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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卓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还要加上爱情。”他笑着向他夫人挤了挤眼。

他热情、健谈、富有风趣,常常说一些幽默、甚至是带有童趣的话。

譬如,有一次,在火车上,他仔细地研究那种可以灵活地翻倒的烟灰盒。他

说:“发明这种烟灰盒的人是聪明的,否则,为了倒烟灰,就必须把整个火

车倒过来了。”他的这种性格就更使他显得年轻。

但是,办起事来又是十分认真,一丝不苟的。关于我的活动日程表,

他就仔细地画了几次。

当埋头坐在书桌前,他是一个严肃的学者。而一站起来,他就是一个

谈笑风生的人了。不过,究竟年事已高,容易忘事。出门时,已发动汽车,

他往往又要下车回屋取应该携带的物件。有时,他怕要带出门的东西忘了,

就时常提醒自己。有一次,他将一张他夫人开的购物单不时从衣袋中取出来

看看,而当他到了商店时,才发觉终于被他看丢了。

特别难忘的是要离开他家的前一夜。平时,我们大家都是在晚上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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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钟就互道晚安各自回房看书写东西了。这一天却谈得很晚。主要是他谈他

的经历。他曾有好几年过着极其艰苦的生活,而且不知道妻子和女儿的下落。

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学习和刻苦地工作,也随着德国逐渐富强,他才得以站住

脚跟,为自己的家带来了温暖和安乐。他有些感慨,也有一种自豪和自慰。

谈话的中途,他突然急匆匆地走出去了。好一会,在门外大声喊:“你们看

吧!”我和他的夫人望向门口,他一进来,我们就忍不住大笑了。原来他换

了一身当年在劳动时穿过的服装:棉帽和棉衣棉裤。他还表演了劳动的样子。

后来,他又出去了,先后换了阿拉伯的服装、非洲的服装、美国西部的牛仔

服装……接连换了五六次,每一次都带表演,维妙维肖,显示了演员的天才,

而且显示了他内心的青春。我在大笑中又深深感动。一时忘了他是一位七十

多岁的老人,一位知名的博士了。至于那些服装,是他旅游的纪念品,有的

是友人送他的。

我也问过他对中国的看法。他告诉我,他曾应武汉政协之邀作过一次

报告:《一个德国人看中国》。可惜我没有听到。他对我谈过这样两点:他说,

中国有一种活动扳手,可以拧各种不同型号的螺丝钉。而德国对各种不同型

号的螺丝钉都有不同的专用扳手。中国人显得很灵活,但活动扳手对每一种

螺丝钉都不可能拧得那么紧;德国人似乎笨拙些,但专用扳手拧得更精密。

还有一次,他说:“德国多的东西,中国少。而中国多的东西,德国少。”他

没有进行具体的解释,这样倒反引起了我多方面的揣度深思。

相处短短的一个月,我们已像是老朋友了。我很高兴,在我老年时,

能够结交这样一个长者,一个对中国入迷的异邦友人。1989年3月5日

梦的巴黎

巴黎在我是一个梦。

— — 一个遥远的梦。一个缥缈的梦。一个色彩斑斓的梦。

像许多人一样,我是从历史书籍和文学艺术作品中认识巴黎和爱上巴

黎的。

从少年时起,一些有关巴黎的史实和以巴黎为场景的各类艺术创作就

逐渐吸引了我。我也读过一些巴黎游记。1789年在巴黎爆发的大革命,

是法国历史上一个新的里程碑,也使世界开始了新的行程。它的光华一直照

耀到现在。两百年来,在巴黎曾发生过多少壮丽的事件,多少传奇般惊心动

魄或是悲欢离合的故事,涌现过多少名人。而多少文学艺术家又从中吸取了

素材,激发了灵感。

从历史和艺术中,也从游记中,我感到巴黎像是一个多棱角的水晶体,

每一个人从每一个侧面和每一个角度来看她都是不同的:庄严而又轻佻,辉

煌而又阴暗,欢乐而又忧郁,是花都也是渊薮……全世界没有一个城市比她

更神秘,更富于浪漫色彩,有着更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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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事件、各种人物、各种印象逐渐聚集起来,溶合在一起,我甚至

