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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4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4

阿  根  是。(阿根下)

潘月亭  (咳嗽两声)是金八爷么?……我是月亭。……是……

是,你的存款不会有错的。你先维持三天,三天之后,你来提,

我一定拨过去。……是……是……现在大丰银行营业还不错,

我做的公债盐税,裁兵,都赚了些,你放心,三天,你在大丰

存的款项一定完全归清。……什么?

……笑话!……没有的事,银行并没有人大宗提款!

……谁说的?……呃,呃,这都是谣言,不要信他们,你看,

八爷,银行现在不是在旅馆旁边又盖大丰大楼么?

……为什么盖?……自然,也是繁荣市面,叫钱多活动活动的

意思。你放心!现在银行的准备是巩固的,……三天,看多少

年的交情,你只维持三大,一切还清。 (笑)

……对了, 八爷……

公债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么?……哦,哦,是,……也这么听说,

看涨。看涨……你没有买点么?

……是,是……

阿  根  (由左门进)李太太说李先生就来。(回头看)

顾八奶奶,四爷在这儿。

〔顾八奶奶进——一个俗不可耐的肥胖女人。 穿一件花旗袍镶

着灿烂的金边,颜色鲜艳夺目,紧紧地箍在她的身上。走起路

来,小鲸鱼似地;肥硕的臀峰,一起一伏,惹得人眼花缭乱,

叫人想起有这一层衣服所包裹的除了肉和粗恶以外,不知还有

些什么。她脸上的皱纹很多,但是她将脂粉砌成一道墙,把这

些许多深深的纹路遮藏着。她总是兴高采烈地笑。笑有种种好

处,一则显得年轻些,二则自己以为笑的时候仿佛很美,三则

那耀眼的金牙只有在笑的当儿才完全地显露出来。于是嘴,眼

睛,鼻子挤在一起,笑,笑,以致于笑得令人想哭,想呕吐,

想去自杀。她的眉毛是一条线,耳垂叮当地悬着珠光宝气的钻

石耳环,说起话来总是指手画脚,摇头摆尾,于是小棒锤似的

指头上的宝石以及耳环,光彩四射,惹得人心发慌。由上量到

下,她着实是心广体胖,结实得象一条小牛,却不知为什么,

她的病很多,动不动便晕的,吐的,痛的,闹个不休。但有时

也仿佛“憨态可掬”,自己以为不减旧日的风韵,那种活泼,

“娇小可喜”之态委实令人佩服胡四,她的新“面首”的耐性

——有时甚至于胡四也要厌恶地掉转头去,在墙角里装疯弄

傻。——然而顾八奶奶是超然的,她永远分不清白人家对她的

讪笑。她活着——她永远那么快乐地,那么年轻地活着,因为

前年据她自己说她才三十,而今年忽然地二十八了,——然而

她还有一个大学毕业的女儿。胡四高兴起来,也很棒场,总说

她还看不到有那样大的年纪,于是,她在男人面前益发地“天

真”起来。〔门内有一阵说笑声,顾八奶奶推开左面的门,麻

将牌和吵闹的声音更响。她仿佛由里面逃出来,步伐极力地故

做轻盈,笑着,喘着。

顾八奶奶  (对着里面)不,可累死我了,我说什么也不打了。(回过

头,似乎才看见潘月亭,妖媚地)四爷呀!怎么你一个人在

这儿?

潘月亭  (鞠躬)

顾八奶奶。(指着电话,表示就说完的意思。

阿根由中门下)

顾八奶奶  (点点头,又转向门内)不,不,王科长,我累了。不,露

露,我心里真不好受,再打,我的老病就要犯了。(又回转

身,一阵风似地来到潘的面前,向门内)你们让我歇歇,我

心痛。

潘月亭  ……好,好,再见吧,再见。(放下电话)

顾八奶奶,……

顾八奶奶  (滔滔地)四爷,你呀,真不是个规矩人,放着牌不打,烟

不抽,一个人在这里打电话!(低声,故意地大惊小怪,做

出极端关心的机密的样子指着左边)你小心点,露露就在那

边陪朋友打牌呢。(点点潘的头)你呀,又偷偷地找谁啦?

你好好地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找到这里跟你打

电话?你们男人什么都好,又能赚钱,又能花钱的,可是就

是一样不懂得爱情,爱情的伟大,伟大的爱情,——

潘月亭  顾八奶奶是天下最多情的女人!

