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0
仇 虎嗯,鼓!鼓!(喃喃地仿效鼓声)“冬!冬!……”
焦花氏你为什么不走!
仇 虎(向左面看)你看,那面来了一个人!
焦花氏(莫明其妙)怎么?
仇 虎也打着个红灯笼。
焦花氏没有,黑烘烘的,哪儿来的灯笼。
仇 虎(坚执)有!有!怪,他还拿着一把伞。
焦花氏伞?(不相信地)大晴天拿着个伞干什么?
仇 虎嗯,他举着伞,提着灯笼,他朝我们这边走,这边走。(直眼望
着)
焦花氏虎子,你——你别这样,你——
仇 虎真的,他——他来了!(更怪异地望着)
焦花氏(怯惧地)虎子!
仇 虎你看!
〔于是有个人形由左面悄悄移上,形容正如仇虎形容,举伞提灯
笼,伞遮着上半身,看不见,只下半身露出一双蓝布的裤。那
人形停住了步。
仇 虎喂,借光!弟兄!出这林子怎么走?
焦花氏虎子,你别吓唬我,你——你是跟谁说话?
仇 虎你没有看见眼面前有个人?
焦花氏没——没有。
仇 虎(指着那执伞的人形)怪,这不是!
焦花氏哪儿?
仇 虎(又指)这儿!(对着那个人形)喂,弟兄,你怎么不说话?
焦花氏(恳求)喂,虎子,你到底跟谁说话,你——你别吓唬我?
仇 虎怎么,你看不见,就在我们眼前!
焦花氏就在我们眼前?
仇 虎喂,弟兄,你别挡着自己的脸,你说话!出了林子得怎么走!
焦花氏虎子!
〔人形向仇虎身旁走去。
仇 虎你看,(回头向花氏)他走过来了。(在回头的时刻,那人形已
走到仇虎的面前——伞挡着前面,观众看不见他——立好。仇
虎回望正与此人打个对面。还看得不清楚,只嘘了一口气,倒
退一步)喂,弟——兄!(那人形突然把红灯笼提到自己的脸
上照,仇虎看个正好,虎子忽然惨厉地怪叫,声音幽长可怖,
响彻林间)啊——啊——啊——啊!
〔随着喊声,那持伞举着红灯笼的人形倏地不见。蓦然野风疾迅
地吹过来,满林顿时啸起肃杀的乱响,——
焦花氏(退后,惊惧)虎子!
仇 虎(睁大了恐怖的眼)走!快走!
焦花氏(在疾风中)你看见了什么?
仇 虎(悸住)走!说不得!走!走!
〔满林乱抖着重重的黑影,闪见仇虎拉着花氏由中间的荒路狂奔
下。
〔鼓声单调地由远处传来。
第二景
〔在黑林子里——夜二时半。
〔林内一块洼地,地上长着青苔,平滑细软。在中间,远远立起
一片连接不断的黑黝黝的丛林,左右伸出,把当中的低地圈在
里面。看得见的是林前横着一段颓圮的土坡,有野蔓乱藤爬绕
在上面。右边地势略高,立一棵雷火殛死的老树,骨棱棱的枝
桠直插空际,木身烧焦只剩个空壳,原来树干已为啄木鸟朝夕
啄成洞穴,现在满身是眼,更显得树形古怪。树下丛生野草和
不知名的毒花,有秋天的虫在里面低唱。靠左地势渐低,孤孤
单单地矗立一根电线杆,年久失修,有些倾斜。接连一根一根
的木柱向中间远处引去,越过当中的土坡,直到看不清楚的林
丛里。电线杆旁边横放几块大石,歪歪地横在洼地上。立在洼
地中,可以望见漆黑的天空。惨森森的月亮,为黑云遮了一半,
斜嵌在树林上,昏晕晕的白光照着中间的洼地,化成一片诡异
如幽灵所居的境界。天上黑云连绵不断,如乌黑的山峦,和地
上黑郁郁的树林混成一片原野的神秘。
〔风吹过来,电线微微发出呜呜的音浪。远处单调的鼓声甚为微
弱,静下心来,才听得清楚。
〔仇虎由右面蹒跚跑上,喘息不停,一只鞋子已经不见,上身衣
服几乎全为荆棘钩连,撕成乱条,脸上流满汗水,不时摸着腰
里插好的手枪和弹袋,神色恐慌,两只疑惧的眼四处探望。
仇 虎哦,妈啊!(用手背揩下额前的汗)我这是到了哪儿了?
