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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7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7

一天又没有好生意,你看黑  三  那个狗杂种会饶过你?

小东西  罪也有受够的时候。

翠  喜  受够?这个罪没个够。我跟你说,咱们姐妹不是什么亲的热

的,东来西往的,你在老姐姐我的屋子搭住这三天也是咱们

姐儿们的缘分。我不是跟你小妹妹吹,我从前在班子的时候

也是数一数二的红唱手① ,白花花的千儿八百的洋钱也见过。

可是人老珠黄不值钱,岁数大了点,熬不出来,落到这个地

方,不耐心烦受着有什么法子?我告诉你,亲妹子,你到了

这个地方来了,你就不用打算再讲脸。妈那个×,四面叫人

搂着三面,无论谁来,管他生的熟的,说拉铺就拉铺,就得

把裤子拉下来,人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叫他妈的哪儿讲脸

去?

小东西  (又想哭)可……可是——

翠  喜  可是什么?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到这儿来的,哪个不是色

催的?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有钱的大爷们玩够了取了乐走,

可是谁心里委屈谁知道, 半夜里想想: 哪个不是父母养活的?

哪个小的时候不是亲的热的妈妈的小宝贝?哪个大了不是也

得生儿育女,在家里当老的?哼,都是人,谁生下就这么贱

骨肉,愿意吃这碗老虎嘴里的饭?

(低头,似乎要落泪)

小东西  (拿出手帕,给她)你……你擦擦眼泪。

翠  喜  我没有哭。(嘘出一口气)我好些年没有眼泪了。我跟你说,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这是老了,早晚替家里大的小的累死了,

用芦席一卷,往野地一埋就完事。你年轻,你还有的是指望。

熬几年,看上个本分人,从了良,养个大小子就快活一辈子。

你现在跟黑三用不着别扭,顺着他点,少受多少眼前的罪。

咱们到这儿来,出不去,顶不济是死,还说到哪儿去?凭什

么受这兔崽子一顿一顿的打?

咱们娘儿们“恼在心里,喜在面上”,心里分就得了。他说得

好听的,听着;说得不好听的,就给他一个 “实棒槌灌米汤”,

来个寸水不进,我算是满没有听提,这才能过日子。

小东西  我……我实在过不去了。

翠  喜  这叫什么话,有什么过不去的。太阳今儿格西边落了,明儿格

东边还是出来。没出息的人才嚷嚷过不去呢。妈的,人是贱

骨头,什么苦都怕挨,到了还是得过,你能说一天不过么?

〔卖报的声音:看报,看晚报,看看小书记跳大河的新闻。

看报来,看小晚报,看看全家子喝鸦片烟的新闻。

妓女——原注。

小东西  你听!

〔卖报的声音:(渐远)看报,看看小书记跳大河的新闻。

翠  喜  别听这个:“尽听蝲蝲蛄叫,别种庄稼了。”打扮打扮回头好

见客。

〔左边小门传出小孩子哭醒了的声音。

小东西  你的孩子醒了。你进去喂喂他吧。

翠  喜  嗯。

〔外面叫卖声,在门内小儿的哭声和翠喜唔唔地拍着孩子睡觉

的声音。

〔小东西一声不响地坐在床上。

〔隔壁散出一个女人淫荡地随着四胡唱小曲的声。叫声小亲亲

〔唱了几句,忽然停住,男女欢笑声喧然。

〔小东西扑在床上抽咽起来。

小顺子  由正左门走进来,走到小东西面前。

小顺子  (望着小东西)我……我说,小翠,你这样…是自己……

小东西  (望了他一眼)……

小顺子  (叹一口气)小翠,你……打算怎么样?

小东西  我,没有打算。

小顺子  (厚嘴唇翻上翻下地)你怎么这么个死心眼呢?这儿不是咱们

庄稼地,卖点苦力就一样吃窝窝头过好日子。到了这个地方,

你还有……有个什么讲究。你看,你看这三天叫……叫黑三

打……打……打成什么样?

小东西  (忽然)为什么我爸爸就会叫铁桩子砸死呢?

小顺子  你爸爸活着,不也是臭屎壳郎,没有理;一个破砸夯的,他能

怎么样?

