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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16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16

〔焦母由左屋下,听见她哄孩子的声音。

焦花氏(看见焦母进了门,走到方桌的长凳旁坐下,向白招手,魅惑地)

狗蛋!你过来!

白傻子(莫明其妙)干——干什么?

焦花氏你过来,(低声)我跟你说一句话。

白傻子(食指放在口里,本能地害羞起来)干——干什么呀?(不大好

意思地走过去)

焦花氏(腾出身旁一块地方,拉着他的手)你坐在我旁边。你先把手指

头放下。

白傻子(手放下来,羞赧地瞟她一眼,呵呵地傻笑)干——干什么?(不

觉手又扔到了嘴里)

焦花氏(瞪了他一眼)把手指头放下!好好地听着!我跟你说一句正经

话。

白傻子(又将食指放下)嗯,好,你说吧!(舌尖又不觉伸到鼻子下面

卷舐)

焦花氏(低柔地)狗蛋,你听着,回头大妈再问你的时候,问你看见什

么人没有了,你呀,你就说——

白傻子(眨眨眼,仿佛在研究什么,舌端在鼻下舐过来,卷过去。忽然,

一个大发现,跳起来)新——新媳妇!(非常愉快地)你猜,

你猜,鼻涕是什么味儿?

焦花氏(没想到)什么?鼻涕?

白傻子(紧张地)嗯,你说!是甜的,还是咸的?

焦花氏(气了)不知道。

白傻子(快乐得直打屁股)是咸的!咸的!你没有猜着吧,(又用舌头

舐一下)咸丝丝儿的。

焦花氏(站起来)妈的,这傻王八蛋。

白傻子(笑嘻嘻地)唏,唏,你——你你叫我干什么?

〔焦大星背着包袱,提着点心,手里支着一根木棍,满脸风尘,

很疲倦地迈过中门的门坎。

焦大星(脸上露出微笑)金子!(放下包袱)

焦花氏(平淡地)哦,是你。

焦大星(放下点心)妈呢?(掸掸身上的土)

焦花氏(望着他)不知道。(白躲在一旁,稀奇地望着)

焦大星(搁下木棍,用手绢把脸擦一擦)又到了家了!(抬头看花氏)

家里怎么样?(关心地)还好么?

焦花氏(冷峻地)大星,谁叫你回来的?

焦大星(不自然地笑笑)没——没有谁。我自己想回来瞅瞅。

焦花氏(忽然)说什么?家里难道还会有人跑了?

焦大星(猜出婆媳二人又在斗气,歉然地)我不懂,金子,你又怎么?

焦花氏不怎么,我在家里偷人养汉,美得难受。

焦大星(避开)谁说这个啦!你说话别这样!这是咱们家,要叫妈听见

——

焦花氏叫妈听见,算什么!我都做给妈瞧啦。

焦大星(软弱地)金子,你进了我家的门,自然不象从前当闺女那样地

舒服。可我从来也没埋怨过你,我事事替你想,买东买西,你

为什么一见我,尽说这些难听的话呢?

焦花氏 哼,话难听?事才难听呢!我偷人养汉又不是一天的事,你不

是不明白。我嫁你那天晚上就偷人。你出了门,我就天天找汉

子,轧姘头,打野食,靠男人,我——

焦大星 (痛苦地)金子,你这说的是什么?

焦花氏 我这说的是“一本正经”,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在娘

家就关不住,名声就坏,可我没有要到你家里来,是你那阎王

爸爸要的。我过了你家的门,我一个不够,两个;两个不够,

三个;三个不够——

焦大星(苦恼地)金子,唉,你这犯的是什么病!(颓然坐下)

焦花氏我没有犯病,是那个一出门就想回来的人犯了病了;是那个回家

就瞎疑心的人犯了病了;是那耳朵根子软,听什么话就相信的

人犯了病了;是那个“瞎眉糊眼”,瞧见了什么就瞎猜的人犯

了病了。我告诉你,我没有犯病!我没有犯病!

