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8
板难的事由儿小,我难没有路盘缠,傻子要有二百钱,不在这
儿告艰难。”(提提哒,提提哒,提提哒提哒提哒)
喂,——
胡 四 去,去,去!(扔出一个铜元)少在这儿麻烦。
〔乞丐:费心,老爷。(脚步声,又在旁处打着牛胯骨,唱起
来)
〔阿根走进来。
胡 四 (指左边)怎么样啦?
阿 根 (狞笑)您看哪。(二人立帐幔旁偷看)
〔在左边:
黑 三 同小顺子走进来。
黑 三 您看,二爷,这一定就是您的相好的。
方达生 (到门口看,大失所望)不,不是,不是她。
小顺子 可您总得说出个名字啊。
方达生 (突然)你们这儿有个叫小东西的有么?
小顺子 小东西?
方达生 嗯。
小顺子 没有。
黑 三 (狞笑)这名字就“格色”。
方达生 (拿起帽子)对不起,打搅你们了。(低头正要出门)
黑 三 (拦住他的去路伸出手)——
方达生 你这是干什么?
黑 三 您叫我们跑了半天,您不赏点嘛么!
方达生 (惊愣)这也要钱?
黑 三 您瞅瞅来的是什么地方,我们是喝西北风长大的?
方达生 (看看他那亡命的样子,可怜地笑笑,拿出钱来)你拿去吧!
小顺子 (忙着伸手)谢谢。
黑 三 (打开小顺子的手)您这是打哈哈,您是给要饭的?
〔左面小屋内孩子哭起来,翠喜拉开中间的幔帐,走到左面,
她看见达生,停下来眼盯着他。达生厌恶地回过头去,咳嗽起
来,一只手掩住鼻子,一只手扔在桌上一些钱,他立刻跑出去。
〔翠喜莫明其妙地跑进左面的小屋子,又唔唔地哄着小孩睡
觉。
〔黑三魔鬼般地大笑起来。
〔小顺子拉开幔帐。
黑 三 四爷!您先歇着,我给您叫小翠来陪您。
阿根不用啦,黑三,我们该走啦。
胡 四 我们待的时候不少了。
黑 三 别截,您先玩会儿。
〔忙走出去,叫:小翠!
阿 根 快回去吧,您这身新衣服也该在八奶奶面前显派显派。
胡 四 (又想起他的“第一美男子”的浑号,很高兴地)你说,这身
衣服我穿着不错吧?
阿 根 “赶子”,①我看您这身比哪一身都好。
胡 四 (不自主地又开始搔首弄姿,掸掸衣服,自满地)我看也不大
离。
〔黑三进,后随小东西。
黑 三 好好地侍候四爷一会。四爷好多照应你。叫声四爷。
小东西 (一字一抽噎)四……四……四爷。
黑 三 跟王八爷赔个罪。
小东西 (望着阿根)——
黑 三 说,说,下次不敢了,王八爷。
小东西 (一字一抽噎地)下……下……下次不敢。王……王……王八
爷。
阿 根 没有说的。没有说的。
黑 三 (得意扬扬)跟四爷倒杯茶,求八爷明儿陪着四爷来回头来。
胡 四 明儿见。(起身)得了,别客气啦,没有什么说的。
〔翠喜由屋内出来。
翠 喜 谁说走?谁也不许走,四爷,您刚才怎么说的?(耳语)
胡 四 (频频点头)对,对,——(坏笑)可我实在有事。今儿个不
成,明儿见。
阿 根 明儿见吧!
黑 三 别,小孩子也得学点规矩。这是碰着四爷,好说话的,好,要
碰着个刺儿头,这不连窑子都砸了。
翠 喜 (拉着胡四)那明日你一定来?(胡四嘻嘻哈哈地点头)
①
即“赶情”,“可不是”或“是”的意思。
〔这时小东西已斟好茶,正向胡四送过去。
阿 根 (开玩笑)小心点,别烫着手,小姐。
小东西 (低头,走到胡四面前,眼泪汪汪地)
阿 根 四爷,你瞧,小翠跟你飞眼呢。(小东西气得回首向阿根望一
眼)
胡 四 (高兴)是么?(想拧小东西的脸蛋)
小东西 看上了我么?