(望望四周)
焦花氏(在外面)虎子,你把路认出来了么?
仇 虎(回头)看——看不大清楚。金子,你先来!月亮出来了,也许
找得出路来。(他疲倦地靠在死树的枯干上)哦!渴!好渴!
(自己咽着吐沫)
〔花氏由右面低首上,支着一根粗树枝。她走进来,抬头,眼惊
异地望着四周和天空的昏惨惨的月色。她的头发散乱地披下
来,虽然不断地向后掠,走两步又固执地坠在额前。她也满身
是汗,衣服紧贴前后,几处撕成破口。眼里交流着恐惧和希望,
手里还拿着小包袱,焦灼地望着仇虎。
焦花氏(嘘出一口气,希望地)我们快走出林子了吧?
仇 虎(还倚在树旁,望着天)谁知道,大概快了!
焦花氏(燃着希望)快了?
仇 虎(点头,机械地)快了!
〔忽然树上的鸟连连啄木,发出空洞的“剥剥”的声音。仇虎(忽
然由树旁跳起)啊?(向上望)
焦花氏什么!什么!
仇 虎听!(树上又发出空洞的“剥剥”的声音)
焦花氏什么?
仇 虎鸟!啄木鸟!
焦花氏哦,这林子会把我们吓死的。
仇 虎不,不,我们就要出去。你看,我们已经又走出十几里了。焦花
氏那不早应该出去了么?
仇 虎嗯,可——可(忽然暴躁地)我们迷了路。
焦花氏(重复地叹息)迷了路,不认识道。
仇 虎迷了路!迷了路!(心如火焚)上哪儿走?(四面旋转)向东?
向西?向南?向北?啊,妈呀!我们上哪儿走?这大黑天,看
不见路走,找不着人问。我从前走这条路的记号现在一个也找
不着,走了十里,还在林子里!走了二十里,还在林子里!我
们乱跑这半天,三十里也有了,可是还在这黑林子里。出不了
林子,就见不了铁道;见不了铁道,就找不着活路;找不着活
路,(忽然)啊!啊!啊!(一下,两下,三下把衣服撕去,
露出黑茸茸的胸膛,抄起手枪,绝望地)好,来吧,你们来一
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我仇虎生下地,就受尽了
你们的委屈,冤枉,欺负,我虎子生来命不济,死总要得死得
值!金子,再听见枪响,我们就冲,死就死了吧。
焦花氏虎子!(安慰地)你别急!你是渴了,我知道你的心里不自在。
虎子,我们不该死的,不该死的,我们并不是坏人。虎子,你
走这一条路不是人逼的么?我走这条路,不也是人逼的么?谁
叫你杀了人,不是阎王逼你杀的么?谁叫我跟着你走,不也是
阎王逼我做的么?我从前没有想嫁焦家,你从前也没有想害焦
家,我们是一对可怜虫,谁也不能做了自己的主,我们现在就
是都错了,叫老天爷替我们想想,难道这些事都得由我们担待
么?仇虎哼,老天爷会替有势力的人打算,不会替我们想的。
焦花氏那么,天是没有眼睛的。
仇 虎谁又说他有呢。(机械地)走吧!
焦花氏走!上哪儿走?
仇 虎(喃喃地)上哪儿走?
