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15
常 五怪,这屋子怪不对的。我问你,家里藏着什么人没有?
焦花氏(翻了脸)藏谁?青天白日,我一个妇道会藏谁?
常 五谁说你?大星媳妇,我说你一个人在屋里不小心,说不定就有强
盗偷进来。
焦花氏强盗?哪个强盗敢偷焦阎王的家?
常 五 金子,你不知道这个强盗专找你们家里来?
焦花氏哦,那会是谁?
常 五(指着花的活计)谁?我问你,你手里绣的是什么?
焦花氏 小黑子的鞋。
常 五 不,我说你绣的花?
焦花氏 哦,这个?——虎!
常 五(低声)就是他——虎回来了!
焦花氏虎?谁呀?
常 五你不明白,虎!仇虎回来了!
焦花氏(佯做不知)仇虎?仇虎是干什么的?
常 五(诧异)你不知道?仇虎?你差一点都要嫁给他,你会不知道?
焦花氏 常五伯,您喝酒就喝酒,别胡说八道的。
常 五 真的!你爸爸十来年前就把你许给仇虎!
焦花氏哦。
常 五 后来,仇虎家倒了,吃了官司,他才改了主意,把你又许给阎
王当儿媳妇,这么要紧的事,你就会不知道。焦花氏我爹妈活
着的时候就没有提过。
常 五 我告诉你,仇虎这次回来是要跟你们焦家大小算帐的。你可少
惹他,你公公害得人家不轻,阎王结下的仇可得由你们解了。
焦花氏 不是大星就要回来么?
常 五 (提起鸟笼)嗯,嗯,大星回来不也是白搭,窝囊废,他哪对
付得了仇虎?(忽然回过头)你见过仇虎么?
焦花氏 没,没有。您从前见过?
常 五 那还用说。我告诉你,要多丑就有多丑,罗锅腰,灶王脸,粗
大个,满身黑毛。你见着他告诉我,送到侦缉队就是大洋钱,
你听见了没有?
焦花氏知道,知道。您要走了!
常 五(走到门口,又想起,低声)你知道仇虎回来的事是谁告诉我的?
焦花氏谁?
常 五你婆婆。
焦花氏(惧骇)什么,她!她怎么会知道。
常 五 她说铁路上的人告诉她的。她说仇虎就躲在这一带,侦缉队正
在搜着呢?
焦花氏 哦!(小孩啼哭)常五伯,小黑子快醒了,我要看孩子,不送
您老人家了。(走到摇篮那里轻轻推摇)
常 五 哦,小黑子!(也走到摇篮旁边)哼,这孩子真象他死了的妈,
怪可怜相的。(打了个呵欠)我走了,啊!(走到门口)哦,
金子,乘你婆婆没回来,把那酒瓶里添足了凉水,别说我在你
这儿喝不花钱的酒来了。我在这儿什么话也没有说,听见了没
有?唏,唏,(打开门,外面笼满秋雾)呵,这是什么天气,
好好地又下起雾来了。
〔常五提着鸟笼,兴高采烈地走出中门。出了门又听见他唱起“送
情郎送至大门外……”
〔孩子又不哭了,花氏忙走到窗前,向外望了望,立刻走到右门
旁。
焦花氏 仇虎!仇虎!
〔仇虎由右门走出。
仇 虎(愤恨地)他走了?
焦花氏走了。(望望仇虎的脸)哦,你都听见了。
仇 虎嗯,(阴沉地)他们知道我回来更好,(望着阎王的像)阎王你
害了我一次,你还能害我两次,来吧!仇虎等死呢!
焦花氏 等死?等死?(徘徊,低声喃喃)为什么等死!为什么要等死?
(摇头)不!不!不!我们,我们要——(慢慢抬头上望,忽
然——)仇虎,仇虎!你看,你看……仇虎什么?
焦花氏(跑到仇虎身旁)你看!(恐怖地叫起来)你看,往上看。仇虎
什么?
〔外面天更暗了。
焦花氏 相片!相片!(失了颜色)他看着我,他看着我。
仇 虎 谁?
