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6
黄省三 (胆小地)李……李先生。
李石清 怎么?(吃了一惊)是你!
黄省三 是,是,李先生。
李石清 又是你,谁叫你到这儿来找我的?
黄省三 (无力地)饿,家里的孩子大人没有饭吃。
李石清 (冷冷地)你到这儿就有饭吃么?这是旅馆,不是粥厂。
黄省三 李,李先生,可当的都当干净了。我实在没有法子,不然,我
决不敢再找到这儿来麻烦您。
李石清 (烦恶地)吓,我跟你是亲戚?是老朋友?或者我欠你的,我
从前占过你的便宜?你这一趟一趟地,我走哪儿你跟哪儿,
你这算怎么回事?
黄省三 (苦笑,很凄凉地)您说哪儿的话,我都配不上。李先生,我
在银行里一个月才用您十三块来钱,我这儿实在是无亲无
故,您辞了我之后,我在哪儿找事去?银行现在不要我,等
于不叫我活着。
李石清 (烦厌地)照你这么说,银行就不能辞人啦。银行用了你,就
算跟你保了险,你一辈子就可以吃上银行啦,嗯?
黄省三 (又卷弄他的围巾)不,不,不是,李先生,我……我,我知
道银行待我不错,我不是不领情。可是……您是没有瞅见我
家里那一堆孩子,活蹦乱跳的孩子,我得每天找食物给他们
吃。银行辞了我,没有进款,没有米,他们都饿得直叫。并
且房钱有一个半月没有付,眼看着就没有房子住。(嗫嚅地)
李先生,您没有瞅见我那一堆孩子,我实在没有方法,我只
好对他们呢——哭。
李石清 可是谁叫你们一大堆一大堆养呢?
黄省三 李先生,我在银行没做过一件错事。我总天亮就去上班,夜晚
才回来,我一天干到晚,李先生——
李石清 (不耐烦)得了,得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是安分守己的。
可是难道不知道现在市面萧条,经济恐慌?我跟你说过多少
遍,银行要裁员减薪,我并不是没有预先警告你!
黄省三 (踌躇地)李先生,银行现在不是还盖着大楼,银行里面还添
人,添了新人。
李石清 那你管不着!那是银行的政策,要繁荣市面。至于裁了你,又
添了新人,我想你做了这些年的事,你难道这点世故还不明
白?
黄省三 我……我明白,李先生。(很凄楚地)我知道我身后面没有人
挺住腰。
李石清 那就得了。
黄省三 不过我当初想,上天不负苦心人,苦干也许能补救我这个缺
点。
李石清 所以银行才留你四五年,不然你会等到现在?
黄省三 (乞求)可是,李先生,我求求您,您行行好。我求您跟潘经
理说说,只求他老人家再让我回去。就是再累一点,再加点
工作,就是累死我,我也心甘情愿的。
李石清 你这个人真麻烦。经理会管你这样的事?你们这样的人,就是
这点毛病。总把自己看得太重,换句话,就是太自私。你想
潘经理这样忙,会管你这样小的事,不过,奇怪,你干了三
四年,就一点存蓄也没有?
黄省三 (苦笑)存蓄?一个月十三块来钱,养一大家子人?存蓄?
李石清 我不是说你的薪水。从薪水里,自然是挤不出油水来。
可是你不能放开点眼睛,我说在别的地方,你难道没有得到一
点的好处?
黄省三 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做事凭心,我总有良心。
李石清 你这个傻子,这时候你还讲良心!怪不得你现在这么可怜了。
好吧,你走吧。
黄省三 (着慌)可是,李先生——
李石清 有机会,再说吧。(挥挥手)现在是毫无办法。你走吧。
黄省三 李先生,您不能——
李石清 并且,我告诉你,你以后再要狗似地老跟着我,我到哪儿,你
到哪儿,我就不跟你这么客气了。
黄省三 李先生,那么,事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李石清 快走吧!回头,一大堆太太小姐们进来,看到你跑到这儿找我,
这算是怎么回事?
黄省三 好啦!(泪汪汪的,低下头)李先生,真对不起您老人家。
(苦笑)一趟一趟地来麻烦您,我走啦。
李石清 你看你这个麻烦劲儿,走就走得啦。
黄省三 (长长地叹一口气,走了两步,忽然跑回来,沉痛地)可是,
您叫我到哪儿去?您叫我到哪儿去?我没有家,我拉下脸跟
您说吧,我的女人都跟我散了,没有饭吃,她一个人受不了
这样的苦,她跟人跑了。家里有三个孩子,等着我要饭吃。
我现在口袋里只有两毛钱,我身上又有病,(咳嗽)我整天
地咳嗽!李先生,您叫我回到哪儿去?您叫我回到哪儿去?
