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11
格里格弄格弄格弄,(用逼尖了喉咙)“忽听得,(又用原
来的声音)弄格里格弄格弄格弄格弄(浑身做工)
门外有人唤,弄格弄里格弄格个弄格……”
〔远处鸡叫。
陈露露 你们听,听。
胡 四 什么?
陈露露 鸡叫了!
〔远处鸡再鸣。
顾八奶奶 可不是鸡叫了!(忽然望到窗外)哟,天都快亮了。(对胡
四)走吧!走吧!快回去睡吧。今天可在这儿玩晚了。
胡 四 (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我那五百块钱的账怎么办呢?
顾八奶奶 回家就给,我开一张支票叫大丰银行给你。不过——
胡 四 听你的话,下一次我再也不到那个坏女人那里去了。
顾八奶奶 好啦,别在露露面前现眼啦。你快穿衣服,走吧。你明天,
哦,你今天不还要到电影厂拍戏去啦么?
胡 四 (应声虫,一嘴的谎)是,是啊,导演说今天我不来,片子就
不能拍了。
顾八奶奶 那你就赶快穿衣服,回家睡吧。我今天也跟你一块去电影厂
的。
胡 四 (吃了一惊)哦,你,你也……(但先不管这个,于是非常仔
细,慢吞吞地穿衣服)
顾八奶奶 (一回转身,向露露,极自满地)露露,现在我告诉你,胡
四要成大明星了。眼瞅着要红起来了,公司里说他是个空前
绝后的大杰作,要他连演三套片子。过两天,电影杂志就都
要登他的相片,大的,那么老大的。说不定也要登我的相片。
陈露露 你的?
顾八奶奶 嗯,我的,我跟胡四的;
顾八奶奶 的,顾八奶奶跟中国头等杰作大明星胡四的。因为(低声,
女孩子似地羞怯,不好意思说话出来)我想……我想,我现
在还是答应他好。
我想……我想我们后天就……就结婚。你看,露露,那好不好?
陈露露 好,好的很。不过——
顾八奶奶 露露,你跟我当伴娘,一定,一定。
陈露露 (更低)好,好,不过——
顾八奶奶 什么?
陈露露 我问你,你的钱是不是现在是存在大丰银行里?
顾八奶奶 自然是存在那里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露露 不做什么!随便问问。
顾八奶奶 (望着胡四,赞美地)啊!(她把自己的皮包打开,拿出粉
盒,正预备擦粉,忽然看见那药瓶)露露,你看我,我现在
还要这个东西干什么?(拿出药瓶)谢谢你,这安眠药还是
还给你,我不用了。
陈露露 谢谢你,(接过来)我正想跟你要回来呢。
顾八奶奶 好极了,还是你拿去用吧。
胡 四 (穿好衣服)走吧,走吧!
顾八奶奶 不,我还得擦点粉呢。
胡 四 (一把拉住她)得了吧,天快亮了,谁还看你?走吧,走吧!
〔拉着顾八奶奶向中门走。
顾八奶奶 (得意地,对露露)你看我这个活祖宗! (被胡四拉了两步)
再见啊!
胡 四 露露,再见。
〔胡四把帽子戴好,向下一捺,与顾八奶奶一齐由中门走〔露
露一个人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静默中望见对面房屋的轮廓逐
渐由黑暗中爬出来,一切都和第一幕一般,外面的氛围很美,
很幽静又很凄凉,老远隐隐又听得见工厂哀悼似的汽笛声,夹
杂着自市场传来一两声辽远的鸡鸣, 是太阳还未升出的黎明时
光。
〔中门敲门声。
陈露露 (未回头)进来吧。
〔阿根由中门进,微微打了一个呵欠。
陈露露 (没有转身)月亭,怎么样?有点办法没有?
阿 根 小姐。
陈露露 (回转身)哦,是你。
阿 根 四爷叫我过来说,他不来了。
陈露露 哦。
阿 根 他说怕这一两天都不能来了。
陈露露 是,我知道。
阿 根 他叫我跟您说,叫您好好保重,多多养自己的病,叫您以后凡
事要小心点,爱护自己,他说……
陈露露 哦,我明白,他说不能再来看我了。
阿 根 嗯,嗯,是的。不过,小姐,您为什么偏要得罪潘四爷这么有
钱的人呢?……您得罪一个金八还不够,您还要——
陈露露 (摇头)你不明白,我没有得罪他。
阿 根 那么,我刚才把您欠的账条顺手交给他老人家,四爷只是摇
头,叹口气,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了。
陈露露 唉,你为什么又把账单给他看呢?