焦花氏(低头,缩成一团)阎王,阎王的眼动起来,——他,——他活
了,活了!
仇 虎(抱着花氏,眼盯着昏暗里的焦阎王的相片)胡说!胡说!还不
是张相片,你别瞎见鬼。
焦花氏 真的!真的!(渐渐恢复自己的意识)虎子你没看见?真的,
我方才真看见他对我笑,叫我。
仇 虎呸!(向上啐了一口)阎王,你要真活了,你走下来,仇虎倒等
着你呢。(推着花氏)你看,他还动不动?
焦花氏(偷偷抬起头望望)他……他不动了。
仇 虎(警告)金子,你以后别这样胡喊。
焦花氏 我向来不的,不过,刚才我实在是看见——
仇 虎金子,不要再说了。
焦花氏 虎子,我……我有点怕。虎子,你到窗户那里看看去。
仇 虎 有什么?(走到窗前望望)外面什么也看不见,雾下大了。
焦花氏 下了雾?
仇 虎 嗯,大雾。
焦花氏 (失神地)我怕的很!
仇 虎 怕什么?
焦花氏 (沉思地)我怕我婆婆叫大星回来!
仇 虎 嗯?
焦花氏 (一直沉思地)我不知道她要跟大星说些什么?
仇 虎 哼,大星还有什么说的,他从我手里把你抢过来。
焦花氏 (低头)不,不是他,这怪他爸爸,他原来并不肯要我。
仇 虎哼!
焦花氏 虎子,你先走,你快走吧。省得他回来碰见你。
仇 虎 好,我走。可是金子你没有忘记你刚才对我说的话?
焦花氏(抬头)什么?
仇 虎 你说你要离开这儿?
焦花氏 嗯,我要走。这儿到了秋天就下着大雾。只有我那瞎子婆婆跟
我在一块,她恨我,我恨她。大星是个窝囊废,没有一点本事。
他是他妈的孝顺儿子,不是我的爷儿们。
〔雾里远远有火车汽笛声,急行火车由远渐近。
仇 虎 金子,你要上哪儿?
焦花氏 远,(长长地)远远的——(托着腮)就是你说那有黄金子铺
地的地方。
仇 虎 (惨笑)黄金?哪里有黄金铺地的地方,我是骗你的。
焦花氏(摇头)不,你不知道,有的。人家告诉过我说。有!我梦见过。
仇 虎 金子,大星回来——
〔雾里的火车渐行渐远,远远有一声悠长的尖锐的车笛。
焦花氏 (假想)你别说话,你听,到那个地方,就坐这个。“吐兔图
吐,吐兔图吐”,坐着火车,一直开出去,开,开,开到天边
外。哼,我死也不在这儿呆下去了。
仇 虎金子,你知道,大星回来——
焦花氏(忽然)你记得我们小的时候么:有一天我梳着油亮亮两个小辫,
在我家里小窗户下面纺着线等你?
仇 虎 (眼睛发着光)嗯,那时,我爸爸还活着,我天天跟着爸爸在
田里看地放牛。
焦花氏 我还记得那时我纺线时唱的歌呢:“大麦绿油油,红高粱漫过
山头了,我从窗口还望不见你,我的心更愁了,更——”
仇 虎(忽然硬起来)别说了,你忘了大星要回来啦么?
焦花氏(从回忆中唤醒)哦,是,是。虎子,你快走吧!
仇 虎金子,你是真想走么?
焦花氏(又恢复她平时硬朗朗的态度)谁骗你?
仇 虎 你记得我刚才对你说的药么?
焦花氏 嗯,你说给他那——那——不好。
仇 虎 金子,不要紧。吃下去,也就在床上糊涂一两天,叫他顾不了
我们,不会死,你放心。
焦花氏 可是叫我婆婆知道呢?
仇 虎 她知道了我们早不在这儿了。
焦花氏 可……可是——
仇 虎(眼里冒出火)你就听我的,别胡思乱想,回头我就跟你送药来。
焦花氏 回头?不,那你千万别!大星就许回了家?
