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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5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5

地)啊,这多少年了,你看这多少年了。好极了,好极了,

请坐,请坐。(回头取吕宋烟)

陈露露  (低声)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达生  (微笑)谁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李石清由左门上。他原来是大丰银行一个小职员,他的狡黠

和逢迎的本领使他目前升为潘月亭的秘书。他很萎缩,极力地

做出他心目中大人物的气魄,却始终掩饰不住自己的穷酸相,

他永远偷偷望着人的颜色,顺从而谗媚地笑着。他嘴角的笑纹

呆板板地如木刻上的线条,雕在那卑猥而又不甘于贫贱的面形

上。当他正言厉色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他额上有许多经历的皱

纹,一条一条的细沟,蓄满了他在人生所遭受的羞辱,穷困和

酸辛。在这许多

他所羡慕“既富且贵”的人物里,他是时有“自惭形秽”之感

的,所以在人前,为怕人的藐视,他时尔也扭捏作态无中生有

地夸耀一下,然而一想起家里的老小便不由得低下头,忍气吞

声受着屈辱。他恨那些在上的人,他又不得不逢迎他们。于是

愤恨倒咽在肚里, 只有在回家以后一起发泄在自己可怜的妻儿

身上。他是这么一个讨厌而又可悯的性格,——他有一对老鼠

似的小眼睛,头发稀稀拉拉的,眉毛淡得看不出,嘴边如野地

上的散兵似地只布着几根毛,扁鼻子,短下巴,张开嘴露着几

颗黑牙齿,声音总是很尖锐的。他很瘦,很小,穿一件褪了颜

色的碎花黄缎袍。外面套上一件崭新的黑缎子马褂。他格登登

地走进来,脚下的漆皮鞋,是不用鞋带的那一种,虽然旧破,

也刷得很亮,腿上绑着腿带。

李石清  陈小姐!(向着乔)博士!(鞠躬)

张乔治  你来得正好!李先生,我得跟你介绍介绍我的一个老朋友。

李石清  是,是,是。

张乔治  (向着达生)这是李石清,李先生,大丰银行的秘书,潘四爷

面前顶红的人。

李石清  不敢,不敢。这位贵姓是——

张乔冶这是我从欧洲一块回来的老同学,他姓这个,姓这个—

方达生  我姓方。

张乔治  (打着脑袋)对了,你看我这个记性,姓方,方先生!

李石清  久仰!久仰!

陈露露  李先生,你小心点,李太太正找着你,说有话跟你讲。

李石清  是吗?(笑)她哪有工夫跟我说话,她正打着牌呢。

陈露露  还在打么?她早就说不肯打了。怎么?输了赢了?

李石清  我的内人打的不好,自然是输的。不过输的很有限,只三四百

块钱。

陈露露  (替李说出)不算多。

李石清  陈小姐顶聪明了,专门会学人的口头语。(不自然地笑)

其实,到陈小姐这儿打牌,输了也是快活的。

陈露露  谢谢,谢谢,不要恭维了,我担不起。

张乔冶没有见着潘经理么?

李石清  我正是找他来的。

陈露露  他大概在三十四号,你问阿根就知道了。

李石清  是。陈小姐,那么我先跟您告一会假。失陪,失陪,博士。

失陪,方先生。

〔李鞠躬点头地正要走出,顾八奶奶推着胡四由中门上。

胡四毕竟是胡四。苍白的脸,高高的鼻梁,削薄的嘴唇,一口

整齐的白牙齿,头发梳得光光的,嘴边上有两条极细的小胡

子,偶尔笑起来那样地诱惑,尤其他那一对永远在做着“黯然

消魂”之态的眼睛,看你又不看你, 瞟人一眼又似乎怕人瞧见,

那态度无论谁都要称为妩媚的。他不大爱笑,仿佛是很忧戚

的,话也不多,但偶尔冒出一两句,便可吓得举座失色,因为

人再也想不出在这样一副美丽的面形下面会藏蓄这么许多丑

陋粗恶的思想和情感。但他并不掩饰自己,因为他不觉得自己

是丑陋的,反之他很自负地以为自己——如许多人那样当面地

称赞他——是“中国第一美男子”。他时常照镜子,理头发,

整整衣服;