阿 根 可是,小姐,今天的账是非还不可的,他们说闹到天也得还!
一共两千五百元,少一个铜子也不行!您自己又好个面子,
不愿跟人家吵啊闹啊地打官司上堂。您说这钱现在不从四爷
身上想法子,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
陈露露 (冥想)也许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阿 根 那就看您这几个钟头的本事吧。我阿根实在不能再替您挡这门
账了。
陈露露 (拿起安眠药瓶,紧紧地握着)好,你去吧。
〔阿根正由中门下,右门有人乱敲门,嚷着“开门,快开门”。
阿 根 跑到右门,推开门,张乔治满脸的汗跑出来。
张乔治 (心神恍惚地)怎么,你们把门锁上做什么?
阿 根 (笑)没有锁,谁锁了?
张乔治 (摸着心)露露,我做了一个梦,I dreamed a dream,哦,
可怕,可怕极了,啊,Terrible!Terrible!啊,我梦见这
一楼满是鬼,乱跳乱蹦,楼梯,饭厅,床,沙发底下,桌子
上面,一个个啃着活人的脑袋,活人的胳臂,活人的大腿,
又笑又闹,拿着人的脑袋壳丢过来,扔过去,戛戛地乱叫。
忽然哄地一声,地下起了一个雷,这个大楼塌了,你压在底
下,我压在底下,许多许多人都压在底下。……
〔阿根由中门下。
陈露露 Georgy,你方才干什么去啦?
张乔治 我睡觉啦。
陈露露 你没有走?
张乔治 咦,我走了,你现在还看得见我?我喝得太多了,我在那屋墙
犄角一个沙发睡着了,你们就没有瞧见我,我就做了这么一
个梦。Oh, Terrible!Terrib1e!简直地可怕极了。
陈露露 方才你喝了不少的酒。
张乔治 对了,一点也不错,我喝得太多了,神经乱了,我才做这么一
个噩梦。(打了一个呵欠)我累了,我要回去了。哦,(忽
然提起精神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陈露露 不,我现在求求……求你一件事。
张乔治 你说吧。你说的话没有不成的。
陈露露 有一个人,……要……要跟我借三千块钱。
张乔治 哦,哦。
陈露露 我现在手下没有这些钱借给他。
张乔治 哦,哦。
陈露露 Georgy,你能不能设法代我弄三千块钱借给这个人?
张乔治 那……那……就当要……另作别论了。我这个人向来是大方
的。不过也要看谁?你的朋友我不能借,因为……
因为我心里忌妒他。 不过要象你这样聪明的人要借这么有限几
个钱花花,那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陈露露 (勉强地)好!好!你就当做我亲自向你借的吧。
张乔治 你?露露要跟我借钱?跟张乔治借钱?
陈露露 嗯,为什么不呢?
张乔治 得了,这我绝对不相信的。露露会要这么几个钱用,No,No,
I can never belie veit!这我是绝不相信的。你这是故意
跟我开玩笑了。(大笑)你真会开玩笑,露露会跟我借钱,
而且跟我借这么一点点的钱。啊,小露露,你真聪明,真会
说笑话,世界上没有再象你这么聪明的人。好了,再见了。
(拿起帽子)
陈露露 好,再见。(微笑)你倒是非常聪明的。
张乔治 谢谢!谢谢!(走到门口)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告诉你,
到了后来,我实在缠不过她,我还是答应她了。我想,我们
想明天就去结婚。不过,我说过,我是一定要你当伴娘的。
陈露露 要我当伴娘?
张乔治 自然是你,除了你找不着第二个合适的人。
陈露露 是的,我知道。好,再见。
张乔治 好,再见。就这么办,Goodnight!哦!Good, morning!我的
小露露。
〔乔治挥挥手由中门走出。
〔晨光渐渐由窗户透进来,日影先只射在屋檐上。露露把门关
好,走到中间的桌旁坐下,愣一下,她立起走了两步,怜惜地
望望屋内的陈设。她又走到沙发的小几旁,拿起酒瓶,倒酒。
尽量地喝了几口。她立在沙发前发愣。
〔中门呀地开了,阿根进。
陈露露 (低哑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阿 根 天亮了,太阳都出来了,您还不睡觉?