焦花氏我们迷了路。
仇 虎(绝望)迷了路!
焦花氏(忽然,惧怕地)虎子,你听!
仇 虎(抬头)听什么?
焦花氏(对右面)向远处听。
仇 虎(还不大清楚)什——么?
焦花氏(低声)你没有听见?鼓!庙里的鼓。
仇 虎鼓?
〔单调的鼓声渐渐响起来。
仇 虎(愤恨地)对了,是鼓!是鼓!
焦花氏(低声)我们连庙旁边还没有走开。
仇 虎怎么,我们还在庙旁边打转转,还在这儿!还在这儿!
焦花氏(忍不下)哦,妈呀!我们这是怎么着啦!(抱着仇虎,摇撼他)
我们这是怎么着啦?
〔树上啄木鸟又连声“剥剥”,音声空旷怪异,二人倏地分开,
仰视树梢,这时由旷野深处传来辽远的凄厉的呼声,二人惊愕
地回头,渐为呼声慑住,如被催眠。
〔远处的呼声:(凄厉而悠长)“回来!我的小孙孙!你快回来,
我的小命根哪!回来,奶奶在等着你哟!(不象人声)回——
来呀!——黑——子!你——快——回——来!”
仇 虎(慑住,喃喃地)小黑子!小黑子!
焦花氏哦,妈呀,(低声)她——她真地跟上我们了。
仇 虎(喃喃)小黑子!小黑子!
焦花氏你说什么?
仇 虎她——她又要来了。
焦花氏(望着仇虎,惧怯地)谁?
仇 虎她!她!(忽然向左望)你看!她!她来了。
〔由左面悄悄走上焦氏的人形,两手举着小黑子。闭着眼,向右
面走,走到仇虎面前,面站。
仇 虎(惊恐,低声)你看,她又来找我!
焦花氏虎子,你怎么,你看见了什么?
〔焦氏的人形睁开了眼,瞪视花氏和仇虎。
仇 虎(摇头)我——我们——没有——,我们没有——
焦花氏你说,谁?虎子!
仇 虎(低哑失声)瞎子同——同小黑子就在你眼前。
焦花氏(大叫一声,跑到电线杆下面)虎子,你——你又中了邪啦。(焦
氏的人形直瞪仇虎)
仇 虎(对着焦氏的人形,哀求地)不是我!不——不是我!我没有打
算害你的黑子,大星是我——我害的。可我——(喘息)我已
经觉得够了,你别这么看着我,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并没害死
你的孙孙!我说,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愈说气力愈弱,那人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又悄悄向右方走
下。虎子望着她消逝,揩着眼前的汗水)哦,天哪!
焦花氏(慢慢走向前)怎么啦?
仇 虎她走了。
焦花氏(忽起疑惑,抓住仇虎)虎子,你告诉我小黑子究竟怎么死的?
仇 虎(机械地)他奶奶打死的。
焦花氏我知道。可你叫我把黑子抱到屋里是怎么回事?
仇 虎唔,(低沉)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焦花氏为什么?
仇 虎焦家害我比这个毒。
焦花氏那么你成心要把孩子放在屋里。
仇 虎(苦痛)嗯,成心!
焦花氏你早知道瞎子会拿棍子到你屋里去。
仇 虎知道。
焦花氏你是想害死黑子!
仇 虎嗯!
焦花氏你想到她一铁棍会把孩子打——
仇 虎(爆发)不,不,没有,没有。我没想到,我原来只是恨瞎子!
我只想把她顶疼的人亲手毁了,我再走路,可是大星死后我就
不成了,那一会儿工夫,我什么心事都没有了,我忘了屋里有
个黑子,我看见她走进去,妈的!(敲自己的脑袋)我就忘记
黑子这段事情,等到你一提醒,可是已经 “砰”一下子—— (痛
苦地)你看,这怪我!这怪得了我么?