衣服是他的第二个生命,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宝物。现在他穿

着西服,黑衬衫,白丝领带,藕荷色带着杂色斑点的衣服,裁

得奇形怪样的时髦。 手里持着一只很短很精致的小藤杖和银亮

亮的链子。

〔他带着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气,脸上向来没有一丝表情,不惊

愕,不客气,见人也并不招呼,那样“神秘”——这是顾八奶

奶对他的评语——地走进来。

李石清  顾八奶奶,(很熟稔地)

胡  四  爷。

顾八奶奶  (对李)你跟我拉他进来。

李石清  又怎么了?

胡  四  (看了顾一会,回过头对李说,若无其事的样子)别管她。

李石清  对不起,我要见潘经理,失陪,失陪。

〔李下。

顾八奶奶  (一个天真未凿的女孩子似的,撒着娇。当然看得出来她在

模仿着露露)你跟我来!我不让你看,我不让你看末!(一

手推进胡四,骄傲地立在自己的俘虏和朋友前面,一半对着

胡四,一半对着其余的人,胜利地)我不许你看,你就不能

看!你听着不听着?

胡  四  (厌恶而又毫无办法)好!好!好!我听着。可是你瞧你!(皱

起眉甩开她的手,指着袖管,已经被顾八奶奶馒头似的手握

成许多皱纹。她放下手,故意做不在意的笑)好好的衣服!

(用手掸了掸衣服,整理自己的领带)

顾八奶奶  (似笑非笑。急于把这点难堪掩饰过,但在人面前又不得不

生着气)你瞧你!

陈露露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胡  四  没什么。(乖觉地觉出事态可以闹得很无趣,便一手拉起顾八

奶奶的手,嫣然地笑出来)你瞧你!(下面的话自然是“你

急什么?”但他没有说,却一手理起油亮亮的头发。

两个人不得已地互相笑了,顾八奶奶当时平了气)

顾八奶奶  (又和好地,对露露)你看我们成天打架,我们好玩不?

陈露露  当着人就这么闹,你们简直成了小孩子了。

顾八奶奶  我们本来就是一对小孩子末!(向胡四)你说是不是?

我问你,你刚才为什么偏要看那个女人?有什么美?又粗,又

胖,又俗气,又没有一点教育,又没有一点聪明伶俐劲儿,又

没有……

胡  四  得了,得了,你老说什么?(自己先坐下,取出手帕擦擦脸,

又拿出一面小镜子照照)你看,我不是听你的话进来了么?

(忽然看见张乔治,欠欠身)咦,博士,你早来了。

张乔治  胡四,好久没见,你这两天滚到什么地方玩去了?

胡  四  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到俱乐部泡泡,舞场里“蹭蹭”(跟女人

混混的意思)没有意思,没劲儿。

顾八奶奶  哼,你多半又叫什么坏女人把你迷住了。

胡  四  你瞧你!(毫不在意,慢吞吞地)你要说有就有。

顾八奶奶  (急了)我可并没说你一定有。

胡  四  (还是那副不在乎的表情)那不就得了。

〔阿根由左门上。

阿  根  小姐,点心预备好了,摆在五十一号,您先看看,好么?

陈露露  (正和方达生谈话,转身)好,我就去。

阿  根  是。(复由左门下)

陈露露  胡四,你见过我的新客人么?(胡四懒懒地探起身)方先生,

新到这儿来,我的表哥。(向方)这是胡四,中国第一美男

子。

顾八奶奶  (正和乔治谈话,回过头,非常高兴地)你不要这么夸他,

他更要跟我耍脾气了。

陈露露  好,你们好好地谈吧,我要到那屋子去看看就回来。

(由左下)

胡  四  (不知不觉地又理理头发,回头向穿衣镜照照,对着方达生半

天,忽然冒出一句)久仰,久仰,您多照应着点。

方达生  (不知答些什么好)哦,哦。

胡  四  您很面熟。

方达生  是么?

