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19
〔花抱孩子由左门下。仇虎四处搜寻,没有获得,正寻觅中,花
氏由左门上。
焦花氏你干什么?
仇 虎(望着花氏,忽然想通,指着前面)你看见了么?
焦花氏什么。
仇 虎(森森然)我的父亲就在这儿。
焦花氏(低声,急促地)虎子。
仇 虎(仿佛在看见了什么)他叫我去,他告诉我屋里有一把攮子。
焦花氏一把攮子?
仇 虎(望着花氏)就在眼前。
焦花氏(不自主地由怀里掏出来那把匕首)虎子,我——
仇 虎(伸手)拿给我。
焦花氏(先不肯,望着仇的脸,忽然,悍野地)好,拿去吧。快快地了
①
!
仇 虎(谛声)他睡着了?
焦花氏(低头,微细地)我——我哄他着(“睡熟了”的意思)了。
仇 虎你给我看着外面。(向左门蹑足走,低微地)大星!大星!
(里面仿佛呻吟,说着呓语,对花氏)你听!
〔里面的声音:(闷塞而急促地)……快!……快!金子
(无力地)我的刀,我的刀。(痛苦地)金子!(模糊下去)金
子!……
焦花氏 (耳语)这是他——他在梦里发呓怔。
仇 虎好可怕的梦话。(探向左门口,低声)大星。
〔里面的声音:(幽然长叹)好黑!好黑!(恐怖地呻吟)好黑
的世界!(又苦痛地叹一口长气,以后寂然)
焦花氏(颤抖,低声)他——他象是为我们讲的。
仇 虎大星!(内无应声)大星!(仍无应声,忽然转前向空)爹呵,
你要帮我!(立刻走进左门)
〔花氏在外候着,惧怖地谛听里面的声音。悄然。
〔外面还有野犬狂嚎,如一群饿狼。花氏不安地向外望。
里面突然听见一个人窒息地喘气,继而,闷塞地跌在地上。
焦花氏天!
〔仇虎由左屋蹒跚走入,睁着大眼,人似中了魔。
仇 虎(手里匕首涂满污血,声音几乎听不见)完了,连他也完了。
焦花氏(喘不出气,指着虎子的血手)哦,你的手,你的手。
仇 虎(举起一双颤抖的手,悔恨地)我的手,我的手。我杀过人,多
少人我杀过,可是这一双手,头一次是这么发抖。(由心脏内
发出一声叹息)活着不算什么,死才是真的。(恐惧地)我刚
才抓着他,他忽然地醒了,眼睛那么望着我。他不是怕,他喝
①
读 liāo,“了结”的意思。
醉了,可是他看我,仿佛有一肚子的话,直着眼瞪着我,(慢
慢点着头,同情地)我知道他心里有委屈,说不出的委屈。(突
然用力)我举起攮子,他才明白他就有这么一会工夫,他忽然
怕极了,看了我一眼,(低声,慢慢)可是他喉咙里面笑了,
笑得那么怪,他指指心,对我点一点——(忽然横了心,厉声)
我就这么一下子!哼,(声忽然几乎听不见)他连哼都没有哼,
闭上眼了。(匕首扔在地上)人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不值钱的东
西,一把土,一块肉,一堆烂血。早晚是这么一下子,就没有
了,没有了。
焦花氏你赶快把手洗洗。
仇 虎不用洗,这上面的血洗也洗不干净的。
焦花氏那么就走吧。
仇 虎(抬起头)走,(望着花)好,走!(走了两步)
焦花氏(忽然停下)你听!
仇 虎什么?
焦花氏有人!(跑到窗前,仇虎随在后面)红灯笼,红灯笼他——他们
来了。
仇 虎(在窗前)不,不,是瞎子,仿佛在她身边是,是狗蛋,他打着
灯笼。
焦花氏(点头)嗯!嗯!(忽然)瞎子,她——她走来了。
仇 虎嗯,她要来找我。
焦花氏(恐惧地)她一个人嘴里念叨什么?
仇 虎(恨恶地,低声)我知道!(慢慢地)打死不偿命!打死不偿命!