焦大星真!奇怪!我疑心了什么?我瞧见了什么!我一进门,你就这样

疯疯痴痴地乱说一大“泡”。你说,是我瞎疑心,还是你瞎疑

心。

焦花氏 是我疑心,是我犯疑心病;我疑心我媳妇在家里偷人养汉,整

天背着自己的男人不老实。

焦大星 可是谁提这个啦?是我听见什么啦?还是刚才瞧见什么啦!

焦花氏 你瞧不见,你还听不见。

焦大星(想不出办法)那么,白傻子,你听见什么,你刚才瞧见了什么

啦?

白傻子(指自己)我——我——

焦大星(敷衍着花氏)好,我刚才不在家。你说,你瞧见了什么?

白傻子(结结巴巴)我——我刚才——瞧——瞧见——瞧见一个焦花氏

(忙追到白的身边)去!去!去!活人的话都闹不清,还听死

人的话?

白傻子(卖功)可我刚才——是——是瞧见一个——

焦大星(不信地)你说吧,什么呀?

白傻子 我……我瞧见一个——

焦花氏(蓦地在白脸上掴了一掌)去!去!你这傻王八蛋。

白傻子(莫明其妙)你打我?(抚摸自己的面颊)

焦花氏嗯,打了你,你怎么样?

白傻子(咧开大嘴,哇一声)哦,妈呀!(哭啼啼地)你——你倒底是

个老虎。(抽咽,向中门走)

焦大星(看着花氏,只好哄着白傻子同情地)去吧,狗蛋,快走吧,赶

明儿别到这儿来了。

〔狗蛋手背抹着眼泪,由中门走下,一时又听见羊群咩咩奔踏过

去的声音。

焦花氏(发野地)好,大星,你好!你好!你好!你不疑心!你不疑心!

你回家以后,你东也问,西也问,你想从狗蛋这傻子的身上都

察出来我的短。好,你们一家人都来疑心我吧,你们母子二人

都来逼我,逼死我吧。(大星几次想插进嘴去,但是她不由分

辩地一句一句数落)我跟你讲,姓焦的,我嫁给你,我没有享

过你一天福,你妈整天折磨我,不给我好气受。现在你也来,

你也信你妈的话,也来逼我。(眼泪流下,抽咽)我们今天也

算算账,我前辈子欠了你家的什么?我没有还清,今生要我卖

了命来还。(抹着鼻涕)哼,我又偷人,又养汉,我整天地打

野食,姘人,我没有脸。我是婊子,我这还有什么活头,哦,

我的天哪!(扑在桌上,捶胸顿足,恸哭起来)

焦大星(不知怎么安慰好)可是,金子,谁说啦?谁这么说啦?不是你

要问去?不是你自己要这么讲,喂,你看,我跟你带来多少好

东西,别哭了,好吧?

焦花氏(还是抽咽)我不希罕,我不看。

焦大星可你要这么说,你要在自己身上洒血,你自己要说你偷人,养汉

的——

焦花氏(还是抽咽)我没有说,我没有说。是你妈说,你妈说的。

焦大星(不信地)妈?妈哪对你说这么难听的话?

焦花氏 你妈看我是“眼中钉”,你妈恨不得我就死,你妈硬说我半……

半夜里留汉子,你妈把什么不要脸的话都骂到我头上。“婊子!

贱货!败家精!偷汉婆!”这都是你妈说的,你妈说的。

焦大星(解释)我不信,我不信我妈她会——

〔焦母由左门走出。

焦  母(拐杖重重捣在地上,森严地)哦!(他们二人回过头)嗯!是

我说的。金子,你跟你丈夫讲吧,我就是这么说的。

〔半晌。

焦大星(惶恐地)妈!(走过去扶她)

焦花氏(突然感到孤独,不觉立起)大星!

