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17
焦 母你为什么不问金子去?
焦大星金子着了那个人的迷,她不肯说。
焦 母她还没有说?
焦大星(恳切地)那么,妈,您看见了,还是您告诉我!
焦 母大星,你忘了,我是瞎子。
焦大星(忽然立起)那么,妈,我要出去。
焦 母(不安地)快半夜了,你上哪儿去?
焦大星这屋子我待不下去,待不下去。
焦 母为什么?
焦大星(对着墙上焦阎王的像)妈,您来,您快来看!
焦 母我看?
焦大星嗯,您看!您看墙上的爸爸都在笑话我。
〔大星由中门跑出。
焦 母(追着喊)大星!大星!(出中门)大星!
〔左屋里又以男人的粗嗓音低哑地唱起:“初一十五庙门开,牛
头马面哪两边排,……阎王老爷哟当中的坐,一阵哪阴风吹了
个女鬼来。”
〔老远有火车轰轰地驶过去。
〔从右屋里,走出花氏。花氏神色镇静,一绺头发由鬓角边垂下
来,眼神提防着人。她提住脚跟,向左屋走。
焦花氏(低声)虎子!虎子!
〔焦氏由中门上。
焦 母(严厉地)金子!
焦花氏(极力做不在意的样子)干什么?
焦 母你上哪儿去?
焦花氏(退回来)我不上哪儿去。
焦 母金子,(慢慢地)你们预备怎么样?
焦花氏(吃了一惊)我们?
焦 母(索性说穿)你跟虎子。
焦花氏(狠狠地)不知道。
焦 母你不用装,我知道是仇虎。
焦花氏我没有装,事做得出来也就不怕知道。
焦 母金子,他为什么一个人在屋里,不说话也不出来?
焦花氏(翻翻眼)您问我?
焦 母虎子心里现在打的是什么主意?他要干点什么?
焦花氏不知道。
焦 母(咬住牙)你不知道?你是他肚里的蛔虫,心上的——
焦花氏(警告地)您说话留点神,撕破了脸我也会跟您说点好听的。
焦 母(仿佛明白花氏为什么忽然强硬,故意地)哦,你大概知道大星
刚出门。
焦花氏嗯。
焦 母那屋里有虎子。家里就是我一个瞎婆婆,你现在可以——
焦花氏您别强说反话吓唬人!我知道,我们的命在您手里!
焦 母 金子,(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不现在就走?
焦花氏这大夜晚?
焦 母嗯?
焦花氏 您逼我投奔哪儿去?
焦 母(有意义地)我随便你!
焦花氏(觉出来一些)随便我?
焦 母 嗯,(低沉地)你走不走?
焦花氏不!
焦 母 哼,金子,你,你难道一点人心也没有?
焦花氏(憎恨地)婆婆,这话要问您呢!
焦 母(被冲撞,忍下去)好,我现在不跟你斗气,我认头,这次算你
胜了。可是,金子,我是个有家有业,有过儿子的人,你没有
养过孩子,你猜不透一个做妈的心里黑里白日地转些什么念
头。(低声下气)好了,金子,你就看看我的岁数,我这半头
的白头发,你说话也就不应该让给我三分?以前就譬若我错
了,我待你不好,就照你说的吧,磨你,逼你,叫你在家里不
得过。可到了现在,你,你做了这样的事,闹到这步,我们焦
家人并没有把你怎么样。难道,到了现在,我们焦家(头不觉
转向左屋)有——有了难,你还想趁火打一次劫么?
焦花氏(盯着焦氏)妈,您别绕弯子跟我说话,我金子也不是不明白。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次我做事不体面,可我既然做了,
我也想到以后我会怎么样。
焦 母(暗示地)你知道?
焦花氏 我不是傻子。
焦 母 那么,你说说,你们以后要怎么样?
焦花氏我们?
焦 母 嗯,你同仇虎,虎子这孩子不能白找我们一趟。
焦花氏 自然,“猛虎临门,家有凶神。”可我怎么一定就知道他要干
什么?