小东西 (蓦地回过头来,没想到胡四这样近靠着她,茶碗碰着胡四的
手,茶水溅湿他的衣服)啊!
胡 四 你看!
黑 三 (大吼)妈的,你看你!
小东西 (吓破了胆,失手,一碗茶整个地倒在胡四的新衣服上)啊!
胡 四 (急青了脸)这个不是人做的孩子!(连忙用手帕揩)
黑 三 (跳到小东西面前,举手就要打)你他妈的——(小东西躲在
翠喜背后)
翠 喜 (拦住黑三)你先别打!
阿 根 (也拦住黑三)
黑三,先别急,人家衣服要紧。
黑 三 (忙)
小顺子 ,赶快拿手巾来。
〔小顺子拿手巾跳进。大家一起擦衣服。只有小东西吓得立在
一旁。
胡 四 (恼怒)去,去,去,别擦了!(将衣服拿在灯下看看)哼,
这一身新衣服算毁了。妈的。(对阿根)走!走!走!(忽
然跑到小东西面前)你这贱骨头,我——(仿佛就要动手,
小东西后退,他一扭身)死货!(忽然从袋里,取出一束钞
票,对小东西)你瞧见这个么?大爷有的是洋钱。可就凭你
这孩子,(向黑三)一个子也不值!(对小顺子)把这个拿
给三姑娘盘子!(一张钞票给小顺子)这个给外边。
(又一张钞票)
小顺子 谢谢。
胡 四 (点点头)走!(对阿根)回旅馆。(扬长走出。
阿 根 后面跟着,小顺子也随出去)
翠 喜 (送到门外)明儿来呀,四爷!明儿来呀!(忙回屋内)
黑 三 (野兽似地盯着小东西,低低地)过来。你跟我到这屋子来!
(指左面小屋)
小东西 (走了一半,两腿无力,扑腾跪下)
黑 三 (走到小东西面前,拉她)走!
翠 喜 (抱住小东西)
黑三,你别打她!(哀求)这不怨她,你别打她!(黑三在方
桌下面,抽出一条鞭子)
黑 三 你别管!
翠 喜 黑三,这孩子再挨不得打了。
黑 三 (一手推倒她)你他妈的,去你个妹子的吧。(翠喜叫一声,
摸着她受了伤的手)走!(拉着小东西进屋)
〔进去,黑三把门关上。
翠 喜 (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跑到左小门前,敲门)开门,黑三,
我的孩子在里面。开门,开门。
〔里面不应。
黑 三 诅咒着,鞭子抽在小东西的身上,小东西仿佛咬紧了牙挨着一
下一下的鞭打。
翠 喜 (慌急,乱打着门)开门,开门!你要吓着我的孩子。我的儿!
(孩子开始哭起来)
翠 喜 (不顾一切地喊着)开门,开门,黑三,我的宝贝,你别怕!
妈就来!
〔小东西忍不住痛开始嚎叫,外面有许多人看热闹,小顺子跑
进来。
翠 喜 (疯狂的样子)你开门!(乱打着门)你开门!
黑 三 !你再不开。我就要喊巡警了。
小顺子 黑三,外边有人找你。
〔黑三开了门提着鞭子出来,一脸的汗。
黑 三 (回头向左小门)这次先便宜你小杂种。
〔翠喜立刻跑进房里,屋里一片喘声和抽噎声。
黑 三 (向小顺子)谁,谁来找我?
小顺子 旅馆来的人。
〔外边有小铃声,半晌。
黑 三 干么?
小顺子 说金八爷有事找您。
〔另一个声音:见住客!没有住客的见住客!
黑 三 走!(向左旁小门)你出来!出来!