李石清 (可怜他,但又厌恶他的软弱)你愿意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
吧。我跟你讲,我不是不想周济你,但是这个善门不能开,
我不能为你先开了例。
黄省三 我没有求您周济我,我只求您赏给我点事情做。我为着我这群
孩子,我得活着!
李石清 (想了想,翻着白眼)其实,事情很多,就看你愿意不愿意做。
黄省三 (燃着了一线希望)真的?
李石清 第一,你可以出去拉洋车去。
黄省三 (失望)我……我拉不动(咳嗽)您知道我有病。医生说我这
边的肺已经(咳)——靠不住了。
李石清 哦,那你还可以到街上要——
黄省三 (脸红,不安)李先生我也是个念过书的人,我实在有点——
李石清 你还有点叫不出口,是么?那么你还有一条路走,这条路最容
易,最痛快,——你可以到人家家里去(看见黄的嘴喃喃着)
——对,你猜的对。
黄省三 哦,您说,(嘴唇颤动)您说,要我去——(只见唇动,听不
见声音)
李石清 你大声说出来,这怕什么?“偷!”“偷!”这有什么做不得,
有钱的人的钱可以从人家手里大把地抢,你没有胆子,你怎
么不能偷?
黄省三 李先生,真地我急的时候也这么想过。
李石清 哦,你也想过去偷?
黄省三 (惧怕地)可是,我怕,我怕,我下不了手。
李石清 (愤慨地)怎么你连偷的胆量都没有,那你叫我怎么办?你既
没有好亲戚,又没有好朋友,又没有了不得的本领。好啦,
叫你要饭,你要顾脸,你不肯做;叫你拉洋车,你没有力气,
你不能做;叫你偷,你又胆小,你不敢做。你满肚子的天地
良心,仁义道德,你只想凭着老实安分养活你的妻儿老小,
可是你连自己一个老婆都养不住,你简直就是个大废物,你
还配养一大堆孩子!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不是替你这样的人
预备的。(指窗外)你看见窗户外面那所高楼么?那是新华
百货公司,十三层高楼,我看你走这一条路是最稳当的。
黄省三 (不明白)怎么走,李先生?
李石清 (走到黄面前)怎么走?(魔鬼般地狞笑着)我告诉你,你一
层一层地爬上去。到了顶高的一层,你可以迈过栏杆,站在
边上。你只再向空向外多走一步,那时候你也许有点心跳,
但是你只要过一秒钟,就一秒钟,你就再也不可怜了,你再
也不愁吃,不愁穿了。——
黄省三 (呆若木鸡,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李先生,您说顶好我“自
——”(忽然爆发地悲声)不,不,我不能死,李先生,我
要活着!我为着我的孩子们,为我那没了妈的孩子们我得活
着!我的望望,我的小云,我的——哦,这些事,我想过。
可是,李先生,您得叫我活着!(拉着李的手)您得帮帮我,
帮我一下!我不能死,活着再苦我也死不得,拚命我也得活
下去啊!(咳嗽)
〔左门大开。里面有顾八奶奶、胡四、张乔治等的笑声。
潘月亭 露出半身,面向里面,说“你们先打着。我就来。”
李石清 (甩开黄的手)你放开我。有人进来,不要这样没规矩。
〔黄只得立起,倚着墙,潘月亭进。
潘月亭 啊?
黄省三 经理!
潘月亭 石清,这是谁?他是干什么的?
黄省三 经理,我姓黄,我是大丰的书记。
李石清 他是这次被裁的书记。
潘月亭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对李)谁叫他进来的?
李石清 不知道他怎么找进来的。
黄省三 (走到潘面前,哀痛地)经理,您行行好,您要裁人也不能裁
我,我有三个小孩子,我不能没有事。经理,我跟您跪下,
您得叫我活下去。
潘月亭 岂有此理!这个家伙,怎么能跑到这儿来找我求事。(厉声)
滚开!
黄省三 可是,经理,——
李石清 起来!起来!走!走!走!(把他一推倒在地上)你要再这样
麻烦,我就叫人把你打出去。
〔黄望望李,又望望潘。
潘月亭 滚,滚,快滚!真岂有此理!