焦花氏那么,你还老想着这个做什么?
仇 虎(苦闷地)不是我要想,是瞎子,是小黑子,是大星,是他们总
在我眼前晃。你听,这鼓,这催命的鼓!它这不是叫黑子的魂,
它是催我的命。
焦花氏(想转开他的想念,大声)虎子,你忘了你的爹爹了么?仇 虎
对!没有!
焦花氏虎子,你还记得你的妹妹么?
仇 虎对,没有,没有,没有!他们死得委屈,(喃喃)对!对!对!
我那年迈的爹叫阎王活埋,十五岁的妹妹叫他卖,对!卖死在
那个——
〔啄木鸟又“剥剥”地发出空洞的啄木声。焦花氏你听!这是什
么?
仇 虎(不顾她)叫他卖死在那个烟花巷。嗯,对!我在狱里做苦力,
叫人骗了老婆,占了地,打瘸了腿,嗯,对!对!我仇虎是好
百姓,苦汉子,受了多少欺负,冤枉,委屈,对!对!对!我
现在杀他焦家一个算什么?杀他两个算什么?就杀了他全家算
什么?对!对!大星死了,我为什么要担待?对!他儿子死了,
我为什么要担待?对!我为什么心里犯糊涂,老想着焦家祖孙
三代这三个死鬼,对!对!我自己那年迈的爹爹,头发都白了,
(忽然看见右面昏黑里出现了什么,不知不觉地慢下来)人都
快走不动了。
〔黑暗里,由右面冉冉飞舞过一只青蓝光焰的萤火虫,向土坡上
飞去。
焦花氏(仍想转开他的思念)虎子,你看,萤火虫,萤火虫!
仇 虎(瞪目张口,望着萤火虫后面的人群,口里慢慢地)人都快走不
动了,他们还串通土匪,对!对!拿来——
〔萤火虫摇摇向土坡飞,随在后面是一堆无声的人群,静悄悄地
也向土坡走。前面是三个短打扮的狰狞大汉,拿着铁铲木棍,
迈着大步,殿压后面是洪老,一个圆缸粗细的黑矮胖子,手摇
芭蕉扇,脸上流汗,一边揩,一面喘,象是走了多少路程。中
间押着一个白发的农人,——仇荣——身量瘦小,伛偻着终年
辛苦的背腰,惧怯地随着大汉步行,时而回头望着洪老,眼里
露出哀恳乞怜的神色。单调的鼓声愈击愈响,这一堆人形随着
鼓声象一群木偶在薄雾里呆板地移行。昏黄的月色照着土坡,
黑云布满了天空,地上半是阴影。在土坡高处忽而渐渐显出一
个背立的彪悍的人形,披着黑斗篷,底下仿佛穿着黄呢军裤,
但是看不清楚。人押到坡上,洪老很恭谨地对着那个背立的人
形说话,洪老的脸正对观众。这时那白发的农人低头默立一旁。
焦花氏虎子,你在看什么?
仇 虎(低声)那——那不是洪老?他,他们来这儿是干什么?
焦花氏(望着虎子)在哪儿?
仇 虎土坡——土坡上。(呆望着那人群)
〔那背立的人形仿佛告诉洪老多少话,洪老连连点头。于是转过
身,对着那垂首的老者举手威吓,两个大汉一起围起那老人,
似乎也在逼迫。内中一个大汉在掘土挖坑,一时,由老人怀里
搜出东西,由洪老交给那背立的,那背立的人摇头,把东西扔
下。
焦花氏虎子!
仇 虎(倒吸一口气)这个老头别是我爹?可是他死了。天哪,这是怎
么回事?
〔洪老继续搜索,两个壮汉叫老人背过脸,合同刑逼,老人先只
垂首不语,最后似乎痛极而呼。忽然由左面跑来一个十五岁的
姑娘,忍不下去,似乎狂呼而出,手里拿着字据,交与那背立
的人形,哀求他释放老人。 妈!