焦 母(劝导地)金子!你虽然现在不愿再做焦家的人,可你总也算姓
过焦家的姓。现在仇虎回来,要毁我们,你难道忍心瞪眼看着,
不来帮我们一把手。
焦花氏(冷笑)您要我想法子?
焦 母 嗯,金子,你一向是有主意的。
焦花氏大路就在眼前,为什么不走?
焦 母(关切地)什么!你说!
焦花氏 报告侦缉队,把他枪毙。
焦 母(明白花氏的反话,故做不知地)你知道我不肯这么办,虎子倒
底是我的干儿。
焦花氏(尖酸地)您的干儿?哦,我忘了,您念了九年《大悲咒》,烧
了十年的往生钱。真,大慈大悲观世音,我们焦家的人哪能做
这样的事?
焦 母 (忍下去)嗯,这一条路我不肯。
焦花氏 那么,(很正经地)我看,我还是跟您问问仇虎的生庚八字好。
焦 母干什么?
焦花氏(狠恶地)跟您再做个木头人,叫您来扎死啊!
焦 母(勃然)贱货,死东西,(支起自己)你——(婆媳二人对视一
刻,焦压抑下去)哦,我不发火,我还是不该发火。金子,我
要跟你静下气来谈谈。
焦花氏谈什么?您的儿子还是您的,焦家的天下原来是您的,还是归了
您。您还要跟我谈什么?
焦 母金子,你心里看我是眼中钉,我知道;我心里看你是怎么,你也
明白。金子,你恨我恨得毒,可你总忘了我们两个疼的是一个。
(花氏正要辩一句)你不用说,我知道。你说,你现在跟大星
也完了,是不是?可是,金子,你跟大星总算有过夫妻的情分,
他待你不错。
焦花氏我知道。
焦 母 那么,你待他呢?
焦花氏 就可怜他一辈子没有长大,总是个在妈怀里吃喳儿的孩子。
焦 母 好,这些事过去了,我们不谈。现在我求你一件事,你帮帮我,
就算是帮帮他,也就算是帮帮你自个儿。
焦花氏 什么,您说吧。
焦 母 一会儿大星回来怎么问你,你也别说虎子就是那个人。
焦花氏 哼,我怎么会告诉他。
焦 母 可是大星见了你必定问,他怎么吓唬你,你也别说。
焦花氏 怎么?
焦 母 (恐惧地)说不定他刚才跑出去借家伙。
焦花氏 什么?(不信地)他敢借家伙想杀人?他?
焦 母 哼!你?他到底还是我的种。
焦花氏(半信半疑)哦,您说大星,他回来要找——
焦 母 金子,你别装!虎子早就告诉你——
焦花氏 他告诉我什么?
焦 母哼,我猜透了他的心,他的心毒,他会叫你告诉大星就是他。
焦花氏 您想得怪。
焦 母 怪?他想叫大星先动手找他拚。他可以狠下心肠害——害了他
的老把弟,哼,好弟兄!
焦花氏 对了!好弟兄!(森严地)好弟兄强占了人家的地——
焦 母(低得听不见。同时)什么?
焦花氏(紧接自己以前的话)——打断人家的腿,卖绝人家的姊妹,杀
死人家的父亲?
焦 母(惊恐)什么,谁告诉你这个?
焦花氏 他都说出来了!
焦 母 (颤栗)可是,这并不是大星做的,这是阎王,阎王,……
(指着墙上的像,忽然改了口)阎王的坏朋友,坏朋友,造出来
的谣……谣言。不,不是真的。
焦花氏(不信地)不是真的?
焦 母 (忽然一口咬定,森厉地)嗯!不是真的。(又软下去)那么,
金子,你答应了我!
焦花氏 什么?
焦 母 大星怎么逼你,你也不告诉他是谁。你帮我们也就帮了你自个
儿。
焦花氏帮我自个儿?
焦 母 嗯,你劝仇虎明天天亮走路。你可以跟他走,过去的事情我们
谁也不再提。
焦花氏 你让我跟虎子走?