焦花氏别说话。
〔焦氏由中门走进。仇、花两人在窗前屏息仁立,望着她森严地
踱到香桌旁,擎起沉重的铁杖,走到右门前,花氏几乎吓得喊
出。瞎子听一下,倒锁右门。焦氏的脸忽然显出异常的凶恶,
她轻轻拖着铁杖,向左门走。仇和花的眼随着焦氏,焦氏昂然
走进了左门。
〔屋内无声,只远远听见野狗嗥嚎如鬼如狼。花氏望着仇虎,仇
虎盯着左门。
焦花氏(低声)怪,她进到里屋干什么?
仇 虎(按住她的手)她要打死我。
焦花氏(耳语)用——用什么。
仇 虎(急促地)你没有看见她拿着那根铁拐。
焦花氏怎么?
仇 虎也是(两手做击下状)这么一下子。
焦花氏(忽然想起,全身颤抖,低声急促地)那——那孩子就在你的床
上。
仇 虎(吓着)什么?那孩子——
焦花氏(狂惧)孩子就在那——那床——
〔蓦地听见里面铁杖闷塞而沉重地捣在床上,仿佛有一个小动物
轻嚎了一下,便没有声音。
仇 虎(同时)啊,天!
焦花氏〔左屋焦氏忽然尖锐地喊了一声。
焦 母(恐怖到了极点)哦——黑子,我的黑子!(又没有声音)
仇 虎(怵惧)晚了!
焦花氏(忽然地)走!快走。
仇 虎(自己也怕起来)黑子死了。
焦花氏快穿衣服,外面一定有人。你这样出去,准叫他们看出来。
〔她为仇虎套上小褂,便忙着拿包袱,拾匕首。仇虎的衣服没有
扣了一半,焦氏由左门走出。她两手举起小黑子,上面盖上一
层黑布褂。她的脸象一个悲哀的面具,锁住苦痛的眉头,口角
垂下来,成两道深沟。她不哭,也不喊,象一座可怖的煞神站
在左门门前。仇与花不觉怵然退后,紧紧挤在一角。
焦 母(不象人声)虎子!(停一下,不见人应)虎子!(仍无人应,
森严地)我知道你在这儿,虎子。(忽然爆发地)你的心太狠
了,虎子,天不容你呀!我们焦家是对不起你,可是你这一招
可报得太损德了。(痛极欲狂)你猜对了,看!孩子我亲手打
死的。可是这次我送到老神仙那里再救不活,虎子,(酷恨地)
我会跟着你的,你到哪儿,我会跟你到哪儿的。(森严地)现
在我要从你脸前过!(一面向中门走,一面说)你要打,就打
死我吧!我告诉你,(刚走到中门前)侦缉队已经在外面把枪
预备好,就要进来宰你的。
〔焦氏举着小黑子由中门出。二人僵立不动。外面听见焦氏低声
叫:“狗蛋!”继而听见一种粗哑的怪声唱“……初一十五庙
门开,……牛头马面哪两面排……”二人回头谛听。
焦花氏(怯惧地)谁?谁这时候唱这个?
仇 虎(极力镇静)是狗——狗蛋。
〔外面的声音(更加惨厉)“……阎王老爷哟,当中坐,一阵哪
阴风……”
焦花氏(向上望,忽然大叫,指着)阎王的眼又动,动,起来了。
仇 虎(惊惧)什么?
焦花氏(怕极)他要说话!
〔仇虎抽出手枪向墙上的阎王的像,连发四枪,相框立刻落在地
下。
焦花氏虎子!
〔外面以为仇虎攻出,枪向里面乱射。
仇 虎他们真来了。
〔枪声中,常五在外大喊:“后面不要放!不要放,我在前面。”
失了魂似地跌进中门。
常 五(一见仇虎,吓得瘫在那里)天!(又想回身出门)
仇 虎(一把抓着常五)你来得好!(枪对着他)来得好。(向中门喊)
弟兄们,别放!(外面仍在放射。转向常五)你跟他们说,叫
他们别放。
常 五(斜对窗户,急喊)刘队长!刘队长!别放,是我,常五,常老
五。
〔枪声突停。
仇 虎告诉他,你现在在我手里,叫他们别放枪,我要出去。
常 五(不成声)刘队长!我,我叫仇虎抓着了。我在他手里,刘队长,
他拿着我,他要出去,你们千万别放枪。
仇 虎(高喊)弟兄们,我仇虎跟你们无冤无恨,到此地来也是报我两
代似海的冤仇,讲交情,弟兄们,跟我让一条活路。要不卖面
子,我先就拿你们的探子常五开刀。
常 五刘队长!刘队长!
