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12
雨”的好汉没有出场,演出的人们无心中也把他漏掉。同样,在《日出》,
也是一个最重要的角色我反而将他疏忽了,他原是《日出》唯一的生机,然
而这却怪我,我不得已地故意把他漏了网。写《雷雨》,我不能如旧戏里用
一个一手执铁钉,一手举着巨锤,青面红发的雷公,象征《雷雨》中渺茫不
可知的神秘,那是技巧上的不允许。写《日出》,我不能使那象征着光明的
人们出来,却因为一些有夜猫子眼睛的怪物无昼无夜,眈眈地守在一旁,是
事实上的不可能。我曾经故意叫金八不露面,令他无影无踪,却时时操纵场
面上的人物,他代表一种可怕的黑暗势力,但把那些劳作的人们,那拥有光
明和生机的,也硬闭在背后,当做陪衬,确实是最令人痛心,一桩无可奈何
的安排。我以为这个戏应该再写四幕,或者整个推翻,一切重新积极地写过,
着重那些应有光明的人们。却停下想,那有夜猫子眼睛的怪物可能轻易放过
我这一着?斟酌再三,我只能采用一个下策,我硬将我们的主角推在背后,
而在第二幕这样蹩脚地安排:
“窗外很整齐地传进来小工们打地基的桩歌,由近渐远,掺杂着渐远渐
低多少人的步伐和沉重的石块落地的闷塞的声音。……这种声音几乎一直在
这一幕从头到尾,如一群合着愤怒的冤魂,抑郁暗塞地哼着,充满了警戒和
恐吓”。
在第四幕末尾:
“……天空非常明亮,外面打地基的小工们早聚集在一起,迎着阳光由
远处‘哼哼唷,哼哼唷’地又以整齐严肃的步伐迈到楼前。……
“砸夯的人们高亢而洪壮地合唱着轴歌,‘日出东来……’沉重的石硪
一下一下落在土里,那声音传到观众的耳里是一个大生命浩浩荡荡地向前
推,向前进,洋洋溢溢地充塞了宇宙。
“屋内渐渐暗淡,窗外更光明起来。”
但是,天,这是多么一个“无可奈何”的收场啊,说我失败,犯了“倒
降顶点”的毛病是不冤枉的。
我讲过《日出》并没有写全,确实需要许多开展。我若有一支萧伯纳的
锋芒的笔,我该写一篇长序,痛快淋漓地发挥一次,或者在戏里卖弄自己独
到的见地,再不然,也可模拟《人与超人》后面 The Revolutionist’s Handbook
①
的体裁,另辟蹊径,再来饶舌。但我为人向来暗涩,又不大会议论,而最奇
怪的,这块“自由土”又仿佛是不准人有舌头的;于是即便见到这本戏种种
的弱点,幼稚,我只好闭口无言。唯一的补救方案就是我在《日出》前面赘
附着的八段引文,那引文编排的次序都很费些思虑,不容颠倒,偏爱的读者
如肯多读两遍,略略体会里面的含义,也许可以发现多少欲说不能的话藏蓄
在那几段引文里。
写完《雷雨》,渐渐生出一种对于《雷雨》的厌倦。我很讨厌它的结构,
我觉出有些“太象戏”了。技巧上,我用的过分。仿佛我只顾贪婪地使用着
那简陋的“招数”,不想胃里有点装不下,过后我每读一遍《雷雨》便有点
要作呕的感觉。我很想平铺直叙地写点东西,想敲碎了我从前拾得那一点点
浅薄的技巧,老老实实重新学一点较为深刻的。我记起几年前着了迷,沉醉
于柴霍甫②深邃艰深的艺术里, 一颗沉重的心怎样为他的戏感动着。 读毕了 《三
姊妹》,我阖上眼,眼前展开那一幅秋天的忧郁,玛夏(Masha),哀林娜
(Irina),阿尔加(Olga)那三个有大眼睛的姐妹悲哀地倚在一起,眼里浮
起湿润的忧愁,静静地听着窗外远远奏着欢乐的进行曲,那充满了欢欣的生
命的愉快的军乐渐远渐微,也消失在空虚里,静默中,仿佛年长的姐姐阿尔
加喃喃地低述她们生活的挹郁,希望的渺茫,徒然地工作,徒然地生存着,
我的眼渐为浮起的泪水模糊起来成了一片,再也抬不起头来。然而在这出伟