焦  母(严酷地)你说吧!你痛痛快快地说吧。你在你丈夫面前狠狠地

告我一状吧!金子,你说呀!你说呀!你长得好看,你又能说

会道的。你丈夫今儿跟你买花,明儿为你买粉,你是你丈夫的

命根子,你说呀,你告我吧。我老了,没家没业的,儿子是我

的家私,现在都归了你了。

焦大星(哀诉地)妈。

焦  母(辛酸地)我就有这么一个儿子,他就是我的家当,现在都叫你

霸占了。我现在是个老婆子,瞎了眼,看不见,又好唠叨,我

是你们的累赘。我知道我该死,我早就该叫你们活埋了,金子,

你说吧,你告我吧,我等你开刀呢!

焦花氏(怯惧地)妈,可我并没有说您什么?大星,你听见了,我刚才

说什么,大星,你——

焦  母(爆发,厉声)婊子!贱货!狐狸精!你迷人迷不够,你还当着

我面迷他么?不要脸,脸蛋子是屁股,满嘴瞎话的败家精。当

着我,妈长妈短,你灌你丈夫迷魂汤;背着我,恨不得叫大星

把我害死,你当我不知道,活妖精!你别欺负你丈夫老实,你

放正良心说,你昨儿夜里干什么?你刚才是干什么?你说,你

为什么白天关着房门?关了门嘁嘁嚓嚓地是谁跟你说话?我打

进房去,是哪个野王八蛋跳了窗户跑了?你说,当着你的丈夫,

你跟我们也讲明白,我是怎么逼了你,欺负你?

焦 花 氏 谁听见我屋里有人说话?谁说我把门关上了?谁又从窗户跑

了,妈,您别血口喷人,您可——

焦  母(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死娘儿们,该雷劈的!(回头)狗蛋,狗

蛋,你看见了,你说!

焦大星妈,他刚走。

焦  母他走了?(忽然)狗蛋,狗蛋!(急速地走出中门)

〔外面听见焦氏连喊傻子。

焦大星金子!

焦花氏你去信你妈的话吧?

焦大星(低沉)你先到西屋去。

焦花氏干什么?我不去!

焦大星金子,你先别惹她。听我说,你先走。

焦花氏(瞪大星一眼)好,你们说。你们母子两个商量吧。叫你们算计

我吧!好,我走!我就走!(由右门下)焦大星喂,金子!—

〔焦母由中门上。

焦  母(颤巍巍地)这个傻王八蛋,又不见了,跑了。(复归正题,严

峻地)好,你们夫妻俩商量好了,你们有良心就来算计我吧。

(猜到方才在她背后金子会叽咕些什么,尖酸地)嗯,金子,

你是个正派人,刚才都是我瞎说,看你是眼中钉,故意造你的

谣言。现在你丈夫来了,你可以逞逞你的威风啦!(爆发,狠

恶地)金子,你个下流种!我早就跟大星说过,要小心点,你

别听你爸爸的话娶金子回家来,“好看的媳妇败了家,娶了个

美人就丢了妈”,——

焦大星妈,金子不在这儿。

焦  母走了,她到哪儿去了?

焦大星她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焦  母哦,你怕她受我的气,你叫她走了。

焦大星不是的,妈,我怕您看着她不舒服,气大,省得她在您眼前厌气。

焦  母我问你,我怎么看?我怎么看?大星!现在你们两个都会故意气

我没有眼!叫我听了好难过。——

焦大星(忍不住)我没有这么想,您别瞎疑心。

焦  母(勃然)我没有瞎疑心,我没有瞎疑心。哼,耳朵根子软,你媳

妇的毒都传给你了。

焦大星妈,您歇歇,别生气!她不好,她尽叫您生气。回头我就打她。

焦  母 我不生气,我替那怕老婆的男人生气呢。

焦大星(没有办法)好,妈,我给您带来几样点心,都是您爱吃的!