焦 母 嗯,我焦氏让你走。没有钱,我来帮你。
焦花氏(翻翻眼)您还帮我?
焦 母 嗯,帮你!明天早上帮你偷偷同虎子一块走。
焦花氏 嗯,(斜眼看着她)您再偷偷报侦缉队来跟着我们。
焦 母 怎么?
焦花氏 仇虎离开了焦家的门,碰不着你的孙,害不着你的儿,你再一
下子抓着两个,仇虎拐带,我是私奔,那个时候,还是天作保,
地作保,还是找您婆婆来作保?
焦 母(狞笑一声)金子,你真毒,你要作婆婆,比瞎子心眼还想得狠。
焦花氏 (鼻子嗤出声音)说句您不爱听的话,跟您住长了,什么事就
不想,也得多担份心。
焦 母 可是,小奶奶,这次你可猜错了。我倒也是想报官,不过看见
了大星,我又改了主意。我不想我的儿孙再受阎王的累,我不
愿小黑子再叫仇家下代人恨。仇易结不易解,我为什么要下辈
人过不了太平日子。仇虎除非死了,虎子一天不死,我们焦家
一天也没有安稳日子。
焦花氏 所以您才要他死。
焦 母 没有,王法既然不能叫他死,我为什么要虎子一次比一次恨我
们呢。所以你金子爱信就信,不爱信也只得信,你现在替我叫
虎子来,我自己跟他说话。
焦花氏 可是,您——
焦 母 (改了主意)哦,你别去,我自己来。(向左屋叫)虎子!虎
子!
焦花氏(向左屋,低声)虎子!
焦 母 他不答应。金子,你先回你屋,我一个人叫他。(走到左门前)
虎子!虎子!
〔里面虎子的声音:(慢慢地)嗯。
〔仇虎由左门上,出门就望见花氏,愣一下。金子指指她的婆婆,
叫他小心。他敌对地望了焦氏一眼,挥手令金子出门。
焦 母(觉出虎子已经出来)金子,你进去吧。
焦花氏 嗯。(花由右门下)
仇 虎(狠恶地)干妈,您的干儿子来了。
焦 母( 沉静地)虎子,(指身旁一条凳)你坐下,咱们娘儿俩谈谈。
仇 虎(知道下面严重)好,谈谈!(坐在远处一条凳上)
焦 母(半晌,突然)刚才你吃饱了?
仇 虎(摸摸下巴,探视着她)吃饱了!见着干妈怎么不吃饱?
焦 母虎子!(又指身旁一条凳)你坐下啊!
仇 虎坐下了。(又望望她)
〔外面有辽远的火车笛声。
焦 母不早了。
仇 虎嗯,不早了,您怎么还不睡?
焦 母人老了,到了夜里,人就睡不着。(极力想提起兴会)虎子,你
这一向好?
仇 虎还没有死,干妈。
焦 母(缓和他的语气)话怎么说得不吉利。
仇 虎哼,出门在外的人哪儿来的这么些讲究?(眼又偷看过去)
焦 母你来!
仇 虎怎么?(不安地走过去)
焦 母你把手伸过来。
仇 虎(疑惑地)干什么?
焦 母好谈话,瞎子摸着手谈天,才放心。
仇 虎哦,(想起从前她的习惯)您的那个老脾气还没有改。(伸手,
焦氏握住。仇虎顺身坐下,与焦氏并肩坐在一条凳上,面对着
观众)
焦 母没改。(凝望前面)
仇 虎您的手冰凉。
焦 母(神秘地)干儿子,你闭上眼。
仇 虎(望着她,猜疑地)我闭上了,干妈。
焦 母(摇头)你没有。
仇 虎(睁着眼,故意地)这次您猜错了,我是闭上了。
焦 母(点点头)瞎子跟瞎子谈心才明白。(忽然)虎子,你觉得眼前
豁亮么?
仇 虎(疑俱地盯着她)嗯。
焦 母(幽沉地)你瞧见了什么?