小东西  (追思地)我也许不会苦到这一步。他比黑三有劲多了,又高

又大,他要看见黑三把我下了窑子,他一拳就会把黑三打死。

我爸爸是个规矩人。

小顺子  (往左右棱一棱眼)可是……这不是已就已就……他不是也死

了。

小东西  (低沉地)嗯,他死了。我眼瞅着一个大铁桩子把他……

把他砸死的。(忽然扑在床上)哦,爸爸!(抽咽起来)爸爸

呀!

小顺子  你这孩子,你有叫爸爸的工夫,你为什么不想法挂个客?

小东西  (哭着)谁说我不想去挂……挂客?可我去见客,客……

客们都……都……都嫌我小,嫌我小,挑不上我,我有什么法

子?

〔小顺子坐方桌旁。在窗外有一个人敲着破碗片,按板很有韵

味地唱《秦琼发配》“(流水)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

声列位听从头。一非是响马兵贼寇,二非是强盗把诚投。杨林

他道我私通贼寇,因此上发配到登州。舍不得大老爷待我的恩

情厚,舍不得衙门众班头,舍不得街坊四邻好朋友,实难舍老

母白了头。儿是娘身一块肉,儿行千里母担忧。眼望着红日坠

落在西山后,尊一声公差把店投。”

〔那声音:(唱完重重地将碗片铿然一击,又恢复本有的凄凉

的噪音)有钱的老爷们,可怜可怜吧。我是出门在外,困在这

个地方了。大冷天的,赏个店钱吧,有钱的老爷们!

小东西  几点了?

小顺子  十二点多了。

小东西  快完事了吧?

小顺子  倒也该落灯了。可也说不定,客人也许这时候哄哄地来一大帮

子。

小东西  (看了看小顺子叹一口气)熬吧,再熬一会就完了。

小顺子  (不懂)哼,不熬得客人都走了,你能睡觉?可也说不定,说

不定一会来个住客,看上你,住这儿,你不就可以早点睡了

么?

〔外面尖锐的声音:前边!请这边走,腾屋子。

小顺子  有客。(向里面)三姑娘,有客来了。(小顺子提着水壶走出

去,翠喜由左屋出来)

翠  喜  你一个坐着发愣干嘛?

小东西  没有什么。你孩子睡着了?

翠  喜  睡着了。

〔外面尖锐的声音:见客啦!

翠  喜  (对小东西)去吧,看看去吧。挂上一个好住客,你也省得今

天再受罪。

小东西  (机械地立起来)去吧。

〔外面尖锐的声音:见客啦,前院后院的都出来呀!见客啦!

〔小东西被翠喜推出去。

〔外面尖锐的声音:(每一个花名都停顿一下)宝兰,金桂,

翠玉,海棠,黛玉,……

〔铃声响。

〔另一个声音:让屋子,让屋子。二爷这边坐。请这边坐。

〔小顺子掀开帘子,让进来阿根和胡四。

胡  四  穿着皮大衣,琵琶襟紫呢坎肩,高领碎花灰缎夹袍,花丝袜子,

黑缎鞋,歪戴着西瓜帽,白衬衫袖子有寸来长甩在外边,风

流潇洒地走进来。

阿  根  也是兴高采烈的,油光满面,他穿一件旧羊皮袍子,里面看得

见他的号衣底襟,猜到出他是很忙地抄上衣服就跑出旅馆来

的。进门来,胡四四面望望,拿出手帕掩住鼻子。

阿  根  怎么?

胡  四  这屋子好大味。(一壁倚着桌角斜坐下去)

阿  根  (用手在桌上一抹)瞧衣服。

胡  四  (忙站起,掸大氅)他妈的,这缺德地方。

阿  根  (油嘴滑舌地)四爷,我可把您送到这个地方来了。我得回旅

馆去了。

胡  四  (一把拉住他)不,不成。你得陪着我,你不能走。

阿  根  我的爷爷,旅馆正忙,潘经理正请客,我得回去照应。

胡  四  你不是托别的伙友照应了么?

阿  根  您叫我陪您到这儿来,这可是谁都不知道。回头叫顾八奶奶知

道了,我可把话描在头里,这可是您一个人来的。

胡  四  我哪一次玩的时候连累过你?