陈露露 是,我知道。
阿 根 您不要打点豆浆喝了再睡么?
陈露露 不,我不要,你去吧。
阿 根 (由身上取出一卷账条)小姐!这……这是今天要还的那些账
条,我……我搁在这里,您先合计合计。(把账条放在中间
的桌子上)
陈露露 好!你搁在那儿吧。
阿 根 您不要什么东西啦?
陈露露 (摇摇头)
〔阿根背着露露很疲倦地打了一个呵欠由中门走出。
〔露露把酒喝尽,放下酒杯。走到中桌前慢慢翻着账条,看完
了一张就扔在地下,桌前满铺着是乱账条。
陈露露 (嘘出一口气)嗯。
〔她由桌上拿起安眠药瓶,走到窗前的沙发,拔开塞,一片两
片地倒出来。她不自主地停住了,她颓然跌在沙发上,愣愣地
坐着。她抬头。在沙发左边一个立柜的穿衣镜里发现了自己,
立起来,走到镜子前。
陈露露 (左右前后看了看里面一个美丽的妇人,又慢慢正对着镜子,
摇摇头,叹气,凄然地)生得不算太难看吧。(停一下)人
不算得太老吧。可是……(很悠长地嘘出一口气。她不忍再
看了,她慢慢又踱到中桌前,一片一片由药瓶数出来,脸上
带着微笑,声音和态度仿佛自己是个失了父母的小女孩子,
一个人在墙角落的小天井里,用几个小糖球自己哄着自己,
极甜蜜地而又极凄楚地怜惜着自己)一片,两片,三片,四
片,五片,六片,七片,八片,九片,十片。(她紧紧地握
着那十片东西,剩下的空瓶当郎一声丢在痰盂里。她把胳膊
平放桌面,长长伸出去,望着前面,微微点着头,哀伤地)
这—么—年—轻,这—么—美,这—么—(眼泪悄然流下来。
她振起精神,立起来,拿起茶杯,背过脸,一口,两口,把
药很爽快地咽下去)
〔这时阳光渐渐射过来,照在什物狼藉的地板上。天空非常明
亮,外面打地基的小工们早聚集在一起,迎着阳光由远处“哼
哼唷,哼哼唷”地又以整齐严肃的步伐迈到楼前。木夯一排一
排地砸在土里,沉重的石硪落下,发出闷塞的回声,随着深沉
的“哼哼唷,哼哼唷”的呼声是做工的人们战士似地那样整齐
的脚步。他们还没有开始“叫号”。
陈露露 (扔下杯子,凝听外面的木夯声,她挺起胸走到窗前,拉开帘
幕,阳光照着她的脸。她望着外面,低声地)“太阳升起来
了,黑暗留在后面。(她吸进一口凉气,打了个寒战,她回
转头来)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她忽然关
上灯又把窗帘都拉扰,屋内陡然暗下来,只帘幕缝隙间透出
一两道阳光颤动着。她捶着胸,仿佛胸际有些痛苦窒塞。她
拿起沙发上那一本《日出》,躺在沙发上,正要安静地读下
去——
〔很远,很远小工们隐约唱起了夯歌——唱的是《轴号》。但
听不清楚歌词。
〔外面方达生的声音:竹均!竹均!(声音走到门前。她慌忙
放下书本,立起来,走到门前,知道是他。四面望望,立刻把
桌上的账条拾起,团在手里,又拿起那本《日出》,匆促地走
进左面卧室,她的脚步已经显得一点迟钝,进了门就锁好。
〔外面方达生:(低声)竹均!竹均!你屋里没有人吧。竹均!
竹均!我要走啦!(没有人应)竹均,那我就进来啦。(外面
有一两声麻雀)
〔方达生推门进。
方达生 (左右望)竹均!我告诉你——(忽察觉屋里很黑,他走到窗
前把幕帷又拉开,阳光射满了一屋子。雀声吱吱地唱着)真
奇怪,你为什么不让太阳进来。(他走到左面卧室门前)竹
均,你听我一句,你这么下去,一定是一条死路,你听我一
句,要你还是跟我走,不要再跟他们混,好不好?你看,(指
窗外)外面是太阳,是春天。
〔这时小工们渐唱渐近,他们用下面的腔调在唱着“日出啊东
来呀,满天(地)大红(来吧)……”
方达生 (敲门)你听!你听(狂喜地)太阳就在外面,太阳就在他们
身上。你跟我来,我们要一齐做点事,跟金八拚一拚,我们
还可以——(觉得里面不肯理他)竹均,你为什么不理我?
