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14
的铁镣,缓缓走到焦花氏的身后。焦花氏(察觉身旁有人,忽
然站起)谁?
仇 虎我!
焦花氏(吓住)你是谁?
仇 虎(搓弄铁镣,阴沉地)我!——(慢慢地)你不认识我?
焦花氏(惊愕)不,我不认识。
仇 虎(低哑地)金子,你连我都忘了?
焦花氏(迫近,注视他,倒吸一口气)啊!
仇 虎(悻悻地)金子,我可没忘了你。
焦花氏什么,你——你是仇虎。
仇 虎嗯,(恫吓地)仇虎回来了。
焦花氏(四面望望)你回来干什么?
仇 虎(诱惑地)我回来看你。
焦花氏你看我?(不安地笑一下)你看我干什么——我早嫁人了。
仇 虎(低沉地)我知道,你嫁给焦大,我的好朋友。
焦花氏嗯。(忽然)你(半晌)从哪儿来?
仇 虎(指着天际)远,远,老远的地方。
焦花氏你坐火车来的?
仇 虎嗯,(苍凉地)“吐兔图吐”,一会儿就到。
焦花氏你怎么出来的!这儿又没有个站。
仇 虎我从火车窗户跳出来,(指铁镣)带着这个。
焦花氏(有些惧怕)怎么,你——你吃了官司了。
仇 虎嗯!你看看!(退一步)我这副神,好不好?
焦花氏(才注意到)你——你瘸了。
仇 虎嗯,瘸了。(忽然)你心疼不心疼?
焦花氏心疼怎么样,不心疼怎么样?
仇 虎(狞笑)心疼你带我回家,不心疼我抢你走。
焦花氏(忽然来了勇气,泼野地)丑八怪,回去撒泡尿自己照照,小心
叫火车压死。
仇 虎你叫我什么?
焦花氏丑八怪,又瘸又驼的短命鬼。
仇 虎(甜言蜜语,却说得诚恳)可金子你不知道我想你,这些年我没
有死,我就为了你。
焦花氏(不在意,笑嘻嘻)那你为什么不早回来?
仇 虎现在回来也不晚呀。(迫近想拉她的手)
焦花氏(甩开)滚!滚!滚!你少跟我说好听的,丑八怪。我不爱听。
仇 虎(狡黠地)我知道你不爱听,你人规矩,可你管不着我爱说真心
话。
焦花氏(瞟他一眼)你说你的,谁管你呢?
仇 虎(低沉地)金子,这次回来,我要带你走。
焦花氏(睨视,叉住腰)你带我到哪儿?
仇 虎远,远,老远的地方。
焦花氏老远的地方?
仇 虎嗯,坐火车还得七天七夜。那边金子铺的地,房子都会飞,张口
就有人往嘴里送饭,睁眼坐着,路会往后飞,那地方天天过年,
吃好的,穿好的,喝好的。
焦花氏(眼里闪着妒羡)你不用说,你不用说,我知道,我早知道,可
是,虎子,就凭你——
仇 虎(捺住她)你别往下讲,我知道。你先看看这是什么!(由怀里
掏出一个金光灿烂的戒子,上面镶着宝石,举得高高的)这是
什么?
焦花氏什么,(大惊异)金子!
仇 虎对了,这是真金子,你看,我口袋还有。
焦花氏(翻翻眼)你有,是你的。我不希罕这个。
仇 虎(故意地)我知道你不希罕这个,你是个规矩人。好,去吧!(一
下扔在塘里)
焦花氏(惋惜)你——你丢了它干什么?
仇 虎你既然不希罕这个,我还要它有什么用。
焦花氏(笑起来)丑八怪!你真——
仇 虎(忙接)我真想你,金子,我心里就有你这么一个人!你还要不
要,我怀里还有的是。
焦花氏(骄傲地)我不要。
仇 虎你不要,我就都扔了它。
焦花氏(忙阻止他)虎子,你别!
仇 虎那么,你心疼我不心疼我?