胡  四  您多大?

方达生  (没想到)什么?

胡  四  你很漂亮,很拿得出去,在这个地方一定行得通。博士,你看,

方二爷象不象我那位朋友黄韵秋?(上下打量方达生)

张乔治  黄韵秋?

胡  四  大舞台唱青衣的。

方达生  (厌恶)我看你大概是个唱花旦的。

胡  四  好眼力,不敢,会一点。

顾八奶奶  就是我的徒弟,露露也跟我学过。

方达生  (自语)这个东西!

胡  四  (莫名其妙,忽然很正经地)博士,你饿不饿?

张乔治  (愕然)我?——不饿!

顾八奶奶  (也奇怪胡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一句)你——饿了?

胡  四  我。(看看达生)不,(摇头)——也不饿。

方达生  (望望这三个人,叹气)对不起,我想在外边走走。

张乔治  不过,方先生,你——

方达生  我不陪了。

〔达由中门下。三人望他下场,三个人互递眼色。

胡  四  这个家伙怎么一脑门子的官司?

顾八奶奶  露露大概是玩腻了,所以不知在哪儿叫来这么一个小疯子来

开开心。

张乔治  奇怪,这个人我又好象不大认识似的。

胡  四  (燃纸烟)博士,我现在会开汽车了。

顾八奶奶  对了,博士,你没有看见他开汽车,开得快着得呢。

胡  四  博士,现在有人邀我进电影公司,要我当小生。你看我现在骑

马,游水,跳舞,穿洋服,一点一点地学起来,博士,你看

我这一身的洋服穿得怎么样,很有点意思啦吧?

张乔治  还将就,还将就。不过洋服最低限度要在香港做,价钱至少也

要一百四十元一套。

胡  四  (望着顾八奶奶)你听见没有?你要我到大丰银行做事,干一

个月还不够我一套西服钱呢?

顾八奶奶  你不要不知足,李石清一天忙到黑,一个月才二百块,那还

是露露的情份,跟潘四爷说好了才成的。

胡  四  那是他贱骨头,谁也不能卖得这么贱。(露露由左上)

陈露露  (立在门口)点心预备好了。来吧!你们都进来吃吧。今天都

是熟朋友。(回头看)刘小姐,你看 Georgy 来了。

张乔治  (远远望见左门里面的刘小姐,老远就伸出手,一边走着,高

声嚷着)Bonjour,Bonjour,Mademoiselle①(摇着手)——

哦,我的刘小姐。你不必起来。我来就你!……

我来就你!(嚷喝着走进去,里面欢呼声)

胡  四  (慢吞吞地,提一下裤带,摸摸衣服,故意做出满不在乎,无

精打彩的样子,对着顾八奶奶)起来吧!我进门就饿了。

顾八奶奶  (瞪他一眼)饿了不早说!还不快点走!(蹬蹬地走上前)

胡  四  (瞟他一眼,更慢了)你瞧你!

顾八奶奶  (已走到左门口,回头看胡四还立在那里,于是伸出手招他,

笑着)快点来,胡四。

胡  四  (翻翻白眼,胜利似地)哧!

〔胡四稳稳当当地走入左门,对露露很妩媚地笑了笑。

陈露露  (四面望望)咦,达生呢?(回头,忽然见李太太在背后)

哦,李太太,您不吃点东西么?……哦,那么,您请进来吧。

〔李太太上,一个十分瘦弱的女人,举止端重, 衣服不甚华丽。

神色温良,但罩满了忧戚,她薄薄敷一层粉,几乎没有怎么修

饰,仿佛很勉强地来到这里,客气而很不自在地和露露说话。

陈露露  (和蔼地)是您要找李先生说话?