(低低敲着门)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他回转身,叹一
口气)你太聪明,你不肯做我这样的傻事。(陡然振作起来)
好了,我只好先走了,竹均,我们再见。〔里面还是不答应,
他转过头去听窗外的夯歌,迎着阳光由中门昂首走出去。
〔由外面射进来满屋的太阳,窗外一切都亮得耀眼。 〔砸夯的
工人们高亢而洪壮地合唱着《轴歌》,(即“日出东来,满天
大红!要想得吃饭,可得做工!”)沉重的石硪一下一下落在
土里,那声音传到观众的耳里是一个大生命浩浩荡荡地向前
推,向前进,洋洋溢溢地充塞了宇宙。〔屋内渐渐暗下来,窗
外仍然光明起来。
——幕徐落——
全剧终
(原载《文季月刊》1936 年第 1 卷 1 期~4 期)
《日出》第三幕附记
写完第三幕便察觉小东西的死太惨,太刺目了。事实是有这样的(看看
每天的报纸吧),并且很多。然而为着看戏的人们这末尾的惊吓又怕过了分。
我曾经将结尾改成小东西没有死成,过度的恐惧使她鼓不起勇气把头颈伸进
那绳套里,终于扑在地上又哀泣起来。这样也许叫“太太小姐们”看着舒服
一些。但过后我又念起那些被这一帮野兽们生生逼死的多少“小东西”们,
(方法自然各各不同,有些甚至于明明是死了却看来还象活着的)我仿佛觉
得她们乞怜的眼睛在黑暗的壁落里灼灼地望着我,我就不得不把太太小姐们
的瞧戏问题放在一旁。我求人们睁开眼看看这一段现实,我还是不加变动,
留在这里。
这一幕我自认为写得异乎异常拙陋的,而写前材料的收集也确实感到莫
大的困难,幸亏我遇见一位爽快的朋友,(在此地我感谢他善意的帮助和同
情),他大量地供给我许多珍贵的资料。这一切描写都根据他所述说的北方
的情形。第一幕在方达生的口里有“上海”字样,那是一时的笔误,忘记改
掉,因为整个这一本戏并没有限定发生在中国某一处商埠里。
出于不得已我用了不知多少幕后的声音帮造这一幕的氛围,这是一个最
令导演头痛的难题。如若幸而演出,这些效果必须有一定的时间、长短、强
弱、快慢、各样不同的韵味,远近,每一个声音必须顾到理性的根据,氛围
的调和,以及适当的对意义的点醒和着重。果若有人只想打趣,单看出妓院
材料的新奇,可以号召观众,便拿来乱炮乱制,我宁肯把这一幕烧成灰烬,
诅咒我那一天为什么发生这种狂想,绝不甘心把一个有严肃意义的材料很轻
佻地做成太太小姐们的玩意。对着那抱一腔热情来怜悯这些可怜的动物而毫
无其他企图的人们,我自然以至诚献上这个剧本,尤其那演翠喜的演员,如
若有一天我有这样荣幸,遇见一位有演技天才有真切同情的人来扮演她,我
现在预先对她致无限的敬意。
(原载《文季月刊》1936 年 8 月一卷 3 期)
《日出》跋
我应该告罪的是我还年青,我有着一般年青人按捺不住的习性,问题临
在头上,恨不得立刻搜索出一个答案;苦思不得的时候便冥眩不安。流着汗,
急躁地捶击着自己,如同肚内错投了一副致命的药剂。这些年在这光怪陆离
的社会里流荡着,我看见多少梦魇一般的可怖的人事,这些印象我至死也不
会忘却;它们化成多少严重的问题,死命地突击着我,这些问题灼热我的情
绪,增强我的不平之感,有如一个热病患者,我整日觉得身旁有一个催命的
鬼低低地在耳边催促我,折磨我,使我得不到片刻的宁贴。我羡慕那些有一
双透明的慧眼的人,静静地沉思体会这包罗万象的人生,参悟出来个中的道