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构。这形成了一种神秘感,一种魅力,激发了

我的好奇和向往之情。

关于巴黎,有过一次难忘的谈话。

那是在 “浩劫”时期,我的住所当然是在“牛棚”里。有一天,我发

现老诗人徐迟也被关到我所在的单位来了。不过没有和这里的 “牛鬼蛇神”

关在一起,而是在一个单间中。我有时在走道上碰到他,相互只能暗暗地点

点头,做一个眼色而已。

有一个下午,我们却谈了一次天,而且谈了两个多小时。这真是意想

不到的。我已回想不起怎么可能有了那样的机会。也许是由于斗争高潮已过,

所以看管放松了一些。谈话是在一间空阔的大房进行的。旁边还坐着一位监

管我们的 “小将”。当然不可能敞开心来谈。但是,从当时的政治情势来看,

所涉及的内容已大大 “越线”了。

我表示很喜欢他的报告文学 《祁连山下》,那在当时是当作 “毒草”的。

谈到了我们未可乐观的将来,他说了一句使我敬佩的话:“我准备过任何生

活。我能够过任何生活。”谈到了奥地利作家茨威格。而谈得最多的是巴黎。

那时他也没有去过巴黎,却熟悉巴黎的种种,甚至可以画出这座城市的地图。

我们谈到了有关巴黎的历史和有关的文学作品,愈谈愈高兴。我有时瞟眼看

看那位 “小将”,他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毫无干涉的意思。

最后,我问了徐迟一句:“你喜欢的是巴尔扎克、雨果、波特莱尔的巴

黎么?”

“不!”他说:“我喜欢的是建立了第一个公社的巴黎。”

我们是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最痛苦难堪的处境下面,却怀着激情谈到

一座遥远的城市。

十年后,徐迟终于有机会到那座城市去了,回国后,写下了一本美丽

的书:《法国——一个春天的旅行》。而巴黎在我仍是一个遥远缥缈的梦。

没有想到,在将近又一个十年后,我也到了巴黎,虽然只停留了两三

天。

我是乘到联邦德国访问之便,抽空去巴黎的。梦想将变成现实,我的

心情难以平静。当旅游车穿过比利时进入法国后,我有如童年时第一次去参

加夏令营那样兴奋、喜悦。呵,巴黎,终于要看到你了。旅游车上的收音机

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司机笑着大声说:“巴黎到了!”我惊喜地望向车窗外,

看两旁的高楼,五光十色的橱窗,熙攘的人群……一到旅社,放下简单的行

包后,不顾坐长途车后的疲劳,我和陪伴我的大儿子小丹就拿着地图,摸索

着到了凯旋门。虽然正在修复,难以看清它的真实的面目,但还是可以感受

到它的气魄和雄伟,而且浮现出当年拿破仑的大军,在响亮的号角、激越的

鼓声,和两旁人群的欢呼中从这里走过的情景。当晚,我们在亮着彩灯和探

照灯的游艇上漫游了塞纳河,一座座古老的建筑:上议院、市政厅、巴黎圣

母院、罗浮宫……,在深蓝天空的衬景下,在闪烁的灯火中缓缓飘过。

回到旅社,已是深夜了,困倦而又难以入睡。第二天又一早出去,登

上了高耸入云的艾弗尔铁塔,俯瞰在我脚下的巴黎。走进了庄严、肃穆的巴

黎圣母院,在钟楼上,已不见那个撞钟的善良的怪人。爬了几百级台阶,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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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了建筑在巴黎最高点上的白教堂,在层层台阶上,聚集着不少弹琴欢唱的