仇 虎 哦?
焦花氏 瞎子一定在屋里。
仇 虎 她敢怎么样?
焦花氏 敢怎么样?送你到侦缉队,怎么跑出来的再怎么送回去。
仇 虎 哼,(沉思地)瞎婆子!瞎婆子!(索性坐下)那我不走了!
看她怎么样?
焦花氏(抓着仇的臂膊)你干什么?
仇 虎(忽然立起)好,我们索性回屋里坐一会,我们俩再叙叙。
(拉着花氏的手)
焦花氏 不,你走,你别做死!
仇 虎(回头向中门)哼,我跟瞎婆子是一尺的蝎子碰上十寸的蜈蚣,
今天我们谁也不含糊谁,我得先告诉她,我仇虎就在这儿。哼,
明地来了不黑地里走。跟她先说个明白,叫她也吃一副开窍顺
气丸,先有个底。
焦花氏 不,不,虎子,你得听我的话,听我的话,听——听——听我
的——
〔中门慢慢开了,花氏惧怕地回过头去。焦母扶着拐杖走进来,
脸上罩上一层严霜,一声不响地立在门口。她手里抱着一个小
红包袱,耳朵仿佛代替了眼睛四下搜查。
焦花氏(叹一口长气)哦,妈妈。
〔仇虎呆在那里。
焦 母(冷酷地)哼,你在念叨些什么?
〔半晌。仇虎正想大模大样地走近焦氏,焦花氏忙以手示意,求
他快进右门。
〔仇虎望望焦氏,望望金子,蹑足向右门走去。
焦 母(忽然)站着!(仇虎又愣在那里)谁?
焦花氏 谁?(不安地笑着)还不是我!(忽然做出抱着孩子的样子,
一面走,一面唱着催眠歌)嗯——嗯——嗯!听……听话呀,
嗯——嗯——嗯!(恳求地望着仇虎,仇虎又想走近焦氏)小
宝贝要听话呀,(一面又望焦氏)听话睡觉觉啊,嗯——嗯—
—嗯!(望仇虎)听话的宝贝有人疼啊,嗯——嗯——嗯!(望
焦氏)小宝贝睡觉啊,嗯——嗯——嗯!(回头看仇虎慢慢迈
入右门,紧张的脸显出一丝微笑,对着仇虎的背影)好孩子真
听话呀,嗯——嗯——嗯!
(望着焦氏)好宝贝睡着了啊,嗯——嗯——嗯。
焦 母 (谛听一刻,忽然)金子,你在干什么?
焦花氏 我在哄孩子呢!(低声,孩子渐渐睡熟了)嗯——嗯。
焦 母 哄孩子?
焦花氏 妈,声音小点。孩子刚睡着!(更低柔)嗯——嗯——嗯。
焦 母 (明白她的谎,指窗前的摇篮)哼,孩子在这边,我知道,我
的祖奶奶!(正要向摇篮走去)
焦花氏 (掩饰)我刚把孩子抱过来的,您没有看见。
焦 母 (没有办法,严厉地)扯你娘的臊,你靠在桌子旁边干什么?
焦花氏(硬朗朗地)我渴,我先喝口水。
焦 母 你渴什么,桌上没有水!
焦花氏 (没想到她知道这样清楚)哦,没——没有——可是——
焦 母 (头歪过去)满嘴瞎话的狐狸精!(冷酷地)你过来。
焦花氏(慢吞吞地)嗯!(偏慢条斯理地把头上的花插正了)
焦 母(走到香案前,把红包袱放在上面)过来!
焦花氏(恶狠狠地望着焦母,低柔地)就来。
焦 母 快过来,(拐杖在地上捣得山响)过来!(坐在香案旁的椅子
上)
焦花氏(冷冷地)您要吓着孩子!(走过去)
焦 母 假慈悲。(指摇篮)他不是你的儿子。
焦花氏 嗯,妈。(拖到焦母身旁)妈,我过来了。
焦 母 (一把拉住她的手)我摸摸你。
焦花氏 (吃了一惊,但是——)您摸吧!