阿  根  好,那我呆一会,一会我就回去。

胡  四  我一会儿也回去。

小顺子  (对阿根)二爷,您好久没来了。您招呼那五姑娘都挪了地方

了。您另招呼个人吧。

阿  根  不,不是我,是四爷。(指胡)我们胡四爷要到这儿来开开眼,

玩玩。

小顺子  那么,叫几个您看看?

胡  四  (非常在行地)嗯,见见,先叫几个来见见。

小顺子  是,四爷。(出去)见客来,见客啦。

阿  根  那么,您费半天的劲叫我陪您看看这小东西,到这儿您不要

了。

胡  四  (翻翻白眼)为什么不?大爷花了钱,不多看几个不有点冤的

慌,傻子,反正回头我们挑那孩子玩玩就得了。

〔小顺子撩开正右门的帘子,自己立在外边。

小顺子  (对着那些生物们)向里边站。 (胡四和阿根立在门口向外看)

〔另一个声音:见客啦!前院后院都来见客啦,玉兰!

(便有个小生物在他们眼前晃晃)

胡  四  (吐舌头)老窝瓜啦。

〔另一个声音:(很快地接下去)翠玉!金桂!海棠!黛玉!

(随着名字一个个的小生物在门口晃一下,各种各样的笑声)

胡  四  (仿佛检查牲畜一般,随着每个生物的出进作各种姿态的评

断)不好,简直地不好,这个不错,可惜瘦点!(向阿根丢

眼色)好肥母猪!越看越不济!——这个名字倒不错,哼,

可惜模样有点看不下去。(阿根也在随和着)

〔另一个声音:翠喜!

胡  四  (望见翠喜)劲头不小。

〔另一个声音:小翠。

阿  根  (低声对胡四)就是她,就是这孩子。

〔另一个声音:凤娥!小小!月卿!

小顺子  (对胡四)都齐了,四爷。有告假的,有病的,都齐了。

胡  四  (对小顺子)

翠喜,小翠,这是姐儿俩?

小顺子  嗯,都是一屋子的姐妹。

胡  四  招呼这姐儿俩!

小顺子  三姑娘,八姑娘。(翠喜和小东西进了门。

小顺子出去)

翠  喜  (非常老练地)侍候哪位?

胡  四  (指自己)我。

翠  喜  我这妹子呢?(指小东西)

胡  四  (指自己)也是我。

翠  喜  (笑嘻嘻地)这合适么?

阿  根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小东西认出××旅馆的阿根。

翠  喜  (对胡四)二爷贵姓?

胡  四  胡,胡四。

翠  喜  (朝胡四)

胡  四  爷。(指阿根)四爷,您引见引见。

胡  四  这是王八爷。

阿  根  王倒姓王,可还没有八。

〔小顺子提茶壶进。由口袋拿出一包瓜子,打开放在方桌上一

个铁盘里。等一个伙计奉手巾。

翠  喜  (奉瓜子)四爷,八爷,四爷您不宽宽大衣。

胡  四  不,我有点怕冷。(用手帕大掸床上的被单才坐下)

翠  喜  (向小东西)你这么愣着干嘛,(对着胡四)四爷,您得多包

涵着点,这孩子是个“雏”,刚混事没有几天。

阿  根  (替胡四说)没有说的。

胡  四  (拉着小东西的手)我得瞧瞧你。这孩子倒是不错,难怪金八

看上她啦。

阿  根  (指自己)你认识我不认识我?

小东西  (低而慢地)你磨成灰我也认识你。

阿  根  (高了兴)喝,这小丫头在这儿三天,嘴头子就学这么硬了。

胡  四  (赏鉴)这孩子真是头是头,脑是脑。穿几件好衣服,不用旁

人,叫我胡四跟她出个衣服样子,我带她到马场俱乐部走走,

这码头不出三天她准行开了。

阿  根  那赶子①好。可是您问她有这么大福气么?

胡  四  可是……(忽然对小东西)是你把金八爷打了么?

〔小东西狠狠地向阿根身上投一眼,又低下头,一语不发。

翠  喜  四爷跟你说话啦,傻丫头。

〔小东西石头似地站在那儿。

阿  根  瞧瞧,这块木头。

胡  四  (点着烟卷)奇怪,这么一点小东西怎么敢把金八打了?