焦花氏怎么?
仇 虎心疼就带我回家。
焦花氏不呢?
仇 虎我就跳这坑里淹死!
焦花氏你——你去吧!
仇 虎(故意相反解释)好,我就去!(跑到花氏后面,要往下跳)
焦花氏(一把拉住仇)你要做什么?
仇 虎(回头)你不是要我往下跳?
焦花氏谁说的?
仇 虎哦,你不!——那么,什么时候?
焦花氏(翻了脸,敛住笑容)干什么?
仇 虎(没想到)干什么?
焦花氏嗯?
仇 虎到——到你家去,我,我好跟你——
焦花氏你说怎么?
仇 虎我说好跟你讲讲,我来的那个好,好地方啊!
焦花氏(忽然忍不住,笑起来)哦,就这样啊!好,那么,就今天晚上。
仇 虎今天晚上?
焦花氏嗯,今天晚上。
仇 虎(大笑)我知道,金子,你一小就是个规矩人。
焦花氏(忽然听见右面有拐杖探路的声音,回过头看,惊慌地)我妈来
了!丑八怪,快点跟我走。
仇 虎不,让我先看看她,现在成了什么样。
焦花氏不!(一把拉住仇虎)你跟我走。
〔仇虎慌慌张张地随着花氏下。
〔天大黑了,由右面走进焦氏,一手拿着斧子,一手是拐杖,后
面跟随白傻子。
焦 母金子!金子!
白傻子(有了理,兴高采烈地)我就知道那斧子不会拿走,用完了,一
定把斧子放在那儿。你看,可不是!
焦 母狗蛋,你少废话! (严厉地)金子,你记着,大星头一天不在家,
今天晚上,门户要特别小心。今天就进了贼,掉了东西,(酷
毒地)我就拿针戳烂你的眼,叫你跟我一样地瞎,听见了没有?
白傻子唏!唏!唏!
焦 母狗蛋,你笑什么?
白傻子你……你家新媳妇早……早走了。
焦 母(立在铁轨后巨树前,森森然)哼,死不了的狐狸精。
〔忽然远处一列火车驶来,轮声轧轧,响着汽笛。机车前的探路
灯,象个怪物的眼,光芒万丈,由右面射入,渐行渐近。
白傻子(跑在道旁,跳跃欢呼)火车!火车!火车来了。
〔机声更响,机车的探路灯由右面渐射满焦氏的侧面。
焦 母(立在巨树下面象一个死尸,喃喃地)哼!狐狸精,叫火车压死
她!
〔原野里一列急行火车如飞地奔弛。好大的野风!探路灯正照着
巨树下的焦氏,看见她的白发和衣裾在疾风里乱抖。
——幕急落
第一幕
序幕后十天的傍晚,在焦大星的家里。
天色不早了,地上拖着阳光惨黄的影子。窗帘拉起来,望出去,展
开一片莽莽苍苍的草原,有密云低低压着天边,黑森森的。屋内不见人,
暮风吹着远处的电线杆,激出连续的凄厉的呜呜声音。外面有成群的乌
鸦在天空盘旋,……盘旋,……不断地呼啸,……风声略息,甚至于听
得见鸟的翅翼在空气里急促地振激。渐渐风息了,一线阳光也隐匿下去,
外面升起秋天的雾,草原上灰沉沉的。厚雾里不知隐藏着些什么,喑寂
无声。偶尔有一二只乌鸦在天空飞鸣,浓雾漫没了昏黑的原野。
是一间正房,两厢都有一扇门,正中的门通着外面,开门看见近的
是篱墙,远的是草原、低云和铁道附近的黑烟。中门两旁各立一窗,窗
向外开,都支起来,低低地可以望见远处的天色和巨树,正中右窗上悬
一帧巨阔、油渍的焦阎王半身像,穿着连长的武装,浓眉,凶恶的眼,