〔小东西很艰难地走出来。
黑 三 (用鞭子指)这一次先饶了你,外面有住客,你去见客去。
他妈的,你今天晚上要是再没有客,你明日早上甭见我。
听见了没有?
小东西 (抽咽着)嗯。
黑 三 去!把眼泪擦擦,见客去。
〔小东西低头出了门。
黑 三 小顺子,我去了。明儿见。
小顺子 您走吧,明儿见。
〔黑三走出去。
小顺子 三姑娘,出来吧,瘸子可等急了。你快出去见见他吧。
翠 喜 (由左小门走出)唉!这是什么日子!
〔翠喜和小顺子一同出门,屋内无人。
〔外面伙计的声音:落灯啦!落灯啦!
〔外面叫卖的声音:(寂寞地)硬面饽饽!硬面饽饽!
〔木梆一声一声地响过去。
〔另一个声音:(低声地叫出花名,因为客人们都睡了)宝兰,
翠玉,海棠,小翠。
〔小顺子进来把灯熄灭,由抽屉拿出洋烛头点上,屋子暗上
来。
〔小顺子正要出去,小东西缓缓地走进来。
〔隔壁和对面有低低的男女笑语声。
小顺子 怎么样,挂上①了么?
小东西 (摇头)没有。
小顺子 怎么?
小东西 (抽噎)那个人嫌我太小。
小顺子 (叹一口气)那你一个人先睡吧。
小东西 嗯。
小顺子 (安慰她)去他的!明天是明天的,先别想它。
〔老远翠喜哭着嚷着。
〔翠 喜 的声音:你打吧!你打吧!你今天要不打死我,你不是你爸
爸做(读为揍)的②。
小东西 (立起来)这是谁?
小顺子 三姑娘——
翠喜。她男人打她呢。(由窗户望外看)可怜!这个人也是苦
命,丈夫娶了她就得了脏病,瘸了,儿子两个生下来就瞎了眼,
还有个老婆婆,瘫在床上,就靠着这儿弄来几个钱养一大家子
人。
小东西 (又坐在那里发呆)嗯,嗯,嗯。
小顺子 她来了,(往外叫)三姑娘。
〔翠喜哭哭啼啼地走进门。
小顺子 怎么啦?
翠 喜 (自言自语)妈的,我跟你回去!今天我就跟你回去!回去咱
们就散,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叨叨地进了左小门)
小顺子 (望她进门)唉。
〔翠喜抱着孩子由左小门走进来。
小东西 孩子睡着了?
翠 喜 (抽噎地)嗯,妹……妹……妹子,(一字一噎地)刚才,刚
才,那个住客……你,……你,你挂上了么?
小东西 (低头)——
小顺子 (摇头)没有。
翠 喜 怎……怎么?
小顺子 又是那句话,还是嫌她人小。
翠 喜 (一手摸着小东西的脸)苦……苦命的孩子。也……也好,你
今天一个人在我这个床睡吧。省得我在这儿挤……半……
半……半夜里冷,多……多……多盖着点被。
别……别冻着。明天再说明天的……你……你……你自己先别
病了。……落在这个地方,……病……病,……病了更没有人
疼,……疼,……疼了。
①
这里是“被嫖客挑上”的意思。
②
此处作“亲生的”讲。
小东西 (忍不住,忽然抱着翠 喜 大哭起来)我……我的……
翠 喜 (也忍不住抱着她)妹……妹子,你,……你别哭。我……
我走了。我明天……一大清早,我……我就来看你。
小东西 嗯。
翠 喜 我……我走了。
小东西 你走吧。
小顺子 你睡吧。
小东西 嗯。
〔翠喜和小顺子同下。
〔外面一个人:落灯啦!落灯啦!
〔木梆声,舞台更暗。
〔外面叫卖声:硬面饽饽!硬面饽饽!
〔小东西忽然立起,很沉静地走进左面小屋内。
〔屋内无人。
〔对面屋子里男女笑声。
〔女人声:去,去,去,——七十多里地多的是小媳妇,你找
我干嘛?