青年男女。在教堂下面的一个广场上,则是一个卖画的集市,画家们*沟背

∥S 慰兔腔�瘢�也恢5 滥侵屑涫遣皇怯械贝�蔫蟾吆屠着*阿。也走进了

似乎毫无美感但又有着一种异样的美的蓬皮杜文化中心大厦,这原是一个学

习的好地方,却吸引了无数慕名而来的游客,来参观的人似乎比坐下看书的

人还要多……我从这一个名胜点跑到那一个名胜点。在每一个点上都只是浮

光掠影,匆匆而过。而还有更多我向往的地方没有能够去。

当我们从这一个名胜点转到另一个名胜点时,路远就坐地铁,那是像

蜘蛛网一样通向全城的。乘客很多,但并不拥挤。其余的时间我们就在大街

上奔波。巴黎很少几十层的高楼建筑,大多数房屋还保留着古典的风格,连

色调都是略带陈旧的。我在世界著名的跳蚤市场走了一圈,在塞纳河边那一

排长长的旧书亭前随意浏览了一遍,我在蓬皮杜文化中心前的广场上看了看

江湖艺人的表演;我穿越了红灯区,看到了那些在寒风中倚立在门前的卖春

女郎;我在街头看到了艾吕雅诗中歌唱过的卖糖炒栗子的摊畈……我不知疲

倦地奔跑着,而我所到的只是巴黎的一个小小的角落。

有人说,没有到巴黎,就不算到了法国;没有到罗浮宫,就不算到了

巴黎。又有人说,不参观红磨房的大剧院,就只算到了半个巴黎。——而罗

浮宫我只是一闪而过,不仅没有看遍其中全部的艺术珍品,也没有仔细体会

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我无福走进红磨房的大剧院。何况所涉足的少数名

胜古迹也都没有能够容我从容地留连,品味。对整个巴黎的市容,也只看到

了一个角的浮面而已,那么,我来了也等于没有来。值得一记的是,我在巴

黎迎接了1989年的元旦。除夕晚上,我在大学城里和几个中国留学生共

进晚餐。将到11时,我们一道坐地铁去香榭丽舍大街。他们告诉我,那里

将是一片狂欢。果然,长长的香榭丽舍大街灯如海,人如潮,一阵阵欢笑、

喧嚷和歌唱声。马路上一行一行地排满了汽车。一到12点钟,所有的汽车

喇叭齐鸣,人群中爆发了震耳欲聋的欢呼,接着到处是 “新年好!”的祝贺

声,一群群的男女青年如痴如狂地载歌载舞……

1989年到来了。这一年是法国大革命200周年。

但我终究只是一个拿着地图探访巴黎的匆匆过客。我没有认识巴黎,

没有窥见她的秘密,没有真正欣赏到她的情调。

陪伴了我两天,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五年的中国留学生牟志坚安慰我说:

“也许这样也有好处。住久了,巴黎可能就对你失去魅力了。”

临离开的那天清晨,我带着依恋的心情走上大街。过惯夜生活的巴黎

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行人和车辆都很少。回顾这几天紧张的奔波,各种印

象纷至沓来,恍如一梦。现在离开巴黎已三个月了,当我想写下一点什么时,

我发觉,我完全不能描绘巴黎本身,而只能记述一点感觉,而这又是如此难

以表达。

在我没有来之前,巴黎在我只是一个梦。

现在我来了,巴黎从我梦中走过……

祖与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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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欢喜德国漫画家埃·奥·卜劳恩的无字连环漫画 《父与子》,搜集