焦 母 你穿的什么?
焦花氏 (眼望前面)大红袄,黑缎裤,(故意说出)过节大星做的。
焦 母 (恨恶地)哦,手上是什么?
焦花氏 (斜眼)包金镯子!白银戒子,过节大星买的。
焦 母 (厌恶地)哼!(探到头上,摸着仇虎的花,忽然)哦,这是
什么?
焦花氏 (不由得惊一下)哦,这个?——花,妈。
焦 母 (逼得紧)花?谁给你的?谁给你的?
焦花氏 (眼神一转)谁给的?(故意反问)哼,天上掉下来的?地里
头钻出来的?(斜视)我自个儿在门口买的。
焦 母 (被她冲撞回去,却莫明其妙来了一股火)买?买这个做什么?
焦花氏 (望着她)咋儿格,我梦着大星回了家,——
焦 母 谁告诉你大星要回家?
焦花氏 谁也没告诉我,我不是说做梦做梦么?
焦 母做梦,做什么梦?
焦花氏 大星到家门口,就跌一大跤,我才想戴个红花破破,取个吉利。
焦 母 哼,做个梦,也要戴个花!丢了它,等我死了你再戴,大星娶
了你这个狐狸精,魂都没有还,要你戴上花儿叶儿地来迷他。
丢了它!
焦花氏 (缓缓地)嗯!(望着焦母森然的面孔,不觉取下花来)
焦 母 (严峻地)扔在哪儿?
焦花氏 (没有办法,把花扔在脚下,狠毒地看了焦母一眼)在您脚底
下。(用脚点了点)这儿!
焦 母(倏地立起,朝着那红花狠狠地踹了又踹)你戴!你戴!
(弯下腰拾起花)拿去戴去!(把踢成纷乱了的花向花氏掷去,
不想正打在花氏的脸上)死不要脸的贱货,叫你戴!叫你戴!
戴到阴曹地府嫁阎王去。
焦花氏 (气得脸发了青,躲在一旁,咬着牙。喃喃地)我当了阎王奶
奶,第一个就叫大头鬼来拘你个老不死的。
焦 母 (听不清楚)你又叨叨些什么?
焦花氏 我念叨着婆婆好,阎王爷一辈子也不请您吃上席去。
焦 母 (猜得明白)嗯,我死不了,妖精,你等着,天有多长的命,
我就有多长的命。你咒不死我,我送你们进棺材。
〔远远又有火车在原野里的铁道上轰轰地弛过,不断地响着嘹亮
的汽笛。
焦花氏 妈,您听!您听!(盯住焦氏)
〔远远火车汽笛声。
焦 母 听什么?金子,你的心又飞了,想坐火车飞到天边死去。
焦花氏 谁说啦?(急于想支使她出去)您不想出去坐坐,看看火车,
火车在雾里飞,好看得着呢?
焦 母(用杖捣着地)我怎么看?我问你,我怎么看?
焦花氏(想起,支吾着)您——您不是说您没有眼比有眼还看得准。
焦 母 (暗示地)嗯,我看得准,我看准了你是我们焦家的祸害。你
的心一天变上十八个样,我告诉你,火车是一条龙,冒着毒火,
早晚有一天它会吃了你,带你上西天朝佛爷去。
焦花氏 嗯,(厌恶地)您不喝口水,我跟您倒碗茶?
焦 母不用,我自己来。你少跟我装模装样,我不用你这么对我假门假
事的。
焦花氏 那么,我回到我屋里去了。
焦 母 滚吧。(花氏忙忙走了一半)你站着,金子,我问你一句话。
焦花氏 嗯,妈。
焦 母 (慢慢地)你这两天晚上打的什么呓怔?
焦花氏谁,谁打呓怔啦?
焦 母 半夜里,你一个人在房里叽里呱啦地干什么?
焦花氏 我,我没有。
焦 母 (疑惑地)没有?屋里面乱哄哄的,我走到门口又没有了,那
是干什么?
