人应该有两翼:一翼紧紧依傍着大地,另一翼伸向高远的青空。诗
人凭着这两翼在生活的国土也在艺术的国土飞翔。
梦幻不应该是逃避现实的麻醉剂,不应该是缥缈的乌托邦,它应该通
向理想,上升到理想。
在诗会上,结识了许多友人:东道主南斯拉夫各共和国的和来自世界
其他各国的。诗会提供了各国诗人结交的机会。在鸡尾酒会上,在大交通车
上,在休息厅里,在奥赫里德湖边……相互微笑,就随便地交谈起来了。有
时候,有人特地走了过来,问:“你们是来自中国的吗?”于是紧紧地握手。
他们有的是到中国访问过的,诉说着中国留给他们的深刻印象。有的没有到
过中国,诉说着他们的向往。我发觉,无论是东道主还是来自其他各国的诗
人,对我们的态度都是异常热情的,原因只是在于我们是来自中国。
我们也借这个机会表达了我们的友谊,了解了他们国家诗歌创作的情
况和别的情况。诗人们大都是热情、坦率的,谈话很少那种不必要的客套。
仅仅相处几天,仅仅几次谈话,我们已成为朋友了。我们相信,友谊的种子
是会开出花朵的。一个星期的诗会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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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各自散去,回到黄河边,回到尼罗河边,回到恒河边,回到密西
西比河边,回到莱茵河、多瑙河边……而当然,这些世界上的河都是要汇合
到大的海洋中去的。
桥上诗会
不是在沙龙里,不是在大厅里,不是在剧场里,甚至,也不是在广场
中,这座歌台是搭在德里姆河桥上——斯特鲁卡国际诗歌节最大的一项活动
“桥上诗会”,就将在这里举行。
斯特鲁卡是座安详的、美丽的小城,面临奥赫里德湖,德里姆河从城
中穿过。它是南斯拉夫马其顿共和国有名的风景区。对于这座小城的居民们,
这个诗会也是他们的节日。几天来,小城的街上就显得热闹、活跃极了。在
青石板铺成的两岸沿河大道上,可以看见来自四十多个国家的诗人们,三三
两两的在初秋的阳光下漫步。他们从黄河来,从恒河来,从刚果河来,从密
西西比河、亚马孙河来,从莱茵河来,从多瑙河来……现在他们在德里姆河
边走着,兴高采烈地交谈,选择各个风景点照相。在行道树旁,高高飘扬着
几十面诗歌节参加国的国旗。
在举行诗会的那天黄昏,在沿河大道上就渐渐聚满了这座城的居民们: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些妇女还抱着孩子。他们坐在青石的河岸上,坐在
河坡的绿草上,后来的就站在岸边,一直顺着河的两岸排过去,排过去……,
邻近河岸的那些楼房的窗口,也都挤满了人。
这座小城的居民们似乎全都参加到这个诗会来了。是的,这也正是他
们的节日,一个诗的节日。
夜色缓缓降落。我有意走到一个较远的地方去眺望桥上的歌台。在闪
烁着繁星的深蓝色的夜幕前,它在聚光灯的照明下显得分外耀眼。河两岸的
树丛中闪耀着一颗一颗小小的彩灯。河水潺潺。一切像是在幻梦中。
诗会开始前,放起了焰火。各种色彩的火花伴着一阵阵的欢呼声在夜
空开放,组成各种各样流动的图案。
朗诵开始了。坐在台上的来自世界各国的诗人们,南斯拉夫各共和国
的诗人们,一个一个在掌声中走到台前。古代一位罗马的演说家面对咆哮的
大海练习演说。而这些诗人们面对奔流的河水朗读自己的诗。通过扩音器,
他们的声音在夜空中震荡着,播送到很远,很远。
我想,奔流的河水将把他们的声音带到更远,更远,带到全世界的河
流汇集的海洋中去。
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从他们饱含激情的声调中,从他们燃烧着的
面容上,我感受到了他们的心的跳动。而且,我自以为理解了他们各自的诗
的内容:对于生活的热爱;对于大地的歌颂;对于自由和独立的渴望;对于
美好的将来的追求……我听到了喊中国和我的名字。一阵掌声将我推到台
前。由于我的名字是和我的祖国联在一起,一种庄严的感情从我心中升腾起
来,一股暖流散向我的全身。在掌声停止后,在深沉的寂静中,面对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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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黑魆魆的人群,我朗读着歌唱祖国的诗,用我的全部激情,用我的心。
我觉得我是在朗诵给世界听,也是在朗诵给远在万里外的祖国听。……诗会
结束了,聚光灯熄灭了,人们渐渐离去了。
我还在沿河大道上徘徊。多么安静的夜,德里姆河潺潺地流着。
我想着一百多年前的马其顿爱国诗人康士坦丁·米勒丁诺夫和迪米塔
尔·米勒丁诺夫兄弟。在故国的受难的土地上,他们英勇地战斗着,反抗异
族的统治。后来被投进监狱,受尽折磨,从容就义。——一年一度的斯特鲁
卡诗会就是为了纪念他们而举行的。迪米塔尔·米勒丁诺夫在铁窗下曾经这
样歌唱:
多么希望长起强劲的翅膀,从这个罪恶的牢居,
飞向祖国南方,
让斯特鲁卡搂着我,
让奥赫里德湖把我的歌声震荡。
灿烂的太阳
可还抚问着我的家乡?