仇虎哦, 这不是我的妹妹!妹……
妹!
焦花氏(拉着仇虎)虎子,你怎么啦!你忍忍!你忍忍!
〔洪老见得着字据,大喜。那小姑娘走到老人面前跪下,老人詈
责她不该出来。那背立人形吩咐洪老拉开他们,叫两个大汉动
手埋人。一个壮汉捉住小姑娘,那两个抓住老人的背膊,洪老
狞恶地指着土坑告诉老人,小姑娘听见便哭,老人转过身来仰
天大嚎,脸正向仇虎。仇虎(突由催眠状态醒起,看明白,狂
呼)爹!爹爹!我的爹爹!
焦花氏虎子,(拉住他)你别中了邪,你叫谁?
仇 虎爹!爹爹。虎子在这儿!虎子在这里!(回首对花氏)你放开我!
(一手甩开花氏,抽出手枪,向土坡奔去,对着那背立的人形,
暴怒地)你这个土匪,你——(忽然那背立的人形转过身来,
焦阎王如同那图像所摹的刻下一般。穿着连长的军装,森厉地
立在那里。惨月昏昏地射照他的脸,浓眉下两只可怖的黑眼射
出惧人的凶光。仇虎愣了一下,狠毒地)阎王!
焦花氏(在下面,吓昏了)阎王?
仇 虎(野兽一般)我可碰着了你!(对着阎王连放三枪。那群人形倏
地不见)
焦花氏虎子!虎子!
〔黑云遮满了月光,地下又突然黑起来。仇虎金子!金子!你在
哪儿!
焦花氏这儿!
仇 虎(奔下来)你看见他们没有?
焦花氏(恐惧)没有!
仇 虎快走!地上又没有亮了。
〔仇虎拉着花氏由左面奔下。鼓仍单调地由林中传来。
第三景
〔在黑林子里——夜三时。
〔林内一片水塘边。水塘后面仍是暗黑的林丛,水面很宽阔,望
得见天上的星云返射浮光上。天上乌云并未散开,月色却毫无
遮掩。半圆的月沉沉浮在天空,薄雾笼罩地面,一切的氛围仍
然是诡异幽寂,有青蛙在长着芦苇的浅水地带低声聒聒不停。
水畔靠左伸出一段腐旧的木板曾经用来洗衣淘米,现在走上人
便摇摇欲断。水塘右岸低低斜伸一棵古老的柳树,柳枝垂拂水
面。塘前是一块草地,靠左立一排破烂的栅栏,栏门歪歪的。
右边茁生人高的野蒿,蒿旁有一棵小树,几块石头。
〔远处隐隐传来微弱的单调的鼓声,风吹来,才听得略微清晰,
渐渐又听不见。
〔一刻,右面野蒿里有慌乱的奔跑与痛苦的喘息声,蛙声骤而停
止,仇虎和花氏由右面野蒿中钻出来,二人疲乏欲死,仇虎的
腿上满是刺伤,血殷殷流下。他肩上背着小包袱,手里拿着一
根树杆,他的形状更象个野人,头发藏满草梗,汗珠向下滴,
两脚赤光光,脚趾为硬石磨破,裹着破布条。黑茸茸的胸膛沾
腻一块一块的泥土,如同一个恐怖的困兽,他的胸剧烈地起伏
着。花氏的眼警惕地随着仇虎的足迹,她的衣袖为野蒿勾破,
撕成碎条,于是腕上两副的金亮亮的手镯更露得清楚,随着她
的机警的行动颤栗着。奔跑使她昏晕欲倒。头发为汗水浸湿,
黏连几处。她的脸象洗过一样,颈下两三个扣子解开,上衣只
掩盖着胸乳,裤腿卷上去,如同涉过浅河。
〔仇虎一手拉出花氏,把树干扔在一旁倚着小树的干,仰天喘息。
二人的视线为蒿遮住,看不见水塘。
仇 虎哦,天!(用手背揩擦脸上的汗)
焦花氏(几乎晕倒,立在仇旁)哦,可走出来了。
仇 虎(苦痛地摇头,闭着眼)从蒿子里算跑出来了,可是我们还在林
子里!