焦  母(冷笑)不用,拿去孝敬屋里那个人吧。我不希罕。

妈,

焦大星(叹一口气) 您要是处处都光存这个心, 我怎么还说得了话?

您想,我们家里也不算容易,老有老,小有小,丈夫成天地不

在家,四外也没有什么邻舍亲戚。家里拢总不到三个半人,大

家再还免不了小心眼,那——

焦  母大星,你跟谁说话?你对谁?

焦大星妈?(赔笑)我不敢劝您。

焦  母哼,我小心眼?我看你也太大气了吧?

焦大星好,好。妈,她究竟是怎么回事?您说明白呀!

焦  母问你呀。

焦大星(惧怕地)妈,她真……真会有什么……我不在家。

焦  母 这两天晚上,半夜,我听见门外大树底下有人说话。

焦大星 有金子?

焦  母 嗯,半夜,金子跟一个人。

焦大星 她怎么啦?

焦  母 她怎么?说着,她把那个人就拉进来了。

焦大星 拉进来?

焦  母 拉到屋里去,两个人嘁嘁嚓嚓了半夜。

焦大星 一直到半夜?

焦  母 半夜?一直到天亮。

焦大星(疑信参半)那您为什么不抓着他们。

焦  母 我?(故意歪曲地讲)你把我真当作瞎子,我不知道你们这一

对东西?那半夜的人不是你这个不值钱的丈夫,还是谁?

焦大星 是我?

焦  母(反而问起他,威吓地)你为什么又瞒着我回了家。我是怎么虐

待你们,要你们这样偷偷摸摸的。焦大星(恐怖地)那个人不

是我。

焦  母 什么,(觉出他渐渐相信了,露出一丝微笑)不是你。

焦大星 嗯,不是。

焦  母 那么方才那个人。

焦大星 怎么方才还有一个人?

焦  母 方才那个人也不是你?

焦大星(苦痛地)不!不!

焦  母 哦?

焦大星(忽然)妈,您说的话是真的?

焦  母(冷静地)真的,你当真受你的媳妇的毒了么?

焦大星 (内心如焚)她怎么会?金子怎么能这样?我为她费了多少心,

生了多大气。她跟我起过誓,她以后要好好地过日子,她……

她……

焦  母 (残酷地)她起誓不是放屁!刚才我就知道那个人在里面,我

打进了门,他正从窗户逃走,我一手抓着他的大襟,叫那个狗

娘养的一下子把我推在地下,跳出去走了。白傻子看见他,金

子还跟他在门口说话,满不在意。你看,这是我脸上摔的伤,

你进屋去看,窗户都破了。你看,你不在家,家里成了野汉子

窝。大星,你说我怎么能不叫你回来。我告诉你,你这个小傻

子,(狠狠地)你的媳妇偷了人了,你的媳妇跟人家睡了,现

在没有一个不骂你,不笑话你,不说你是个——

焦大星(疯狂一般捶击桌子)妈!妈!您别说了,别说了。我够了,我

听够了。

焦  母 (也翻了脸,拐杖重重在地上捣,粗野地)那你还不把她叫出

来问,逼她来问,打她来问,要她亲口招出来,招出来!

(星扑在桌上,全身颤抖)

〔花氏由右门出。

焦花氏(厉色)你们不用叫!(立刻冷冷地)用不着你们母子喊,我自

己出来了。

焦  母 好!你来得好!你来得好!大星,门后有你爸爸打人的皮鞭子。

大星!你要是再心发软,我不认你是我的儿子。

(走到后门,摸出皮鞭)

焦花氏(横了心)哼!

焦  母 好,你哼哼!大星,这是鞭子。我跟你锁上门。你问她!问她!

问她!(把中门锁好)

焦大星(接下皮鞭,手发抖)金子——

焦  母 你快问她!快问!

焦大星 妈,我问!我问!

焦  母 叫她跪下!对着祖宗牌位!

焦花氏 怎么?

焦  母 (雷霆)跪下!