大的戏里没有一点张牙舞爪的穿插,走进走出,是活人,有灵魂的活人,不
见一段惊心动魄的场面。结构很平淡,剧情人物也没有什么起伏生展,却那
样抓牢了我的魂魄,我几乎停住了气息,一直昏迷在那悲哀的氛围里。我想
再拜一个伟大的老师,低首下气地做个低劣的学徒。也曾经发愤冒了几次险,
照猫画虎也临摹几张丑恶的鬼影,但是这企图不但是个显然的失败,更使我
忸怩不安的是自命学徒的我摹出那些奇形怪状的文章简直是污辱了这超卓的
心灵。我举起火,一字不留地烧成灰烬。我安慰着自己,这样也好。即便写
得出来,勉强得到半分神味,我们现在的观众是否肯看仍是问题。他们要故
事,要穿插,要紧张的场面。这些在我烧掉了的几篇东西里是没有的。
不过我并没有完全抛弃这个念头,我想脱开了 La Piece bien faite①一
类戏所笼罩的范围,试探一次新路,哪怕仅仅是一次呢。于是在我写《日出》
的时候,我决心舍弃《雷雨》中所用的结构,不再集中于几个人身上。我想
用片段的方法写起《日出》,用多少人生的零碎来阐明一个观念。如若中间
有一点我们所谓的“结构”,那“结构”的联系正是那个基本观念,即第一
段引文内“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所谓“结构的统一”也就藏在这一句
话里。《日出》希望献与观众的应是一个鲜血滴滴的印象,深深刻在人心里
也应为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形态。因为排选的题材比较庞大,用几
件故事做线索,一两个人物为中心也自然比较烦难。无数的沙砾积成一座山
丘,每粒沙都有同等造山的功绩。在《日出》里每个角色都应占有相等的轻
重,合起来他们造成了印象的一致。这里正是用着所谓“横断面的描写”,
尽可能的,减少些故事的起伏,与夫“起承转合”的手法。墨守章法的人更
要觉得“平直板滞”,然而,“画虎不成反类狗”,自己技术上的幼稚也不
①
英语,革命者手册。
②
今译契诃夫(1860—1904),俄国作家。
①
英语,凑巧剧。
能辞其咎。
但我也应喊声冤枉,如果承认我所试用的写法,(自然,不深刻,不成
熟,我应该告罪。)我就有权利要求《日出》的第三幕还须保留在戏里。若
认为小东西的一段故事和主要的动作没有多少关联而应割去, 那么所谓的“主
要的动作”在这出戏一直也并没有。这里,我想起一种用色点点成光影明亮
的后期印象派图画,《日出》便是这类多少点子集成的一幅画面,果若《日
出》有些微的生动,有一点社会的真实感,那应作为色点的小东西、 翠
喜 、小顺子以及在那地狱里各色各样的人,同样地是构成这一点真实的因
子。说是删去第三幕,全戏就变成一个独幕戏;说我为了把一篇独幕戏的材
料凑成一个多幕戏,于是不得不插进一个本非必要的第三幕,这罪状加在我
身上也似乎有点冤枉。我猜不出在第一、二、四幕里哪一段是绝对必要的,
如若不是为了烘托《日出》里面一个主要的观念。为着“剧景始终是在××
旅馆的一华丽的休息室内”“删去第三幕就成一个独幕剧”。独幕剧果作如
是观,则《群鬼》,《娜拉》都应该称为独幕剧了,因为它们的剧景始终是
在一个地方,这样看法,它们也都是独幕剧的材料,而被易卜生苦苦地硬将
它们写成两篇多幕剧。 我记得希腊悲剧多半是很完全的独幕剧,虽然占的“演
出时间”并不短,如《阿加麦农》,《厄狄泼斯皇帝》,他们所用的“剧中
时间”是连贯的,所以只要“剧景”在一个地方便可以作为一篇独幕剧来写。