〔男人含糊的声音:——我……
〔女人声:去,去,去,(笑)头上磨下的,好意思的么?
〔男人含糊的声音:……
〔小东西由左屋靸着鞋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她仿佛瞧见
什么似地在方桌前睁着大眼,点点头。她失了魂一般走到两个
门的前面,一一关好,锁上。她抖擞起来,鼓起勇气到了左边
小门停住。她移一把椅子,站在上面,将麻绳拴在门框上,成
一个小套。又走下来。呆呆地走,……走,走了两步。忽然她
停住。
小东西 (低声,咽出两个字)唉,爸爸!
〔她向那麻绳套跪下,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立起。叹一口气,
爬上椅子,将头颈伸进套里,把椅子踢倒——那样小,那样柔
弱一个可怜的,小生命便悬在那门框下面。
〔外面叫卖声:硬面饽饽!硬面饽饽!〔同时外面听见木梆声
之外有:
〔一个男人淫荡地唱:(曲调见前)“叫声小亲亲,眼瞅着到
五更,五更打过哥哥就起身。亲人啊,小妹妹舍不得呀,一夜
呀夫妻呀百日的恩。”
〔一个女人隐泣的声音:(如在远处)呜……呜……〔小东西
挂在那里,烛影晃晃照着她的脚,靸着的鞋悄然落下一只,屋
里没有一个人。
〔舞台渐暗。
——幕落——
第四幕
与第三幕在同一个夜晚。
半夜后,大约有四点钟的光景,在××大旅馆那间华丽的休息室内。
屋内帘幕都深深垂下来,在强烈的灯光下,那些奇形怪状的陈设刺激人的眼发
昏。满屋笼漫着浓厚的烟氲和恶劣的香粉气,酒瓶歪在地上,和金子一般贵重的流
质任意地倒湿了地毯,染黄了沙发的丝绒,流满了大理石的茶几。在中间,一张小
沙发的脚下,香槟酒杯的碎玻璃堆在那里。墙上的银耀耀的钟正指着四时许。
左面的屋子里面还是稀哩哗啦地打着牌,有时静下来,只听见一两下清脆的牌
声,有时说话的,笑的,骂的,叫的,愤愤然击着牌桌的,冷笑的……和洗牌的声
音搅成一片。
〔开幕时,露露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向观众,正撩开帷幕向下望。她穿着黑丝
绒的旗袍,周围沿镶洒满小黑点的深黄花边,态度严肃,通身都是黑色。
〔她独自立在窗前,屋内没有一丝动静。
〔半晌。
〔左面的门大开,立刻传出人们打牌喧笑的声音。〔里面的男女声音:露露!
露露!
〔露露没有理他们,还是那样孤独着。〔乔治的声音:露露!露露!(他的背
影露出来,臂膊靠着门钮,对里面的人们说话)不,不,我就来。(自负地)你看
我叫她,我来!
〔乔治走出来,穿着最讲究的西服,然而领带散着,背心的钮子没有扣好。他
一手抓住香槟酒瓶,一手是酒杯,兴高采烈地向露露走过来。
张乔治 (一步三摇地走近露露,灵感忽然附了体)哦,我的小露露。
(看上看下,指手画脚,仿佛吟诗一样)So Beautiful!So
charming!and some lancholic!(于是翻江倒海,更来得
凶猛)So beautifully bewitiching!and so bewitchingly
beautiful!①
陈露露 (依然看着窗外,不动,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嗯,你说的是
什么?
张乔冶(走到她又一边)我说你真美。你今天晚上简直是美!
(摇头摆尾,闭起眼说)美!美极了!你真会穿衣服,你穿得
这么忧郁,穿得这么诱惑!并且你真会用香水,闻起来(用他
的敏锐的鼻子连连嗅着, 赞美地由鼻孔冲出一声长长的由高而
低的“嗯”!)这么清淡,而又这么幽远!(活灵活现演作他
的戏;感动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啊!我一闻着那香水的香味,Oh no,你的美丽的身体所发出
的那种清香,就叫我想到当初我在巴黎的时候, (飘飘然神往)
哦,那巴黎的夜晚!那夜晚的巴黎!(又赞美地由鼻孔冲出那
一声“嗯”!)嗯!Simply beautiful!