〔花氏跪下。

焦大星(拿着皮鞭,脸上冒汗)我不在家,你是做……做了那……那样

的事情么?

焦  母 你说,叫你说,败家精。

焦大星(用鞭指着地,狠了心)你——你说。

焦  母(厉声)说呀!

焦花氏(两面望望,恨恶地)哼,(冷笑)你们逼我吧,逼我吧!(忽

然高声)我做了!我做了,我偷了人!养了汉!我不愿在你们

焦家吃这碗厌气饭,我要找死,你们把我怎么样吧?

焦大星(失色)怎么,你——你承认你,——

焦花氏嗯!我认了。你妈说的,句句对,没冤枉我,我是偷了人,我进

了你们家的门,我就没想好好过。你爸爸把我押来做儿媳妇,

你妈从我一进门就恨上我,骂我,羞我,糟蹋我,没有把我当

做人看。我告诉你,大星,你是个没有用的好人。可是,为着

你这个妈,我死也不跟这样的好人过,我是偷了人,你待我再

好,早晚我也要跟你散。我跟你讲吧,我不喜欢你,你是个“窝

囊废”,“受气包”,你是叫你妈妈哄,你还不配要金子这样

的媳妇。你们打我吧,你们打死我吧!我认了。可是要说到你

妈呀,天底下没有比你妈再毒的妇人,再不是人的婆婆,你看

她——

焦大星(同时)金子,别说了!

焦  母(气急败坏地)败家精,你还说!

焦花氏(跑到香案前,掀开红包袱,拿起扎穿钢针的木人)大星,你看!

这是她做的事。你看,她要害死我!想出这么个绝子绝孙的法

子来害我。你看,你们看吧!(把木人扔在地上)

焦  母 你……你……你!大星,你还不跟我打死这个淫妇,死婊子养

的!打——打——打!

焦大星(迷乱地)妈!

焦  母(暴雷一般)打死她!打死她!

焦大星 嗯(麻痹)嗯,打!打!(举起皮鞭,想用力向金子身上——

但是人仿佛凝成了冰,手举在空中,泪水盈眶,呆望着花氏冷

酷无情的眼。静默。忽然扔下鞭子,扑在母亲足下恸哭起来)

哦,妈呀!

焦  母(推开她的儿子,骂)你还是人!死种!(抡起拐杖向花氏所在

方向打去,花氏一手截住)

焦花氏(拚命)你……你敢——

焦  母(不顾死活)我先打死你——

〔外面有人扣门甚急,大叫:“开门!开门!”

焦大星(在两个女人当中)谁?谁?

〔外面的声音:是我,我呀!

焦  母(放下拐棍,听出声音蹊跷,停住)你?你是谁?

〔外面的声音:(狞笑)仇——虎!我是仇——虎。

焦  母 什么?虎子?

〔外面的声音:是我,干妈。

焦大星 (惊愕)怪,虎子来了?(打开中门)

〔仇  虎走进,大家恐惧地互视,半晌。

焦大星 (阴沉地)虎子,你来干什么?

仇  虎 (狠毒地)跟干妈请安来了。

焦  母 (低幽地)请安?——

仇  虎(点头)嗯。

焦大星(走到虎面前,明朗地)虎子,你怎么出来的?

焦  母 (阴郁地)大星,来!跟我到这屋里来。

焦大星 (不大明白)妈?

焦  母(厉声)来?

〔焦氏拄起拐杖向左屋走,后随大星,母子进了左屋。

〔半晌,花氏恐怖地呆望着仇虎。

焦花氏(低声)谁叫你回来的。

仇  虎(望外,阴沉地)外面有人跟着我。

焦花氏谁?

仇  虎 雾太大。看不出来。(忽然)你把蜡吹了。

焦花氏(惊)怎么?(把香案前的烛火吹灭)

〔屋内黑下来,从两面窗望出,外面一片灰沉沉的雾。远远听见

火车驰过,一声孤寂的汽笛。仇虎蹑足走到窗前探望。

焦花氏(低声)怎么?你——

仇  虎 别说话,门外仿佛就有人走。你听!