理,我也爱那朴野的耕田大汉,睁大一对孩子似的无邪的眼,健旺得如一条
母牛,不深虑地过着纯朴真挚的日子。两种可钦羡的人我都学不成,而自己
又不甘于模棱地活下去,于是便如痴如醉地陷在煎灼的火坑里。这种苦闷日
深一日,挣扎中,一间屋子锁住了我,偶有所得,就狂喜一阵,以为已经搜
寻出一条大道,而过了一刻,静下心,察觉偌大一个问题不是这样避重就轻
地凭空解决得了,又不知不觉纠缠在失望的铁网中,解不开,丢不下的。
其实我也想料到如《日出》这样浅薄草率的作品不会激起人间的波澜。
我想过它将如水草下的鸟影,飘然掠过,在永久的寂寞里消失这短短的生存。
然而情感的激动,终久按捺不住了。怀着一腔愤懑,我还是把它写出来,结
果里面当然充满了各种荒疏,漏失,和不成熟。发表之后,以为大错已经铸
成,便想任它消逝,日后再兢兢业业地写一篇比较看得过去的东西,弥补这
次冒失,草率的罪愆。最近,知道了远道的一些前辈忽而对这本窳陋的作品
留心起来,而且《大公报》文艺副刊为了这作品特辟专栏,加以集体的批评①,
于是我更加慌张,深深地自怨为什么当时不多费些时日把《日出》多琢磨一
下,使它成为比较丰腴精炼的作品呢?如今,只好领下应受的指责了。然而
也好,心里倒是欣欣然的,因为,能得到前辈做先生,指点着,评骘着,不
也是一桩可以庆幸的事么?所以这篇文章谈不到什么“答辩”,我愿虚心地
领受着关心我的前辈给我的教益。在这里我只是申述我写《日出》的情感上
的造因和安排材料方法以及写《日出》时所遇到的事实上的困难。
原谅我一再地提起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能理出来乱麻一般的回忆。我说
过我不能忍耐,最近我更烦躁不安,积郁时而激动起来使我不能自制地做了
多少只图一时快意的幼稚的事情。读了几年书,在人与人之间我又捱过了几
年,实在,我也应该学些忍耐与夫长者们所标榜的中庸之道了。但奇怪,我
更执拗地恨恶起来,我总是悻悻地念着我这样情意殷殷,妇人般地爱恋着热
望着人们,而所得的是无尽的残酷的失望,一件一件不公平的血腥的事实,
利刃似地刺了我的心,逼成我按捺不下的愤怒。有时我也想,为哪一个呢?
是哪一群人叫我这样呢?这些失眠的夜晚困兽似地在一间笼子大的屋子里踱
过来,拖过去,睁着一双布满了红丝的眼睛绝望地愣着神,看看低压在头上
黑的屋顶,窗外昏黑的天空,四周漆黑的世界,一切都似乎埋进了坟墓,没
①
1936 年 12 月 27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第 273 期、1937 年 1 月 1 日第 276 期,以两个整版的篇幅发表了
茅盾、叶圣陶、巴金、黎烈文、沈从文、朱孟实(朱光潜)、李广田、李影心、杨刚、陈蓝、王朔、李蕤、
荒煤、靳以和谢迪克(美国人,当时任燕京大学西洋文学系主任)等人关于评论《日出》的文章。当时主
持《大公报》文艺副刊的编辑是萧乾。
有一丝动静。我捺不住了,在情绪的爆发当中,我曾经摔碎了许多可纪念的
东西,内中有我最心爱的马瓷观音,是我在两岁时母亲给我买来的护神和玩
物。我绝望地嘶嘎着,那时我愿意一切都毁灭了吧,我如一只负伤的狗扑在
地上,啮着咸丝丝的涩口的土壤,我觉得宇宙似乎缩成昏黑的一团,压得我
喘不出一口气,湿漉漉的,黏腻腻的是我紧紧抓着一把泥土的黑手。我划起