鹰钩鼻,整齐的髭须,仿佛和善地微笑着,而满脸杀气。旁边挂着一把
锈损的军刀。左门旁立一张黑香案,上面供着狰狞可怖、三首六臂金眼
的菩萨,跌坐在红色的绸帘里。旁边立一焦氏祖先牌位。桌前有木鱼,
有乌黑的香炉,蜡台和红拜垫,有一座巨大的铜磬,下面垫起褪色的红
棉托,焦氏跪拜时,敲下去,发出阴沉沉的空洞的声音,仿佛就是从那
菩萨的口里响了出来的。现在香炉里燃着半股将烬的香,火熊熊燃,黑
脸的菩萨照得油亮油亮的。烛台的蜡早灭了,剩下一段残骸,只有那像
前的神灯放出微弱的火焰。左墙巍巍然竖立一只暗红的旧式立柜,柜顶
几乎触到天花板,上下共两层,每层镶着巨大的圆铜片,上面有老旧的
黄锁。门上贴着残破的钟馗捉妖图。右窗前有一架纺线机,左面是摇篮,
里面的孩子已经睡着了。暗黑的墙上挂着些零星物事。在后立一张方
桌,围着几张椅子和长凳。
〔开幕时,远处有急促的车笛声,仿佛有一列车隐隐驶过,风在吹,
乌鸦在天空成群地呼唤,屋里没有一个人。〔渐渐由右屋传出一个男人
粗哑的声音,低低唱着: “正月里探妹正月正,我 与那小妹妹去逛花灯。
花灯是假的哟,妹子,我试试你的心哪,咦哈呀呼嘿!”中间夹着粗野
低沉的笑声。
〔里面男人的声音:(沉郁地)金子!金子!你过来!
〔里面女人的声音:(低低地)我不!我不呢!
〔里面男人的声音:(粗哑地)金子!你坐这儿!(仿佛一把拉住她)
〔里面女人的声音:(挣开)你放开我!你放下手,有人来!(忽然挣
脱了)有人来!
〔花氏由右屋走出来,前额的黑发一绺一绺地垂着,盖住半边脸,眉眼
里更魅惑。她穿一件红绸袄,黑缎裤,发髻扎着红丝线,腕上的金色
手镯铿铿地摆动着。
焦花氏(回过头笑)讨厌!丑八怪!(整理自己的衣服,前额的黑发理
上去又垂下来)出来!(顺便用墙上的镜子照一下,怪动人的!
脸上浮满了笑容,她走向左面支起的窗前,屏住气息,望望。
里面的男人又唱起小调。她伶俐地走到右门口,低声地)别唱
啦!外面没有人,还不滚出来!
〔由右面走出仇虎。仇虎改了打扮,黑缎袍,血红的里子,腰扎
蓝线带,敞开领,扣子只系了几个,一手提着旧的绒帽,一手
拈着一朵红花,一跛一跛地走出来。
焦花氏 走吧,天快黑了。
仇 虎(抬头望望远处的密云)天黑得真早啊!
焦花氏 立了秋快一个月了,快滚!滚到你那拜把子兄弟找窝去吧,省
得冬天来了冻死你这强盗。
仇 虎找窝?这儿就是我的窝。(盯住花氏)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
窝。
焦花氏(低声地)我要走了呢?
仇 虎(扔下帽子)跟着你走。
焦花氏(狠狠地)死了呢?
仇 虎(抓着花氏的手)陪着你死!
焦花氏(故意呼痛)哟!(预备甩开手)
仇 虎你怎么啦?
焦花氏(意在言外)你抓得我好紧哪!
仇 虎(手没有放松)你痛么?
焦花氏(闪出魅惑,低声)痛!
仇 虎(微笑)痛——?你看,我更——(用力握住她的手)
焦花氏(痛得真大叫起来)你干什么,死鬼!