到了我国出版的四种版本。正如一种版本的前言所说,它 “无言地流泻出纯

真的赤子之情与融融的天伦之乐”。那善良、慈爱而童心未泯的父亲和调皮、

聪明的儿子的形象都是异常可爱的。而我的一位朋友,看到我常常抱着孙子

在外面玩耍,他笑着说,大可为我们画一本 《祖与孙》。我也笑了,没有想

到我们也够格入画。

我有四个第三代:孙女和孙子,外孙女和外孙,“品种齐全”,也都很

可爱——这并不是作为祖父、外祖父的偏爱。孙子和我住在一起,所以接近

的机会更多一些。陪着他一道玩耍,成为我的 “日课”之一。因而他也特别

亲我。

他一岁又三个多月,刚学会走路,两手平放在胸前蹒跚而行,有点像

小熊猫。还在咿呀学语,只能用不同的声音和做一些动作表达他的意思。摇

摇头是不要或不愿,点头是谢谢,飞一个吻是再见,讨好你时就笑笑,挨了

批评就撇嘴,不如意就大叫甚至跺脚,即便大哭大闹,一说上街就安静了,

脸上还挂着泪珠到处找帽帽往头上戴,却怎么也戴不上去……我的笔他要

抢,我的书他要翻,我的眼镜他要玩,我放食品的盒子无论藏到哪个角落他

都能找到,不打开决不罢休,拿了一块巧克力或饼干就跑,爸爸要打他时就

往我怀里钻……从他还是婴儿时,我就常常唱着 《宝贝》的歌催他入睡,一

如当年我抱他的父亲。而当他稍长大后,就学会了咿咿呀呀的和我一道唱歌,

并一边拍着手。带他上街去常常是我的任务,我家的旁边有一个小广场,他

看到旁的小学生玩单杠就一定要试试,居然也可用小手吊半分钟,小脸挣得

红红的,使我乐得大叫。让他去滑滑梯,开初,虽然扶着,他还是有点紧张,

后来感到了乐趣就一次又一次地滑,累得我满头大汗。有几次我抱着他滑,

溜下来后仰抱着他平躺在地上,要旁边的小学生拉一拉才能站起来。我有时

将他放在童车中推他到邮局去发信或到商店购物,就让他坐在车中等在外

面。他的奶奶和妈妈知道了后总是提心吊胆,再三埋怨我:“要是坏人把浩

浩推走了呢?”雨天,就只能抱着他在窗前望街,他安静地看着外面,不知

道在想些什么。有一次,雨刚停,抱他到街上,他闹着要下来,我告诉他地

上潮湿他也不听,就恐吓地要将他往一个小水洼放,而他突然用力一挣,双

脚踏进了水洼中,溅得我满脸水珠。回家后,祖孙两人都受到了他奶奶的批

评。还有一次,我让他坐在一个足球上,他洋洋自得,左顾右盼,谁知球一

滑动,我抢抱不及,他跌了个手脚朝天!他妈妈不好说什么,我因而又受到

他奶奶的指责……我诚然在他身上花去了太多的时间,因为影响了工作而苦

恼,而且抱他上楼下楼,陪他玩,也使我感到精力不济。但是,他常使我开

怀大笑,带给我许多欢乐。我说我是 “陪”他玩,那是表明,我也沉浸在一

种情趣中,使我苍老并刻有斑斑伤痕的心还能生发出——唔,就算是 “老天

真”吧。

和他在一起,我有时就不免想起遥远的过去,回忆起儿时祖父带领我

的种种情景。

面对他滚圆、晶莹、纯净的眼睛,我有时也想到未来——他的未来和

祖国以至世界的未来。他会比我们生活得幸福的,但正如列宁所说,毕竟不

必羡慕他们,我们曾经在狂风暴雨中经历过别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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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老朋友向我叫苦连天,说到为照料第三代所遇到的种种麻烦。他