仇 虎(不觉四面望望)我看不见,您呢?
焦 母(慢慢地)嗯,我瞧见,我瞧见。干儿子,(森厉地,指前指后)
我瞧见你身旁站着有两三个屈死鬼,黑腾腾。你满脸都是杀气。
仇 虎(察觉她在说鬼话)你老人家好眼力。
焦 母可是你猜我还瞧见你什么?
仇 虎您还瞅见什么?
焦 母(放下手)我还瞅见你父亲的魂就在你身边。
仇 虎哦,我父亲的鬼?(嘲弄地)那一定是阎王爷今天放了他的假,
他对着他亲家干妈直发乐。(“笑”的意思)
焦 母不,不。他满脸的眼泪。我看见他(立起)在你身边,(指着)
就在这儿,对着你跪着,叩头,叩头,叩头。
仇 虎干什么?
焦 母他求你保下你们仇家后代根,千万不要任性发昏,害人害了自
己。可是你不听!(仇虎仰望着焦氏捣鬼)你满脸都是杀气。
哦,我看见,雾腾腾,好黑的天,啊,我看见你的头滚下去,
鲜血从脖颈里喷出来。
仇 虎(憎恨地)干妈,您这段话比我说得还吉利。
焦 母虎子!(又拿起仇虎的手,警告地)你看,你的手发烫,你现在
心里中了邪,你的血热,干儿,我看你得小心。
仇 虎(蓦地立起)干妈,您的手可发凉。(狞笑)我怕不是我血热,
是您血冷,我看您得多穿点衣服。
焦 母 虎子,(极力拉拢)你现在学得真不错,居然学会了记挂着我。
仇 虎(警戒地)八年的工夫,干妈,我仇虎没有一天忘记您。
焦 母(强硬地笑了一下)好儿子!可是虎子,(着重地)我从前待你
总算好。
仇 虎我也没有说您现在待我坏。
焦 母虎子,你看看墙上挂的是谁?
仇 虎(咬住牙)阎王,我干爹。
焦 母你干爹怎么看你?
仇 虎他看着我笑。
焦 母你看你干爹呢?
仇 虎(攥着拳头)我想哭。
焦 母怎么?
仇 虎没有赶上跟干爹见个活面,尽尽我八年心里这点孝心。
焦 母(又不自然地笑笑)好儿子!你猜我现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仇 虎自然盘算着您干儿。
焦 母盘算你?
仇 虎嗯!盘算!(佯笑)说不定您看干儿打着光棍,单身苦,——
焦 母嗯?
仇 虎(嘲弄地)您要跟您干儿娶个好媳妇。
焦 母(以为他认真说,得意地笑)虎子,你现在是心眼机灵,没有猜
错,(有意义地)我是想送给你一个好媳妇。
仇 虎(乖觉地)一个好媳妇?
焦 母(含蓄地)那么,你走不走。
仇 虎上哪儿?
焦 母要车有车。
仇 虎车不用。
焦 母要钱有钱。
仇 虎(斩钉截铁)钱我有。
焦 母(觉得空气紧张)哦,(短促地)那么,你要干妈的命,干妈的
命就在这儿。
仇 虎(佯为恭谨)我不敢,干妈。您长命百岁,都死了,您不能死。
焦 母(忍不住,沉郁地)虎子,你来个痛快。上刀山,下油锅,你要
怎么样,就怎么样。干妈的老命都陪着你。
仇 虎(眈眈探视,声音温和)干儿没有那样的心。虎子只想趁大星回
家,在这儿也住两天,多孝敬孝敬您。
焦 母(渐渐被他的森严慑住)“孝敬”。虎子,你可听明白,干妈没
有亏待你。(怯惧地)你这一套话要提也只该对死了的人提,
活着的人都对得起你。
仇 虎(低幽幽)我也没说焦家有人亏待我。
焦 母虎子,大星是你从小的好朋友。
仇 虎大星是个傻好人,我知道。
焦 母他为着你的官司,自己到衙门东托人,西送礼,钱同衣服不断地
跟你送。
仇 虎他对得起我,我知道。
焦 母就说你干妈,我为你哭得死去活来多少次。
仇 虎是,我明白。
焦 母你干爹也是整天托衙门的人好好照应你,叫他们把你当作自己亲
生的儿子看。
仇 虎是,我记得。
焦 母 你说话口气不大对,虎子,你这是——
仇 虎干妈,虎子傻,说话愣头愣脑,没分寸。
焦 母嗯,(又接下去)就说你的爸爸,死的苦——
仇 虎(怨恨逼出来的嘲讽)哼,那老头死得俭省,活埋了,省了一副
棺材。
焦 母(急辩)可是这不怪大星的爹,他跟洪老拚死拚活说价钱,说不
妥,过了期,洪老就把你爸爸撕了票。
仇 虎 (强行抑制)我爸爸交朋友瞎了眼,那怪他自己。
焦 母你说谁?