仇 虎好,你们答应不答应?不说话?那么,你们要不答应,放一枪;
答应放两枪。怎么样?
〔外面悄然无声。
常 五刘队长!刘队长!我常五家里孩子大人一大堆。我要死了,我家
里的人就找你抵偿,刘队长!
〔外面发一枪。
仇 虎一枪。
常 五刘队长!刘——
〔外面又一枪。
仇 虎两枪!
常 五(嘘出一口气)啊!
仇 虎(枪抵住常五的背)走!(对花氏)我们走吧。
〔花氏拿着包袱跟着两个男人的后面,由中门走出。
〔屋内悄无一人,半晌。忽然听见远处两声枪响,又一声,
接着枪声忽密,幕渐落,快闭时,枪声更密。
——幕落
第三幕
人 物
仇 虎——一个逃犯。
白傻子——小名狗蛋,在原野里牧羊的白痴。
焦大星——焦阎王的儿子。
焦花氏——焦大星的新媳妇。
焦 母——大星的母亲,一个瞎子。
常 五——焦家的老朋友。
各种幻相(不说话的)
持伞提红灯的人。
焦 母的人形。(举着小黑子)
洪老。
大汉甲、乙、丙。
仇荣——仇虎的父亲。
仇姑娘——十五岁,仇虎的妹妹。
焦阎王——连长,大星的父亲。
抬土囚犯火车头、老窝瓜、麻子爹、小寡妇、赛张飞、野驴……十数人。
抬水囚犯二人。
狱警。
牛头、马面二人。
判官。
青面小鬼甲、乙。
阎罗(地藏王)。
第一景
同日,夜半一时后,当仇虎跟花氏一同逃奔黑林子里。
林内岔路口,——森林黑幽幽,两丈外望见灰濛濛的细雾
自野地升起,是一层阴暗的面纱,罩住森林里原始的残酷。森
林是神秘的,在中间深邃的林丛中隐匿着乌黑的池沼,阴森森
在林间透出一片粼粼的水光,怪异如夜半一个惨白女人的脸。
森林充蓄原始的生命,森林向天冲,巨大的枝叶遮断天上的星
辰。由池沼里返射来惨幽幽的水光,隐约看出眼前昏雾里是多
少年前磨场的废墟,小圆场生满半人高的白蒿,笨重的盘磨衰
颓地睡在草莽上,野草间突起小土堆,下面或是昔日广场主人
的白骨。这里盘踞着生命的恐怖,原始人想象的荒唐;于是森
林里到处蹲伏着恐惧,无数的矮而胖的灌树似乎在草里伺藏
着,象多少无头的战鬼,风来时,滚来滚去,如一堆一堆黑团
团的肉球。右面树根下埋着一口死井,填满石块。井畔爬密了
蔓草,奇形怪状的杈枝在灰雾里掩藏。举头望,不见天空,密
匝匝的白杨树伸出巨大如龙鳞的树叶,风吹来时,满天响起那
肃杀的“哗啦,哗啦”幽昧可怖的声音,于是树叶的隙缝间渗
下来天光,闪见树干上发亮的白皮,仿佛环立着多少白衣的幽
灵。右面引进来一条荒芜的草径,直通左面,中间有一条较宽
的废路,引入更深邃的黑暗。在舞台的前面,下边立起参差不
齐的怪石屏挡着,上边吊下来狰狞的杈枝,看进去象一个巨兽
张开血腥的口。
〔开幕时,风吹过来,满天响起白杨树叶的杀声,林里黑影到处
闪动着。这时雾渐散开,待到风息,昏雾又沉沉地遮掩下远方
的景物。
〔风声静下来,远远听见断续的枪声,近处有些动物在蹿奔,低
低地喘息。
〔花氏由右面荒径上踉跄走出,她背着小白包袱,树叶间漏下来
的天光,闪见她满脸油亮,额上汗淋淋的。血红色的衣褂紧贴
在身上,右襟扣脱开。她惊惶地喘息,象一只受伤的花豹,衣
服有一处为荆棘撕裂,上面勾连着草梗和野刺。她立在当中,
惶惑四顾,不知哪一条路可以引出黑林,她拿出一条大块花手
绢擦抹眼前的汗珠。
焦花氏(喘息,呼出一口长气)啊!好黑!(惊疑地)这是什么地方!