阿  根  要不庄稼人一辈子没出息呢?天生的那么一股子邪行劲儿。你

想,金八爷看上她,这不是运气来了?吃,喝,玩,穿,乐,

哪一样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他妈的,(回过头对小东西)这

孩子偏偏一心要守着黄花闺女,贵贱她算是不卖了。(指着

小东西)可你爸爸是银行大经理?还是开个大金矿?大洋钱

来了,她向外推,你说(对翠喜)这不是庄稼人的邪行劲儿?

翠  喜  咳,“是儿不死,是财不散”。这都是罡着,该她没有那份财

喜。

阿  根  (对小东西越看越有气)妈的,这一下子玩完了,这码头你以

后还想呆得住?他妈的,我要有这么一个女儿,她也跟我装

这份儿蒜,把这么一个活财神爷都打走了,我就 Kay 了她,

宰了她,活吃了她。(指指小东西)真他妈的“点煤油的副

“当然”的意思。

路”②(非常得意地说出这句洋文)

胡  四  阿根,你这是干什么?

阿  根  我……笑我这是越说越有气,替这混孩子别扭得慌。

小东西  (走到那一头对阿根)你到这边来。

阿  根  怎么啦?(望望胡四,丢个眼色,自得地走过去)你说什么?

小东西  (硬冷地)那天在旅馆里,你把我骗出来。

阿  根  怎么?

小东西  现在黑三死看着我,我一辈子回不去啦。

阿  根  人家旅馆陈小姐也没有要你回去呀。

小东西  (浑身发抖)我好容易逃出来。你把我又扔在黑三手里。

阿  根  小东西,妈的,我们送你到这儿来,跟你找婆家,你他妈的还

不知情。还埋怨人?

翠  喜  (对小东西)你这孩子又犯了病了?

小东西  (不理她)我,我恨死你。

胡  四  (走到小东西面前,故意打趣)别恨啦,疼还疼不过来呢。

〔又拉小东西的手,叫她坐在他的膝上。

小东西  (甩开胡四的手跑到阿根面前)我要…… (连着打他两个嘴巴,

揪着阿根拚命)

阿  根  这东西。(阿根想法脱开她的手)

翠  喜  (拉着小东西)你发疯了。

〔小顺子进来。

小顺子  怎么啦?

〔正在开门,黑三——翻穿皮袍,满面胡髭,凶恶的眼睛——

进。

翠  喜  (对小东西)

黑  三  来了!

小东西  (立刻放下手,老鼠见了猫,她仿佛瘫在那里)啊!

黑  三  (狞笑,很客气地向小东西招手)过来!

〔小东西望着房里每个人的脸,不敢走到黑三面前。寂静。

阿  根  去吧!孩子!(把小东西一推)

黑  三  (更和气地)过来呀!

〔小东西慢慢走过去。

黑  三  (一把抓住小东西的小手,对胡四)您受惊。四爷!这孩子有

点不大懂规矩。(对翠喜)三姑娘,你先好好陪陪四爷,跟

他老人家多多上点劲。八兄弟,今天可委屈你了。

(小东西出来)

〔狼咬着小鸡子似地黑三把小东西拉出房门。门一关上就听

见:

〔黑三的声音:(狠狠地)妈的!(在小东西脸上一巴掌)妈

的!(又一巴掌,小东西倒吸口气迎着他的粗重的手,“啊!”

“啊!”叫出来。以后听不见什么只有——)

〔黑三的声音:(对小东西)到那屋去!走!走!

Damned-fool 的译音,意即“大傻瓜”。

〔外面仿佛小东西又哭又不敢哭地跟着他走。

翠  喜  这是怎么说的?这孩子的脾气也是太“格色”,八爷,您刚才

没有撞破哪儿?这真怪过意不去的。

阿  根  没有说的,没有说的。

小顺子  (笑)可不是,孩子小,小孩子脾气,二位多包涵着点。

胡  四  去你的,谁问你啦?

小顺子  是,没问我,就算我没说。(搭讪着出去)

胡  四  阿根,怎么样?刚才那两下痛不痛?

阿  根  没什么!这孩子连金八爷都劈啪两耳刮子,我王八爷挨这两下

子打,算什么委屈。

〔外面铃声。

〔外面的声音:让屋子,来客啦。

胡  四  人就是那么一回子事,活着不玩玩就是个大混蛋,挨两下子打

算个什么?