在《日出》的“剧中时间”分配,第二幕必与第一幕隔一当口,因为第一幕
的黎明,正是那些“鬼”们要睡的时刻,陈白露、方达生、小东西等可以在
破晓介绍出来,但把胡四、李石清和其他那许多“到了晚上才活动起来的”
“鬼”们也陆续引出台前,那真是不可能的事情。再,那些砸夯的人们的歌,
不应重复在两次天明日出的当口,令观众失了末尾那鲜明的印象,但打夯的
歌若不早作介绍,冒失地在第四幕终了出声,观众自会觉得突然,于是为着
“日出”这没有露面的主角也不得不把第二幕放在傍晚。第四幕的时间的间
隔更是必须的,多少事情,如潘月亭公债交易的起落,李石清擢为襄理,小
东西久寻不见,胡四混成电影明星,方达生逐渐地转变,……以及黄省三毒
杀全家,自杀遇救后的疯狂……处处都必需经过适当的时间才显出这些片段
故事的开展。这三幕清清楚楚地划成三个时间的段落,我不知道怎样“割去
第三幕”后,“全剧就要变成一篇独幕剧”!“剧景始终在××旅馆的一间
华丽的休息室内”是事实,在这种横断面的描写剧本,抽去第三幕似乎也未
常不可,但是将这些需要不同时期才能开展的片段故事硬放人一段需用连续
的“剧中时间”的独幕剧里,毕竟是很困难的。
话说远了,我说到《日出》里没有绝对的主要动作,也没有绝对主要的
人物。
顾八奶奶、胡四与张乔治之流是陪衬,陈白露与潘月亭又何常不是陪衬
呢?这些人物并没有什么主宾的关系,只是萍水相逢,凑在一处。他们互为
宾主,交相陪衬,而共同烘托出一个主要的角色,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
社会。这是一个新的企图,但是我怕我的技术表达不出原意,因而又将读者
引入布局紧凑,中心人物,主要动作,这一些观念里,于是毫厘之差,这出
戏便在另一种观点下领得它应该受的处分。
这些天我常诧异《雷雨》和《日出》的遭遇,它们总是不得已地受着人
们的支解,以前因为戏本的冗长,《雷雨》被斫去了“序曲”和“尾声”,
无头无尾,直挺挺一段躯干摆在人们眼前。现在似乎也因为累赘,为着翠喜
这样的角色不易找或者也由于求布局紧凑的原故,《日出》的第三幕又得被
删去的命运。这种“挖心”的办法,较之斩头截尾还令人难堪。我想这剧本
纵或繁长无味,作戏人的守法似应先求理会,果若一味凭信自己的主见,不
肯多体贴作者执笔时的苦心,便率尔删除,这确实是残忍的。
说老实话,《日出》里面的戏只有第三幕还略具形态。在那短短的三十
五页里,我费的气力较多,时间较久。那里面的人我曾经面对面地混在一起,
并且各人真是以人与人的关系,流着泪,“掏出心窝子”的话,叙述自己的
身世。这里有说不尽的凄惨的故事,只恨没有一支 Balzac①的笔来记载下来。
在这堆“人类的渣滓”里,我怀着无限的惊异,发现一颗金子似的心,那就
是叫做翠 喜 的妇人。她有一副好心肠,同时染有在那地狱下生活各种坏
习惯。她认为那些买卖的勾当是当然的,她老老实实地做她的营生,“一分
钱买一分货”,即便在她那种生涯里,她也有她的公平。令人感动的是她那
样狗似地效忠于她的老幼,和无意中流露出来对那更无告者的温暖的关心。
她没有希望,希望早死了。前途是一片惨澹,而为着家里那一群老小,她必
须卖着自己的肉体麻木地挨下去。她叹息着: “人是贱骨头,什么苦都怕挨,
到了还是得过,你能说一天不过么?”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是这类可怜的
动物最惨的悲剧。而落在地狱的小东西,如果活下去,也就成为“人老珠黄
不值钱”的翠喜,正如现在的翠喜也有过小东西一样的青春。这两个人物我