焦花氏 哦,(似乎恍然)您说那个呀!(笑)那是耗子,半夜我起来
捉耗子呢。
焦 母(低沉地)再以后要有耗子,你告诉我,你看见这个么?
(指香案前的铁拐杖)我就用这条铁拐杖打死它。
焦花氏嗯,妈。(要向右屋走)
焦 母别走。你坐下。
焦花氏嗯。(立在那里)
焦 母(冷酷地)坐下。
焦花氏我坐下了。(还立在那里)
焦 母(严峻地)你没有,我知道。(用拐杖捣着地厉声)坐下。
焦花氏(恶恶生生地望着焦氏,不得已地坐下去)嗯,妈妈。
焦 母(露出一丝狞笑,暗示地)我告诉你一件事。
焦花氏嗯,妈。
焦 母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焦花氏 哦,您也做了个噩梦?
焦 母 (摸起锡箔,慢慢叠成元宝,一句一句地)我梦见你公公又活
了,——
焦花氏 公公——活了?
焦 母 (不慌不忙地)嗯,仿佛是他从远道回来,可是穿一件白孝衣,
从上到下,满身都是血,——
焦花氏 (不安地)血?
焦 母 嗯,血!他看见小黑子,一句话也不说,抱起来就不放手,眼
泪不住地往下流。
焦花氏 哦。
焦 母 我向前去劝,刚一叫他,忽然他变了个老虎,野老虎——
焦花氏(吃了一惊)老虎?
焦 母 嗯,野老虎,那老虎仿佛见了仇人似地就把小黑子叼走了。
焦花氏 哦,这个梦凶——凶的很。
焦 母 谁说不是,“猛虎临门,家有凶神”。我看这两天家里要出事,
金子,你说?
焦花氏 坐家里好好的,哪会出什么事?
焦 母 (立起来,在香案上拿起一炷高香,对金子,仿佛不在意地)
金子,你知道仇虎在哪儿?
焦花氏 仇虎?
焦 母 你别装不知道,我的干儿虎子回来了,你会不知道?过来,金
子,(举起香)点上。
焦花氏(不安地,就桌上的长命灯颤巍巍地点起香,婆媳二人对着面)
我倒是听说虎子回来了,可是谁晓得他躲在哪个窝里死去了!
(香火熊熊然照在焦氏死尸一样的脸上)
焦 母 金子!(一把抓住金子的腕)
焦花氏 (吓住)妈,干什么?
焦 母 (凶神一般)你的手发抖。
焦花氏 (声音有些颤)香火烫的,妈。
焦 母 他没有到我们家里来?
焦花氏 谁?妈?
焦 母 仇虎!
焦花氏 他怎敢来?(转动香火,火焰更旺)
焦 母 没有来望望你。说近些,差一点你们也是一对好夫妻。
(指香炉)把香插上。
焦花氏 (一面插香,一面说)妈,您别冤枉人!丑八怪,谁要他?他
来了,我就报侦缉队把他抓去。
焦 母 你说了。
焦花氏 嗯。
焦 母 你公公(指右窗前的像)在上面可听见了的。
焦花氏 嗯。
焦 母 去吧。(花氏走到右门口,焦氏仿佛忽然想起一件事)金子,
你的生日是五月初九,是不?
焦花氏 是。(不觉疑惑起来)干什么?
焦 母 (温和地)你生下的时辰可是半夜子时?
焦花氏 嗯,您问这个干什么?
焦 母 (不理她)我问你,是不是?
焦花氏 是,妈。
焦 母 (恶狠地)我问问,算算你命里还有儿子不?