仇 虎(从牙缝里迸出)叫你痛,叫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更重了些)
焦花氏(痛得眼泪几乎流出)死鬼,你放开手。
仇 虎(反而更紧了些,咬着牙,一字一字地)我就这么抓紧了你,你
一辈子也跑不了。你魂在哪儿,我也跟你哪儿。
焦花氏(脸都发了青)你放开我,我要死了。丑八怪。
〔仇虎脸上冒着汗珠,苦痛地望着花氏脸上的筋肉痉挛地抽动,
他慢慢地放开手。
焦花氏(眼神冒着火。人一丝也不动)死鬼,你……
仇 虎(慢转过身,正脸凝望着花氏,苦痛地)你现在疼我不疼我?
焦花氏(咬住嘴唇。点点头)嗯!疼!(恶狠狠地望着他,慢而低地)
我——就——这——么——(忽然向——仇虎的脸上——)疼
你!(重重打下去)滚出去!
〔半晌。
仇 虎(一转不动,眼盯住她,渐低下头。走到方桌旁坐下,沉思地)
哼,娘儿们的心变——变得真快!
焦花氏(立在那里,揉抚自己的手,一声不响)
仇 虎(站起来,眼也不眨)金子?
焦花氏(望望地,不回头)干什么?
仇 虎(举起手上的花,斜眼望着她)这是你要的那朵花,十五里地替
你找来的。(递给她)
焦花氏(看了仇一眼,又回过头,不睬他)
仇 虎拾去!(把花扔在花氏面前)我走了。(走向中门)
焦花氏(忽然)回来,把花替我捡起来。
仇 虎没有工夫,你自己捡。
焦花氏(命令地)你替我捡!
仇 虎不愿意。
焦花氏(笑眯眯地)虎子,你真不捡?
仇 虎嗯,不捡,你还吃了我?
焦花氏 (走到仇的面前,瞟着他)谁敢吃你!我问你,你要不要我?
仇 虎我!(望花氏,不得已摇了摇头)我要不起你。
焦花氏(没想到)什么?
仇 虎(索性逼逼她)我不要你!
焦花氏 (蓦然变了脸)什么?你不要我?你不要我?可你为什么不要
我?你这丑八怪,活妖精,一条腿,罗锅腰,大头鬼,短命的
猴崽子,骂不死的强盗。野地里找不出第二个“■■■”鸟① ,
外国鸡……(拳头雨似地打在仇 虎铁似的胸膛上)
仇 虎 (用手支开她,然而依然乱鼓一般地捶下来)金子,金子,你
放下手!不要喊,你听,外边有人!
焦花氏 我不管!我不怕!(迅疾地,头发几乎散下来)你这丑八怪,
活妖精,你不要我,你敢由你说不要我!你不要我,你为什么
不要我,我打你!我打你!我跟你闹!我不管!有人我也不怕!
〔外面有人不清楚地喊:“大星媳妇!大星媳妇!”
仇 虎(摔开她,跑到窗前眺望)你看,有人,有人在篱笆门那儿叫!
焦花氏(突停)谁?(蹑足,迅疾地沿着墙走到窗前)这会儿会是谁?
仇 虎别嚷,你听!
〔有一个仿佛喝醉了的人,用他的破锣嗓子含糊地唱着:“送情
郎送至在大门外,问一声我的郎,你多咱回来?回来不回给奴
家一个信,免的是叫奴家挂在心怀!”
〔唱到最末一句,戛然停止,那人敲着篱笆门,喊: “大星媳妇,
大星媳妇!开门哪。”
仇 虎你听,他在喊你!
焦花氏 (看不清楚,纳闷)谁呢?(外面的人又在喊,“大星的媳妇!
开门!”)哦,是他!这个老东西又喝多了。
仇 虎谁?
焦花氏 常 五!
仇 虎(诧异)什么,这个老家伙还没有死。
焦花氏就是他,(厌恶地)不知又来这儿探听什么来了。
仇 虎探听?
焦花氏 这两天他没事就到这儿来,说不定我婆婆托他来偷偷看我一个
人在家做什么啦!