焦花氏(谛听)不,这是风。

仇  虎 哦。

焦花氏 风吹着野草。

仇  虎 (回头,望着左屋)奇怪,这半天他们在屋里做什么。

焦花氏 谁知道?

仇  虎 嗯,(阴沉地暗示)我想今天晚上要出事。

焦花氏(点头)我觉得。

仇  虎 金子,你怕么?

焦花氏 (回头)怕?(转头望前面)不!

——幕急落

第二幕

〔同日,夜晚九点钟,依然在焦家那间正屋里。方桌上燃着一盏

昏惨惨的煤油灯,黑影憧憧,庞杂地在窗棂上簇动着,在四周

灰暗的墙壁上,移爬着。窗户深深掩下来,庞大的黑柜,是一

座巨无霸,森森然矗立墙边,隐隐做了这座阴暗屋宇神秘的主

宰。香案前熄灭了烛火,三首六臂的菩萨藏匿在黑暗里,只有

神灯一丝荧荧的火光照在油亮的黑脸上,显得狰狞可怖。

〔焦氏立在香案旁,神色阴沉。盲人睁大一双不见眸子的眼眶,

凝望前面,暝然不知思念什么。她默默地敲撞铜磐,声翁翁然,

仿佛发自神像的巨口里。桌前立一只肥大的泥缸,里面熊熊地

烧起“黄钱”,那贿赂神灵,请求他除灾降福的“鬼币”。纸

灰随着火星飞扬,跳耀的火焰向上翻。红光一闪一闪,射在焦

氏严峻的脸上,象走马灯。影子穿梭似地在焦阎王狞恶的像上

浮动,一阵黑,一阵亮,时而瞥见阎王的眼眈眈地探视下面,

如同一幅煞神。〔在这里,恐惧是一条不显形的花蛇,沿着幻

想的边缘,蠕进人的血管,僵凝了里面的流质。

〔瞎子卷起黄的纸填入土缸的肚子,火焰更凶猛地飞舞起来。她

喃喃念着《往生咒文》,仿佛又在祈祷,朝向着菩萨。

〔静了半晌,忽然黑暗的角落里有一稚弱的哭声,惊恐地抽咽,

是小黑子在摇蓝里由噩梦中吓醒,又看见一墙的黑影,更惧怕

地哭嚎起来。瞎祖母走到摇篮边,抱起受了惊的孩子低声抚慰。

焦  母(轻轻拍抚孩子)不要怕呀,嗯——嗯——嗯——宝宝梦见了什

么呀,嗯——嗯——嗯——。黑子,快回家呀,嗯——嗯。回

家睡觉觉呀,嗯——嗯。不要怕呀,嗯——嗯。奶奶一辈子守

着小孙孙呀,嗯——嗯。你就是奶奶的小命根呀,嗯——嗯—

—嗯——。谁也不敢来惹你呀,我的小孙孙,不要怕呀,嗯—

—嗯——嗯——。(孩子先还哽咽,渐渐睡着。焦氏正要放下

孙儿,焦大星由左屋上。他的脸颊微红,神色不安,关上左门,

又回顾一下,忽然咳嗽起来)

焦  母(低声)谁?

焦大星(喑哑)我,妈。(向焦氏走去)

焦  母(放下孩子)慢点走。孩子刚睡着。

焦大星(走到摇篮旁边,望望自己的儿子)黑子好一点了么?

焦  母(摸摸瘦小的头,关心地)小脑袋还是热烘烘的。刚才黑子又不

知叫什么东西吓醒了,又嚎了半天。

焦大星(烦恶地)哭!哭!哭!今天这孩子是怎么回事,简直象是哭我

的丧。

焦  (又拈起一张黄纸,引起快熄的火)“猛虎临门,家有凶神”。哼,

右屋里藏着个孤狸精,左屋躲着个野老虎,童男子眼最灵气,

看见了这一对妖魔,魂都吓得离了壳,他怎么不哭?