焦花氏 (利嘴)没有,不用算。
焦 母 (忽然柔和地)好,到屋里去吧,你去吧。
焦花氏 嗯。(怪异地盯焦氏一眼,转身入右门)
焦 母 (听着花氏走出门,狠狠叹一口气)哼,死不了的败家精。
〔外面雾里的乌鸦在天空盘旋,盘旋,凄惨地呼噪。远远电线杆
呜呜地响着。
〔焦氏轻轻地走到右门口,聆听一刻,听不见什么,废然地走到
香桌前。她忽然回头,朝右门愣一愣,没有人进来,她解开香
案上的红包袱,里面裹着一个木刻的女人形,大眼睛,梳着盘
髻,脸上涂着红胭脂,刻工粗拙,但还看得出来是金子的模样。
木人肚上贴着素黄纸的咒文,写有金子的生辰八字,心口有朱
红的鬼符,上面已扎进七口钢针。她用手摸摸木人的面庞,嘴
里很神秘地不知数落些什么。
焦 母 (摸着木人的轮廓,喃喃地)也许刻得不象她,(慢慢地)哼,
反正上面的生辰八字是对的。(用手掐算)五——月——初九。
(点点头)半夜里——子时生的。嗯,对的,上面没有写错。
(她把木人高高托在手里,举了三举,头点三下,供在香案上。
磬重重响了三下,她跪在案前,叩了三下,神色森严,依然跪
着,嘴里念念有词,又叩了一个头,朝着木像,低声)金子,
香是你自己点的。生辰八字是你自己说的。你金子要是一旦心
痛归天,可不能怪我老婆子焦氏。(又深深一拜,立起,又敲
了一声磬,走到香案前,举起木人,从头上拔下一根钢针,对
着心口,低声狠恶地呼唤)金子,金子,(第三声“哼!”地
一声将针扎进)哼,金子!(叹一口气,她仿佛非常疲乏!慢
慢数着针头,扬起头)已经八针,(胜利地)就剩一针了,金
子。
(把木人又端端正正放在香案前面,用红包袱盖上)
〔外面电线杆呜呜地响,隐约有人赶着羊群走近的声音,她不言
不语走进左门。
〔立刻花氏由右门蹑足走进来。
焦花氏(低声对右门内)你先别来,听我咳嗽。
〔花氏走到中门,开门望望,外面一片大雾,看不见人。她回转
身,望见桌前的红包袱,匆忙跑近掀开视。举起木人细看,立
刻明白,厌恶地又放在案上。
焦花氏 (向着左门,毒恶地)哼。(把木人盖上,忽然想起右门的仇
虎,轻轻咳嗽一声。仇虎随着现在右门口,正要举足向中门走,
——)
〔焦氏森严地由左门急出。
焦 母 (怕花氏走进来)站住!
焦花氏 (又轻咳一声,仇虎愕然,立在右门前,以手示意,叫他再进
去)
焦 母 (慢慢走至中门)谁?是谁?
焦花氏 是我,妈。
焦 母 (厉声)还有谁?
焦花氏 还有?(以目示仇虎,令其毋做声)还有——(对仇虎噗哧一
笑)有鬼!
焦 母 哦!
〔花令仇虎进门,他眈眈地望着焦氏,恨恨走出。
焦 母 (没有办法,半晌)我当是老虎真来了呢。
焦花氏 妈,您不进屋去歇歇么!
焦 母 不,你不用管,我要在堂屋里坐坐。
焦花氏 好,您坐吧。(不甘心地走入右门)
〔焦氏候她出去,走到香案前,摸摸红包袱下面的木像,放了心,
口里又不知数落些什么。
〔这时摇篮里忽而恐怖地哭起来了,她走到摇篮旁边,把孩子抱
起来,悲哀地抚摸着孩子的头。
焦 母 (又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小宝贝做了梦了!嗯——嗯!梦见了
老虎来咬你呀,嗯——嗯?老虎不吃小黑子的,嗯——嗯!不
要怕呀,嗯——嗯,奶奶一辈子守着你啊,嗯——嗯!不要怕
呀,嗯——嗯。(抱着孩子进了左屋)〔外面仿佛羊群乱哄哄
地奔踏过来,咩咩地哀叫。随着羊的乱窜声,有一个很愉快的
喉咙在:“达,达,打——低——!达低达低达,达打达达,
达低达!低打打打打打达!达——达——低达,低打打打打打
达!(更高兴)达,达,打——低——。达低达低达,打达达,
达低达!低打打打打打达!”随着这抑扬顿挫的“洋号”,白
傻子嘴里又打起威武的军鼓,舌头卷起嘟噜!“得——儿锵,
锵,锵!得——儿锵锵锵!得——儿锵锵——得——儿锵!(拚
了命!)得——儿锵锵锵!得——儿锵锵锵!锵——儿锵锵—
—得——儿锵!”他不可一世,耀武扬威地由中门操进来。“得
——锵锵,得——儿锵!”两只手抡起想象的鼓槌向下打,头
上流着热汗。好忙!——进门并没有看见焦大妈!由左门又走
进来——嘴里还得吹洋号:“达,达,打——低——!”