李太太  是,陈小姐。

陈露露  (按电铃)你们夫妇两人感情真好,这一会儿都离不开。

我真羡慕你们。

〔阿根上。

陈露露  阿根,你去请李先生来!说李太太等他有话说。

阿  根  是。

陈露露  喂!方先生在外头么?

阿  根  没有,没有看见。

陈露露  你去吧!(阿根下)

陈露露  李太太,请您等一下,我有一点事。(向右门走)达生,达生!

法语,意为“你好,你好,小姐!”

〔小东西由露露的卧室走出来。她已和十二小时前的模样大改

了,她穿着露露的玫瑰紫的旧旗袍,还是肥大,一望而知不是

她自己的衣服。乌黑的头发垂下来,白净的脸抹上两块喜饼大

的红胭脂,眼睛凸成金鱼的那样大。

一半因为这几天哭多了,一半因为四周的新奇使她有些迷惑。

她望着露露和李太太一声也不响,如同涂彩的泥

娃娃立在那里。

陈露露  方先生在屋里么?

小东西  方先生?

陈露露  就是方才跟你说话那位先生。

小东西  他呀!他不在屋。

陈露露  他又跑了。(忽然对小东西)咦,谁叫你跑出来的?

小东西  (惶恐地)我!我听见您叫唤我就出来了。

陈露露  (笑问她)那么,你忘记昨天晚上那些人啦?

小东西  (立刻往里跑)是,小姐。

陈露露  回来,(小东西退回来)屋里有一个通过道的窗户,你记得关

好,听见了没有?

小东西  嗯嗯。(又跑回)

〔李石清由中门进。

陈露露  站住!走过来点!(小东西就走过来。她用手帕把她的胭脂涂

匀,揩去她的泪痕,仁慈地笑着)去吧!(小东西又回到右

屋。露回头)哦,李先生,你可来了!你看你太太非要找你

不可,你们真亲热。

李石清  (笑)您不知道,陈小姐,我们也是一对老情人,我的太太要

是一点钟不跟我说一次情话是过不得的。

陈露露  真的么?那你们尽管在这儿谈吧。我要退席了。

〔露露由左门下。

李石清  (鞠躬,望着露露出了门,半晌,四面看看,放下心,拉下脸,

严重地)打得怎么样?输了?赢了?李太太(哀声地)石清,

你让我回去吧?

李石清  (疑惧地)你输了?

李太太  (低头)嗯。

李石清  (有些慌)我给你一百五十块钱都输了?李太太  (低声)还

没有都输——也差不多少。

李石清  (半天,想不出办法)可是怎么能输这么些!

李太太  我心里着急,我怕输,牌更打不好了。

李石清  (不觉地气起来)着急?都是一样地打牌,你着什么急?

你真,你真不见世面。

李太太  (受不了这样的委屈,落下眼泪)我不去打牌,你偏要我打牌。

我不愿意来,你偏逼我到这儿来。我听你的话,我来了,陪

着这帮有钱的人们打大牌——输了钱,你又——

(泣出声)

李石清  (看着她,反而更气起来)哭!哭!哭!你就会哭!这个地方

是你哭的么?这成什么样子?不用哭了。(不耐烦地)我这

儿有的是钱,得了,得了。

李太太  我不要钱。

李石清  你要什么?

李太太  (怯弱地)我要回家。

李石清  少说废话,这儿有钱。(取出皮箧来安慰她)你看,我这儿有

一百块钱,你看。先分给你八十,好不好?

李太太  你在哪儿弄来的钱?

李石清  你不用管。

李太太  (忽然)你的皮大氅呢?

李石清  在家里,没有穿来。

李太太  (瞥见李手内一卷钞票内夹着的一张纸)石清,你这是什么?

李石清  (抢说)这是……(但已被李太太抢去)

李太太  (望望那张纸,又交还李)你又把你的皮大衣当——

李石清  你不要这么大声嚷嚷!