顾八奶奶  (很自负地)所以我顶悲观,顶痛苦,顶热烈,顶没有法子

办。

潘月亭  咦,你怎么打着打着不打啦?打牌就有法子办了。

顾八奶奶  (提醒了她)哎呀,对不起,四爷,你跟我倒一杯水。我得

吃药。(坐下,由手提包取药)

潘月亭  (倒着水)你怎么啦?你要别的药不要?

顾八奶奶  你先别问我。快,快,给我水,等我喝完药再说。 (摸着心,

自己捶自己)

潘月亭  (递给她水)怎么样?露露这儿什么样的药都有。

顾八奶奶  (喝下去药)好一点!

潘月亭  (站在她旁边)要不,你吃一点露露的安眠药,你睡睡觉好不

好?

顾八奶奶  (象煞有介事)不,用不着,我心痛!我刚才不打牌,就因

为我忽然想起胡四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的心又痛起来。你

不信,你摸摸我的心!

潘月亭  (怕动她)我信,我信。

顾八奶奶  (坚执)你摸摸呢!

潘月亭  (不得已地把手伸出去)是,是。 (应卯的样子)还好,还好。

顾八奶奶  (不高兴的神气)还好?我都快死了,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找过多少医生,都说我没有病,我就不相信!我花二百块

钱叫法国的杜大夫检查一下,他立刻说我有心脏病,我才觉

我的心常痛,我有心病。你不相信,你再摸摸我的心,你听,

它跳得扑腾扑腾的。(拉着潘的手)

潘月亭  (只好把头也伸过去听)是,是,是,(几乎倒在顾八奶奶的

怀里,频频点头)是扑腾扑腾的。

〔陈露露由左门进,兴致勃勃地。

陈露露  (不意地见着他们,不知说什么好)咦!月亭,你也在这儿?

〔潘立起来,走到桌前点姻卷。

顾八奶奶  (搭讪着)你看!四爷跟我治病呢?

陈露露  治的是你的心病么?(回过头向着敞开的门;门内依然是说话

声与麻将声)刘先生,三番让你和吧。李太太,我少陪了。

要什么东西,尽管跟他们要,千万不要客气,我得陪陪我的

新朋友了。

潘月亭  新朋友!

顾八奶奶  哪儿来的新朋友?

陈露露  我以为达生在这儿?

潘月亭  你说你那位姓方的表哥?

陈露露  嗯,刚才我还看见他在这儿。

顾八奶奶  露露,不就是那位一见人先直皱眉头的那位先生么?

决不要再请他来!我怕他。(向窗走)

陈露露  他就住在这儿。

顾八奶奶  就在这儿?

陈露露  嗯,——达生!达生!

〔方达生由右门进。

方达生  (立门口)哦,你!你叫我干什么?

陈露露  你在干什么?你出来跟大家玩玩好不好?

方达生  我正跟小东西,你的干女儿谈话呢。(很愉快地)这个小孩很

有点意思。

陈露露  你到这里来跟我们谈谈好吧。(走近达)你来一起玩玩,不要

这样不近人情。

方达生  (故意地向潘和顾左右打量,仿佛与自己说话)哦,这儿有你

的爸爸,(停,又看看顾)仿佛还有你的妈妈!(忽然对露)

不,不,还是让我跟你的干女儿谈谈吧。

〔达回转身,把门关上。

陈露露  这个人简直是没有一点办法。

潘月亭  顾太太你看胡四这两天又不到银行办事来了。

顾八奶奶  我说过他,他就生气。四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他,他呀

——

潘月亭  好,我们不要提他吧。(与顾共立在窗前)你看,大丰大楼已

经动了工,砸地基之后,眼看着就可以盖起来。地势好,房

子只要租出去,最低总可以打一分五的利息。市面要略略好

一点,两分多三分利也说不定。

顾八奶奶  露露,你听,四爷想得多有道理。四爷,你怎么说来着?

市面一不怎么样,经济一怎么样,就应该怎么样?

潘月亭  我说市面一恐慌,经济一不巩固,就应该卖房产。

顾八奶奶  对呀,露露,你看,我现在要不出钱盖大楼,我的市面不就

不巩固了么?所以,四爷,你这次想法子盖大丰大楼是

一点也不错的。有二分利,每月有三两千块钱进款,为着贴补

点零用就差不多了。

〔阿根上。

阿  根  四爷,报馆的张先生来了。

陈露露  他忽然来找你干什么?