黄省三 好,我起来,我起来,你们不用打我!(慢慢立起来)那么,
你们不让我再活下去了!你!(指潘)你!(指李)你们两
个说什么也不叫我再活下去了。(疯狂似地又哭又笑地抽咽
起来)哦,我太冤了。你们好狠的心哪!你们给我一个月不
过十三块来钱,可是你们左扣右扣的,一个月我实在领下的
才十块二毛五。我为着这辛辛苦苦的十块二毛五,我整天给
你们伏在书桌上写;我抬不起头,喘不出一口气地写:我从
早到晚地写;我背上出着冷汗,眼睛发着花,还在写;刮风
下雨,我跑到银行也来写!(做势)五年哪!我的潘经理!
五年的工夫,你看看,这是我!(手捶着胸)几根骨头,一
个快死的人!我告诉你们,我的左肺已经坏了,哦,医生说
都烂了!(尖锐的声音,不顾一切地)我跟你说,我是快死
的人,我为着我的可怜的孩子,跪着来求你们。叫我还能够
跟你们写,写,写,再给我一碗饭吃。把我这个不值钱的命
再换几个十块二毛五。可是你们不答应我!你们不答应我!
你们自己要弄钱,你们要裁员,一定要裁我!(更沉痛地)
可是你们要这十块二毛五够干什么的!我不是白拿你们的
钱,我是拿命跟你们换哪!(苦笑)并且我也拿不了你们几
个十块二毛五,我就会死的。(愤恨地)你们真是没有良心
的,你们这样对待我,——是贼,是强盗,是鬼呀!你们的
心简直比禽兽还不如——
潘月亭 这个混蛋,还不跟我滚出去!
黄省三 (哭着)我现在不怕你们啦!我不怕你们啦!(抓着潘经理的
衣服)我太冤了,我非要杀了——
潘月亭 (很敏捷地对着黄的胸口一拳)什么!(黄立刻倒在地下)
〔半晌。
李石清 经理,他是说他要杀他自己——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动手害人
的。
潘月亭 (擦擦手)没有关系,他这是晕过去了。阿根!阿根!
〔阿根上。
潘月亭 把他拉下去。放在别的屋子里面,叫金八爷的人跟他拍拍捏
捏,等他缓过来,拿三块钱给他,叫他滚蛋!
阿 根 是!
〔阿根把黄省三拖下去。
李石清 张先生来电话了。
潘月亭 说什么?
李石清 您买的公债金八买了三百万。
潘月亭 (喜形于色)我早就知道,那么,一定看涨了。
李石清 只要这个消息是确实,金八真买了,那自然是看涨。
潘月亭 (来回走)不会不确实的,不会的。
〔左门大开,张乔治、胡四、顾八奶奶、露露上,在门口立着,
其他的女客在谈笑着。
张乔冶(兴高采烈,捏着雪茄)——所以我说在中国活着不容
(对
易,到处没有一块舒服的地方,不必说别的,连我的 Jacky
胡四)你看我的狗多好看,它吃的牛肉都成了我每天的大问
题。脏,不干净,没有养分,五毛钱一磅的牛肉简直是不能吃。
你看,每天四磅生牛肉搁在它面前, (伸出鼻子嗅嗅)他闻闻,
连看都不看,夹着尾巴就走了。你们想,连禽兽在中国都这样
感受着痛苦,又何况乎人!又何况乎象我们这样的人!(摇头
摆尾,大家哄笑起来)
〔外面方达生在喊“小东西!”“小东西!”
陈露露 咦,你们听,达生在喊什么?
〔方达生慌忙进来。
方达生 小东西!竹均,你瞧见小东西了吗?
陈露露 咦,在屋子里?
方达生 (不信地)在屋子里?(跑进右屋,喊)
小东西!小东西!
顾八奶奶 这个小疯子!(达生跑出)
方达生 没有,她不见了。我刚才在楼梯上走,我就看见她跟着两三个
男人一起坐电梯下去,在我眼前一晁,就不见了。我不相信,
你看,跑到这儿,她果然叫人弄走了。(拿起帽子)再见!
我要找她去。(达生跑下)
陈露露 (不慌)月亭,这是我求你办一点事!(忽然)达生,你等等
我!我跟你一同去!
〔露披起大氅就走。
潘月亭 露露〔露不顾,跑下。
张乔治 (揶揄地)哼!又是一个——
胡 四 (同时)疯子!