仇 虎 (改话)我说那洪老狗杂种。
焦 母 真是!干儿!就说你妹妹,她死的屈,十五岁的姑娘,就卖进
了那种地方,活活叫人折磨死。
仇 虎 (握着拳)那也是她“命该如此”。
焦 母 可怜那孩子,就说她,怎么能怪大星的爹。大星的爹为你妹妹
把那人贩子打个半死,人找不着,十五岁的姑娘活活在那种地
方糟蹋了,那可有什么法子。
仇 虎(颤栗)干妈,您别再提了。
焦 母怕什么?
仇 虎多提了,(阴沉地)小心您干儿的心会中邪。
焦 母(执拗地)不,虎子,白是白,黑是黑,里外话得说明白。我不
能叫你干儿心里受委屈。你说你的官司打的多冤枉,
无缘无故,叫人诬赖你是土匪。
仇 虎八年的工夫,我瘸了腿,丢了地。
焦 母是,这八年,你干爹东托人,西打听,无奈天高地远,一个在东,
一个在西,花钱托人也弄不出你这宝贝心肝儿子,不也是白费
了干爹这一番心。
仇 虎(狠狠地)是,我夜夜忘不了干爹待我的好处。
焦 母(尽最后的力气来搬山,吃力地)虎子,就把你家的地做比,你
也不能说你干爹心眼坏。是你爸爸好吃好赌,耍得一干二净,
找到你干爹门上,你干爹拿出三倍价钱来买你们的地,你爸爸
还占了两倍的便宜。
仇 虎是我爸爸占了干爹的便宜。
焦 母 嗯!(口焦舌干,期望得着效果,说服虎子,关心地)怎么样?
仇 虎 (点点头,不在意下)嗯,怎么样?
焦 母(忽然不豫)虎子,你——你——我费心用力说了半天,你是口
服心不服。
仇 虎谁说我心不服。(神色更阴沉)
焦 母那么,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仇 虎我说过,(着重地)跟您报恩来啦。
焦 母(绝了望)哦!报恩?(忽然)虎子,我听说你早回来了,为什
么你单等大星回来,你才来?
仇 虎小哥俩好久没见面,等他回来再看您也是图个齐全——
焦 母(疑惧)齐全?
仇 虎(忙改口)嗯,热闹!热闹!
焦 母(仿佛忽然想起)哦,这么说你是想长住在这儿?
仇 虎嗯,侍奉您老人家到西天。(恶毒地)您什么时候归天,我什么
时候走。
焦 母(呆了半天)好孝顺!我前生修来的。
〔半晌,风吹电线呜呜的声响,象是妇人在哀怨地哭那样幽长。
〔一个老青蛙粗哑地叫了几声。
仇 虎(仿佛无聊,逼尖了喉咙,声音幽涩,森森然地唱起)“初一十
五庙门开,牛头马面哪两边排,……”
焦 母(怕听)别唱了,(立起)你也该睡了。
仇 虎(望望她,又继续唱)“……判官掌着哟生死的簿,……”
焦 母 (有些惶惶然)不用唱了,虎子!