潘月亭  我约他来的,我想问问这两天的消息。

阿  根  就请进来吧?

潘月亭  不,你请他到三十四号,先不要请他到这儿来。

阿  根  小姐,董太太来了,刘小姐也来了。

陈露露  都请到那边去。她们是打牌来的,说我一会儿就过来。

阿  根  是。

〔阿根下。

潘月亭  顾八奶奶,好,就这么说定了,在银行那笔款子我就替你调派

了。

顾八奶奶  我完全放心,交给你是不会有错的。

潘月亭  好,回来谈。

陈露露  月亭,你回来,你记得我说的事?

潘月亭  什么?

陈露露  那个小东西,我要把她当我的干女儿看。请你跟金八说说,给

我们一点面子。

潘月亭  好,好,我想是可以的。

陈露露  谢谢你。

潘月亭  不用谢谢,少叫我几声“爸爸”,我就很满意了。(潘月亭由

中门下)

顾八奶奶  (望着潘月亭施施走出,回过头。又滔滔地)露露,我真佩

服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夸你好。你真是个杰作,又香艳,又

美丽,又浪漫,又肉感。一个人在这么个地方,到处都是朋

友。就说潘四爷吧,他谁都不赞成,他说他就赞成你,潘四

爷是个顶能干的好人,用个文明的话,那简直是空前绝后的

头等出品:地产,股票,公债哪一样不数他第一?我的钱就

交他调派。可是你看,你一眼就看中了他,抓着他,你说个

“是”,他不敢说“不”字,所以我说你是中国最有希望的

女人。

陈露露  (燃烟)我并没有抓潘四,是他自己愿意来,我有什么法子?

顾八奶奶  (想逢迎她)反正是一句话:“王八看绿豆……”哦,不,

这点意思不大对,……(而又很骄傲地极力掩饰)你不知道

这半年我很交些新派朋友,有时新名词肚子放得多一点,常

常不知道先说哪一句话好,……我刚才呀是说,你们一个仿

佛是薛发黎,一个就是麦唐纳,真是半斤八两,没有比你们

再合适的。

陈露露  (故意地)你现在真是一天比一天会说话,我一见你就不知话

该打哪头儿说,因为好听的话都叫你说尽了。

顾八奶奶  (飘飘然)真的吗?(不自主地把腿翘起来,一荡一荡地)

陈露露  可不是。

顾八奶奶  是,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自从我的丈夫死了之后,我的话匣

子就象打开了一样,忽然地我就聪明起来:什么话都能讲了。

(自负而又自怜地)可是会说话又有什么用,反正也管不住

男人的心。现在,露露,我才知道,男人是真没有良心。你

待他怎么好也是枉然的。

陈露露  (很幽默地望着她)怎么,胡四又跟你怎么样了?

顾八奶奶  (多情地叹一口长气)谁知他怎么样了!这两天就一直看不

见他的影子。我叫他来,打电话,寄信,我亲自去找他,他

都是不在家。你说这个人,我为他用了这么多的钱,我待他

的情份也不算薄,你看,他一不高兴,就几天不管我。

陈露露  那你当然不必再管他,这不是省你许多事。

顾八奶奶  可是……可是这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一个女人尽管维新,

这“三从四德”的意思也应该讲究着点。所以胡四尽管待我

不好,我对他总得有相当的情份。

陈露露  恭禧,恭禧!八姐。

顾八奶奶  (愕然)怎么?

陈露露   恭禧你一天比一天地活得有道理,现在你跟胡四居然要讲起

“三从四德”了!

顾八奶奶  (翻着眼)咦,你当我是那不三不四,不规矩的坏女人?

陈露露  可是,我的顾奶奶,谈“三从四德”你总得再坐一次花轿,跟

胡四龙呀凤呀地规规矩矩地再配配才成呀!

顾八奶奶  (不大明白)你是说我跟胡四结婚?(大摇头)啊呀,快别

提结婚吧!结婚以前他待我都这样,结婚以后那我不是破鞋,

更提不上了么?现在这文明结婚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用,他要

变心,他就会找律师不要我。不象以前我嫁我那死了的老东

西的时候,说什么我也是他的太太!花轿娶来的太太,他就

得乖乖地高高在上养着我,供着我,你说离婚,不要自己花

轿娶来的老婆?那是白天做大梦!