今天,照耀着斯特鲁卡,照耀着马其顿共和国的正是他们所向往的灿
烂的太阳。而且,这一对既是诗人又是战士——或者说,正因为他们是诗人,
所以他们也是战士——的兄弟,也正以他们的精神的光芒照耀着斯特鲁卡和
他们的祖国。在今天的诗会上,就朗读了他们的诗。他们的歌声将永远在奥
赫里德湖上震荡……。我想,诗人们应该是可以从这中间得到启示,进一步
认识到自己的职责、自己的道路的。
我又想着这个诗会在桥上举行是一个多么好的象征。诗,正是友谊的
桥,是人与人的桥,是心与心的桥。要将更多更多的人吸引到诗的身边来,
要将更多更多的诗溶化到人的心中去。我要写一首美丽的诗来歌颂 “桥上诗
会”,而我又想到 “桥上诗会”本身就是一首美丽的诗。
奥赫里德城当然是因奥赫里德湖而得名的,这座小城就在那
片大湖的旁边。这两个奥赫
里德都是美丽的。
我们在进入城中心之前,先来到城边的一座不太高的山上,参观一个
十五世纪的古堡。
主楼有十多丈高,环绕着它的是厚厚的城墙,都是用石块垒建起来的。
几百年的风风雨雨使它残破了,但还是显得威武而庄严。穿越过古堡的拱门,
是一个广场,荒草丛中有一些断垣残垒。没有别的游人。我们的到来使几棵
参天老树上的一群乌鸦惊飞起来,在天空盘旋,鼓噪。
从山上的一面望下去,是奥赫里德湖。好一片辽阔的蓝粼粼的水在夕
阳下闪动,一直延向地平线。有几座远山隐隐约约地在云雾中。湖上飞着一
群水鸟。远处还有几支帆船,似乎静止不动地浮在那里。从眺望的第一眼,
我的心就得到了澄清,进入到一幅淡远的图画中,沉浸在一种静穆的境界
中……而从山的另一面望下去,就是奥赫里德城了。丛丛绿树中,一排排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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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不同的红瓦白墙的楼房,还有一座古老的教堂。站在古堡前的荒草边向下
俯瞰,那里显得多么温暖、安详。
我们来到了小城中,一条主要的小街不过两丈多宽。像我们国家的那
些古老的县城、小镇一样,街面是用青石板铺成的。没有车辆行驶。虽然正
是黄昏,行人也并不拥挤,他们从容地走着。街两旁的楼房都不过是两三层,
下面是商店,在出售一些现代化的商品外,还有好多是经营手饰、工艺品和
当地的风景照的。街旁有几个带着小炉子的卖烤包谷的小贩。我很有兴趣地
发现,还有一个转糖的小摊,和我小时候在家乡经常去照顾的转糖的小摊差
不多。
到这里来过的中国人很少吧,我们的出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和好奇。
但他们唯恐我们发现他们是在打量我们,只是悄悄地一瞥。有的人向我们微
笑点头。
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小街的尽头了。我在一棵古老的大树下的石
沿上坐下。那里先坐着一位戴着小花帽的黝黑的中年人,在抽着烟。他笑着
用简单的英语问我是中国人吗?得到我的答复后,他扔掉了烟,拉起我的手,
俯下身来热情地吻着,我还不大习惯于这样的礼节,而且是这样突然,有些
张惶。旁边站着的人都笑了。那个人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张钞票,一手抚胸,
说着不清楚的英语,意思是要请我们去喝冷饮。我们当然笑着谢绝了。我给
了他一张名片,他珍藏了起来。当我向他告别的时候,他又热情地吻我的手。
走开后,同行的丽里娅娜告诉我,他是吉卜赛人。啊,阿乐哥和卡尔曼的后
代,我立即想到许多富于浪漫情调的故事。我回头再看看,他还站在那里向
我们挥手。
小街的另一头是一个广场,中心是一个大的花圃,开满了形形色色的
花。广场过去,就是奥赫里德湖了。湖边有几个钓鱼的少年,湖上有几艘游
艇。
我站在湖边的矮矮的石墙边,回过身来望着那个在晚照中的小城。这
时,响起了晚祷的悠远的钟声,它也在我心中轻轻回荡……
使我心醉的不仅仅是这里的美丽,而且还有那样一种和平、宁静、安
详的气氛。我欣赏它,如同欣赏一首古朴的牧歌。我离开了奥赫里德,那座
小小的、美丽的、安详的城,在那里留下了我的一个缥缈的梦……
莉里娅娜
“我是中国人!”一位南斯拉夫诗人带着她来了,她笑着对我们说。
当时,斯特鲁卡国际诗歌节正在德里姆河边的诗歌宫前一个不太大的
广场上举行开幕式。高台上的火炬已经点燃了,火焰在蓝色的夜空中飞腾着。
大会的主持人在致词。他说的是马其顿语,我们一句也听不懂。我们站在人
群中,周围是来自各国的诗人们,还有很多斯特鲁卡的居民。我们是昨天才
飞离北京,在斯可普里过了一夜,今天下午赶到这里的。我有着初次到异国
的那种兴奋和激动。但由于语言的隔阂 (我们只带了一位英语翻译),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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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点落寞,一点茫然。而这时候,她来了。她笑着说:“我是中国人!”