仇 虎(当做没听见)嗯,“……青面的小鬼哟拿着拘魂的牌。……”
(仇虎走开)
焦 母(四周静寂如死,忽然无名恐惧起来)虎子!(高声)虎子!你
在哪儿?(四处摸索)你在哪儿?
仇 虎(冷冷地望着她)这儿,干妈。(更幽长地)“……阎王老爷哟
当中坐,一阵哪阴风……”
焦 母(恐怖和愤怒,低声)虎子,别唱了!别唱了!
仇 虎“……吹了个女鬼来!”
焦 母 (颤抖,恨极)虎子,谁教给你唱这些东西?
仇 虎(故意说,低沉地)我那屈死的妹子,干妈。
焦 母哦!(不觉忽然拿起桌角边那只铁拐杖)
仇 虎(狞笑)您还愿意听么?
焦 母(勃然)不用了。(扶着铁杖)
仇 虎(看见那铁家伙)哦,干妈,您现在还是那么结实。
焦 母怎么?
仇 虎您这只拐杖(想顺手抓来)都还用的是铁的。
焦 母嗯!(觉得仇虎的手在抓,又轻轻夺过来)铁的!(不动声色)
我好用来打野狗的。
仇 虎(明白)野狗?
焦 母(重申一句)打野狗的。(摸索自己的铁杖,忽然)虎子,可怜,
你瘦多了。
仇 虎(莫明其妙)我瘦?
焦 母可你现在也还是那么结实。
仇 虎您怎么知道?
焦 母(慢慢拿紧拐杖,怪异地)你忘了你在金子屋里踢的我那一脚啦?
仇 虎(警惕)哦,没有忘,干妈。您的拐杖可也不含糊。(大声狞笑
起来)
焦 母(也大声跟着笑,脸上的筋肉不自然地痉拘着,似乎很随意地)
你这淘气的孩子,你过来,干儿,你还不看你干妈脸上这一块
伤,——
仇 虎(防戒着)是,我来——(正向前走——)
焦 母(忽然立起,抓起铁杖,厉声)虎子,你在哪儿?(就要举起铁
杖——)
仇 虎(几乎同时掏出手枪对她,立刻应声)这儿,干妈。(眈眈望着
焦氏,二人对立不动。仇虎低哑地,一字一字由齿间迸出来)
虎——子——在——这儿,干妈。
〔静默。
焦 母(敏感地觉得对方有了准备,慢慢放下铁杖)哦! (长嘘一口气,
坐下镇静地)虎子,你真想在此地住下去么?
仇 虎(也慢慢放好枪)嗯,自然。咱们娘儿俩也该团圆团圆。
焦 母(蓦地又立起,森厉地)虎子,不成!(恨极)你明天早上跟我
滚蛋。
仇 虎(嘲弄地)这么说,干妈,您不喜欢我?
焦 母(也嘲弄地)不喜欢你?我跟你娶一房媳妇,叫你称心。
仇 虎娶一房媳妇。
焦 母 嗯,金子,我们焦家不要了,你可以带着她走。
仇 虎我带她走?
焦 母嗯。
仇 虎(疑虑,藐笑)您好大方?
焦 母你放心,虎子,你干妈决不追究。
仇 虎可我要不走呢?
焦 母(暴恶地)你从哪儿来的,你还回哪儿去。我报告侦缉队来抓你。
仇 虎抓我?
焦 母怎么样。
仇 虎我怕——
焦 母你怕什么?
仇 虎(威吓)我怕您——不——敢。
焦 母不敢?
仇 虎“光着脚不怕穿鞋的汉。”你忘了我身后跟着多少冤屈的鬼。我
虎子是从死口逃出来的,并没打算活着回去。干妈,“狗急还
会跳墙”,人急,就——。我想不用说您心里也不会不明白。
焦 母哦,(沉吟)那么,我的干儿,你已经打算进死口。
仇 虎(坚决)我打算——(忽然止住,改了语气)好,您先让我想想。
焦 母(聆听)那么,有商量?