李太太  唉,石清,你这是何苦!

李石清  (不高兴)你不用管,我跟你说,你不用管。

李太太  石清,我实在受不了啦。石清,你叫我回家去吧,好不好?

这不是我们玩的地方,没有一个正经人,没有一句正经话——

李石清  谁说没有正经人,潘经理不就是个正经人么!你看他办学校,

盖济贫院,开工厂,这还不是好人做的事?李太太可是你没

有看见他跟这位陈小姐——

李石清  我怎么没看见。那是经理喜欢她,他有的是钞票,他爱花这样

的钱,这有什么正经不正经?李太太好了,这都不是我们的

事。(哀求地)你难道不明白,我们的进款这样少,我们不

配到这个地方来陪着这位陈小姐,陪着这些有钱的人们玩

么?

李石清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样的话你要说在家里说。不要在这儿

讲。省得人家听见笑话你。

李太太  (委屈地)石清,真地我的确觉得他们都有点笑话我们。

李石清  (愤恨地)谁敢笑话我们?我们一样有钱,一样地打着牌,不

是百儿八十地应酬着么?

李太太   可是这是做什么呀!我们家里有一大堆孩子!小英儿正在上

学,芳儿都要说人家,小五儿又在不舒服。妈妈连一件象样

过冬的衣服都没有。放着这许多事情都不做,拿着我们这样

造孽的钱陪他们打牌,百儿八十地应酬,你……你叫我怎么

打得下去?

李石清  (低头)不用提了,不用提了。

李太太  你想,在银行当个小职员,一天累到死,月底领了薪水还是不

够家用,也就够苦了。完了事还得陪着这些上司们玩,打牌,

应酬;孩子没有上学的钱,也得应酬;到月底没有房租的钱,

还得应酬;孩子生了病,没有钱找好医生治,还是得应酬;

——

李石清  (爆发)你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沉痛地)你难道

看不出来我心里整天难过?你看不出我自己总觉得我是个穷

汉子吗?我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个好父亲,生来就

有钱,叫我少低头,少受气吗?我不比他们坏,这帮东西,

你是知道的,并不比我好,没有脑筋,没有胆量,没有一点

心肝。他们跟我不同的地方是他们生来有钱,有地位,我生

来没钱没地位就是了。我告诉你,这个社会没有公理,没有

平等。什么道德,服务,那是他们骗人。你按步就班地干,

做到老也是穷死。只有大胆地破釜沉舟地跟他们拼,还许有

翻身的那一天!

李太太  石清,你只顾拼,你怎么不想想我们自己的孩子,他们将来怎

么了?

李石清  (叹一口气)孩子!哼,要不是为我们这几个可怜的孩子,我

肯这么厚着脸皮拉着你,跑到这个地方来?

陈露露  是个什么东西?舞女不是舞女,娼妓不是娼妓,姨太太又不是

姨太太,这么一个贱货!这个老混蛋看上了她,老混蛋有钱,

我就得叫她小姐;她说什么,我也说什么;可是你只看见我

把他们当做我的祖宗来奉承。淑贞,你没有觉出有时我是怎

么讨厌我自己,我这么不要脸来巴结他们,我什么人格都不

要来巴结他们。我这么四十多的人,我要天天鞠着躬跟这帮

王八蛋,以至于贱种象胡四这个东西混,我一个一个地都要

奉承,联络。我,李石清,一个男人,我——(低头不语)

李太太  石清,你不要难过,不要丧气,我明白你,你在外面受了许多

委屈。

李石清  不,我决不难过。(忽然慢慢抬起头来,愤恨地)哼,我要

起来,我要翻过身来。我要硬得成一块石头,我要没有一点情

感。我以后不可怜人,不同情人;我只要自私,我要报仇。

李太太  报仇?谁欺负了你,你恨谁?