是道地的北京话。她有着黑色的头发,披在娇小的身上的是一件蓝底白花的
中式缎袄 (后来她还特地让我们看她穿着的中国布鞋,有一只上面已破了一
个小洞)。但是,在朦胧的夜色中,我看到的是一个外国姑娘的脸。大概是
看到了我们困惑的神情,她又笑了。她说她是南斯拉夫人,在北京语言学院
学习了两年,还没有毕业,是放暑假回国的。她的家在马其顿共和国的首府
斯科普里,听说有中国代表团参加诗会,特地赶来看看我们的。“我叫莉里
娅娜。”
我感到分外的喜悦和亲切,忽然想到了那句旧诗:“他乡通故知”。虽
然这完全不贴切,她并不是我们的 “故知”。但是,我们是在远离祖国两万
里外遇到了一个会说中国话的外国姑娘,而且,她又是这样的热情。
我和我的三个同伴和她交谈了起来。她也显得喜悦、兴奋,完全没有
初次相识 (而且,我们究竟是不同国籍的人)的那种客套和矜持,立刻就成
了我们的朋友。开幕式结束以后,我们一道走进诗歌宫参加诗会的第一次文
学晚会。她很自然地成为了我们中间的一员,除了她回家的四天以外,陪伴
着我们参加了一切活动,担当我们的翻译和联络员,一直到最后,和我们同
机回国。因为,暑假已经结束,北京语言学院秋季开学了。
几天以后,她告诉我们,她原准备只看看我们,玩一两天就回家的。
但是,“一和你们说话,我就喜欢你们了,真的,我太喜欢你们了,所以我
不走了。”
她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就是我们中间最小的小王,也比她大六岁。
而我、流沙河、汪承栋,都是她父辈的人。我们对她很热情,很诚恳,这当
是她喜欢我们的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恐怕是出之于她对中国的感情吧。
她不是诗会的工作人员,在开诗会的那几天中,她不能在我们的饭店里住宿,
而是借住在朋友家,深夜去,早晨来;也不能和我们一道吃饭,而是到外面
的小餐馆去随便吃一点什么。有时无暇出去,就饿一顿。她的更大的牺牲,
是她不能回家陪伴父母。在中国学习,她只能在暑假中回家一次。她是独生
女,父母苦苦地盼望了一年,当然是希望她留在身边的,而她自己又何尝不
依恋父母呢!但是,她却将一段宝贵的假日花在我们身上了,只是每天晚上
和家里通一次长途电话。她自觉或不自觉地,将陪伴我们、为我们工作,看
作是她的义务。当我们有几次向她表示感激时,她说:“何必说这些,我也
是中国人啦!”
像她喜欢我们那样,我们也很喜欢她,不,应该是更喜欢她的。这不
仅是因为我们需要她,通过她的翻译,解决了我们许多交往上的困难,也由
于她的性格:热情,坦率,朝气勃勃,是一个有头脑、有抱负的姑娘。我们
平常大都是随随便便地交谈,有时彼此开开玩笑。
但也有过两次严肃的谈话,谈到南斯拉夫在风暴和斗争中渡过的岁月
和它的现实,谈到南斯拉夫青年们的思想和生活,谈到她对中国的观感……
大都是我们提出问题,她回答。她的回答是坦率、诚恳的,而且是那样的激
动,强烈地流露出感情。她还年轻,一直还没有走出学校的大门。然而,她
的知识相当丰富,她的理解力敏锐,有时是深刻的,使我不能不带着惊异的
眼光看她。她似乎已经成熟,就她的年龄说,是过于成熟了。她告诉我,她
不喜欢那些只讲究化妆、衣着,只关心一己的幸福的姑娘们。但我为她过早
地跨越过少女的单纯、美丽、带着梦幻色彩的心境而感到……怎么说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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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有点惋惜吧。她说,她理解我的意思,然而,她愿意如此。她谈到理想,
谈到她自己的前途,她要为她的祖国、为这个世界、为人类的幸福,奉献自
己的力量——一只小鹰望着辽阔的天空在拍击着翅膀,她会飞得很高的,她
会的。
她是有语言天才的。她是马其顿人,也会说塞尔维亚语 (那和马其顿
语很有差异)。在中学里学会了英语,能流利地会话。她在中国留学两年,*
Щ崃肆街钟镅浴V泄�八*得很不错,包括一些土话。她说她不欢喜抽中国
烟:“太冲了。”她形容一个人的风度:“他很帅。”当我们称赞她美丽的时候,
她说:“不要阿谀奉承我。”有一次,她笑着问小王:“你也得了‘气管炎’(妻
管严)吧。”她在中国的同学中,有一个是墨西哥人,他们经常在一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