顾八奶奶 〔大家哄然笑。
——幕急落——
第三幕
登场人物
翠 喜——一个三十左右的老妓女。
小顺子——宝和下处的伙计。
小东西——小翠,一个才混事三天的女孩子。卖报的——一个哑巴。
阿 根——××旅馆的侍役。
胡 四——游手好闲的面首。
黑 三——小东西的养父。
方达生——一个青年。
后台的人们:
胖子和胖子的朋友们。
租唱话匣子的。
卖报的。
卖水果的,卖其他各种食物的。
婴儿的哭声。
卖唱的,拉丝弦的。
报花名的伙计。
唱数来宝的乞丐二人。
唱二簧的乞丐。
各种男女欢笑声……闭幕前唱“叫声小亲亲”的嫖客。低声隐泣的女人。
这是在一星期后的夜晚,约莫有十二点钟的光景,在各种叫卖、喧嚣、诟骂、
女人打情卖笑的声浪沸油似地煮成一锅地狱的宝和下处。
那大门口常贴着什么“南国生就美佳人,北地天然红胭脂”一类的春联,中门
框总是“情郎艳乡”或“桃源佳境”的横幅。门前两三个玉美人指指点点挤弄眉眼,
轻薄的男人们走过时常故意望着墙上的乌光红油纸(上面歪歪涂了四行字“赶早×
角,住客×元×,大铺×角,随便×角。”)对着那些厚施脂粉的女人们乱耍个贫
嘴,待到女人以为是生意经向前拉去,又一哄而散。这一条胡同蚂蚁窝似地住满了
所谓“人类的渣滓”,她们都在饥饿线上奋斗着,与其他瘪着肚皮的人们不同的地
方是别的可以苦眉愁眼地空着肚子,她们却必须笑着的。
进到院内,是一排一排的鸽笼似的小屋子,在生意好的时光,从这个洞到那个
洞川流不息来往着各色各样的人:小商人,电机匠,小职员,轮船茶房,洋行侍役,
和一些短打扮敞开胸前一条密密的纽袢,大模大样的大汉子。院子里可以随随便便
走来走去,进了大门,一个跛了腿的男人喊,“前边!”“来客!”用绳子拉的铜
铃也响起来,从各个小鸽笼走出来一个一个没有一丝血色的动物,机械般地立刻簇
聚起来,有时也笑着,嚷着,骚动着。“客人”们自然早已让到房子里。眼珠子东
溜溜,西看看。于是由伙计用尖锐得刺痛人的耳鼓的声音喊:“见客啦!见客!”
那些肥的,瘦的,依次走上前去,随着伙计叫出她的花名的声音,在“客人”面前
瞟瞟眼笑着闪过去。站在后面的便交头接耳地吱吱喳喳起来,直到有一个动物似乎
很欢喜地被某一个客人挑中了,其余的才各归各的地方。
很令人惊奇的是尽管小鸽笼里面讲情话或者做出各种丑恶的勾当,院子外面始
终在叫嚣着:唱曲的姑娘,沿门唱“数来宝”的乞丐,或者哼一两段二簧的漂泊汉,
租唱话匣子的,卖水果花生栗子的,抽着签子赌赢东西的,哑着声音嘶喊的卖报的,
拉着丝弦逗人来唱的,卖热茶鸡蛋的……各式各色最低的卖艺人,小买卖都兜揽生
意,每个人都放开喉咙沿着每个小窗户喊,有时甚至于掀开帘子进去,硬要“客人”
们替他们做点生意。
但是观众只能看见一个小鸽笼——一间长隘黑秽的小房子。
屋子正面有两个门,一左一右,都通外院,各有一蓝布帘子来遮风,破敝不堪。
两门之中是个幔帐,挂在与墙成直角的铁丝上;拉起来,可以把一间屋子隔成两间。
客人多了,不相识的便各据一面,一样能喝茶说话,各不相扰,于是一个可怜的动
物可以同时招待两帮客人,这样经济地方,又省得走路,也省电灯同炉火。现在那
布幔子——上面黄斑点点,并且下面裂成犬牙状,——只堆在墙边,没有拉起。屋
子里当然没有多少客人。
屋子右面放一张木床,铺着单薄的旧床单,堆叠着棉被。靠床的右中墙贴满“猪
八戒招亲”,“大过年”,“胖娃娃采莲花”,和一些烟卷公司的美人画,依门倒
贴一个红“福”字,说是“福倒(到)了”的意思。近床有一张破旧梳装台,上面
放一只破脸盆,一两个花碗。床下横七竖八有几双花鞋,床前搁几把椅子。