(忽而看见重甸甸的黑影里闪出一条条白衣的东西,低声急促
地)虎子!虎子!(等候答声,但是没有。远处发了一枪,流
弹在空气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啸声。她不敢再喊,她向后退,
后背碰着了白皮的树干,她倏地回转身来探视。一阵疾风扫过
来,满天响起那肃杀可怖,惨厉的声音,她仰头上望,身旁环
立着白衣的树干,闪着光亮,四面乱抖森林野草的黑影,她惊
恐地呼喊起来)虎子!虎——子!虎——子!(这阵风吹过去,
树林忽而静下来,又低低而急促地)虎子!虎子!
〔静默。
〔右面传来的声音:(疲倦地叹出一口气)嗯!干什么?
焦花氏(向前进一步)虎子!你在哪儿?
〔右面的声音:(低哑地)就在这儿。金子,你先回来。
焦花氏(镇静自己)我看不见路,眼前没有一点亮。(却向右走)
〔右面的声音:(听是足步声,警告)你站好不用动。
焦花氏(低声)干什么?
〔右面的声音:(低声)象是我们后边跟着人。
焦花氏人?(大惧)跟了人!
〔右面的声音:(低沉)你看!灯!红灯!
焦花氏(向右望)红灯?(右面忽然有人狂叫)
〔右面的声音:(连接打着那狂叫人的嘴巴)你叫,你还叫!
〔顿时寂静若死。
焦花氏(急促地)怎么?怎么啦?
〔右面的声音:(镇静地)不要紧!是常五,常五想做死!
(忽然对常五,低声,狺狺地)
常 五你叫,你再叫!妈的,
(又一巴掌)你只要重重喘一口气,我一枪就干了你!
焦花氏怎么,你还没有把他放走?
〔右面的声音:快出林子了!出林子就放他。(对常五)走!走!
〔仇虎由右面背着身走进来,右手托着枪,左手时而向后摸着那
插在“腰里硬”的匕首,头不时向后瞥,仇虎到了林中,忽然
显得异常和调,衣服背面有个裂口,露出黑色的肌肉。长袖撕
成散条,破布束着受伤的腕,粗大的臂膊如同两条铁的柱,魁
伟的背微微地伛偻。后脑勺突成直角象个猿人,由后面望他,
仿佛风卷过来一根乌烟旋成的柱。回转身,才看见他的大眼睛
里藏蓄着警惕和惊惧。时尔,恐怖抓牢他的心灵,他忽尔也如
他的祖先——那原始的猿人,对着夜半的森野震战着,他的神
色显出极端的不安。希望,追忆,恐怖,愤恨连续不断地袭击
他的想象,使他的幻觉突然异乎常态地活动起来。在黑的原野
里,我们寻不出他一丝的“丑”,反之,逐渐发现他是美的,
值得人的高贵的同情的。他代表一种被重重压迫的真人,在林
中重演他所遭受的不公。在序幕中那种狡恶、机诈的性质逐渐
消失,正如花氏在这半夜的磨折里由对仇虎肉体的爱恋而升华
为灵性的。
〔常五在仇虎后,正面出场。他的黑袍已经破碎,形色非常恐惧,
拖着双手,呆望仇虎,蹒跚走入。
焦花氏虎子!虎子!你在哪儿?我瞧不见你。
仇 虎(走进来,转过头)这儿。
焦花氏(跑到仇虎面前,抓着他)虎子,可怕死我了。
仇 虎(一脸的汗水)金子,我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我们。
焦花氏那会是谁?
仇 虎(低声)我们走哪儿,那红灯也在哪儿。
焦花氏天,那不会是——
仇 虎(睁大眼)你说——
〔远远有一声枪。
仇 虎(忽然一手制住花氏)金子!
焦花氏走!走!他们又跟上来了。(常五提起精神听)
仇 虎不!不!再听听。
〔远远又一声枪。
焦花氏他们就在后面!(拉着仇虎)赶快走。
常 五(惧怯地)大星媳妇,这一气跑了二十来里,我……我再走不动
了。
仇 虎老鬼,你听着!(谛听)
〔远处又一枪,声更辽远。
仇 虎(放了心)不要紧,这一帮狗离着我们远得很,他们奔向西了。
焦花氏(不安地)虎子,我们什么时候走出去呀?