李石清  谁都欺负我,谁我都恨,我在这儿二十年,干到现在,受了多

少肮脏气?我早晚要起来的,我要狠狠地出口气,你看,我

就要起来了。

〔潘月亭由中门进。

潘月亭  石清!你回来了。

李石清  (恭谨地)早来了。我听说您正跟报馆的人谈天,所以没敢叫

人请您去。

潘月亭  李太太有事么?

李石清  没有事,没有事。(对李太太)你还是进去打牌去吧。

〔李太太由左门下。

李石清  报馆有什么特别关于时局的消息么?

潘月亭  你不用管,叫你买的公债都买好了么?

李石清  买了,一共二百万,本月份。

潘月亭  成交是怎么个行市?

李石清  七七五。

潘月亭  买了之后,情形怎么样?

李石清  我怕不大好。外面有谣言,市面很紧,行市只往下落,有公债

的都抛出,可是您反而——

潘月亭  我反而买进。

李石清  您自然是看涨。

潘月亭  我买进,难道我会看落?

李石清  (表示殷勤)经理,平常做存货没什么大危险,再没办法,我

们收现,买回来就得了。可现在情形特别,行市一个劲儿往

下跌。平定一点,行市还有翻回来的那一天,那您就大赚。

不过这可是由不得我们的事。

潘月亭  (拿吕宋烟)你怎么知道谣言一定可靠?

李石清  (卑屈地笑)是,是,您说这是空气?这是空户们要买进,故

意造出的空气?

潘月亭   空气不空气?我想我干公债这么些年,总可以知道一点真消

息。

李石清  (讨好地)不过金八的消息最灵通,我听说他老人家一点也没

有买,并且——

潘月亭  (不愉快)石清先生,一个人顶好自己管自己的事,在行里,

叫你做的你做,不叫你做的就少多事,少问。这是行里做事

的规矩。

李石清  (被这样顶撞,自然不悦,但极力压制着自己)是,经理,我

不过是说说,跟您提醒一下子。

潘月亭  银行里面的事情,不是说说讲讲的事,并且我用不着你提醒。

李石清  是,经理。

潘月亭  你到金八爷那儿去了么?

李石清  去过了。我跟他提过这回盖大丰大楼的事情。他说银行现在怎

么会有钱盖房子?后来他又讲市面太坏,地价落,他说这楼

既然刚盖,最好立刻停工。

潘月亭  你没有说这房子已经订了合同,定款已经付了么?

李石清  我自然说了,我说包给一个外国公司,钱决不能退,所以金八

爷在银行的存款一时实在周转不过来,请缓一两天提。

潘月亭  他怎么样?

李石清  他想了想,他说“再看吧”,看神气仿佛还免不了有变故。

潘月亭  这个流氓!一点交情也不讲!

李石清  (偷看他)哦,他还问我现在银行所有的房地产是不是已经都

抵押出去了?

潘月亭  怎么,他会问你这些事情?

李石清  是,我也奇怪呢,可是我也没怎么说。

潘月亭  你对他说什么?

李石清  我说银行的房地产并没有抵押出去。(停一下。又偷看潘的脸,

胆子大起来)固然我知道银行的产业早已全部押给人了。

潘月亭  (愣住)你——谁跟你说押给人了?

李石清  (抬起头)经理,您不是在前几个月把最后的一片房产由长兴

里到黄仁里都给押出去了么?

潘月亭  笑话。这是谁说的?

李石清  经理,您不是全部都押给友华公司了么?

潘月亭  哦,哦,(走了两步)哦,石清,你从哪儿得来这个消息?

(坐下)怎么,这件事会有人知道么?

李石清  (明白已抓住了潘月亭的短处)您放心放心,没有人知道。

就是我自己看见您签字的合同。

潘月亭  你在哪儿看见这个合同?