仇 虎(斜眼望着她)嗯,有——商——量。
焦 母好,我叫金子出来,趁大星没回,你们俩再合计合计。(走到右
边)
仇 虎(嘲讽地)还是您疼我,您连大星的老婆都舍得。
焦 母金子!金子!(忽然回头,对仇虎)有一件事,你自然明白,你
不会叫大星猜出来你们偷偷地一块儿走。
仇 虎 那我怎么会,我的干妈。
焦 母 虎子,你真是我的明白孩子。(回头)金子!金子!金子!
〔金子由右门出。
焦花氏干什么?
焦 母金子,你跟我烧一炷香,敬敬菩萨。我到那屋子替虎子收拾收拾
铺盖。我还一个人念念经,谁也不许进来,听见了没有?
焦花氏知道。
焦 母(走到左门前慢慢移向仇虎所在地)虎子,我进去了,你跟她说
吧。
〔焦氏由左门下。仇、花二人望一望,半晌。
仇 虎你知道了?
焦花氏我知道。
仇 虎她让我们走。
焦花氏(不信地)你想有那么便宜的事么?
仇 虎(神秘地)也许就有。
焦花氏(低声)虎子,我怕我们现在已经掉在她的网里了。
仇 虎不会。哼,她送了我一次,还能送我第二次。
焦花氏(关心地)你——你不该露面的。
仇 虎(沉痛地)不,我该露面的。这次我明地来不暗地里走。我仇虎
憋在肚里上十年的仇,我可怜的爸爸,屈死的妹妹,我这打瘸
了的腿。金子,你看我现在干的是什么事。今天我再偷偷摸摸,
我死了也不甘心的。
焦花氏可是(低声)阎王死了。
仇 虎(狠毒地)阎王死了,他有后代。
焦花氏可阎王后代没有害你。
仇 虎(恶狠地望着墙上的像)阎王害了我。(忽然低声,慢慢地)金
子,今天夜里,你可得帮我。
焦花氏(掩住他的嘴)虎子!
仇 虎怎么?
焦花氏(由眼角偷望)小心他会听见。
仇 虎她关了门。
焦花氏不,他还在这儿?
仇 虎谁?
焦花氏(悸声)阎王,(二人回头望,阎王的眼森森射在他们身上,金
子惧怖地)哦,虎子(投在他怀里)你到底想我不想。
仇 虎(热情地)金子,你——你是我的命。金子!
焦花氏那么,我们快快地走吧,我不能再待这儿,虎子,我……我现在
有点担心,我怕迟了,再迟了要出事情的。
仇 虎(预言地)事情是要出的。
焦花氏我知道。可是……也……许,也许要应在我们身上。(忽然,恳
切地请求他)虎子,我们什么时候走?虎子,你说,你说!
仇 虎(沉静)今天半夜。
焦花氏那么走吧,我们走吧。
仇 虎(眼闪着恶恨,对前面,)不,办完事着!
焦花氏可——可是晚了呢?
仇 虎现在跑出去也没有火车。
焦花氏火车?
仇 虎嗯,我们办完事就走。外面下大雾,跑出去,谁也看不见,穿过
了黑林。
焦花氏(有些怯)那黑树林?
仇 虎嗯,黑树林,也就十来里地,天没亮,赶到车站,再见了铁道,
就是活路,活路!
焦花氏(半燃希望)活路!
仇 虎嗯,活路,那边有弟兄来接济我。
焦花氏那么,我们走了, (盼想燃着了真希望)我们到了那老远的地方,
坐着火车,(低微地,但是非常亲切,而轻快地)“吐——兔
——图——吐——吐——兔——图——吐——”
(心已经被火车载走,她的眼望着前面)我们到了那黄金子铺的
地,——
仇 虎嗯,(只好随声)那黄金子铺的地。
焦花氏(憧憬)房子会走,人会飞,……
仇 虎 嗯,嗯。
焦花氏 大人孩子大天在过年!
仇 虎嗯,(惨然)天天过年!
焦花氏(抓着虎子的手)虎子!