仇 虎好,金子,我进去,你先把他打发走。
焦花氏(一把抓住他)不要紧,你先别走!(睨视)哼,就这么走了?
仇 虎(猜出,故意地)干什么?
焦花氏(指着地上的花)你跟我把花捡起来!
仇 虎我,我不捡。
①
“■■■”鸟(原文为注音字母,汉语拼音为 shùn ),北平土话,丑人的意思。——作者注
〔外面叫门叫得紧。
焦花氏(不动声色)你听!
〔外面的常五:(急躁地)大星媳妇,大星媳妇,焦大妈,开门!
开门!我就要进来了!
仇 虎(谛听,睨望着金子)他要进来!
焦花氏(乖张地)你不捡,开门就让他进来抓你。
仇 虎(猛然)你这娘儿们心好狠。
焦花氏狠?哼,狠的还在后头啦!
仇 虎(吃一惊)“狠的在后头!”好!这句话倒象是学着我说的。
(打量她一眼)
〔外面又在叫喊。
焦花氏(叉住腰)仇虎,你捡不捡?
仇 虎你看,(弯下腰)我这不是……(拾起那朵花,递给花氏)其实,
你叫我捡,我就捡又算个什么?
焦花氏(一手抢过那朵花)我知道这不算什么。可我就是这点脾气,我
说哪儿,就要做哪儿,(招手)你过来!
仇 虎(走近)干什么?
焦花氏跟我插上。(仇虎替她插好花,她忽然抱住仇虎怪异地)野鬼?
我的丑八怪,这十天你可害苦了我,害苦了我了!疼死了我的
活冤家,你这坏了心的种,(一面说一面昏迷似地亲着仇的颈
脖,面颊)到今天你说你怎么能不要我,不要我,现在我才知
道我是活着,你怎么能不要我,我的活冤家,(长长地亲着仇
虎,含糊地)嗯——
〔外面的常五:(长悠悠地)大星的媳妇哟,你在干什么啦?快
开门喽!
焦花氏(还抱着仇虎,闭着眼,慢慢推开他。蓦地回头向中门,放开嗓
音,一句一句地,也长悠悠地)别忙噢!常五伯,我在念经呢,
等等,我就念完喽。
〔外面的常五:(叹一口长气)
仇 虎(翻翻眼)念经?你念的是什么经?
焦花氏(推他)你别管,你进去,我来对付。这两天我婆婆常找他,瞎
婆子不知存了什么心,说不定从他嘴里,探听出什么来,回头
你好好在门口听,你看我怎么套他说话,你听着!(一面说,
一面四处寻觅东西,找到绣成一半的孩子的鞋,摺好大半的锡
箔笸箩,摆好了经卷,放正了椅子,都做好,一手数点东西,
一面念)小黑子的鞋,——锡箔笸箩,——往神钱,——椅子
摆正,……(没有弄错,向仇虎)怎么样?
仇 虎(赞美地,举起拇指)第一!我当了皇上,你就是军师。
焦花氏好,我开门。你进屋子当皇上去。 (一溜烟由中门跑出)〔半晌。
仇 虎(四周望望,满腔积恨,凝视正中右窗上的焦阎王半身像。阴沉
沉地牙缝里挤出来)哼,你看,你看我做什么?仇虎够交情,
说回来,准回来,没有忘记你待我一件一件的好处,十年哪!
仇虎等得眼睛都哭出血来,就等的是今天!阎王,你睁大了眼
睛再看看我,(捶着自己的胸口)仇虎又回来了。(指像)你
别斜着眼看我,我仇虎对得起你,老鬼,我一进你焦家的门,
就叫你的儿媳妇在你这老脸上打了一巴掌,哼,阎王,你还恬
着脸,好意思对我笑?(狠毒地)你瞧着吧,这是头一下!“狠
的还在后头呢。”老鬼,把眼睁得大大地看吧,仇虎不说一句
瞎话,今天我就要报答你的恩典。现在——(忽然听到外面有
人说话,回头望一下,又抬头对着焦阎王恶笑)现在我先到你
儿媳妇屋里当皇上去了。嗯!