〔忽而由身右面叫一声:
焦 母 谁?
白傻子 (大吃一惊,鼓号俱停。看见焦氏。伸伸舌头,立刻转身就跑)
——
焦 母(立起)站住!谁?
白傻子(只好愣在那里)是,是——(咽下唾沫)是我!焦母我?(猜
出多半是他)“我”是谁?
白傻子(结结巴巴,急得直眨眼)狗——狗蛋!焦大妈,(说完了又要
跑)
焦 母别跑!你!你不放你的羊,你来这儿干什么!
白傻子不,不干什么。我(瞪着大眼)我看你家新媳妇来了。焦母新媳
妇有你的什么?
白傻子(笑嘻嘻地,顺口一数落)“新媳妇好看,傻——傻子看了直打
转;新媳妇丑,傻——傻子抹头往外走。”
焦 母 你也爱看好看的媳妇?
白傻子(翻翻眼看着焦大妈)嗯!(鼻孔顿时一吸,两条青龙呼地又缩
进去)
焦 母狗蛋,你别看她,我家媳妇是个婊子,她是老虎,会吃人的。
白傻子 老虎?(不信地)嗯!我看过她!
焦 母你看过老虎,你还来干什么?
白傻子(鼻涕又流下来,舌尖不觉翻上去舔)那——那我来看看,她会
吃我不?(又抹一下鼻涕)
焦 母(可怜他)唉,狗蛋,你日后也要个老虎来吃你么?白傻子(老
实地)老……虎要都是这样,我看还……还是老虎好。
焦 母(酸辛地)傻子,别娶好看的媳妇。“好看的媳妇败了家,娶了
个美人丢了妈”。
白傻子不……不要紧,我妈早死了。
焦 母(看看白,叹一口长气)嗯,孩子们长大了,都这样,心就变了。
白傻子 嗯?
焦 母(低声喃喃,辛痛地)忘记妈。什么辛苦都不记得了。(低白傻
子(莫明其妙)你……你说什么?
焦 母(低头,以杖叩地,忽然)没说什么。嗯,傻子!你听屋里有人
说话没有。
白傻子(伸长脖子,听了一刻,糊里糊涂地摇摇头)没……没有。
焦 母(指右屋)不!我说西屋里。
白傻子(肯定地)嗯,我知道啊!(还是摇头)没……没有。
焦 母(不信地)你到那屋里去瞧瞧。
白傻子(点点头)嗯,我知道。(走了一步)
焦 母(一把抓住他,低声)轻轻地走,懂不懂?
白傻子(嫌她罗嗦,不耐烦的神气)我知道啊!
焦 母(不放心)狗蛋,你去看什么?
白傻子 嗯?——(才想起来)谁!谁知道你要我看什么?
焦 母(低声)哼,你去看看屋里有什么旁的人没有?
白傻子 嗯,嗯,(仿佛非常明白,点头)我知道。(走到右门前,由
上看到下,回转身,走两步,摇着脑袋)门……门关上了。推……
推不动。
焦 母(立起,惊愕,促急地)什么?门关上了?推不动?推开门,打
进去!
白傻子(逡巡)我怕——我——
焦 母怕什么!出了事,有我。
白傻子我怕老虎吃——吃了我。
〔焦立刻抽出香案旁边通条似的铁拐杖。
焦 母(对白傻子)你跟我来。除了金子,有旁人,你跟我抓着他。
〔白点头,小心翼翼地随着焦氏,走到右门前,焦举起拐杖,正
要向门上捣去。
〔花氏由右门跑出。
焦花氏(叫喊)妈,您在干什么?(以手抵住焦氏的手)妈,您放下!