〔这时左屋有男人学着女人的喉咙,忽而尖锐,忽而粗哑,惨厉

地唱着《妓女告状》,一句一句,非常清晰。——

“……初一十五庙门开,牛头马面哪两边排。……殿前的判官呀

掌着生死的簿,……青脸的小鬼哟,手拿拘魂的牌。……”

〔焦氏不安地谛听着。大星坐在方桌旁,凝视土缸里的火焰。

焦  母你听他又在唱。(低微)你听,他在我们家唱这个。你听!

(里面幽幽地唱着:“……阎王老爷哟当中坐,一阵哪阴风啊,

吹了个女鬼来。……”)大星,他这是咒我们?

焦大星(替仇虎辩白)他高兴,他多年没见我,今天见着了,多喝两盅,

他爱唱什么,就唱什么,您管他这个做什么。

焦  母 哼,他硬说你父亲害了他一家,(低沉地)你还看不出来,他

这次回来没有安着好心。

焦大星 妈,您又来了,您先别疑神疑鬼。刚才他跟我说,他住两夜就

走。

焦  母 (不信地)就走?

焦大星 他是您的干儿,跟我又是从小的朋友,这次特来看看我们,我

们跟人无仇无冤,疑心人家要害我们干什么?

焦  母 你不懂,不用管我。大星,你听。(里面又幽幽然唱着:“……

阎王老爷当中坐,一阵哪阴风啊,吹了个女鬼来。……”)他

老唱这两句,他老唱这两句。

焦大星 虎子现在无家无业,心里别扭,让他唱去。

焦  母 可是他为什么——

〔里面又从头重唱:“初一十五庙门开,牛头马面哪两边排,—

—”

焦  母 你听,他这不是有意地——〔小黑子又突然大嚎起来。

焦氏忙走到摇篮边,抚拍着孩子,里面也停止了唱声。

焦  母 (恨恶地)你听,他这是存的什么心,孩子醒了,他也不唱了。

(孩子继续地哭嚎)大星,你这做爸爸的也为你的孩子烧点纸,

驱驱邪,我再跟孩子叫叫。

〔星不得已立起,走到香桌旁,烧黄钱。焦氏在摇篮旁,轻抚便

咽着的孩子。

焦  母 (非常悠远地,似从旷野里传送来的凄厉的声音)回家来——,

黑子!黑子的魂回家来——,黑子!魂快回家——,黑子!奶

奶等着你睡——,黑子!魂回家来——黑子。(孩子又不响,

四周静寂,只有盲目的焦氏低声呼唤,催眠一般,大星的眼盯

着泥缸的火。焦氏忽然——)大星,你看看黑子的眼,孩子真

睡着了么?

焦大星(抬起头,望黑子)眼阖上了。(奇怪地)这孩子的睡相怎么这

样——怕人——

焦  母怎么?

焦大星(低声)——他仿佛死了似的。

焦  母(冒然)放你的屁!好好的孩子,你咒他什么?(又抚黑子)黑

子,你不要怕,你爸爸跟你说着玩呢。你好好在我们家里住着,

供你吃,供你住。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黑子,你住着,不要

走。

焦大星 可是,妈,您看不见那小脸,眉毛狠命地皱,小嘴向下瘪。

(低微)阖上了眼,真象他是——

焦  母(恐惧地)少胡说,你今天喝多了。(想起来)也怪,刚才吃饭

的时候,为什么孩子忽然地大嚎起来?

焦大星(无神地)不知道。我直望着孩子的眼,孩子仿佛看见了什么东

西似的,那么死命地干嚎。

焦  母(忽然)我看我们赶快送她走。送她走,越早越好。焦大星让她

就走?