阿  根  走吧,四爷。我看您也该回旅馆了。

翠  喜  谁说的?(对阿根)去!去!去!你看你这个忙劲儿。

阿  根  挨了打,还在这儿死赖皮做什么?

翠  喜  八爷,混事由的,都不易,得原谅着点,就原谅着点。

〔小顺子进屋。

小顺子  二爷,迁就迁就,拉拉帐子。

〔他把左边方桌的东西移到右边,将中间的帐子拉起,于是一

间屋子隔成两间。

小顺子  走到左边打开门,让进来方达生。

方达生  穿一件毛蓝布大褂,很疲乏地走进。

小顺子  (对方达生)二爷,请您这边落落。

方达生  嗯。

小顺子  您有熟人提一声。

〔达四面望望,忍不住,用手帕掩住鼻子摇头。

小顺子  (不信地)二爷,有熟人提一声吧。

方达生  没,没有。(咳嗽)

小顺子  这屋子冷点,二爷!

〔同时:在屋子的右边,胡四把翠喜拉在一旁。

胡  四  (低头)我跟你说一句话。

翠  喜  (笑着)干嘛呀!

胡  四  (拉住她的手)你过来呢!(低语)

翠  喜  (格格地笑)去你的吧。

胡  四  真的?(又低语)

翠  喜  (拧了胡四一把,胡四哎哟叫一声)看你馋不馋?

胡  四  (对翠喜挤眼)馋!(又低语)

翠  喜  (故作怒状)去你的!喜欢浪,坐飞艇去。

胡  四  怎么?

翠  喜  美得你好上天哪!

〔胡四大笑,又拧了翠喜一下,翠喜叫一声,两个人对笑起来。

这时阿根渐渐注意到左面的客人。

〔在左面呢,戏还同时继续着的。达生傻傻地立在那里,很窘

迫的样子。最后——

小顺子  我跟您叫来见见。

方达生  我走了好些家了。

小顺子  (搭讪着)二爷,闲着没事多逛逛。

方达生  (自语的样子)我没有找着。

小顺子  您是——

方达生  我要找一个人。

小顺子  (莫名其妙)找人?

方达生  嗯,一个刚到这一带来不久的姑娘。

小顺子  这一带百十来家娼户……可您说出个名儿。

方达生  (为难)她,她叫,呃,呃,——这个,她没有名字。

小顺子  那可就难了。那么,多大岁数?

方达生  十五六岁。

小顺子  那倒有几个,我叫几个给你瞅瞅。

〔同时在右面,阿根偷偷拉开缝由布幔帐向左一望,忽然阿根

(低声)四爷,四爷!方,方先生来了。

胡  四  (离开那女人)谁?

阿  根  方达生。

胡  四  什么?(他跑去偷看)可不是小疯子?小疯子也会跑到这儿来

啦!

〔阿根忽然由右正门跑出去。

胡   四   便立在幔帐右边偷看,翠喜走到胡四面前,仿佛问他那是

谁……一些事,但他只笑着摇摇手,好奇地在那里等待左面

的人说话。

翠  喜  看见不得要领,便废然地走到镜台旁,点起一支烟,踱到正右

门,斜倚着门框闲着。

〔在左边,外面是黑三的声音叫:“小顺子!小顺子!”

小顺子  (答声,向达生)二爷,我跟您找找去。

方达生  嗯。(很疲倦地坐在方桌旁)

〔一会儿,小顺子回来。

小顺子  二爷,这儿大概没有您找的人。

方达生  我没有看见,你怎么说没有?

小顺子  要不,我叫几个岁数相仿的您瞧瞧,好不好?

方达生  你去吧。

〔小顺子又出去,半晌。

〔这时在右边,由正右门又传进一个乞丐的声音,打着牛膝骨

(有铃)唱数来宝。

〔乞丐:(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喂,毛竹打,

响连声,看见头子站在门口拉走铃。拉上走铃更不错,未曾来

人好见客:有翠喜,和小翠,和玉兰,各的各的个赛貂蝉,拉

一个铺开一个盘,拉铺还是一块钱?”(又恢复原来的苍老的

声调)有钱的老爷们,老板们,赏一个子,凑个店钱吧。

翠  喜  (立在门口)讨厌,又是你。

〔乞丐:老板,可怜可怜吧,您行好,明天就从良,养个胖小

翠喜去你的,今天晚上就冻死你兔崽子。

〔在左面,黑三进来了。

黑  三  二爷!找着两个,您瞅瞅。(揪起门帘,达生立起向外望)

对不对?