用来描述这“人类渣滓”的两个阶段,对那残酷境遇的两种反应。一个小,
一个老;一个偷偷走上死的路,(看看报纸吧,随时可以发见这类的事情。)
一个如大多数的这类女人,不得已必须活下去。死了的死了,活着的多半要
遭翠喜一样的命运,这群人我们不应忘掉,这是在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
社会里最黑暗的一个角落,最需要阳光的。《日出》不演则已,演了,第三
幕无论如何应该有。挖了它,等于挖去《日出》的心脏,任它惨亡。如若为
着某种原因,必须支解这个剧本,才能把一些罪恶暴露在观众面前,那么就
斫掉其余的三幕吧,请演出的人们容许这帮“可怜的动物”在饱食暖衣,有
余暇能看戏的先生们面前哀诉一下,使人们睁开自己昏聩的眼,想想人把人
逼到什么田地。我将致无限的敬意于那演翠喜的演员,我料想她会有圆熟的
演技,丰厚的人生经验,和更深沉的同情,她必和我一样地不忍再把那些动
物锁闭在黑暗里,才来担任这个困难的角色。
情感上讲,第三幕确已最贴近我的心的。为着写这一段戏,我遭受了多
少折磨,伤害,以至于侮辱。(我不是炫耀,我只是申述请不要删除第三幕
的私衷。)我记得严冬的三九天,半夜里我在那一片荒凉的贫民区候着两个
嗜吸毒品的龌龊乞丐,来教我唱数来宝。约好了,应许了给他们赏钱,大概
赏钱许得过多了,他们猜疑我是侦缉队之流,他们没有来。我忍着刺骨的寒
①
冷,瑟缩地踯躅到一种 “鸡毛店” 的地方找他们,似乎因为我访问得太殷勤,
被一个有八分酒意罪犯模样的落魄英雄误会了,他蓦地动开手,那一次,我
险些瞎了一只眼睛。我得了个好教训,我明白以后若再钻进这种地方,必须
有人引路,不必冒这类无意义的险,于是我托人介绍,自己改头换面跑到 “土
药店”和黑三一类的人物“讲交情”,为一个“朋友”瞥见了,给我散布许
①
英语,巴尔扎克(1799—1850),法国作家。
①
“鸡毛店”是北方最破烂的下等客店,住在那里的乞丐在冷夜里租不起被盖,只好用鸡毛稻草一类的东西
铺在地下睡。——原注
多不于我的无稽的谣言,弄得多少天我无法解释自己。为着这短短三十五页
戏,我幸运地见到许多奇形怪状的人物,他们有的投我以惊异的眼色,有的
报我以嘲笑,有的就率性辱骂我,把我推出门去。(我穿的是多么寒伧一件
破旧的衣服!)这些回忆有的痛苦,有的可笑,我口袋里藏着铅笔和白纸,
厚着脸皮,狠着性。一次一次地经验许多愉快的和不愉快的事实,一字一字
地记下来,于是才躲到我那小屋子里,埋下头写那么一点点东西。我恨我没
有本领把当时那些细微的感觉记载清楚,有时文字是怎样一件无用的工具。
我希望我将来能用一种符号记下那些腔调。每一个音都带着强烈地方的情
绪,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的耳鼓里,那样充满了生命,有着活人的气息,而奇
怪,放在文字里便似咽了气的生物,生生地窒闷死了。结果我知道这一幕戏
里毛病一定很多,然而我应该承认没有一个“毛病”不是我经历过而写出来
的。这里我苦痛地杀了我在《文季月刊》上刊登的第三幕的附言里那位“供
给我材料的大量的朋友”,为着保全第三幕的生命,我只好出来自首了。
曾经有人问过我《雷雨》和《日出》哪一本比较好些,我答不出来。我
想批评的先生们会定下怎么叫“好”,怎么叫“坏”,找出原则,分成条理;
而我一个感情用事,素来不能冷静分析的人,只知道哪一个最令我关心的,
比较说,我是喜欢《日出》的,因为它最令我痛苦。我记得,有一位多子的
