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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1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1

为人休息的。满林树叶甚密,只正中留一线天空,而天空又为

黑云遮满,不见月色,于是这里黑漆漆的,幽森可畏。偶尔风

吹过来,树叶和电线的响声同时齐作,仿佛有野生的动物在林

中穿过。

〔仇虎扶着花氏由当中深邃的草径一步一步地拖过来,两人都是

一身水泥。仇虎只剩下一条短短沿边撕成犬齿的布裤,花氏的

鞋也在水里失去,衣裙滴下水,裤子卷得更高。包袱是在手里。

仇虎一手举着手枪和弹袋,一手扶着花氏,眼里忽然烧起反抗

的怒火,浑身水淋淋的。他回头呆望着更深的黑暗,打了一个

寒战。忙匆匆地走进。

仇  虎哦!好黑, (不觉又怕起来)怎么又走进来这么个黑地方。金子,

(觉得花氏向下溜)金子!金子!

焦花氏(抬头,把眼前的头发掠过去)我——我真走不动了。

仇  虎(指着眼前一块石头)那么,你坐下。(扶着她坐下)

焦花氏(打了个寒战)好冷!(希望地)赶过了这道水也许快出林子了

吧。

仇  虎(坐下)也许吧,赶过了河,路好象平整了点似的。

焦花氏(回头望)我们走的象是一条大路。

仇  虎(叹一口气)反正鼓是听不见了。

焦花氏嗯,鼓没有了,(振作地)我们就要出林子。

仇  虎(忽然兴奋地立起)嗯,出林子,出林子!出林子赶上火车也许

——也许天还没亮。(忽然仰望天空)怪,天上又不见月亮了。

焦花氏(不自主地也望上去)嗯,刚才好好的,怎么一会儿连个星星也

没有?

仇  虎(忽而惊吓失声)金子!

焦花氏怎么?

仇  虎真的,一个星星也没有。

焦花氏我们不还有一盒洋火。

仇  虎洋火只剩下两——两根了。

焦花氏那么我们怎么走?怎么走?

仇  虎嗯,(失望地)怎么走?(坐在石头上)黑,黑,黑得连颗星星

的亮都没有。怎么走?怎么走?

焦花氏(喃喃地)怎么走?(忽然走到白杨树下,跪下)哦,天啊,可

怜可怜我们吧,再露一会儿月亮吧,再施舍给我们一点点儿的

亮吧!(哀恳地)哦,就一会儿,一小会儿,天,可怜可怜我

们这一对走投无路——

仇  虎(暴声)金子,你求什么?你求什么?天,天,天,什么天?

(暴躁地乱动着两手)没有,没有,没有!我恨这个天,我恨这

个天。你别求它,叫你别求它!

焦花氏(觉得身上有洒下来的雨点)虎子!

仇  虎什么?

焦花氏(慢慢地)天下了雨了。

仇  虎你说你身上洒下来了雨点?

焦花氏嗯,我脸上也有。

仇  虎那是我的血,我胳膊上的血甩出来的。

焦花氏(惊愕地)你又流了血了。

仇  虎嗯!(暗郁地)这就是天!你求它做什么。

焦花氏(摇头)可怜,虎子,(坐在杨树前的长石上)今天一夜把你都

逼疯了。

仇  虎(愤恨)疯?哼,我得个疯。今天一天我过了一辈子,我仇虎生

来是个明白人,死也做个明白鬼。要我今天死了,我死了见了

五殿阎罗,我也得问个清楚:我仇虎为什么生下来就得叫人欺

负冤枉,打到阎罗宝殿,我也得跟焦家一门大小算个明白。

焦花氏(怕他又说胡话)虎子,你听草里头!

〔草里秋虫低吟。

仇  虎什么!

焦花氏蛐蛐!

仇  虎嗯。

〔处远传来“布谷”的鸣声。

焦花氏(忽然愉快地)“咕姑,咕姑”。“咕姑,咕姑”。

仇  虎(听了一刻,忽然,叹一口气)完了!没有了!

焦花氏(明白他的意思所指,然而——)为什么?

〔不等问毕,一阵风吹来,电线鸣响起来,白杨树叶“哗哗”地

乱嚎,风飕飕的。

焦花氏(打寒战)哦,虎子!

仇  虎你别怕。

焦花氏(掩饰,打个寒战)不,好冷。(指着右面的荒址上)那——那

是什么?

仇  虎破庙。

焦花氏虎子,我们走吧。

〔风吹过去,忽由远处幽长地呼出惨厉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

近而远。

〔那声音:(因为辽远而有些含糊,凄厉地)回来呀,我的黑子!

快回来吧!我的小黑子。

仇  虎(突然变了声音,喑哑地)你听,你听,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那声音:(更凄寂地,渐近)回来,我的孙孙!快回来吧,我

的小孙孙。

焦花氏(惊恐)她!——她!——她!

仇  虎她又跟上我们了。

〔那声音:(怪厉。不似人声,渐远)魂快回来,我的黑子!

你魂快回来,我的心肝孙孙。

焦花氏(忽然抱住仇虎)哦,天!

仇  虎(颤抖)我们快——快走吧。

焦花氏嗯, (刚走了两步,一脚踏在软而有刺的东西上,大叫起来)啊!

虎子,我的脚!

仇  虎什么?

焦花氏脚底下,软几几的,刺!刺!乱动!

仇  虎(由弹袋里取出洋火划燃,二人往下看)哪儿?

焦花氏这儿!这儿!

仇  虎(二人围着那个东西,一只火照着他们恐怖的脸)刺猬!

焦花氏(放下心)刺猬。

〔这时由当中远处怪异地唱起一句“初一十五庙门开”。仇虎蓦

回头。

仇  虎这是谁?