哼,美得你!可是,现在……(感慨系之)咳,……露露,你

是个聪明人,你想想结婚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

陈露露  (叹一口气)结婚不结婚都没有什么意思,(思虑地)不过我

常常是这么想,好好地把一个情人逼成了自己的丈夫,总觉

得怪可惜似的。

顾八奶奶  (固然不大懂露露的话,但猜得出大概是那样的意思,于是

——)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呀!你想吃吃饭,跳跳舞,两个

人只要不结婚总是亲亲热热的,一结了婚,哼——(仿佛看

见了胡四做没有良心的丈夫的神气,而不由自主地——)说

到(大声)天!这件事办不到,胡四说什么都可以,所以,

他跟我求婚,我总是不依的。再,我也怕他,结了婚,现原

形,而且我那位大女儿你也是知道的陈露露你说你那位大学

毕业的小姐吗?

顾八奶奶  就是她!

陈露露  她怎么?

顾八奶奶  (又有了道理)你不知道。我这个人顶爽快,我顶不象我的

女儿。我的女儿好咬文嚼字,信耶稣,好办个慈善事业,有

点假门假事的。我就不然,我从前看上老邱,我满心眼里尽

是老邱;现在我看中了胡四,我一肚子尽是胡四。你看,我

的女儿那样,我偏偏儿这样,你看这不是有点遗传!(很得

意自己又用了一个新名词,不自主地咳嗽起来)

陈露露  可是,八姐,你那位大学小姐跟你结婚又有什么关系呀?

顾八奶奶  哦,说着说着我忘了。(忽然非常机密样子,低声对着露露

的耳朵,指手画脚地)我告诉你,我的女儿顶反对胡四,—

—其实我也明白,自然是因为怕胡四花完了我的钱,你想我

嫁给胡四,我那女儿的年纪跟他,……跟他,……呃,呃,

看着差不多少。你说将来叫我的女儿怎么称呼他,这不有点

叫做妈的难以为情。

陈露露  (打着呵欠,自然听得有点厌烦了)然而胡四这样成天地对不

起你,你何必永远忘不了他。

顾八奶奶  (很自负地)那就是爱情罗!其实我也知道他懒,死不长进,

我好说歹说托潘四爷跟他找事。潘四爷说市面紧,可是为着

我在银行裁去十五个人——不对,大概是二十个人,不,十

五个?二十个?咳,反正是十来个人吧——

你看裁了那么些个人才跟他挤出一个事。你看,他不是嫌钱

少,就是说没意思,去了两天,现在又不常去了。懒,没出息,

没有办法,——唉,天生是这么一个可怜的人!

我不管他,谁管他?(发现了宇宙真理一般)哼,爱情!从前

我不懂,现在我才真明白了。

陈露露  (讽刺地)哦,你明白了爱情,就无怪你这么聪明了。

顾八奶奶  我告诉你,爱情是你甘心情愿地拿出钱来叫他花,他怎么胡

花你也不必心痛,——那就是爱情!——爱情!

陈露露  怪不得人家老跟我说爱情是要有代价的,现在我才完全明白这

句话的意思。

顾八奶奶  是啊,所以我想还跟胡四再加点“代价”。我想找潘四爷替

他在电影公司找个事。露露,我们是好姊妹,你在四爷面前

替我跟他说说,我真有点不好意思再多麻烦他啦。

陈露露  哦,你说你要他当电影明星?

顾八奶奶  嗯,他当明星,准红!你看他哪一点不象个电影明星?

身材,相貌,鼻子,眼睛,我看都不错。

陈露露  可是,你不怕旁的女人追他么。

顾八奶奶  不,这一点我最放心他。他什么都不好,就是对我死心眼,

(忽然觉得有点不大符事实) ……

总象个小狗似地跟着我。 呃,

呃,……自然这两天他没有见我,可是这也难怪他,他要用

三百块钱,我没有给他,他劝我换一辆小雪佛兰的汽车,我

一时没有那么多的钱,也没买。后来,他就跟我求婚,——

我告诉你,这是第十二遍了——我又没有答应他,难怪他气

了。

陈露露  所以你想,你要跟他做个好事,叫他平平气。

顾八奶奶  我这次可许了他了,只要他当了电影明星,我就想法子嫁给

他。我跟你痛痛快快地说吧,我都想过,画报上一定登那么

老大的照片,我的,胡四的,我们俩个的,报纸每天登着我

们蜜月的新闻。并且——

陈露露  你现在又觉得结婚有意思了,恭禧,恭禧,我得好好吃你一杯

喜酒。不过,你的大学小姐呢?你怎么办?