〔仇虎走进右屋。立时由中门现出花氏,后面随着常五伯。常五
年约有六十岁上下,一个矮胖子,从前有过好日子,现在虽不
如往日了,却也乐天知命,整日有说有笑,嘴里安闲不住。好
吹嘘,记性又不好,时常自己都不知扯到那里,心里倒是爽快
老实。喜欢喝两盅酒,从前的放荡行为也并不隐瞒乱说出来,
他是个过了时的乡下公子哥,老了还是那副不在乎的调调儿。
他的须发,很别致,头已经露了顶,手里提着一只精细的鸟笼,
天色晚,用绸罩盖起来。他穿一件古铜色的破旧的缎袍,套上
个肥坎肩。兴致高,性情也极随和,他待着自己的鸟儿狗儿如
同自己的子女一样。
〔他喝了点晚酒,兴高采烈,迈进中门。
焦花氏 常 五伯您进来!(指着方桌旁椅子)请坐吧。
常五不,我说说话,就走。
焦花氏 那么,您先放下您的鸟笼,歇歇。
常五(呵呵地)也好,先让我的鸟坐一会,叫它歇歇腿,我倒
不累。(鸟笼放在桌上)
焦花氏 我跟您倒一杯茶。(倒茶)
常 五不,不用了,不用了。 (忽然想了一下)可也好,就来杯白水吧,
喂喂我的鸟,这鸟跟我一天,也该喝点水。(花氏把水递给他。
他接下添到鸟笼的水盂里。一面说)你们的门真不好叫,其实
一个篱门还用上什么锁,这都是你的婆婆,事儿多,没事找事。
我足足叫了好半天……大星媳妇,你在干什么?你刚才说你—
—(忽然一个喷嚏,几乎把水弄洒,杯子放在桌上,自己笑嘻
嘻地)呵,百岁!呵(又一个喷嚏)呵,千岁!(又一个)啊,
万岁!你看,这三个喷嚏叫我在这儿当了皇上了。
焦花氏(变了颜色,镇静一下,也笑嘻嘻地)您当皇上,我做您军师。
常 五(倚老卖老)好,好,我封你为御前军师,管我的三宫六院。
焦花氏常五伯,您冻着了,我跟您拿点烧酒,驱驱寒。
常 五不,用不着了,我刚喝了几盅晚酒。秋天到了,早晚气候凉。人
老了,就有点挡不住这点寒气,不要紧,在屋里呆一会就好。
多喝了,我话多还不要紧,说不定就走不动,回不了家。
焦花氏那怕什么?喝两盅,有了错,我叫狗蛋送您回家。
常 五(望着花氏,想喝又有些犹疑,不好意思的样子)那么,你叫我
喝两盅?
焦花氏(引逗他)家里有的是好汾酒,办喜事剩下来的。常五伯,我请
您喝两盅。
常 五 (很慷慨地)好,那我就喝两盅!
焦花氏 好,(预备酒杯和酒)您坐呀!
常 五 (坐在方桌旁)大星媳妇,你刚才说你……你念什么?
焦花氏 哦,刚才?我念经呢。(放下杯子)
常 五 念经?
焦花氏 嗯!(倒酒)
常 五 (由腰包掏出一把花生)巧啦,我刚买了一包大花生。(啜一
口酒,剥花生)
焦花氏 (低首敛眉)常五伯,对不起您!(走到香案前,叩了一个头,
跪在红垫上,喃喃祷告!敲一下磬,低低敲着木鱼,虔心唱诵)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多,悉耽婆毗,阿尔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
迦兰多,……”
常 五(诧异地应了起来,走近花氏)你在念些什么?
焦花氏(摇摇手,更虔诚地)“……,伽弥腻,伽伽那枳多伽利,娑婆
诃。”(又敲两下磬,深深拜三拜,肃穆地立起来)常五伯?