焦花氏(惨痛地)还在林子里!哦,妈呀!(滑倒,跌坐在石头上)
仇 虎(忙去扶她,焦灼地)金子!金子!你怎么啦?
焦花氏(推开他)没有什么,我就走不动了!
仇 虎走不动?
焦花氏我头昏,我想喝水,喝口水!
仇 虎(失望地)水!水!
焦花氏(喘息)哪里有水,就一口水,(低声)就一口水!
仇 虎(颓然坐在一个较高的石上。两手捧着腮骨,喑哑地)哪里有水!
哪里有水!(苦痛地摸着喉咙,咽着唾沫)哦,我拿一桶金子
换一桶水!可——(喘息)哪儿有水?焦花氏(咬住牙)哦,
我的脚!
仇 虎怎么?
焦花氏这一脚都是泡,痛得钻心。
仇 虎(暗郁)金子!
焦花氏什么?
仇 虎你跟我跑出来只有苦。
焦花氏可我——我心里是舒服的。
仇 虎人家看我是个强盗。
焦花氏(斩钉截铁)我是强盗婆。
仇 虎人家逮着我就砍。
焦花氏我跟你生下儿子报你的仇。
仇 虎可你——(感激地望着她,忽然)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焦花氏(执意地)我跟你一同到那黄金子铺的地。
仇 虎(低头,看自己的丑陋)为什么单挑上我?
焦花氏(肯定地)就你配去,我——(低声)配去。
仇 虎可是世上并没有黄金铺的城。
焦花氏有,有。你不知道,我梦见过。(忽然)你听!(远远似乎有火
车疾弛的声音)
仇 虎什么?
焦花氏我们快出林子了!
仇 虎怎么?
焦花氏(浮出一丝笑的影)火车?“吐——图——突——吐!吐——图
——突——吐!”你听不见?
仇 虎(奇怪地望着她)听不见,你在做梦。
焦花氏谁做梦?你听!(仿佛那火车愈驰愈远的渐渐消逝的声音)“吐
——图——突——吐,吐——图——突——吐!”你听,慢慢
就没有了,(忽对仇虎)现在就没有了。
仇 虎(明白这些声音都是她脑内的幻相,哀怜地唉口气)嗯,金子,
也许我到过那黄金铺的好地方。可(愤恨地)我就想到我在那
块地方整年整月地日里夜里受的罪,我做苦力,挑土块,挨鞭
子,一直等到我腿打瘸,人得了病,解到旁处,我才逃出来。
那里的弟兄跟我一样受着罪,死的死,病的病,那里黄金子倒
是有,可不是我们用,我们的弟兄一个一个瘦得象个鬼,(声
音渐小)象个鬼,苦,——苦,——苦,……
〔塘边忽而青蛙叫起来。
焦花氏你听!这不是蛤蟆叫!
仇 虎(谛听)是,是蛤蟆!那么(狂喜)有水啦!
焦花氏(叫起)水!(忽而现出野蒿所遮掩的地带,望见一片水塘,颤
抖地)哦,虎子!水!水(仇也跑出,花氏跑到塘边跪下取水,
但为芦苇挡住,下不得手)
仇 虎(颤颤地)水!水!金子,那儿有板!(指塘边的条板)上去,
趴在上面喝,你喝够了我再喝。(金子奔上巍巍的木板,趴在
上面喝水,仇虎在塘畔芦苇旁焦灼地等候。这时由左面慢慢起
一种含糊的一面“哼”一面和的多少人的工作声,观众听得见
的,单调而沉闷,在月光下,传到耳里,其声诡异,不似人音。
仿佛有许多冤苦的幽魂在呻喊,而又不敢放声。仇虎耳朵竖起,
忽然转过身来,出神谛听)
焦花氏(在木板上)虎子!虎子!你也来,有地方,我捧着水,你喝。
仇 虎(目不转睛望着左面,机械地)嗯!