左面墙边立一张方桌,一边一把椅子,上面排置着不全的茶具和一个装烟卷的
破铁筒。右面还悬着一副满染墨污的对联,左联:“貌比西施重出世”,右联:“容
似貂蝉又临凡”,两条对子正嵌住一个照得人凹鼻子凸眼的穿衣镜,上面横挂着四
个字“千金一笑”。还有一两张帆布躲椅歪歪地睡在那里。
靠左右都有窗户,用个小红布幔遮着,左窗下有一个铁炉子,燃着就要熄灭的
火。靠桌立一张煤球炉子,那煤就堆在方桌下面。在左边小门上悬一个镜框,嵌着
“花翠喜”三个字,那大概是这个屋子的姑娘的花名。
〔开幕时,翠喜立在左门口,背向观众,掀起门帘向外望。——
翠喜大约有三十岁左右,一个已经为人欺凌蹂躏到几乎完全麻木的动物。她并
不好看,人有些胖,满脸涂着粉,一双眼皮晕晕地扑一层红胭脂,头发披在肩上,
前额一块块地故意掐成的紫痕,排列整齐如一串花瓣,两个太阳穴,更红紫得吓人。
她穿一件绛红色的棉袍,套上一件绒坎肩,棉鞋棉裤,黑缎带札住腿。她右手里一
只烟蒂头,时而吹一下灰放在口边,时而就用那手指搔弄自己的头发。
〔她仿佛在招呼谁,笑着,叫着。
〔外面的声音揉成一团嘈杂。
〔甲声:(尖锐地)橘子大香蕉啊!人果栗子啊!〔乙声:(有气无力地)唱
话匣子!
〔丙声:(一个小姑娘,随着抑扬顿挫的丝弦)唱个小曲儿吧!
〔男女的笑声打骂声……
翠 喜 (向门外招手)明儿见,胖子!明儿见,张二爷!明儿见,陈
二爷!
〔胖子和他的朋友的声音:(不清楚地)明儿见,翠喜。
翠 喜 (蓦地踮起脚,高起声音)胖子,大冷天,穿好衣裳,别冻着。
〔胖子的声音:(仿佛他又走回来,拉着翠喜的手,亲亲热热
而又嘻嘻哈哈地)我的喜儿,哎哟,你比我的媳妇还疼我,来,
我的喜儿!(随着语气似乎把翠喜蓦地一拉)
翠 喜 (几乎倒在帘子外那胖子的怀里,扶着门框直立起来,推开那
胖子的手,又笑又喘地)缺了德的,胖子,你放开手。你回
家找你媳妇吃“喳儿”①去吧,少跟我起腻!〔胖子的一个朋
友:(连连咂着嘴,故意地做出羡慕的声调)哟……哟……
哟这两小口子看劲头儿吧。胖子,你看,娘儿们直跟你上劲,
你住在这儿吧。
〔胖子的声音:(故意稀里糊涂地)嗯,我的喜儿,我不走了。
翠 喜 (知道他们是拿她打趣。推着他们)去!去!去!别打哈哈。
胖子,你明儿来“回头”②,准来呀!两位二爷一起陪来玩呀!
〔男人们含含糊糊的声音;好,好,喜儿。
〔一个卖报的低哑的声音:看报,看晚报!看一家子喝鸦片烟
的新闻,看报,看晚报,看小书记跳大河的新闻。
翠 喜 (望着卖报的,转过眼来才知道胖子一帮人已经快走出门外。
忽然嚷起来)胖子,你明儿准来!你明儿要不来,你养出孩
子可没有屁眼儿,你听见了没有?(笑着)
〔翠喜一扭身,扔下烟卷头,唾一口痰,走至左面方桌前,拿
起胖子放下的角票,数一数,叹口气,又放在桌子上。
翠 喜 (在方桌旁的椅子上)妈,(语助词)一天不如一天,这事由
简直混不下去了。(由桌上拾起一根烟头,点上。外面吆唤
各种叫卖声,她回头向左面那间小屋子)小翠!小翠!
(她走到左门口,掀起帘子)小翠,你还不起来?你再不听说
——(忽然)这死心眼的孩子,我没有那么大工夫理你。
〔进来一个小矮子,短打扮,提着水壶,厚嘴唇向上翻,两个
大门牙支出来,说话有些关不住风,还有点结巴。他走到方桌
面前,放下水壶,数数角票,翻着白眼望翠喜。
翠 喜 你看嘛?①
小顺子?
小顺子 这是那胖……胖……胖……胖子二爷给的?
翠 喜 你嫌少?人家留着洋钱“治”(买)坟地呢。
小顺子 (摇摇头)都……都交柜么?