方达生  (看了一时)不对,不是她们,这个小孩岁数不大,圆圆的脸,

大眼睛,说话愣里愣气的。

黑  三  哦,您是说刚来不几天哪个?

方达生  对了,不几天,才三天。

黑  三  (手势)这么高,这么瘦,圆脸盘,大脚板鸭子,小圆眼,剪

发。

方达生  对了,对了。

黑  三  我跟您找找去,您候候。

〔黑三出去。

〔在右边,继续着:

〔乞丐:(打着牛胯骨: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

“毛竹打,更不离儿,老板本是个大美人儿!曲青头发大辫子

儿,尖尖下颏红嘴唇儿,未曾说话爱死人儿。(提提哒,提提

哒,提提哒提哒提哒)毛竹打,更不错,老板身穿华丝葛,人

才好,穿的阔,未曾说话抿嘴乐,哪天都有回头客!”——老

板,可怜一个大吧。

翠  喜  (故意地)我还是不给你!

〔乞丐:(嬉皮笑脸地)您不给,我还唱。

翠  喜  唱吧,谁拦你啦?

〔乞丐:(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提哒)……

〔在左边屋子:门开了,进来一个卖报的,单裤子,上面穿一

件破棉袄,一脸胡子,规规矩矩地抽出一份报,放在书桌上,

打手势要钱,行外国礼,立正,打恭,口里“呀呀”地叫着。

方达生  我,我没有零钱。

〔哑巴卖报的指指报里的文章, 用手势告诉那里面有最新鲜的

新闻, 于是他用一种另外语音指手画脚地道出一个书记怎么没

有饭吃,走头无路,只得买鸦片烟,把一家的小孩子自己亲手

毒死。小孩子不肯吃,怎样买红糖搅在一起, 逼小孩子喝下去。

全家都死了,但是鸦片烟没有了,他自己就跑出去跳大河,但

是不幸被警察捉住,把他带到局子里去,说他有罪,谋杀直系

亲属罪,不知是死是活。同时方达生——

方达生  我看过,我看过。 (但是哑巴把报塞在他手里,他只好拿起看,

望着他做手势)你说一个书记……哦,你说没有饭吃,(哑

巴点头)什么?哦,你说他家里还有一大堆孩子,(哑巴点

头)什么?什么?(不明白,哑巴指报,叫他看他所指的字)

哦,这个书记“失业”了。(哑巴点头)哦……哦,(一面

看报,一面读他的手势)他就买了鸦片烟……嗯,小孩子不

肯喝,……什么?(看看报)哦,他掺进红糖把鸦片烟灌给

他们吃了。(叹一口气)嗯,孩子都死了。……哦,鸦片烟

…… 哦,

没有了。 (哑巴点头) 他自己就跑出跳大河。 什么……

(看报)哦,正在跳河的时候,就叫警察抓住了,(忙着看

完报,对哑巴)你不要讲了,我已经读完了,警察把他带到

局了里,说他有罪,有谋杀直系亲属罪,要把他监禁起来。

哑巴(大点头,伸出手)啊……呵……

方达生  (喃喃地)大丰的书记,潘经理的书记,——这太不公平了。

(起来)

哑巴(伸手要钱)啊……啊……

〔达生给他一张角票,不让他找,哑巴又作揖,又行礼,他千

恩万谢地走出去。

方达生  (拿起报读,扔在桌上,靠在椅背,望着天,叹出一口闷气)

啊!

〔在右边:

胡  四  (一个独语)小疯子的精神病真不轻。

〔乞丐:(还是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喂,好

话说了老半天,还是老板不给咱。别瞧要饭低了头。要饭不在

下九流,将门底子佛门后,圣人门口把你求。念过诗书开过讲,

懂得三纲并五常,念过书,识过字儿,懂得仁义礼智信儿。”

——怎么着,老板。还不赏一个大么?

翠  喜  大冷天,挺难的,有钱也不给你!

〔乞丐:(接得快)“要说难,尽说难,你难我难不一般。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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