陈露露 (依然没有回头)你喝醉了吧。
张乔治 喝醉了?今天我太高兴了!你刚才瞧见刘小姐么?她说她要嫁
①
英语,意为“这么美!这么娇媚,又这么忧郁!这么美得使人心醉!又是这么使人心醉的美!”
给我,她一定要嫁给我,可是我跟她说了:(趾高气扬的样
子)我说:“你!(藐视)你要嫁给我!你居然想嫁给我!
你?”她低着头,挺可怜的样子,说:(哭声)“Geor-gy!
只要你愿意,我这方面总是没有问题的。”说着,说着,眼
泪就要掉下来。可是(拉一下露露,但她并没有转过身来)
你看我,我就这么看着她。(斜着眼睛昂着头向下望)我说:
“你?你居然想嫁给 George Chang!Pah!
(又是他的一甩手)这世界上只有陈露露才配嫁给 George
Chang 呢!”(他等露露的笑,但是——)咦,露露,你为什
么不笑?
陈露露 (态度依然)这有什么可笑的?(低沉地)你还有酒么?
张乔治 (奇怪)你还想喝?
陈露露 嗯。
张乔治 你看我多么会伺候你,这儿早就预备好了。(他倒酒的时候,
由右屋听见顾八奶奶叫露露的声音。他把酒倒好,递给露露,
她一口灌下,看也不看就把酒杯交给乔治)
〔顾八奶奶由右门出,她穿戴仍然鲜艳夺目,气势汹汹地走进
来。
顾八奶奶 (在门口)露露,究竟你的安眠药在哪里? (忽然看见乔治)
哟!博士,原来是你们俩偷偷地躲在这屋子说话呢。
张乔治 两个人?那我大概是喝醉了。
顾八奶奶 怎么?
张乔治 奇怪,我怎么刚才只觉得我是一个人在这屋子发疯呢?
顾八奶奶 得了,我不懂你这一套博士话。露露,快点,你的安眠药在
哪儿?
陈露露 在我床边那个小柜子里。
张乔治 怎么啦,八奶奶?
顾八奶奶 (摸心)我心痛,我难过。
张乔治 又为什么?
顾八奶奶 还不是那个没良心的东西气的我。我这个人顶娇嫩了,你看
这一气,三天我也睡不着。我非得拿点安眠药回家吃不可。
得了,你们两个好好谈话吧。(翻身就要进门)
张乔治 别,别走。你先坐一坐跟我们谈谈。
顾八奶奶 不,不,不,我心痛得厉害,我先得吃点杜大夫的药。
张乔治 你看,你在这里吃不一样?
顾八奶奶 可是你听听我的心,又是扑腾腾扑腾腾的, (捧着自己的心,
痛苦的样子)哟!我得进去躺躺。
〔忽然右门大开,又传进种种喧笑声。
〔刘小姐的声音:Georgy——
顾八奶奶 (望着立在右门口的刘小姐。眉开眼笑地)刘小姐,你还没
有走,还在打着牌么?(对乔治)好啦,刘小姐来了,你们
三个人玩吧。
〔顾八奶奶由左门下。
〔刘小姐:Georgy!
张乔冶(以手抵唇)嘘!(指露露,做势叫刘小姐进来,来一
同谈谈。不过——)
〔刘小姐的声音:(严厉地)Georgy!!张乔冶(做势叫她不
要喊,仿佛说露露大概心里不知为什么不痛快,并且象是一个
人在流眼泪,劝她还是进来一起玩玩。
但是——)
〔刘小姐的声音:(毫不是他所说的那副可怜的样子)我不进
去,我偏不进去。
张乔治 (耸耸肩表示没有办法,却还在做势劝她进来。然而〔刘小姐
的声音:(更严厉地)Georgy!!!你进来不进来!你来不
来!