常 五(肃然起敬)我没有来,你一个人,就念这个?
焦花氏嗯。
常 五 这叫什么?
焦花氏 我念的是往生咒,替我们公公超度呢!
常 五(咂咂嘴,摇头,赞叹地)好孝顺的媳妇,你想替阎王超度?
焦花氏(祥光满面)公公在世的时候杀过人。
常 五(爽直地笑起来)多多念吧,唉,我看不超度也罢,阎王倒也该
进地狱下下油锅。
焦花氏哟,菩萨!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做儿女的怎么听得下去?
常 五得罪,得罪!大星媳妇,阎王跟我是二十年老朋友,我这倒也说
的是老实话。(剥开颗花生)你婆婆还没有回来?
焦花氏这两天下半晌就出去,到了煞黑才回来。
常 五(有意义地)你知道她在干些什么?
焦花氏(驯顺地)老人家的事,我们做小辈的哪敢问。(探听一下)不
过我仿佛听说她老人家时常找那庙里的会看香的老姑子,就是
那个能念咒害死人的老神仙。
常 五(喝口酒)我也在那庙里看见她,奇怪,一个瞎老婆子在那里跟
老姑子拜神念咒,闹些什么。唉,你们焦家人都有点猜不透,
外面看着挺好,里面都不知玩的什么把戏。我就不爱看这个,
——自然,金子,你除外。你是个正派人,不过你也得小心,
年纪轻轻,长得又花儿似的,一个不留神,就会叫——哦,大
星还没有回家。
焦花氏(严严警备,盯着他)大星刚出门不两天,哪能就回来。
常 五(四周望望,低声)大星的媳妇,我问你,你婆婆待你怎么样?
焦花氏哦,(翻翻眼,心里打算)您问,我婆婆待我呀?
常 五嗯?
焦花氏(忽然明快地)那自然不错,待我好着得呢?亲生亲养的妈待我
也不过是这样。
常 五(咳嗽一声)可我……我总觉得你们婆媳俩有点不对付。
焦花氏谁说的?(拿起小黑子的鞋,一针一针做起来)过着好好的日子,
这是谁说的?
常 五(又咳嗽一声,摇摇头)怪,怪,你们家里的事没法明白。
你说你婆婆好,你婆婆这两天当着人也说你不错,可背后,背
后总——(忽然摇摇头)我不说了,我还是不说的好。
焦花氏(放下针线,笑着)说呀,常五伯,(眼偷偷地盯着)家务事说
说讲讲有什么怕的?
常 五(醉意渐浓)不,不,不好。说了我就是搬弄是非,长舌头,我
这个人顶不愿意管人家的家务事。
焦花氏常五伯,(走到方桌旁)您不是外人,我年纪小,刚做儿媳妇,
有什么错,您不来开导开导,还有谁肯管哪?来,(斟一杯酒)
常五伯,您再喝一盅。
常 五(笑眯眯地)好,好,我喝,我自己喝。(一口灌下)焦花氏嗯,
(期盼地)常五伯,您说我婆婆背后怎么样?常五(望着她)
你婆婆背后叫我——嗯,我看还是不说的好,说了你婆婆又埋
怨人。
焦花氏(停,悻悻地)好,不说就不说吧。(又走回去拿起针钱)
常 五(搭讪着)你要我说?
焦花氏(又笑眯眯地)随便您,常五伯。
常 五(忍不住)好,好,我说,我说(罗嗦地)这可是你叫我说的。
焦花氏(挑她的花)常五伯,我可没有叫您说。
常 五 好,好,好,好,我自己愿意说。我告诉你,我不是搬弄是非,
你婆婆背后叫我没事就看(读阴平)着你。焦花氏(咳嗽一声,
慢慢地)哦,您看,(尖酸地)她老人家多疼我!常五不是看
你,你听错了,是看(读阴平)着你。她说现在你们家里忽然
有点——有点不大安静。
焦花氏哦!(领悟)不安静?