们虽然摇着头,但却是笑着向我说的,显然苦中有乐。从他们所说的种种可

笑的事情中,可以看出孙子的活泼、天真,也显现出祖父的慈祥、眷恋。比

起父与子来,祖与孙的年龄相差悬殊,夕阳与朝辉相映,那是更强烈的反差,

但又都具有一种天真。在他们的相处中,有着另一种情怀,另一种情趣,可

以令人大笑,也可以令人含泪。真的是可以入画,可以入诗的。卜劳恩在盛

年就被纳粹迫害致死,要不然,当他进入老年后,通过自己的体会和观点,

也许会画出一套足以与 《父与子》媲美的《祖与孙》来的。1991年

孩子和春天

最近好几次想起了多年前读过的英国作家王尔德的一篇童话,题目似

乎是 《巨人的花园》。说的是一个巨人有一座很美丽的花园,其中生长着各

种树木和鲜花,所以邻近的儿童们常常溜进来玩耍。唱着,笑着,一片欢乐

的景象。有一次,巨人感到他们太吵闹,大声吼叫着将孩子们都赶走了。他

得到了安静,但同时也看到树木都突然落尽了叶子,各种鲜花也都枯萎,原

是美丽的花园显得异常的荒凉。他发觉仅有一棵树依然枝叶繁茂。他好奇地

走了过去,看到有一个孩子躲在树上,由于太小,不敢爬下来。巨人将惊吓

得满脸泪珠的孩子抱到了怀中。他领悟到,如果没有孩子们,这座花园也就

没有春天,于是,他将吓跑了的孩子们都呼唤了回来。于是,花又开了,树

又绿了,阳光照耀着欢笑的孩子们。

原作写得很生动感人。时隔多年,我所记得的只是大致的情节。最近

我想起这一则童话是因为我也有着巨人的那种体会。

我有一个孙女和一个外孙女,她们都已进小学,学习成绩不错,在家

里也很懂规矩。我还有一个两岁多一点的孙子和一个刚满两岁的外孙,还不

够进幼儿园的年龄,而在家里则一刻也不安静。两人有时非常亲热,一道做

游戏、一道唱歌、跳舞,但顷刻间却又因为争夺一个玩具或别的一点什么小

事而打起架来,下手都不轻,于是又哭声一片,天翻地覆。他们又特别喜欢

来找我,或是相互告状,或是讨东西吃,或是要带着上街……我故意板起脸

大声喝叱,甚至做出要打人的姿势都不能迫使他们退让,结果退让的倒往往

是我,只有叹一口气,放下手头的工作,满足他们的心愿。

这些天,因为要赶做一点事,让他们各自随着他们的父母暂时住出去

了。开始我还感到是松了一口气,埋头在书桌前。但常常不自觉地停下笔来,

环顾四周,难以习惯于那种近于空虚的寂静,感到家里缺少了生气,正如那

位巨人感到花园里没有了小孩子就没有了春天。

对于幼小一辈的那种眷眷之情近年愈来愈浓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

年心境的一种表现。

几天前,外孙满两岁,我在旁人送我的祝贺卡上写了这样几句话送他:

这是别人送我70岁生日的祝贺卡我转送给两周岁的你

当你活到外公这么大年纪时它将带给你一些遥远的温暖的回忆我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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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唱的一支歌 “春天在哪里?”

春天就在你稚嫩、欢快的歌声里春天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的祝福当然也包括其他几个孙辈,同时我也祝福正在成长的所有的

孩子们,他们就是春天,愿春天永远属于他们。

爷爷的祝

这几年,第三代在我的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我有四个第三代:

孙女、孙子、外孙女、外孙。品种齐全。朋友们说我是 “有福之人”。他们

也都很可爱。孙女汶汶、外孙女越越已上小学了,都很聪明,学习成绩很好,

课外都在学钢琴。孙子浩浩和外孙然然都是四岁,都在上幼儿园。浩浩比然

然大三个月,身高相近,长相相似,常被人误认为是孪生兄弟。都很活泼,

也很调皮。

他们经常有一点病痛使我心忧。他们——特别是小的那两个的打打闹

闹使我心烦。但他们带给我的更多的是喜悦和安慰。看孙女、外孙女的作业

和成绩单,听她们弹钢琴;听孙子、外孙咿咿呀呀地学唱歌,看他们煞有介

事地表演 “武功”;看他们四个人在一起做游戏,听他们之间的对话 (其中

有许多我想不到的精彩的句子);领他们上街,和他们一道逛公园……在我

都是一种享受。我忘了各种烦恼,走进了他们的世界,有时也情不自禁地和

他们一道玩了起来。

他们不仅是我的安慰,也是我的希望的寄托。所以,我就常常想到:

他们将经历怎样的道路,成长为怎样的人呢?我还不自觉地与自己成长的道

路相比较。

当然,他们的童年远比我的童年幸福。我的童年是平淡,甚至可以说

是黯淡的,没有他们所享有的那样多的色彩和欢乐。我留下的最深刻的记忆

是:被父亲遗弃的母亲的凄然无神的眼光和她多次望我为她争气的叮咛,使

我过早地体会到人世的悲凉。当我初中毕业后,在抗日的烽火中,告别母亲,

告别故乡,作为一个流亡的学生,独自漂泊。几十年来,经历了不少坎坷和

风险,承受过不少打击和灾难。

但我也不必羡慕他们。我能亲历时代风云的变幻,在风暴中翱翔,在

巨浪中奋游,在沉重的打击中试验并锻炼自己的力量,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特别是,在一次长达二十多年的没顶之灾中幸存了下来,终于能够有一个比

较安静的晚年。回顾自己的一生,遍尝人生的各种滋味,过去的种种都因时

间的净化而得到升华,从某一意义说,连当时认为不堪忍受的一切,对自己

也是一种滋养,虽然那代价是太大了。

想到他们的前途,我也不是没有耽心的。他们属于被称为 “小皇帝”、

“小公主”的这一代,在优裕的生活和过分的宠爱中享受着金色的童年。这

也养成了他们性格中的一些弱点:娇气、任性、倔强……他们将来有没有力

量去抵抗各种危险的诱惑,承担一些可能的险阻呢?会不会堕入某种陷阱而

无力自拔呢?能不能正确地理解生活的意义和作为人的价值呢?看到当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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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腐败的社会风气和一些青年的令人痛心的表现,就更加深了我的忧虑。只

要我健在,当能及时提醒他们一声,用我枯瘦的手拉他们一把,或用佝偻的

身子为他们遮蔽一点风雨。但如果……

不能想,或者也不必想吧。俗语云:“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怎么能管

得那么多,又怎么能管得那么远呢?人生的道路还是要他们自己一步一步地

走的。那么,让他们将来各自去迎接各种考验吧。而永远伴随着他们的,是

一个老朋友的祝福。

幼小时的回忆

我的童年并不是那样甜蜜,甚至可以说有些黯淡。

太幼小时的情况我已完全模糊了。我的追忆只能从四五岁开始。那时

候,我的来自贫困农家的母亲已被从大学毕业的我的父亲所遗弃。父亲虽然

还是住在同一城市里,却已另外成了家。我的童年的回忆中没有父亲的影子。

母亲那时不过二十五六岁,带着我跟随祖父祖母生活。

祖父开着一家小小的百货店,紧靠着一条名叫老庆安里的巷子,里面

有几家住着一些粗俗而又浓装艳抹的女人,入夜后在巷口站着或是进进出

出,招引来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还有一些地痞流氓在这一带活动。离我家

不远的斜对面一条直街上,集中了好几家舞厅,舞客大都是外国水手和水兵

——这里临近长江边,在那个年代,江上是经常停着外国商轮和军舰的。那

些水兵和水手常常喝得醉醺醺的,高唱着或呼啸着游荡在大街上,有时还互

相斗殴。

一看到他们,祖父就赶紧将我拉进屋中。

我家一楼是铺面,二楼住室很狭小。我的活动天地主要就是门前的街

道。有一次我穿过马路时被一辆汽车撞倒了,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当时我的

两个叔父结婚不久还没有小孩。我的游伴就是邻居的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

孩。我们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跳 “房子”,踢毽子,捉迷藏,打打闹闹……

大太阳天、下雨天、下雪天,家里人不放我出门,我就只好跟在母亲身后晃,

听她和两个婶娘絮叨什么。她们说的引不起我什么兴趣,就去扒在小楼的窗

口望着大街,开始体会到寂寞的滋味。

我一点也想不起母亲为我讲过什么故事,除了她有时以 “甘罗十二为

丞相”的历史来激励我。她很忙碌,做饭、缝制衣服、纳鞋底,稍有一点闲

暇,就看字迹很密很小的石印油光纸唱本,有时还轻轻哼唱了起来——她没

有上过学,通过自修认识了一些字。我也记不起她带我上过街,因为她自己

几乎是不上街的。她当然是疼爱我的。我是她唯一的安慰和希望。

但这种疼爱一般都不大流露出来。只有在我病中,躺在床上,只要我

睁开眼睛,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就看到她焦急的脸俯向我,并轻声地喊着

我的名字:“冠!冠!”平时她对我管教得是很严的,因为我实在太调皮。她

有时还打我,通常是利用两个机会:为我洗澡时或是当我上床后。因为只有

在这两种情况下我无法逃跑。她一面打我的屁股一面教训我,数落我所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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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误。我虽一面乱蹦乱跳,一面大喊大叫,却不大哭,她自己倒有时哭了。