仇 虎快了!我想再走三里就差不多了。坐下!(坐在盘磨上,两手捧
着头沉思)
常 五仇……仇大爷,你……你们想把我带到哪儿去?
仇 虎(抬起头)带你上西天。
常 五大……大星媳妇,这个——你,你得替我说说,大星媳妇。
仇 虎(爆发)老鬼!叫你不要提,不要提!
常 五(望着花氏)可是大星媳妇!——
仇 虎(倏地立起,举起枪对常五)你这个老东西!你大星大星地喊什
么?
常 五哦,叫我不提大星呀!哦!那自然就不提,不提他!可是你说要
我上西天,上西天,(对花氏)你说说,(不自主地)我的大
星媳妇!
仇 虎(忍不下,向常五头上面立发一枪)你!
常 五(摸着自己)我——我的头。
焦花氏虎子,你怎么啦?你怎么又放枪?
仇 虎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提到他——他——我就(坐下)犯
糊涂,犯——
焦花氏(撇开话头)虎子,你让常五伯回去吧?
仇 虎嗯,(低头)我是想让他回去。
常 五真的?
仇 虎嗯!
常 五现在?
仇 虎嗯。
焦花氏可是常五伯,大黑天,您——
常 五(连忙)不,不要紧,我可以宿在老神仙的土庙里。(向花氏)
那么,回头见!我——我走了。(拔脚便走向右面)
仇 虎(忽然)站住!你说什么?你宿在哪儿?
常 五我说庙,我宿在老神仙的庙?
焦花氏(对常五)您——您走吧!
仇 虎(低声)老神仙?
常 五(莫明其妙)就是阎王老婆整天找的那个老神仙,他——他的庙。
仇 虎(忽然怪异地笑)金子,这黑林子我们进对了。
焦花氏怎么?
仇 虎(森严地)瞎子一定也在这林子里。
焦花氏嗯,我知道。
仇 虎(仿佛看见了)我总觉得她抱着黑子,会一步一步地跟着我们。
(忽然打了个冷战)说不定,那,那红灯就是她!她!
焦花氏(望望他,又低下头)我——我早知道!
仇 虎你怎么早不说?
焦花氏我怕告诉你。
仇 虎怕!怕!(强自镇静)怕什么?
焦花氏(低声,恐怖地)她说过,孩子救不活,我们到哪儿,她也跟到
哪儿。
仇 虎(迅速对常五)庙在哪儿?
常 五不远。就——就在旁边。
仇 虎(迅速地)你刚才看见瞎婆子抱着黑子出了门么?
常 五(向后退)看——看见。
仇 虎(抓着他的胳臂)上哪儿?
常 五(指着)上西。
仇 虎西是哪儿?
常 五(嗫嚅地)我看,狗蛋打着灯笼引她进——进了林子。
仇 虎进了林子?
常 五嗯。
仇 虎(放了手,回头望着更深的黑林)好!好!(走到井畔)
焦花氏常五伯,您,您走吧!(常五向右走)
常 五(低声问花氏)怎么,小——小黑子死了?
焦花氏(低声)小——小黑子——
仇 虎(跳起,狂乱地)你们说什么,说什么?小黑子不是我害的,小
黑子不是我害的。(跳到井石上,举起两手)啊,天哪!我只
杀了孩子的父亲,那是报我仇门两代的冤仇!我并没有害死孩
子,叫孩子那么样死!我没有!天哪!(跳下,恳求地)黑子
死的惨,是他奶奶动的手,不怪我,这不怪我!(坐在井石上
低头)
焦花氏(觉得出常五惊吓的样子)常五伯,你快走吧,小心他——
常 五(连忙)是,是,我走!
仇 虎你说什么?
常 五(吓住)我——我没有说什么?
仇 虎(忽然立起)滚!快滚!
〔常五由右跑下,仇又坐在井石上。
焦花氏你怎么啦?
仇 虎我渴的很,(摸着自己的心)渴的很!(撕下身上的破布)哦,
哪儿可以弄来一口水,一口凉水。(撕下来布,揩脸上的汗)
焦花氏(警告地)虎子,不要擦!不要擦!