焦  母嗯。

焦大星(哀诉地)不,妈!再等一等,您让我想一想。

焦  母想什么?这个祸害不是早走了早好。

焦大星可是,她现在家里什么人都没有,您要她立刻走,这……这不是

——

焦  母那我哪管得了,我只求我家里安静。今天是晚了,明天一大清早,

就送他上路。

焦大星妈,我们不能这么办。

焦  母(冷冷地)大星,那么你要怎么办?

焦大星妈,您不能这么赶她出去。这次是她做错了,她丢——丢了我—

—我们的脸,可妈您要现在就送她走,那不是逼着她走那一条

路,叫她找她的那——那个人么?(苦痛地)妈,我知道她这

次是真心地不——不要脸,不要脸,做了这么一件对——对不

起我的事,可是,妈,难道我们就没有一点错么?难道我们—

焦  母(厉色)混蛋!你想的是什么?你说谁?

焦大星(犹疑)您说的不是金子?

焦  母金子!金子!(叹一口气)这个昏虫哟!死都临到头上,这个时

候你还是金子金子地想着么。大星,我告诉你,老虎都进了门

了,我说的是这屋里的老虎。老虎在你屋里吃饭,老虎在你房

里都跟你的——(忽然止住)大星,你今天晚上偏要喝许多酒

做什么?

焦大星(没有力气地)嗯,我喝了,妈。

焦  母 叫你不喝你偏要喝,今天是什么鬼催着你,脾气都变了。

焦大星 嗯,我要变变。(把拳头重重地捶在桌上)

焦  母(温慈地)大星,我的儿子,你过来。

焦大星(走过去)干什么,妈?

焦  母 大星,你心里难过么?

焦大星(望望焦氏,咬住唇)不,妈。

焦  母(执星的手)你是舍不下金子么?

焦大星(想抽出自己的手,烦恶地)谁说的?妈。(似乎恐怕为人发见

了自己的短处,更烦躁)谁说的?谁告诉您的?

焦  母(明白她的儿子,暗暗刺激他的羞耻心)是,是的,象她这样一

个烂货,淫妇,见着男人就要,(觉得大星在一旁神情苦恼,

要截断她的话,然而她轻轻拍抚他的手,又慢慢地——)我要

是个汉子,她走就走了,不一刀了啦她是便宜!

焦大星(忽然抽开自己的手,警戒地)妈!

焦  母(惊愕)大星,你——

焦大星 妈,您告诉我,那个人是谁?那个男人是谁,我得知道,我要

知道。自小到大,您什么事都瞒着我,可是现在我是金子的丈

夫,那个野种是谁,(迭连在桌上打)是谁!是谁?妈,您连

这个都忍心瞒着我么?

焦  母(半晌,立起,沉重地)大星,你的手发抖。

焦大星 我……我心里有火。(捶胸部)我这里满……满是火!烧得难

受。

焦  母 (闭上眼,可怜)孩子,你是一根细草,你简直经不得风霜。

焦大星 可……可(喃喃地)我总应该知道他是谁,他是谁?焦  母(真

看见了什么)孩子,你的脸怎么惨白惨白的?

焦大星(恨恶地)妈,您要是疼我,您该告诉我。

焦  母你的眼睛为什么发直?

焦大星(回首)怎么,妈,您怎么知道?

焦  母(摇头)妈瞎了眼,总看得见自己的儿子。可是(回首对大星)

大星,你为什么直看着我?又象是怕看着我?

焦大星(惊怯)妈,没有,没有。

焦  母(肯定)你是!你是!大星,你现在想着什么?

焦大星我……我没有想什么!

焦  母不,大星,你又在瞒着我。我看得见你,我看见你的心,你的心

是不是老早就恨我?恨着你的妈?

焦大星不,妈。

焦  母(阴沉地)恨着我夹在你们当中,恨我偏把这件事说穿了,叫你

不能闭上眼做瞎子。

焦大星不,妈。我恨,我就恨那一个人。可是您不肯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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