张乔治 (大概门里面的人下了很严重的哀的美顿书,里面不知做些什
么表示,但是他已经诚惶诚恐地——)No,please don’t!
I’m coming! ①我来,我来,我就来。〔乔治慌慌张张地笑
着走进右门。
〔刘小姐的声音:(很低而急促的声音)我要走了,你一个人
在这儿,少跟她们胡扯,听见了没有?
〔乔治的声音:可我没有怎么跟谁胡扯呀。
〔半晌。
〔露露缓缓回过身来。神色是忧伤的,酒喝多了。晕红泛满了
脸。不自主地她的头倒在深蓝色的幕帷里,她轻轻捶着胸,然
而捶了两下,仿佛绝了望似地把手又甩下来。 〔静静地泪珠由
眼边流出来,她取出手帕,却又不肯擦掉,只呆呆地凝视自己
的手帕。
陈露露 (深长而低微叹一口气)嗯! (她仰起头,泪水由眼角流下来,
她把手帕铺在眼上)
〔外面敲门声。
陈露露 (把手帕忙取下来擦擦眼睛)谁?
〔阿根声:我,小姐。
陈露露 进来。
〔阿根进。他早已回到旅馆,现在又穿起他的号衣施施地走进
来。
阿 根 小姐。
陈露露 你来干什么?
阿 根 (看见露露哭了)哦,您没有叫我?
陈露露 没有。
阿 根 哦,是,是……(望着露露)小姐,您今天晚上喝多了。
陈露露 嗯,我今天想喝酒。
阿 根 (四面望望)方先生不在这儿?
陈露露 他还没有回来。有事么?
阿 根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刚才又来了一个电报。是给方先生的。
陈露露 跟早上打来的是一个地方么?
①
英语,意为“不,请不要这样!我来,我就来!”
阿 根 嗯。
陈露露 在哪儿?
阿 根 (由口袋取出来)您要么?
陈露露 回头我自己交给他吧。(阿根把电报交给露露)反正还早。
阿 根 (看看自己的手表)早?已经四点来钟了?
陈露露 (失神地)那些人们没有走。
阿 根 (望左面的房门)客人们在这儿又是吃,又是喝,有的是玩的,
谁肯走?
陈露露 (悲戚地点头)哦,我这儿是他们玩的地方。
阿 根 (不懂)怎么?
陈露露 可是他们玩够了呢?
阿 根 呃!……呃!……自然是回家去。各人有各人的家,谁还能一
辈子住旅馆?
陈露露 那他们为什么不走?
阿 根 小姐,您说……呃……呃……那自然是因为他们没有玩够。
陈露露 (还是不动声色地)那么他们为什么没有玩够?
阿 根 (莫名其妙,不得已地笑)那……那……那他们是没有玩够末,
没有玩够末。
陈露露 (忽然走到阿根面前进发)我问你,他们为什么没有玩够!
(高声)他们为什么不玩够?(更高声)他们为什么不玩够了
走,回自己的家里去。滚!滚!滚!(愤怨)他们为什么不—
—(忽然她觉出自己失了常态,她被自己吓住了,说不完,便
断在那里,低下头)
〔阿根望望露露的脸,仿佛很了解的样子。他倒了一杯白水端
到露露面前。
阿 根 小姐。
陈露露 (看看他手里的杯子)干什么?
阿 根 您大概是真喝多了。
陈露露 (接下杯子)不,不。(摇摇头低声)我大概是真玩够了。
(坐下)玩够了!(沉思)我想回家去,回到我的老家去。
阿 根 (惊奇)小姐,您这儿也有家?
陈露露 嗯,你的话对的。(叹一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家,谁还一辈子
住旅馆?
阿 根 小姐,您真有这个意思?
陈露露 嗯,我常常这么想。
阿 根 (赶紧)小姐,您要是真想回老家,那您在这儿欠的那些账,
那您——
陈露露 对了,我还欠了许多债。(有意义地)不过这些年难道我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