洋火,我惊愕地看见了血。污黑的拇指被那瓷像的碎片划成一道沟,血,一
滴一滴快意的血缓缓地流出来。
这样我挨过许多煎熬的夜晚,于是我读《老子》,读《佛经》,读《圣
经》,我读多少那被认为洪水猛兽的书籍。我流着眼泪,赞美着这些伟大的
孤独的心灵。他们怀着悲哀驮负人间的酸辛,为这些不肖的子孙开辟大路。
但我更恨人群中一些冥顽不灵的自命为“人”的这一类的动物。他们偏若充
耳无闻,不肯听旷野里那伟大的凄厉的唤声。他们闭着眼,情愿做地穴里的
鼹鼠,避开阳光,鸵鸟似地把头插在愚蠢里。我忍耐不下了,我渴望着一线
阳光。我想太阳我多半不及见了,但我也愿望我这一生里能看到平地轰起一
声巨雷,把这群蟠踞在地面上的魑魅魍魉击个糜烂,哪怕因而大陆便沉为海。
我还是年轻,不尽的令人发指的回忆围攻着我,我想不出一条智慧的路,顾
虑得万分周全。冲到我的口上,是我在书房里摇头晃脑背通本《书经》①的时
“时日曷丧,
代,最使一个小孩子魄动心惊的一句切齿的誓言: 予及汝皆亡! ”
(见《商书·汤誓》)萦绕于心的也是一种暴风雨来临之感。我恶毒地诅咒
四周的不公平,除了去掉这群腐烂的人们,我看不出眼前有多少光明。诚如
《旧约》那热情的耶利米所呼号的,“我观看地,地是空虚混沌;我观看天,
天也无光”。我感觉到大地震来临前那种“烦躁不安”,我眼看着要地崩山
惊,“肥田变为荒地,城邑要被拆毁”,在这种心情下,“我已经听见角声
和打仗的喊声”。我要写一点东西,宣泄这一腔愤懑,我要喊“你们的末日
到了”!对这帮荒淫无耻,丢弃了太阳的人们。
“然而就这样慌慌张张地开始你的工作么?”我的心在逼问着我。我知
道这是笑话,单单在台上举手顿足地嘶喊了一顿是疯狂,我求的是一点希望,
一线光明。人毕竟是要活着的,并且应该幸福地活着。腐肉挖去,新的细胞
会生起来。我们要有新的血,新的生命。刚刚冬天过去了,金光射着田野里
每一棵临风抖擞的小草,死了的人们为什么不再生起来!我们要的是太阳,
是春日,是充满了欢笑的好生活,虽然目前是一片混乱。于是我决定写《日
出》。
《日出》写成了,然而太阳并没有能够露出全面。我描摹的只是日出以
前的事情,有了阳光的人们始终藏在背景后,没有显明地走到面前。我写出
了希望,一种令人兴奋的希望;我暗示出一个伟大的未来,但也只是暗示着。
脱了稿,我独自冷静地读了几遍,我的心又追问着我:“哪里是太阳呢?”
我的脸热辣辣的,我觉出它在嘲笑我,并且责难我说谎话,用动听的名词来
欺骗人,但是我怎样辩白我自己呢?这是一顿不由分解,按下就打的闷棍。
我心里有苦,口里不能喊冤。我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我相信我说的未来,我
也想到应该正面迎去,另写一幕摆开我的主角,那些确实有了太阳的人们。
然而我不禁念起《雷雨》,这么一个微弱的生命,这几年所遭受种种的苛待,
①
又称《尚书》,简称《书》。儒家经典之一。中国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有《今
文尚书》、《古文尚书》。《商书·汤誓》为其中之一篇。
它为人无理地胡乱涂改着,监视着,最近某一些地方又忽然禁演起来……这
样一个“无辜”的剧本为一群“无辜”的人们来演,都会惹起一些风波,我
又怎肯多说些话再让这些可怜的演员们受些无妄之灾呢?