翠 喜 不都交柜,掌班的印子钱一天就一块,你给?
小顺子 可你……你,……你吃嘛?
翠 喜 还用着吃?天天喝西北风就饱了。(走到煤球炉子前烤火)
小顺子 (回转身子,仿佛不大肯说)你的老……老……老头子又……
又……又来了。
翠 喜 来了不也是白搭,打死我我也没有钱给他。我要是事由混的
好,谁不愿意往家里捎个块儿八角,三块两块的?家里孩子
大人,都喜欢!要他一趟一趟地来找我?(低头沉思,忽然)
妈的,我刚在班子混事的时候,事由儿“多火棒”①,一天二
十几帮客,小顺子,连你不一天也从我的屋里拿个块儿八角
的?哼,(摇摇头)不成了,人过时了。〔在窗下有一个唱
①
“奶头”的意思。——原注
②
这类妓院的术语。第一次“招呼”过的妓女的嫖客,一般要再来这个妓院,再挑她陪伴,名“回头”。
①
“什么”的意思。——原注
①
“热闹”的意思。——原注
数来宝的乞丐,打着“七块板”,右手是“五甩子”,左手
甩起两块大竹板,(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
提哒)用很轻快的声音唱起来。
〔乞丐:(咳一声) “嘿,紧板打,慢板量,眼前来到美人堂。
美人堂前一副对,能人提笔写的详。上写白天推杯来换盏,天
天晚上换新郎。(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一步两
步连三步,多要卖茶少卖铺,黑脸的喝茶白脸的住;老板陪客
也在行,又有瓜子又有糖,小白脸,小宝贝,搂在怀里上洋劲
儿。”(用原来那样苍老的腔调)掌班的,老板们,可怜可怜
我瞎子吧。
翠 喜 去,去去。别在这门口吵殃子,②没有钱!(把嘴上的烟蒂头
扔到门外)去,赏你一个烟卷头抽。(看见乞丐拿起烟头)
咦,你看年头改良啦,瞎子看见烟卷头就伸手啦。〔乞丐:
(笑嘻嘻地)我一个眼儿瞎。回见,大老板。
小顺子 你爷……爷儿们要你带着孩子回家住。
翠 喜 (啐一口痰)回家?这大冷天回家找冻死去?孩子搁在这儿死
不了。你跟瘸子说我这儿有客,回头我就出去。瘸子在门口
站着不是么?
小顺子 让他进来,他不进来,瘸子说:他,他……嫌寒伧。
翠 喜 哼,自己养不起自己的娘儿们,活王八也当那么些年了,脸上
还有什么挂不住的!
小顺子 (擦桌子)新搬来的那孩子呢?
翠 喜 你说小翠?在屋里。
小顺子 (低声)我看一会儿黑三又要来。
翠 喜 (叹一口气)你看吧!这一晚上她一个盘儿也没有卖,你看黑
三 来了,还不把她揍死。
〔由左面慢慢走出来小翠。
小东西 (与从前大不相同,狠了心,慢慢地,不哼一声地)揍死就揍
死,反正是一条命。
翠 喜 (惊异地)哟,小翠,怎么啦?
小顺子 小翠改……改……改了词了。不怕黑三了?
小东西 (擦擦眼泪)这三天我也受够了,怕有什么用!
〔小东西神气改了,她穿着蓝布夹上衫,黑裤子,前三天的旧
旗袍不知被人剥到哪儿去了。 从前她脸上一团孩子气为一层严
肃沉郁的神色遮盖着,她现在象一个成年的妇人。
小顺子 你这孩子也“格色”,①放着生意不做,一天就懂得哭。
娘儿们不擦个粉, 不抹个胭脂,你……你想,你怎么挂得上客?
〔小东西坐在方桌旁,低头摩弄自己的衣裾,不理他。
翠 喜 (对小顺子)你别理她,这孩子天生“刺儿头”② ;你跟她说
一百句,她是土地庙里泥胎,是个死哑巴。
②
“讨厌”、“胡闹”的意思。
①
“与人不同”的意思。——原注
②
“遇事刁难,不好好对付人”的意思。
〔小顺子提水壶由正左门下,半晌。
小东西 黑三就快来了吧?
翠 喜 还怕他不来?我跟你说,你到这儿三天啦,一天也没挂上个客
人,可哪一天黑三又让你好好地过啦?你别想你是从大旅馆
搬来,看过好客人。到这儿来,就得说这儿的规矩,你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