〔由左缓缓踱出一对一对的人形,都是囚犯的模样,灰衣赤足,
汗淋淋的,有的戴着草帽,有的光着秃顶,有的执着汗巾。或
者腰上挂系着铁链,或者足踝上拴着铁链,多半瘦若枯柴,每
两个系在一起。二人共抬一大筐土块。约莫有十人的光景,一
个个低下头,慢慢地前面“哼”后面“唉”,离着仇 虎有半
丈的距离,一对一对走过去。
仇 虎(张口)天!这不是他们?!
焦花氏(由木板走过来)虎子!虎子!你怎么不喝水!
仇 虎(悸住)别说话,你听!
〔由左面又走出一对囚犯,抬着水桶,桶上浮着瓢。前面的人拿
铁铲,后面的拖着铁锄头。“哼啊!”“唷啊!”“哼啊!”
“唷啊!”
焦花氏听什么?
仇 虎(仍然注视他们)听不见?就这样!就这样!“哼啊!”“唷啊!”
焦花氏(明白了他又生了幻相)哦,虎子!
〔由左面走出一个魁伟的大汉,光着头,胳臂肘挂着狱警的黄制
服,帽子放在手里,一只手提着皮鞭,身上只穿一件背心,汗
水流下来。西瓜大的光头油亮亮,凶恶的眼睛前瞻后望,时尔
摸着身上的手枪。回头向左瞻望,后面还有多少囚犯,在幽暗
的左面低沉冤愤地“哼啊!”“唷啊!”工作着,一直不停。
这时前面的囚犯已把土筐放下,大家揩汗,拿帽子当扇扇。
仇 虎哦,(望着那狱警,不寒而栗地)他!他还没有死!焦花氏虎子,
走!走!你又看见什么?
仇 虎(摇手)不,不。
〔在右面休息的囚犯,有坐的,有蹲的,有斜靠在土筐上的,有
立在那里偷偷与同伴说话的,有低头不语的,有暗暗擦着眼泪
的。这时中间有个满脸疤痕,一双长腿的壮年囚犯,看见了仇
虎一个人指指点点仿佛谈他。于是那有疤痕的汉子似乎招呼仇
虎,象在叫:“虎子,你,你怎么不来!弟兄们都在这儿。”
仇 虎(忽然看见了他)这不是火车头么?(惊喜)火车头,火车头。
(那有疤痕的火车头连连答应招手,并且告诉其他的囚犯)我
是虎子——小虎子!
焦花氏(拉着仇虎)虎子,你——你别这样!
仇 虎(不顾她,他看见那帮囚犯一个一个向他望,都是惊喜而悲哀的
神色,有的向他招手,有的叫他不要来。仇虎举起双手,对着
他们。内中有一个大鼻头的瘦个儿,举动滑稽,对他拍手做脸,
叫他快来)这不是老窝瓜么?老窝瓜,你们好么?(许多人都
悲哀地摇摇头,老窝瓜又在招手,一个小矮个满脸麻子的人劝
阻他)不要紧,麻子爹,我不去的,我逃出来了。(忽然对着
那个擦眼泪的瘦弱的囚犯)喂,小寡妇,你怎么还是在哭呀!