母亲,溺爱其中一个最不孝的儿子,她邻居问她缘故,她说:“旁的孩子都
好,这只有他会磨我!”我爱《日出》恐怕也就是这么一个理由吧。全部 《日
出》材料的收集都令我受了相当的苦难,(固然我不应否认,尽管我尽力忠
诚地采集,里面的遗漏和错误依然很多。)而最使我感到烦难的便是第三幕,
现在偶尔念起当时写这段戏,多少天那种寝食不安的情况,而目前被人轻轻
地删去了。这回忆诚然有着无限的酸楚的。所以,如果有一位同情的导演,
看出我写这一段戏的苦衷,而不肯任意把它删去,我希望他切实地注意到这
一幕戏的氛围,造成这地狱空气的复杂的效果,以及动作道白相关联的调和
与快慢,关于“这些效果”我曾提到它们“必须有一定的时间,长短,强弱,
快慢,各样不同的韵味,远近。每一个声音必须顾到理性的根据,氛围的调
和,以及适当的对意义的点醒和着重。”我更申言过: “果若有人只想打趣,
单看出妓院材料的新奇,可以号召观众,便拿来胡泡乱制,我宁肯把这一幕
立刻烧成灰烬”,不愿这样被人蹂躏。这些话我一直到现在还相信着。在这
一幕里我利用在北方妓院一个特殊的处置,叫做“拉帐子”的习惯,用这种
方法,把戏台隔成左右两部,在同一时间内可以演出两面的戏。这是一个较
为新颖的尝试,我在欧尼尔的戏(如 Dynamo)①里看到过,并且知道是成功
的。如若演出的人也体贴出个中的妙处,这里面自有许多手法可以运用,有
多少地方可以施展演出的聪明,弄得好,和外面的渲染氛围的各种声响打成
一片,衬出一种境界奇异的和调是可能的。
朱孟实先生仿佛是一位铁面无私的法官,他那锐利的眼光要刺透我的昏
钝不明,他那严正的审问使我无处躲闪。他提出了一个剧作者对于人生世相
应该持的态度的问题。他说,写戏有两种态度,一个剧作家究竟“应该很冷
静,很酷毒地把人生世相本来面目揭开给人看呢,还是送一点‘打鼓骂曹’
式的义气在人生世相中显出一点报应昭彰的道理来,自己心里痛快一场叫听
众也痛快一场呢”?孟实先生自己是喜欢第一种,而讨厌戏里面“打鼓骂曹”
①
欧尼尔,今译为奥尼尔(1888—1953),美国剧作家。《Dynamo》(《发电机》),系奥尼尔的剧作。
式的义气。本来,老老实实写人生最困难,最味永。而把自己放在里面,歪
曲事实,故意叫观众喝采,使他们尝到“义愤发泄后的甜蜜”较容易,但也
很无聊。舞台上有多少皮相的手法,几种滥用的情绪,如果用得巧,单看这
些滥调也可以达到一个肤浅的成功。孟实先生举出几个例子,证明《日出》
就用了若干“打鼓骂曹”式的义气来博得一些普通的观众的喝采。他给我指
了一条自新之路,他要我以后采取第一种态度。这种诚挚的关心是非常可感
的。不过在这里我不想为这些实例辩白。我更愿意注意他所提出的那个颇堪
寻味的“根本问题”。写戏的人是否要一点 poetic Justice①来一些善恶报
应的玩意,还是(如自然主义的小说家们那样)叫许多恶人吃到脑满肠肥,
白头到老,令许多好心人流浪一生,转于沟壑呢,还是都凭机遇,有的恶人
就被责罚,有的就泰然逃过,幸福一辈子呢?这种文艺批评的大问题,我一
个外行人本无置喙之余地。不过以常识来揣度,想到是非之心人总是有的,
因而自有善恶赏罚情感上的甄别,无论智愚贤不肖,进了戏场,着上迷,看
见秦桧,便恨得牙痒痒的,恨不立刻一刀将他结果。见了好人就希望他苦尽
甘来,终得善报。所以应运而生的大团圆的戏的流行,恐怕也有不得已的苦
衷。在一个诗人甚至于小说家这种善恶赏罚的问题还不关轻重,一个写戏的
人便不能不有所斟酌。诗人的诗,一时不得人的了解,可以藏诸名山,俟诸
来世,过了几十年或者几百年,说不定掘发出来,逐渐得着大家的崇拜。一