仇 虎(望着她)怎么?
焦花氏小心你手上的血会擦到脸上。
仇 虎怕什么,这血擦在哪儿不是一样叫人看出来。血洗得掉,这“心”
跟谁能够洗得明白。啊,这林子好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叹一口气)
〔仇虎耳旁低微的声音:(如同第二幕末尾,大星在屋内梦呓。
叹口长气,似乎在答话,幽幽然)嗯,黑啊!好黑!
仇 虎(惊愕)你听!
焦花氏听什么?
仇 虎你……你没有听见——“黑——好黑”!
〔仇虎耳旁低声:(更幽幽地)“好黑!好黑的世界”!
仇 虎(如若催眠,喃喃地)嗯,“好黑的世界”!(恐惧地)天啊!
焦花氏(莫明其妙) 你,
虎子! 你说什么?这——这是大——大星的话?
仇 虎怎么,你——你听不见?
焦花氏虎子,你别发糊涂!你听见了什么?
仇 虎没有什么。心里不知为什么只发慌?我——我象是——
焦花氏虎子,你怎么啦?你刚才为什么忽然跟常五说那一大堆子的话?
仇 虎我,我不知道。我口渴,我刚才头发昏。
焦花氏你为什么又提起大星,说你杀——杀了大——大星!
仇 虎(眩惑)我……我杀了大——大星?
〔仇虎耳旁低微声:(梦呓,窒塞地喘息)“……快……快!……
我的刀!我的刀……”
仇 虎(喃喃地)“……我的刀!我的刀”!
焦花氏(几乎同时说)你又跟他提起小——小黑子。
仇 虎(低而慢地)小黑子?
〔仇虎耳旁低微声:“嗯——,好黑呀!”(苦痛地叹口长气)
仇 虎(忽然跳起,向着黑暗的林丛)啊,大星,我没有害死他,小黑
子不是我弄死的。大星,你不该跟着我?大星!我们俩是一小
的好朋友,我现在害了你,不是我心黑,是你爹爹,你那阎王
爹爹造下的孽!小黑子死的惨,是你妈动的手!我仇 虎对得
起你,你不能跟着我!你不能——(不知不觉拿出手枪)
焦花氏(吓得向后退,喘息)虎子,你——你怎么?你想着什么?小黑
子不是你害的,天知道,地知道!你想这个做什么?你还不想
跑?我的命在你手里,虎子,自己别叫自己吓着,你别“磨烦”,
(“迟延时间”的意思)再“磨烦”,天亮了,叫他们看见,
我们两个就算完了。
仇 虎(望着黑暗)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悔恨地)小黑子——
焦花氏虎子,你还不快走!想什么?
仇 虎走!走!这不是个好地方,咱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焦花氏(支开他的想头)天亮就可以到车站。
仇 虎不等天亮就会到。
焦花氏(强作高兴)我们要飞哪儿,就飞哪儿。
仇 虎(打起精神)嗯,要飞哪儿,就飞哪儿。
焦花氏(忽然,指着辽远的处所)你听!
仇 虎什么!
〔渐渐听出远处火车在林外迅疾地奔驰。焦花氏车,火车。
仇 虎(谛听,点头)嗯,火车!(嘘出一口气)可离着我们还远着得
呢!
焦花氏那么,走,赶出林子。
仇 虎嗯,走!赶出林子就是活路。
〔一阵野风迅疾地从林间扫过,满天响起那肃杀可怖,“飒飒”
的叶声,由上面漏下乱雨点般的天光,黑影在四处乱抖。
焦花氏天!(抓紧仇虎的腕)
仇 虎这是风!你怕?
焦花氏(挺起头)不,乘着树上漏下来这点亮,咱们跑! (二人携手跑,
走了两步,花拉住仇虎,惊惧地叫喊)站住!虎子!(退了一
步)虎子,(低声)你看,前面是什么?
仇 虎(凝定了神)树叶,草!
焦花氏(指着)不,那一堆一堆的。
仇 虎什么?
焦花氏(惧恐地)那一堆一堆的黑脑袋。
仇 虎(坚定地)那是石头。
焦花氏(指着那些在风里抖擞矮而胖的灌树,喘息)你看,那是什么?