顾八奶奶  (不以为然的口气)嗯,胡四当了电影明星就大不同了。

我叫胡四在她的什么慈善游艺会,以电影明星的资格,唱个浪

漫歌,(手势)跳个胡拉舞,你看,她不乐得飞飞的。

陈露露  八姐,我一定替你办,你真聪明,想得真周到,我答应你,我

一定找潘四爷,明天就设法叫他入电影公司,好吧?

顾八奶奶  (感激莫名)谢谢你!谢谢你!你看,我说过你是个“空前

绝后”的杰作,那是一点也不错的。

〔阿根由中门上,拿着许多账单。

阿  根  哦,八奶奶在这儿?

顾八奶奶  你干什么?

阿  根  我找小姐。

陈露露  是为你手里拿来那些账条么?

阿  根  是,小姐。潘四爷已经把昨天那些应该付的钱都替你付了,他

叫我把这些账条交给您。

陈露露  你把它烧了吧。

阿  根  是……是!可是这里(正要由口袋取出)还有一把——

陈露露  还有?

阿  根  要不,您听着——(正要念下去)

陈露露  你没有看见这儿有客么?

阿  根  是,是。

〔张乔治由左门上,他穿一身大礼服,持着礼帽,白手套,象

牙手杖,还带着一束花,得意扬扬地走进来。

张乔治  (满腔热诚)Hello!Hello!我一猜你们就在这间屋子!

(拉手)Hello!Hello!(那样紧紧地握着两个女人的手)

顾八奶奶  哦,博士来了!

张乔冶顾太太!(打量上下)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顾八奶奶  真的么?博士?

张乔治  (望着露)oh,my!我的小露露,你今天这身衣服——

陈露露  (效他那神经的样子,替他说)Simply Beautiful!①张乔冶

一点也不错!还是你聪明,你总知道我要说什么。(转过身,

向着阿根)By the way,哦,Boy!②

阿  根  也斯,(Yes)死阿!(sir)③

张乔治  你跟里面的人说,说我不去陪他们打牌了。

阿  根  也斯,死阿!

〔阿根由左门下。

陈露露  你不要这么猴儿似的,你坐下好吧。

张乔治  哦,please, Please,excuseme,my dear Lulu。④

顾八奶奶  喂,你们两个不要这么叽哩瓜啦地翻洋话好吧?

张乔冶 Oh,I’m sorry,I’m exceedingly sorry!⑤我是真

对不起你,说外国话总好象方便一点,你不知道我现在的中国

话忘了多少。现在还好呢。总算记起来了,我刚回来的时候,

我几乎连一句完全中国话都说不出来,你看外国话多么厉害。

顾八奶奶  博士,还是你真有福气,到过外国,唉,外国话再怎么王道,

可怜我这中国话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陈露露  Georgy,今天你为什么穿得这么整齐?

张乔治  你不知道,在衙门里做事是真麻烦。今天要参加什么典礼,明

天要当什么证婚。今天部里刘司长结婚,我跟他当伴郎,忽

然我想到你,我简直等不了换衣服,我就要来。

哦,这一束花是我送给你的,我祝你永远象今天这么美,并且也让它代

表我的歉意。昨天晚上,我原来的意思,跑到你房里是——

顾八奶奶  昨天晚上你们怎么了?

陈露露  (以目示意)没有什么。

张乔冶没有什么!那好极了,我知道你向来是大量的。

顾八奶奶  博士,你这两天没跟胡四一起玩么?

张乔治  胡四?前两天我在俱乐部看见他很亲热地跟一个——

顾八奶奶  (急躁地)一个什么?

英语,意为“漂亮极了!”

英语,“Bytheway”,意为“另外”;“Boy”,对男仆的称呼。

英语,意为“是,先生!”

英语,意为“请,请,对不起,我亲爱的露露”。

英语,意为“哦,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张乔冶跟一个狗一块走进来走进去。

顾八奶奶  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他情愿跟一条狗走,不跟我在一起。

张乔治  怎么,你们又闹翻了么?咦,那他在门口坐在汽车里做什么?