个弄戏的人,无论是演员,导演,或者写戏的,便欲立即获有观众,并且是
普通的观众。只有他们才是“剧场的生命”。尽管莎士比亚唱高调,说一个
内行人的认识重于一戏院子 ground lings②14900081_0389_1 的称赞,但他
也不能不去博取他们的欢心,顾到职业演员们的生活。写戏的人最感觉苦闷
而又最容易逗起兴味的,就是一个戏由写作到演出中的各种各样的限制,而
最可怕的限制便是普通观众的趣味。怎样一面会真实不歪曲,一面又能叫观
众感到愉快,愿意下次再来买票看戏,常是使一个从事于戏剧的人最头痛的
问题。孟实先生仿佛提到“获得观众的同情,对于一个写戏人是个很大的引
诱”。(我猜是这个意思,然而如孟实先生那样说,是为着“叫太太小姐们
看着舒服些”,便似乎有些挖苦。)其实,岂止是个引诱,简直是迫切的需
要。莎剧里,有时便加进些</PGN0389.TXT/PGN>无关宏旨的小丑的打诨,莫
里哀戏中也有时塞入毫无关系的趣剧,这些大师为着得到普通观众的欢心,
不惜曲意逢迎。做戏的人确实也有许多明知其不可,而又不得已为五斗米折
腰的。我说这些话,绝非为自己的作品辩白——如果无意中我已受了这种引
诱的迷惑,得到万一营业上的不失败,令目前几个亏本的职业剧团,藉着一
本非常幼稚的作品,侥幸地获得一些赢余,再维持下去。这也是一个作者所
期望的。中国的话剧运动,方兴未艾,在在需要提携,怎样拥有广大的观众
而揭示出来的又不失“人生世相的本来面目”,是颇值得内行的先生们严重
讨论的问题,无疑地天才的作家,自然一面拥有大众,一面又把真实犀利地
显示个清楚。次一等的人便有些捉襟见肘,招架不来,写成经得演经不得读
的东西。不过,万一因才有所限,二者不得兼顾,我希望还是想想中国目前
的话剧事业,写一些经得起演的东西,先造出普遍酷爱戏剧的空气,我们虽
然愚昧,但我相信我们的子孙会生出天才的。
如若这可以说是我的自白,我的辩解,那么我就得感谢大家已经纵容我
①
英语,劝善惩恶的意思。
饶舌这许久了。我并不想再在这里哓哓不休;但我应该趁着这机会表白一点
感激的心情。
我读了《大公报》文艺栏对于《日出》的集体批评,我想坦白地说几句
话。一个作者自然喜欢别人称赞他的文章,可是他也并不一定就害怕人家责
难他的作品。事实上最使一个作者(尤其是一个年青的作者)痛心的还是自
己的文章投在水里,任它浮游四海,没有人来理睬。这事实最伤害一个作者
的自尊心。侥幸遇见了一位好心的编辑,怕冷淡一个年青作者的热诚,请许
多前辈出来说话,让《日出》也占一点阳光。更幸运地有这些先进肯为着这
一本窳陋不堪的作品耗费他们的精神,这已经够使一个年青人感动的了。读
了这些批评文章,使我惊异而感佩的,是每篇文章的公允与诚挚。除了我一
两位最好的友人给我无限的鼓励和兄弟般偏爱之</PGN0390.TXT/PGN>外,我
知道每篇文章几乎同样地燃烧着一副体贴的心肠。字里行间我觉出他们拿笔
的时候是怎样担心一个字下重了,一句话说狠了,会刺痛一个年青人的情感,
又怕过分纵容,会忽略应给与作者的指示。这是一座用同情和公正搭成的桥
梁,作者不由得伸出一双手,接收通过来的教导。我感谢前面给与我教益的
孟实先生。
①
我也感谢茅盾、圣陶、沈从文、黎烈文、荒煤、李蕤、谢迪克、 李广田、
李影心、杨刚、陈蓝、王朔先生们,他们有的意存鼓励,有的好心指正,都
给我无限的兴奋与愉快。最后我愿意把这个戏献给我的朋友巴金、靳以、孝
曾。
(原载《日出》,1936 年 11 月初版本)
①
李蕤先生责我对《日出》的人物都有些“过分的护短,即便是鞭打,无意中也是重起轻落。纵放他们躲