多少年后我读到一位诗人的诗句:“孩子呵,你用顽皮抹煞了母亲的辛酸。”

我就想起了母亲打我时的心情。不过,我当时从大人的隐隐约约的言谈中,

从母亲有时在灯下、有时在小楼窗口失神地独坐的状态中,已朦胧地意识到

母亲悲惨的命运。它在我幼小的心灵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是长孙,受到祖父的宠爱。他常常带着我上街。他在这条街上住了

几十年,熟人很多。走几步就有人和他打招呼:“曾大爹,出来走一下?!

看你的孙子好灵醒!”祖父就哈哈笑着,轻轻地拍着我的头说:“可调皮了!”

他有时晚上带我到附近一家京剧戏园看戏。

他认识那些守门的,可以不买门票。后来我有一次独自溜进戏园子看

戏,家里人焦急地到处寻找。当祖父终于在戏园的一个角落里找到我时,他

狠狠地用手 “栗子”敲我的头,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打我。

是的,关于童年,我的回忆中带着一些苦涩。当我六岁那年,有一个

深夜,隔壁的一家烧腊店起了大火,我家也被烧毁。就迁入到附近一条街上

居住。不久我就上了小学,开始了生活的另一个阶段。1991年

记忆中的小书柜

当我10岁时,有了一个小书柜。当然老早丢失了。我很怀念它。它

是与我童年的回忆连系在一起的。

我进小学后,离家在外的父亲为我订了两份杂志:《小朋友》、《儿童世

界》。当时订阅的杂志都是由邮局寄递的。我在家里做功课或是和小伙伴们

在门口玩耍时,听到邮差 (当时对邮递员的称呼)高声喊我的名字,就急急

忙忙地跑了过去,接过卷得好好的杂志,我是很快乐,很得意的。父亲还为

我买了一些别的儿童读物,我自己也设法弄到了一些。杂志、书藉渐渐多了

起来。我喜爱它们,却不善于收捡,到处丢散着,有时为了找不到一部本想

看的书,急得大叫又跺脚。这种情况,母亲当然看在眼里。有一天放学回来,

看见一个小小的柜子放在房中。母亲说:“这个就给你了。以后,你的宝贝

书就放在这里边,再不要乱扔了。听到没有?”

那大约是做小生意的祖父过去用来放置杂物的小柜子,约两尺多高,

一尺多宽,一尺来长。内分三格,有两扇门,是棕色的。已经很破旧了,被

扔置在坪台上。母亲修补了一下,洗刷干净,交给了我。我高高兴兴地将书

籍、杂志清理好、放了进去。我把小书柜放在堆杂物的后房,那里家里人是

不大去的。我常去看看我的小书拒,翻检一下,这是一种愉快的享受,感到

自己有了一笔宝贵的财富。有时,就坐在杂物堆中静静地看书,看得那样入

神,一直到天渐渐暗了,母亲喊着我的名字走了进来,催我下楼吃饭。她一

面责备我不守时,一面又含着隐隐的笑意:她显然因为我嗜好读书而感到喜

悦。

现在想来,我是理解母亲的这种喜悦的心情的。我小时很调皮,很贪

玩,由于不用功,学习成绩不太好,各门功课大都只是七十多分。母亲寄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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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于我,因而很为我的前途担忧。