常 五嗯,不大安静?她说她一个人,眼又瞎,看不见,很不放心。
焦花氏 家里有什么不安静?
常 五 说的是呀,我看,(四面望)怪好的,怪安静的。难道有你这
贤慧媳妇,现在家里还会藏个野汉子。
焦花氏(翻翻眼)嗯,可那也难说。
常 五 (吃了一惊)怎么?
焦花氏 (警吓)您不是第一个就信她老人家的话,跑到我们家里来搜
查来了么?
常 五 (红了脸)吓,这是怎么说的。谁说信她的话,(指点着)她
的话我这耳朵进去,这耳朵就出来。吓,这是怎么说的!
焦花氏 (慢慢地)您不信就好了。您是年高有德的人,您公公道道地
说一句胜过我们小人说一万句。
常 五 (摸摸胡子)你说的不错,说的不错。我向来好说公道话,象
你这样贤德媳妇,丈夫出了门,婆婆不在家,一个人,孤苦伶
仃,在家里念经做活,真是千中不挑一,万中不挑一。
焦花氏您多夸奖了。常五伯,您再喝一盅吧。
常 五好,好,我自己来。
焦花氏(故意吃了一惊)哟,酒还是凉的,您看我,真是!我跟您热热
去。
常 五(更愉快)不用,不用了。这样好,这样好。金子你,真是个好
儿媳妇,又聪明又懂事,又孝顺,哼,我的儿子要娶了这么个
儿媳妇,盖上棺材盖我都是乐呵呵的。(又半盅酒)回头,金
子,大星一会儿回来,我一定得在他面前为你说几句公道话。
焦花氏(吃一惊)什么,您说什么?
常 五(瞪瞪眼)我要说几句公道话呀。
焦花氏(焦切地)您说大星一会儿就回家?
常 五啊?你不知道?——(忽然想起)啊,(敲敲自己的脑袋)这你
婆婆叫我不要告诉你的。可我又说出来了。不过这也不怪我,
(自解)喝点酒,话就多,那有什么法子?
焦花氏(冷不防)谁叫他回来的?
常 五(冒失)自然是我!不,是你婆婆!是她托我去叫大星回家,赶
快回家,——
焦花氏您就叫他去了?
常 五(无可奈何的神气)嗯,我有什么法儿,谁叫我天生脾气好,好
说话。你叫我去,我也不是一样地去,这……这也不能怪我。
焦花氏(压制笑)大星回家是个喜信,怎么提得上怪呢?哦,(仿佛不
在意)大星没说准什么时候回来?
常 五倒没说准,说不定是今天晚上?说不定是明天早上,也说不定就
是这一会。
焦花氏哦!(沉思)讨厌,这针真不好使!哦,我婆婆托您的时候,没
求您带个什么话?
常 五也……也没说些什么!她就说家里乱哄哄的,仿佛半夜里直进
人。
焦花氏(大惊失色)哦,进来人?(一针戳了拇指呼痛)哟!(放下针
线)
常 五怎么啦?
焦花氏针扎了手,不要紧的!哦,(沉静地)那会是谁呢?
常 五说的是呀!她可说要大星赶快回来,说家里要有一双眼睛,才看
得明白。
焦花氏(又拿起针线,笑笑)这不是一双眼睛?
常 五说的是呀!你看,(指她)这不是眼?(指自己)这不是眼?反
正,她说的是乱七八糟,胡说一大泡。你这个婆婆瞎了眼,疑
心病就重,没有法子。
焦花氏您看,(抬头)我婆婆是不是犯了点疯病!
常 五(很肯定地)嗯,有!有!有点!
焦花氏半……半夜里家里会进人,这不是疯话!
常 五嗯,疯话!谁相信,可金子,你也得小心,年纪轻轻,长得挺俊,
这里又四面不靠人家,——(忽然,咳嗽一下,四外望望,又
重重咳嗽一声)
焦花氏您干什么?
常 五(秘密低语)你——你们这屋子有人没有?
焦花氏(惊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