李石清  在您的抽屉里。

潘月亭  你怎么敢——

李石清  不瞒您说,(狞笑)因为我在行里觉得很奇怪,经理忽而又是

盖大楼,又是买公债的,我就有一天趁您见客的那一会工夫,

开了您的抽屉看看。(笑)可是,我知道我这一举是有点多

事。

潘月亭  (呆了半天)石清,不不——这不算什么。不算多事。(不安

地笑着)互相监督也是好的。你请坐,你请坐,我们可以谈

谈。

李石清  经理。您何必这么客气?

潘月亭  不,你坐坐,不要再拘束了。(坐下)你既然知道了这件事,

你自然明白这件事的秘密性,这是决不可泄漏出去,弄得银

行本身有些不便当。

李石清  是,我知道最近银行大宗提款的不算少。

潘月亭  好了,我们是一个船上的人啦。我们应该互相帮助,团结起来。

这些日子关于银行的谣言很多,他们都疑惑行里准备金是不

够的。

李石清  (故意再顶一句)的的确确行里不但准备金不足,而且有点周

转不灵。金八爷这次提款不就是个例子么?

潘月亭  (不安地)可是,石清——

李石清  (抢一句)可是,经理,自从您宣布银行赚了钱,把银行又要

盖大丰大楼的计划宣布出去,大家提款的又平稳了些。

潘月亭  你很聪明,你明白我的用意。所以现在的大楼必须盖。

哪一天盖齐不管他,这一期的建筑费拿得出去,那就是银行准

备金充足,是巩固的。

李石清  然而不赚钱,行里的人是知道的。

潘月亭  所以抵押房产,同金八提款这两个消息千万不要叫人知道。这

个时候,随便一个消息可以造成风波,你要小心。

李石清   我自然会小心,伺候经理我一向是谨慎,这件事我不会做错

的。

潘月亭  我现在正想旁的方法。这一次公债只要买得顺当,目前我们就

可以平平安安地渡过去。这关渡过去,你这点功劳我要充分

酬报的。

李石清  我总是为经理服务的。呃,呃,最近我听说襄理张先生要调到

旁的地方去?

潘月亭  (沉吟)是,襄理,——是啊,只要你不嫌地位小,那件事我

总可以帮忙。

李石清  谢谢,谢谢,经理,您放心,我总是尽我的全力为您做事。

潘月亭  好,好。——哦,那张裁员单子你带来了么?

李石清  带来了。

潘月亭  人裁了之后,大概可以省出多少钱?

李石清  一个月只省出五百块钱左右。

潘月亭  省一点是一点。上次修理房子的工钱,你扣下了么?

李石清  扣下了,二百块钱,就在身上。

潘月亭  怎么会这么多?

李石清  多并不算多,扣到每个小工也不过才一毛钱。

潘月亭  好的,再谈吧。(向左门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哦,我想

起来了,你见着金八,提到昨天晚上那个小东西的事么?

李石清  我说了,我说陈小姐很喜欢那孩子,请他讲讲面子给我们。

潘月亭  他怎么样?

李石清  他摇摇头,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

潘月亭  这个混蛋,他装不知道,简直一点交情也不讲。——好,让他

去吧,反正不过是个乡下孩子。

李石清  是,经理。

〔潘下。

李石清  (走了两步,听着外面工人哼哼唷哼哼唷工作声,忽然愤愤地)

你们哼哼吧,你们哼哼吧,你们就这样干一辈子吧,你们这

一群傻王八蛋们。我恨,你们怎么这么老实!

〔忽然电话铃响。

李石清  (拿起耳机)喂,你哪儿?哦!你是报馆张先生。你找潘四爷,

他不在这儿,……我是石清。跟我说,一样是。是什么?金

八也买了这门公债了,多少!三百万!奇怪,哦,……哦,

怪不得我们经理也买了呢!……是,是,本来公债等于金八

自己家里的东西,操纵完全在他手里……

是,是,那么要看涨了……好……我就告诉经理去,再见,张

先生!再见!

〔放下耳机。沉吟一下,正预备向左门走。

〔黄省三由中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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