一堆一堆的黑圆圆的肉球,乱摇乱摆,向——向我们这边滚。
仇 虎瞎说,那是树!走!(二人轻悄悄地走了一步,仇虎忽然又停下。
由右面隐隐传来擂鼓的声音,非常单调,起首甚微弱,逐渐响
起来,一直在这个景里响个不停)别动!
焦花氏怎么?
仇 虎你听,这是什么?
〔鼓声单调地在林中回响。
焦花氏(悸住)鼓!
仇 虎(有些惧怯,低声)鼓!
焦花氏(微弱地)庙里的鼓!
仇 虎(回首望花氏)半夜里这是干什么?
焦花氏(警惕地)瞎子进了庙了。
〔鼓声渐响。
仇 虎这鼓打得好瘆人!
焦花氏怪!鼓越打越响了。
仇 虎(深思)鼓能够把黑子打活了么?
焦花氏谁知道?这是那个怪物替瞎子做法呢。
仇 虎做什么法?
焦花氏(喃喃)念经,打鼓,拜斗,叫魂,一会儿她会出来叫的。
仇 虎(希望地)魂叫得回来么?
焦花氏叫不回来还叫不死么?
仇 虎(谛听,不自主地)这鼓!这鼓!
焦花氏(看他奇怪)你还听什么?还不快走,走!为什么你的脚在地上
生了根!
仇 虎嗯,这个地方有点古怪!我们得走!我们得——
〔外面惨厉的声音:(远远地)回来呀!黑子!黑子你回来!
焦花氏(低声)天,她,她出来了!
〔外面的声音:(长悠悠地)孩子!回来!我的孩子,你回来!
仇 虎(怖惧地)她,她就离我们不远。
〔外面的声音:(几乎是嗥嚎)黑子!我的黑子!你回来!
焦花氏(忽然向右看)灯!红灯!
仇 虎(向右望)对。就是它,就是这个灯!
焦花氏(一面看一面说)前面那个人拿着灯笼!(对仇)他们越走越近
了。(对仇)你看前面的是谁?
仇 虎狗——狗蛋!
〔外面的声音:(更近)回来呀,小黑子!你不能不回来!黑子!
仇 虎(颤颤)她——她来了!
焦花氏(抓着仇虎)来!树后边!快!
〔二人躲在树后面。
〔狗蛋举着红灯笼领焦氏由右走出。焦氏头发散乱,衣服也被野
生的荆棘刺破,她一手放在狗蛋的肩上,一手拖下来,两眼瞪
视前面,泪水在眼下挂看,风过时,天光时尔由树上漏下,照
见一个瞎子和一个白痴并肩而行,焦氏苦痛地锁住眉头,如一
个悲哀的面具,狗蛋还是一副颟顸的行色,眼傻傻地偷看着焦
氏,嘴里夹七夹八地不知念些什么。
焦 母(声音嘶哑,震颤出一种失望的鬼音)回来,黑子,我的心肝,
你回来!回来!我的肉,你快回来!(一面走,一面喊)你回
来,我的小孙孙!我的小孙孙,(哭非哭,嚎非嚎的声音)你
千万要回来呀!
〔狗蛋领她向左面走出。
仇 虎(由树隙露出头,恐惧)啊,这简直是到了地狱。焦花氏(也探
出身子)走!
仇 虎(恐惧)走?可——你听!
〔外面狗蛋的声音:前边路不好走,还是回庙去,回庙去。
〔狗蛋又领焦氏由左上。
白傻子你听,鼓,鼓!别……别走远!回!回不去了。
焦 母(仍在嘶喊)回来!我的孙孙!不是奶奶害的你!回来,我的孙
孙,是那个心毒的虎子,老天不容的鬼害的你。回来,我的黑
子!奶奶等着你,我的孙孙,你回来!
〔狗蛋领着焦氏由右下。
焦花氏(由树丛中走出,低声)虎子!她走了!出来!
〔仇虎由树丛中走出。惊惧,悔恨,与原始的恐怖交替袭击他的
心,在这一刹那间几乎使他整个变了性格,幻觉更敏锐起来,
他仿佛成了个石人,呆立在那里。焦花氏走!
仇 虎走!(仍不动)
焦花氏(催促)走啊!
仇 虎(抬起头)你听,这是什么?
焦花氏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