顾八奶奶  什么!他在楼底下?门口?

张乔治  奇怪!你不知道?

顾八奶奶  博士,你真不象念书的人,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张乔治  念了书不见得一定算得出来顾八奶奶想见胡四呀。

顾八奶奶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要走了。(匆匆忙忙地走到中门,

回身)可是露露,你得记住我刚才托你的事。见着四爷,别

忘了替我说一声。

陈露露  好吧。

顾八奶奶  博士,“古得拜!”“拜——拜!”(顾八奶奶下)

张乔治  (嘘出一口气)好容易这个宝贝走了。(很热烈地转向露露)

露露,我告诉你一件好消息。

陈露露  什么好消息?是你太太又替你生了少爷了?

张乔治  (又是他那最得意的一甩手)Pah!岂有此理。

陈露露  那么你一定又是升了官了。

张乔治  这个喜信跟升了官也差不多少。我告诉你(拉着露露的手,亲

密而愉快地)昨天下午我跟我太太离婚了,正式离婚了!

陈露露  离婚?怎么,你太太替你生了三个小孩,你忽然不要了?

她辛辛苦苦替你扶养着孩子叫你好上学, 你回了国几年就跟她

离婚?

张乔治  咦,我给她钱;我有钱,我给她钱啦。你这个人,我没想到你

这样不通人情。

陈露露  是啊,所以我现在要跟你学学, “人情”这两个字究竟怎么讲。

张乔治  不,露露,我们不谈她,忘了她。让我跟你谈谈第二个好消息。

陈露露  Georgy,今天你的好消息真多呀!

张乔治  (忽然非常温存地盯着她)露露,你知道昨天晚上我为什么到

你这里来?

陈露露  (讪笑着他)难道你也是要跟我求婚来的?

张乔冶(惊愕)oh,my!my good gracious!①你简直是上帝,

你怎么把我心里的事都猜透了?

陈露露  (惊怪)什么?你——

张乔治  不,露露,你应该可怜可怜一个刚离过婚,没有人疼的男人,

你必须答应我。

陈露露  怎么,你昨天晚上,闹成那个样子,(非常厌恶地)吐了我一

床,你原来是要我嫁给你?

张乔治  那是因为我喝醉了。

陈露露  我当然知道你是喝醉了。

张乔治  那是因为我太喜欢了。我,我一刻也忘不了我就要成世界上最

幸福的人,我知道你一定会嫁给我。

陈露露  奇怪,为什么你们男人们自信心都那么强?

英语,意为“哦,我的天哪!”

张乔治  露露,我现在在广东路有一所房子,大兴煤矿公司我也有些股

票,在大丰银行还存着几万块钱现款,自然你知道我现在还

在衙门做事。将来只要我聪明一点,三四千块钱一月的收入

是一点也不费事的,并且,我在外国也很不坏,我是哲学博

士,经济学士,政治硕士。

陈露露  (喊起来)达生,达生,你快出来。

〔方达生由右面寝室走出。

方达生  (看见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哦,你们两个在这儿,对不起,我

大概听错了。(回身)

陈露露  我是叫你,你来!你赶快把窗户打开。

张乔冶干什么?

陈露露  我要吸一点新鲜空气。这屋子忽然酸得厉害。

方达生  酸?

陈露露  可不是,你闻不出来?(转过话头)

小东西  呢?

方达生  在屋子里。这孩子很有意思,我非常喜欢她。

陈露露  你带她走,好吧?

方达生  自然好,我正少这么一个小妹妹。

陈露露  那我把她送给你了。

方达生  谢谢你!就这么定规了。

张乔冶喂,露露,你……你!请你也跟我介绍介绍,不要这样

不客气。

陈露露  咦,你们不认识?

张乔冶(看了看)很面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

方达生  可是张先生,我可认识你,你洋名乔治张,中名张乔治,你曾

经得过什么硕士博士一类的东西,你当过几任科长,张乔治

(愣住,忽然)哦,我想起来了。我们见过,我们是老朋友

了!

陈露露  (忍住笑)真的?在哪儿?

张乔治  啊,我们是老朋友了。我想起来了,五年前,我们一块从欧洲

回来。(忽然走到达生面前,用力地握着他的手,非常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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