入无罪中去。”我赞美他的深刻和锐利。《日出》里这些坏蛋,我深深地憎恶他们,却又不自主地怜悯他
们的那许多聪明。(如李石清,潘月亭之类。)奇怪的是这两种情绪并行不悖,憎恨的情绪愈高,怜悯他
们的心也愈重,究竟他们是玩弄人,还是为人所玩弄呢,写起来,无意中便流露出这种偏袒的态度。目前
的社会固然是黑暗,人心却未必今不若古,堕落到若何田地,症结还归在整个制度的窳败,想到这一点,
不知不觉又为他们做一些曲宥,轻轻地描淡了他们的责咎。谢迪克先生以一个异邦人那样细心体会这个剧
本,并且那样周密而犀利地发挥他的意见,非常使人感佩。他很爽直地提到剧本长,出场繁,对话也多,
这些地方都不是没有原由,而说起剧本犯了“重描”(Overemphasis)的毛病,我想也颇有道理,我想起
写《雷雨》,为着藤萝架走了电,我描述了四遍,原因是怕我们的观众在锣鼓喧天的旧戏场里,吃瓜子,
喝龙井,谈闲天的习性还没有大改。注意力浮散,忘性太大,于是不得已地说了一遍再说一遍。在《日出》
恐怕也犯了这种涂而又涂的病,弄不到恰好。荒煤先生说我只“突击了现象”而忘了应该突击的“现实”,
所以印象模糊,读完之后还有些茫然。透过“现象”来读“现实”,本来是很难的事,不过我不十分明白
所指“现实”究竟怎么讲?依我的揣测,那“现实”也许可以用“损不足以奉有余”这句话点出,因为这
戏里一切现象都归根于这句话里。如若说到“现实”是指造成这本戏的原因,那么《日出》这种悲剧的原
因果若能由一个剧作者找出来,说出究竟,那未免视一个写戏的人的本领太高了。固然,写这样的戏,有
时可以道出个造成剧本所指现象的原因,而有时在各种实际箝制下,也只能描摹由于某种原因推演下来的
“现象”。果若读完了《日出》,有人肯愤然地疑问一下:为什么有许多人要过这种“鬼”似的生活呢?
难道这世界必须这样维持下去么?什么原因造成这不公平的禽兽世界?是不是这局面应该改造或者根本推
翻呢?如果真地有人肯这样问两次,那已经是超过了一个作者的奢望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曹禺
《原野》
(三幕剧)
人 物
仇 虎——一个逃犯。
白傻子——小名狗蛋,在原野里牧羊的白痴。
焦大星——焦阎王的儿子。
焦花氏——焦大星新娶的媳妇。
焦 母——大星的母亲,一个瞎子。
常 五——焦家的客人。
(第三幕登场人物另见该幕人物表)
时 间
秋天
序幕原野铁道旁。
——立秋后一天傍晚。
第一幕焦阎王家正屋。
——序幕十日后,下午六时。
第二幕景同第一幕。
——同日,夜九时。
——同日,夜十一时。
第三幕(时间紧接第二幕)
第一景黑林子,岔路口。
——夜一时后。
第二景黑林子,林内洼地。
——夜二时后。
第三景黑林子,林内水塘边。
——夜三时后。
第四景黑林子,林内小破庙旁。
——夜四时后。
第五景景同序幕,原野铁道旁。
——破晓,六时后。
序 幕
秋天的傍晚。
大地是沉郁的,生命藏在里面。泥土散着香,禾根在土里暗暗滋长。巨
树在黄昏里伸出乱发似的枝桠,秋蝉在上面有声无力地振动着翅翼。巨树有
庞大的躯干,爬满年老而龟裂的木纹,矗立在莽莽苍苍的原野中,它象征着
严肃、险恶、反抗与幽郁,仿佛是那被禁梏的普饶密休士,羁绊在石岩上。
他背后有一片野塘,淤积油绿的雨水,偶尔塘畔簌落簌落地跳来几只青蛙,
相率扑通跳进水去,冒了几个气泡;一会儿,寂静的暮色里不知从什么地方
传来一阵断续的蛙声,也很寂寞的样子。巨树前,横着垫高了的路基,铺着