我热衷于阅读——即使那不是正式的课本,对她也是一种慰藉。从我

自己说,拥有了一个小书柜,培养了我对书籍的感情,几十年来,我收藏书

籍的习惯,是从那时开始的;同时也培养了我阅读的兴趣,使我课余的时光

不致完全消耗在嬉戏中。那对我日后的发展是有影响的。从某一意义说,那

个小书柜可以看做是我后来走上文学道路的摇床。

当我读初中以后,我的书愈来愈多,主要是我自己省下零用钱买的。

我喜欢跑旧书店,在那里,可以用比平时少得多的钱买到一些好书。我的小

书柜也不够用了,不得不将一些书籍留到外边,而书柜的内容也在渐渐地起

变化。我最初珍藏的是 《苦儿流浪记》、《十五小英雄》(这当时是法国作家

凡尔纳的一本科幻小说的译本)、《爱的教育》、《稻草人》等。到我初中毕业

时,小书柜中主要放置的是中国现代作家的一些著作,最多的是鲁迅的作品

和一些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了。那一年,抗日战争正在进行,我告别了形势

危急的家乡,开始了流亡学生的生活。当然,也告别了我心爱的小书柜。抗

日战争胜利后,我回到了家乡。故居已成为一片废墟,小书柜再也找不到了。

但它还留存在我的记忆中……

我的初中语文老师

我初中先后进了两个学校:一、二年级是在汉口市一中。因参加 “一

二·九”学生运动被默退。和我同在一个读书会的三个朋友 (其中有一个是

比我高一年级的同学,另两个是别校的学生)被捕。一个名叫阎夏扬的特务

认识我父亲,要他对我 “严加管教”。祖父唯恐我继续卷进漩涡中,就逼迫

我转学到黄冈县仓子埠正源中学。我是在那里初中毕业的。

我初中的语文老师先后有三个。我留下印象较深、并给我影响较大的

却是一位代课老师王志之。

先谈一谈那三位教师。初一的语文教师名叫吴树人,这名字比较好记,

因为是和鲁迅先生的原名一样的。他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分配到校不

过一两年吧,年纪很轻。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态度比较严厉,但同学们还是

不怎么怕他,课堂秩序不大好。他是湖南人,有点大舌头,说话不是很清楚,

同学们为他起了一个绰号:“烧萝卜”。其实,他有学识,讲课也是很认真的。

我记得他讲鲁迅的 《秋夜》和周作人的一首新诗(可能是《小河》)使我对

这两篇作品,也对散文和诗,有所启发和理解。他与我还有这样一点关系:

我被选拔参加全市中学讲演比赛的讲稿是他写的,训练我讲演的也是他。我

能取得比赛的第一名,其中大半的功劳都应该归功于他。读二年级时的语文

教师姓宁,名字则记不准,似乎是澄澈,也是北大中文系毕业。他年龄也不

到三十岁,瘦瘦的,衣着比较讲究,经常穿西服,这在老师中不多见。风度

潇洒,讲课时也很轻松自如。学生们都很喜欢他。我对他还有一种特别的感

情,是因为和我同在一个读书会的几个高年级的同学告诉我,他是倾向进步

的。当时 “一二·九”学生运动的浪潮在全国澎湃展开。我们学校的校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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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育主任对学生的爱国热情采取了压制的方式,一般教师都不大表态,但宁

老师却是同情学生,并暗地支持学生的。他的这种态度在讲课时也有意无意

地流露了出来。可以感觉到他是热爱新文艺的,虽然他也依照课本讲古文,

但讲现代作家的作品时就特别富有一种激情。他住在离我家很近的一所漂亮

的楼房里。他有一位美丽的妻子,穿着时髦。他俩常常一道骑着自行车上街,

很引人注目。他们是当时新潮派的人物。我读初中三年级时已转到正源中学。

一个乡镇的中学当然不能与汉口市一中相比,设备简陋,师资水平也差。教

我们语文的是一位姓胡的五十多岁的老先生,矮矮胖胖的,戴老式深度近视

眼镜,络腮胡子。只为我们讲古文,同学们没有什么兴趣。而且当时抗战已

经发生,经常有省城来的各种宣传队来,慷慨激昂的歌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同学们也都热情地开展了各种形式的救亡活动,哪里有上课的心思?!

但那位老师总是上课铃声一响就来到课堂,学生闹轰轰的,有的干脆溜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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