仇 虎(忽然)不,你别动!
焦花氏干什么?
仇 虎你听!
焦花氏什么?
仇 虎有人。(低声)有人!
〔二人急跑至窗前。
焦花氏谁?谁?(谛听,无人应)没有!没——有。(望仇虎)今天你
怎么?
〔这时窗外的草原上有“布谷”低声酣快地叫。
仇 虎(不安地望望)奇怪,我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人,外面有人跟着我。
焦花氏(安慰他)哪里会?哪——里——(渐为“布谷”叫声吸住)你
听!你听!
仇 虎(抓起手枪)什么?
焦花氏 不,不,不是这个。你听,这是什么!(模仿“布谷的叫声)
“咕姑,咕姑!”“咕姑,咕姑!”
仇 虎 哦,(笑了笑)这个!它说:“光棍好苦,快娶媳妇。”
焦花氏 (露出笑容,忘记了目前的苦难,模仿他)不,它说:“娶了
媳妇,更苦更苦。”
〔二人对笑起来。
焦花氏(愉快后的不满足)以后我怕听不见:“咕姑,咕姑”啦。
仇 虎(诧异)为什么?
焦花氏(愉快地)我们不是要走了么?
仇 虎 (忽然想起)嗯,走,对了。(阴郁地)可是今天半夜——
焦花氏(脸上又罩上一层阴影,恐怖地)今——天——半夜——?
(叹一口气)
仇 虎怎么?
焦花氏(哀诉地)天,黄金子铺的地方怎么难到么?
仇 虎 你说——
焦花氏(痛苦地)为什么我们必得杀了人,犯了罪,才到得了呢?
仇 虎 (疑心)金子!你——你已经怕了么?
焦花氏 (悲哀地)怕什么?(忽然坚硬地)事情做到哪儿,就是哪儿!
仇 虎 好!(伸出拇指)汉子!
焦花氏 还有多久?
仇 虎(仰天想)我想也就只有两个钟头。
焦花氏(低微地)两个钟头——时候是容易过的。
仇 虎(疑虑,想试探她)可万一不容易过呢?
焦花氏(抓着仇的手)虎子,我的命已经交给你了!
仇 虎 (被感动)金子,你——(眼里泛满了泪水)我觉得我的爸爸
就在我身边,我的死了的妹妹也在这儿,她——他们会保佑你。
焦花氏可是(吁一口气)为什么今天呢?
仇 虎怎么?
焦花氏(同情地)可怜,大星刚回来。
仇 虎(阴沉地)嗯,等的是今天,因为他刚回来!
焦花氏(嗫嚅)可是,虎子,为——为什么偏偏是大星呢?难道一个瞎
子不就够了。
仇 虎不,不!死了倒便宜她,(狠狠地)我要她活着,一个人活着!
焦花氏(委婉地)不过大星是个好人。
仇 虎(点头)是的,他连一个蚂蚁都不肯踩。可——(内心争战着)
可是,哼,他是阎王的儿子!
焦花氏(再婉转些)大,大星待你不错,你在外边,他总是跟我提你,
虎子,他是你从小的好朋友,虎子!
仇 虎 (点头)是,他从前看我象他的亲哥哥。(咬住嘴唇,忽然迸
出)可是现在,哼,他是阎王的儿子。
焦花氏(耐不下)不,仇虎!不成,你不能这样对大星,他待我也不错。
仇 虎(冒然)那我更要宰他!因为他——(低沉,苦痛地)他是阎王
的儿子。
焦花氏(忽然)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不!
仇 虎(挣扎,慢慢地)嗯,动手的,我要动手的。(点头)嗯,我要
杀他,我一定杀了他。
焦花氏(逼进一层)可是你没有,你没有,你的手下不去,虎子。
仇 虎(极力否认)不,不,金子!
焦花氏虎子,你说实话,你的心软了。
仇 虎(望着空际)不,不,我的爸爸,(哀痛地)我的心没有软,不
能软的。(低下头)
焦花氏(哀恳地)虎子!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心里是个好人,你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