您要打谁?(咳嗽)
焦 母(察觉她有点蹊跷)贱婊子,(用力推开花氏)你放开手!
(花氏摔倒墙根)
焦花氏(喊)妈!
焦 母 傻子,你跟我来!(走进右门)
焦花氏(咳嗽,大叫)妈!妈!
〔右屋里有焦氏铁棍落地、一个人在闪避的声音。
〔焦母的声音:(咻咻然。咬牙,举起铁杖向下击)妈的!妈的!
妈的!
〔右屋里有人似乎狠狠推了焦氏,焦氏大叫一声,踣倒。跟着那
人打破窗户,由窗户口跳出去。
〔傻子吓得只看花氏发愣,似乎在地上生了根。
〔焦母的声音:(叫喊)我摔着了!傻子,有人打破了窗户跑了,
快追呀,傻子!抓着他,傻子!傻子……
白傻子(不知怎么好,颤抖)嗯,嗯,我知道,我知道。(然而依然没
有动)
〔花氏听见里面的人跑了,立刻跑近中门,仇虎已由外面跑进来。
焦花氏(抓着仇的手,低声)怎么样?你摔着了没有?
仇 虎妈的,窗户太小,打破了窗户,腿还挤破了一块。
焦花氏 她呢?
仇 虎我推了她一把。她摔在地下。
〔里面焦氏的声音:金子!金子!
焦花氏(答应了一声,立刻要到右屋去)■——妈!
仇 虎(抓着她)别去!(指着白)你看!他!
白傻子(摸着头顶,望仇虎,很低的声音,不觉喃喃地)“漆——叉
——卡——叉(更低微)吐——兔——图——吐。”
焦花氏(与白同时说)这是狗——狗蛋!
仇 虎他认识我,你小心他。
焦花氏我明白。
〔焦氏由右门走出,脸上流着血。
焦花氏 妈!
焦 母(不理她)傻子!傻子!傻子!
〔白不敢答应。仇立刻由中门轻轻跑出。
焦花氏 妈!妈!
焦 母(切齿地)贱婊子!
焦花氏(不安地)妈,您摔破哪儿没有?
焦 母(急躁地)傻子!傻子在这儿没有?
白傻子(正看着花氏,不得已地)在——在这儿。干什么?(又望着花
氏)
焦 母(恨极了,切齿)狗蛋!你瞧见什么没有?
白傻子我瞧见,瞧见(食指放在嘴里)老虎在这儿。
焦花氏(大惊)谁说的?
焦 母(明白白的话)死婊子,你别插嘴。还有谁?傻子,你说!
白傻子(惧怯地,看着花氏)还有——还有——还有一个——(花氏忽
然跑到傻子面前,神情异外诱惑,在他的面颊上非常温柔地亲
了一下,傻子仿佛失神落魄,立在那里)
焦 母(厉声)还有一个什么?
白傻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疼爱过,抚摸吻着的面颊)还有——老虎—
—老虎!
焦 母狐狸精,你在干什么?
焦花氏我没有干什么?
〔左屋孩子很低微地哭啼起来。
焦 母告诉我,狗蛋!(杖捣地)你们在干些什么?
〔花又亲热地吻他一下。
焦 母狗蛋,你死了?
白傻子(不知所云)没——没有!老虎要吃——吃我。
〔左门孩子大哭起来。
焦花氏妈,您听,孩子醒了。
焦 母你别管,狗蛋,你说,还有谁?
〔门里孩子更恐怖地哭,嚎,半晌,三人静听。
焦花氏(惊愕地)妈,孩子别有了病,(故意地)妈,您问他吧,我去
瞅瞅。(就要走)
焦 母(厉声)不要你去!毒手!你别害死了我的小黑子。(向左屋走
了两步)我就来,狗蛋!别走,回头我还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