由辽远不知名的地方引来的两根铁轨。铁轨铸得象乌金,黑黑的两条,在暮
霭里闪着亮,一声不响,直伸到天际。它们带来人们的痛苦、快乐和希望。
有时巨龙似的列车,喧赫地叫嚣了一阵,喷着火星乱窜的黑烟,风掣电驰地
飞驶过来。但立刻又被送走了,还带走了人们的笑和眼泪。陪伴着这对铁轨
的有道旁的电线杆,一根接连一根,当野风吹来时,白磁箍上的黑线不断激
出微弱的呜呜的声浪。铁轨基道斜成坡,前面有墓碑似的哩石,有守路人的
破旧的“看守阁”,有一些野草,并且堆着些生锈的铁轨和枕木。
在天上,怪相的黑云密匝匝遮满了天,化成各色狰狞可怖的形状,层层
低压着地面。远处天际外逐渐裂成一张血湖似的破口,张着嘴,泼出幽暗的
赭红,象噩梦,在乱峰怪石的黑云层堆点染成万千诡异艳怪的色彩。
地面依然昏暗暗,渐渐升起一层灰雾,是秋暮的原野,远远望见一所孤
独的老屋,里面点上了红红的灯火。
大地是沉郁的。
〔开幕时,仇虎一手叉腰,背倚巨树望着天际的颜色,喘着气,一哼也
不哼。青蛙忽而在塘边叫起来。他拾起一块石头向野塘掷去,很清脆地落在
水里,立时蛙也吓得不响。他安了心,蹲下去坐,然而树上的“知了”又舌
噪地闹起,他仰起头,厌恶地望了望,立起身,正要又取一个石块朝上——
遥远一声汽笛,他回转头,听见远处火车疾驰过去,愈行愈远,夹连几声隐
微的汽笛。他扔下石块,嘘出一口气,把宽大无比的皮带紧了紧,一只脚在
那满沾污泥的黑腿上擦弄,脚踝上的铁镣恫吓地响起来。他陡然又记起脚上
的赘累。举起身旁一块大石在铁镣上用力擂击。巨石的重量不断地落在手上,
捣了腿骨,血殷殷的,他蹙着黑眉,牙根咬紧,一次一次捶击,喘着,低低
地咒着。前额上渗出汗珠,流血的手擦过去。他狂喊一声,把巨石掷进塘里,
喉咙哽噎象塞住铅块,失望的黑脸仰朝天,两只粗大的手掌死命乱绞,想挣
断足踝上的桎梏。〔远处仿佛有羊群奔踏过来,一个人“哦!哦!”地吆喝,
赶它们回栏,羊们乱窜,哀伤地咩咩着,冲破四周的寂静。他怔住了,头朝
转那声音的来向,惊愕地谛听。他蓦然跳起来,整个转过身来,面向观众,
屏住气息瞩望。——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人会惊怪造物者怎么会想出这样
一个丑陋的人形:头发象乱麻,硕大无比的怪脸,眉毛垂下来,眼烧着仇恨
的火。右腿打成瘸跛,背凸起仿佛藏着一个小包袱。筋肉暴突,腿是两根铁
柱。身上一件密结纽袢的蓝布褂,被有刺的铁丝戳些个窟窿,破烂处露出毛
茸茸的前胸。下面围着“腰里硬”,——一种既宽且大的黑皮带,——前面
有一块瓦大的铜带扣,贼亮贼亮的。他眼里闪出凶狠,狡恶,机诈与嫉恨,
是个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人。
〔他提起脚跟眺望,人显明地向身边来。“哦!哦!”吆喝着,“咩!
咩!”羊们拥挤着,人真走近了,他由轨道跳到野塘坡下藏起。
〔不知为什么传来一种不可解的声音,念得很兴高采烈的!“漆叉卡叉,
漆叉卡叉,漆叉卡叉,漆叉卡叉,吐兔图吐,吐兔图吐,吐兔图吐,吐兔图
吐,……”一句比一句有气力,随着似乎顿足似乎又在疾跑的音响。
〔于是白傻子涨得脸通红,挎着一筐树枝,右手背着斧头,由轨道上跳
跳蹦蹦地胞来。他约莫有二十岁,胖胖的圆脸,哈巴狗的扁鼻子,一对老鼠
眼睛,眨个不停。头发长得很低,几乎和他那一字眉连接一片。笑起来眼眯
成一道缝。一张大嘴整天呵呵地咧着;如若见着好吃好看的东西,下颚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