(小寡妇招头望望他,又低头哭泣。这时忽而一个满脸髭须的
黑汉子抄起一根扁担,仿佛要跑向仇虎,对他打去,旁边一个
大嘴小眼睛的囚犯接住他)赛张飞,你还记着那段仇,要打我
么?野驴,你不用拉他,他打不着我,我逃出来了!(愉快地)
我逃出来了。(囚犯里似乎愈闹愈凶,那狱警蓦然回头,举起
皮鞭向囚犯们乱抽下去。内中有人拉住狱卒,指着仇虎告诉这
次争吵是为了他。那狱卒听见便回首盯着仇虎,仇虎惧极,反
身想跑,然而狱警仿佛一声大叫,虎子便如老鼠僵立不动,那
狱卒以鞭指他又指右面的囚犯,意思叫他赶快回来做活,似乎
在喊:“滚过来!
仇 虎!”虎子一旁颤抖,低头)我去!我去!我去!
焦花氏(惊极)虎子,你别去!你别去!(但是看着仇虎恐怖的眼,只
得放手,呆立在那里)
〔仇虎走进囚犯群,狱警吩咐他们与仇虎上了脚铐,令一个囚犯
下来执鞭催促,仇抬起土筐,随在后面走,一不小心,狱警呼
打,那执鞭的囚犯就狠命打下。仇虎(每打一下,不自主摸着
背脊,喊出)啊!啊!啊!
焦花氏(苦痛地)哦!虎子!你喊什么?你喊什么?
仇 虎(低声对着旁边的人)他打瘸了我一条腿,又想打瘸了我第二条
腿。(前面的囚犯由右面走下,一个囚犯放下土担子,到水桶
前喝水,又一个也在喝,又一个……又一个,仇虎在一旁羡慕,
实在忍不下心里的渴,跑到水桶前面,拿起瓢取水。忽而那狱
警似乎大吼一声,走到面前,抢过皮鞭,把瓢子打下来,向仇
虎乱抽去。仇虎忽而硬起来,一声不哼。在狱卒喘息间,他忽
而抢下他的鞭子,向狱卒打下)
仇 虎我拚了,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狱卒忽而抽出身上的手枪,向仇施放,但是不见响声,枪子放
不出去。
仇 虎(狂笑)你也有这么一天,你的枪也不灵了。你还欺负我们,你
还欺负我们!现在你看我的!(抽出自己腰里的手枪,那些囚
犯都退在后面,缩成一团。狱警大惊,四处奔跑,仇虎连对他
放了两枪,“砰!砰!”一切人形忽然不见。仇惊愕地瞩视四
周,望望月亮,俯视自己的脚下,并无脚镣的痕迹)哦,天啊!
焦花氏(一直被仇虎独自呼号迷惑住,现在才醒,捧一口水慢慢走过来)
虎子,你喝口水。
仇 虎(机械地)喝口水?(刚想低首喝——)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很清晰的鼓声一下一下打入人的耳鼓,森
然可畏。
仇 虎(对着花氏)鼓!鼓!鼓! (忽然)什么,还在这儿,还在这儿?
(大叫)我们中了邪了!(推开花氏捧水的手,拉住她由左面
跑下)
〔鼓声在这一场单调地响着。
第四景
〔在黑林子里——夜四时半。
〔林内小破庙旁。四面围起黑压压的林丛,由当中望进去,深邃
可怖,一条蜿蜒的草径从那黑洞似的树林里引到眼前。眼前是
一片高低不平的草地,在那短短的野草下藏匿着秋虫纵情地低
唱。沿着那草径筑起粗细不匀的电线杆,靠外面的还清楚,里
面的很象那黑洞口里的长牙。靠右偏后立起一座颓落的半人高
的小土厢,里面曾经供祀个神祇,如今完全荒废。小庙前面一
尺高的小土台原为插放香火,多少年风吹雨打,逐渐夷平。小
庙的土顶已经歪斜,远看,小庙象个座椅,前面的土台仿佛是
个小桌,有几块石头在旁边树立着。靠左偏前是一棵直挺挺的
白杨,树叶在上面萧瑟作响。树前横放一块平整的长石,上面
长满青苔,不知哪年香火盛时,虔诚的香客派来石工凿成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