有一位好心的朋友责问我:“你写得这么罗嗦,日头究竟怎么出来,你
并没有提。”我只好用一副无赖的口吻告诉他:“你来,一个人到我家里来,
我将告诉你在这本戏里太阳是怎么出来的。”他摇摇头,仿佛不信我的诚实,
耸耸肩走了!那时我忘记提《日出》里这一点暗示,一丝的光明的希望能够
保存下来,也还占了那有夜猫子——就是枭,瞥见它,人便主有灾难的恶鸟
——眼睛的人的便宜,他们也许当时正在过《日出》里某一类人的生活,忘
记了有一种用了钱必须在“鸡蛋里挑骨头”的工作,不然连这一点点的希望
都不容许呈现到我们眼前的。可惜我没有通盘告诉他,至今我总觉得他以为
我用遁辞来掩饰自己,暗地骂我有些油滑。
所以,如果读者能够体贴一本戏由写到演出所受的各种苦难,便可立刻
明了在这个戏里,方达生不能代表《日出》中的理想人物,正如陈白露①不是
《日出》中健全的女性。这一男一女,一个傻气,一个聪明,都是所谓的“有
心人”。他们痛心疾首地厌恶那腐恶的环境,都想有所反抗。然而白露气馁
了,她一个久经风尘的女人,断然地跟着黑夜走了。
方达生,那么一个永在“心里头”活的书呆子,怀着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整日地思索斟酌,长吁短叹,末尾听见大众严肃的工作的声音,忽然欢呼起
来,空泛地嚷着要做些事情,以为自己得了救星,又是多么可笑又复可怜的
举动!我记得他说过他要“感化”白露,白露笑了笑,没有理他。现在他的
想象又燃烧起来,他要做点事业,要改造世界,独力把太阳唤出来,难道我
们就轻易相信这个呆子么?倒是白露看得穿,她知道太阳会升起来,黑暗也
会留在后面,然而她清楚:“太阳不是我们的”,长叹一声便“睡”了。这
个“我们”有白露,算上方达生,包含了《日出》里所有的在场人物。这是
一个腐烂的阶层的崩溃,他们——不幸的黄省三、小东西、翠喜一类的人也
做了无辜的牺牲——将沉沉地“睡”下去,随着黑夜消逝,这是不可避免的
必然的推演,方达生诚然是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书生,但是太阳真会是他
的么?哪一个相信他能够担当日出以后重大的责任?谁承认他是《日出》中
的英雄?
说到这里,我怕我的幼稚又使我有些偏颇,而技巧的贫弱也许把读音的
注意错牵到方达生身上去,因而令人以为这样的男子便是《日出》中有希望
的人物。说老实话,《日出》末尾方达生说:“我们要做一点事,要同金八
拚一拚!”原是个讽刺,这讽刺藏在里面,(自然我也许根本没有把它弄显
明,不过如果这个吉诃德真地依他所说的老实做下去,聪明的读者会料到他
会碰着怎样大的钉子。)讽刺的对象是我自己,是与我有同样书呆子性格,
空抱着一腔同情和理想,而实际无补于事的“好心人”。我倒也想过,把方
达生夸张一下,写成一个比较可笑的人物,使这讽刺显明些。但我又不忍,
因为一则方达生究竟与我有些休戚相关,再我也知道有许多勇敢有为的青
年,他们确实也与方达生有同样的好心肠,不过他们早已不用叹气,空虚的
同情来耗费自己的精力,早已和那帮高唱着夯歌的人们联系在一起,在《日
出》那一堆“鬼”里就找不着他们。所以可怜的是这帮“无组织无计划”,
①
即陈露露:1936 年 11 月《日出》单行本初版时改为此名。
满心向善,而充满着一脑子的幻想的呆子。他们看出阳光早晚要照耀地面,
并且能预测光明会落在谁的身上,(《日出》331 页,方达生:“(狂喜地)
太阳就在外面,太阳就在他们身上。”)却自己是否能为大家“做一点事”,
也为将来的阳光爱惜着,就有些茫茫然。我若是一个理想的观众,——自然
假设这个戏很荣幸地遇见一位了解它的导演,不遗余力认真地排出来——演
到末尾方达生听不见里面的应声,“转过头去听窗外的夯歌,迎着阳光由中
门昂首走出去”,我想落在我心里将是一种落漠的悲哀,为着这渺小的好心
人的怜悯,而真使我油然生起希望的还是那浩浩荡荡向前推进的呼声,象征
伟大的将来蓬蓬勃勃的生命。
我常纳闷何以我每次写戏总把主要的人物漏掉。《雷雨》里原有第九个
角色,而且是最重要的,我没有写进去,那是就称为“雷雨”一名好汉。他
几乎总是在场,他手下操纵其余八个傀儡。而我总不能明显地添上这个人,
于是导演们也仿佛忘掉他。我看几次《雷雨》的演出,我总觉得台上很寂寞
的,只有几个人跳进跳出,中间缺少了一点生命,我想大概因为那叫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