焦花氏象——象狗蛋!

〔顿时四处和唱着一群低沉幽森的声音:“初一十五庙门开”,

如同有多少被压迫冤屈的幽灵。仇虎金子,你听,这是哪一堆

人唱。

焦花氏现在?

仇  虎嗯!

焦花氏(摇头)没有,——没有人唱。

〔接着,当中远处又在森厉可怖地唱:“牛头马面两边排。”

仇  虎谁——谁又在唱?

焦花氏(谛听)是——是狗蛋。

〔跟随,四面又唱起多少低沉的声音,哀悼地重复着:“牛头马

面两边排!”这时仇虎忽而看见在右边破庙前黑暗里冉冉立起

牛头和马面,如同一对泥傀儡,相对而立。

仇  虎(惊愕,低声)这——是——什——么?

焦花氏(不明白)什么?

仇  虎(更低声)你没看见?

〔当中远处又唱:“殿前的判官哟,掌着生死的簿。”仇虎你听

见了没有?

焦花氏嗯,听见,这一定是狗蛋学的你。

〔紧接,四外阴沉沉地合唱“殿前的判官哟掌着生死的簿”。仇

虎的眼里又在庙前边土台旁幻出一个披戴青纱,乌冠插着黑翅

的判官,象个泥胎,悄悄地立在那里。仇虎(倒呼出一口气)

怎——么——回——事?

焦花氏虎子!

仇  虎妈呀!

〔不间断地当中远处又唱:“青面的小鬼拿着拘魂的牌。”

焦花氏(拉着仇虎)走吧!虎子(仇虎不动)

〔立时,四边和起:“青面的小鬼拿着拘魂的牌。”仇虎望见黑

地里冉冉冒出一个手执拘牌的青脸的小鬼,立在土台之旁,恰

如泥像。

仇  虎哦!(揩揩头上的汗)

〔当中远处又唱,但是此次威森森地:“阎王老爷哟当中坐。”

〔立刻仿佛四面八方和起那沉重而森严的句子,如若地下多少声

音一齐苦痛而畏惧地低吼出来:“阎王老爷哟当中坐。”似乎

都等待着那最后的审判。仇虎望见一片昏黑的惨阴阴的雾里渐

渐显出一个头顶平天冠,两手棒着玉笏的黑脸的阎罗(地藏

王),端坐小土庙之上,前面的土台成了判桌。阎罗正如庙里

所见,一丝不动,塑好的泥胎。

仇  虎(目瞪口张)哦,妈!

焦花氏(更低的声音,为仇虎的森严态度慑吸)虎子,你——看——见

——什么!

仇  虎说,说不得。

〔当中远处幽远而悲悼地唱:“一阵阴风哟吹了个女鬼来!”

〔立刻,仿佛四面簌落簌落风声阴沉沉地吹起,四处幽长而哀伤

地和唱,此次大半是女子的低声:“一阵哪阴风哟吹了个女鬼

来!”随着四面的风声怨声,一个瘦小,穿着一身月白纺绸衣

衫姑娘,轻悄悄由黑暗里露出来。这姑娘的相貌和第二景的所

见的毫无二致,只是更为怯弱苍白,鬓角贴上两张薄荷膏,手

里拿着一根麻绳。她轻飘飘地移过去,象是一阵风,不沾尘埃,

到了判桌前面跪下。仇虎(惊愕)哦,我的屈死的妹妹。(花

氏一声不响,看着仇虎,惊恐万分,不知怎样对他好)

〔于是阎罗开始审问,他的动作非常象个傀儡,判官在一旁查看

手执的案卷。四方仿佛有多少无告的幽灵在呜咽哀嚎,后面有

许多幽昧不明的人形移动,那绸衣的姑娘似乎哀痛地诉说自己

生前的悲惨的遭遇,眼泪汪汪,告诉怎样父亲死,哥哥下了狱,

自己也卖到妓院,怎样窑主客人一天一天地逼得吊死。说完深

深叩头,哀请阎罗做主。仇虎(含着眼泪听她申诉,不自主地

泪水流下,他揩了又揩,很低)哦,妹妹!我的可怜的妹妹,

你死得好惨!好委屈呀!〔阎罗似乎对判官略略商议,便命传

仇荣过审。桌前的青面小鬼将拘魂牌向里面一举,嘴里仿佛在

喊些什么,立时四面八方多少幽灵哀悼地低声应和,于是由黑

暗里走出另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带着白发龙钟的老农人,踱到

桌前。那老头手铐脚镣,看见女儿,二人抱头大哭——无声。

——判官似乎大吼一声,两人同时跪下,那老者叩头如捣蒜、

哀哀凄凄地把自己如何被阎王逼死的情形申诉个完全,说完又

叩头无数。

仇  虎(愤恨)哦,爹爹,我的苦命的爹爹!今天我们仇家人再得不到

公道,那么世上就没有天理了。

〔这时忽然阎罗拍下惊堂木,对着仇虎叫了一声,仇虎抬头。所

有判官、小鬼、牛头、马面、阎罗……都一齐恶森森地注视他。

他几乎吓得不敢动转。四面的声音阴沉沉喊起,那青面的小鬼

把拘魂牌对仇虎一举,仇虎不由自主地向他们走去。

焦花氏虎子,虎子!你上哪儿去!(拉不住他,由他走去)〔仇虎看见

父妹,忍下眼泪,点点头便跪在案前。阎罗开始审询,四周嘁

嘁喳喳有多少低低的议论。

仇  虎(低头,声音诡异)小人仇虎身有两代似海的冤仇,前在阳世,

上有老父年迈,下有弱妹幼小,都为那杂种狠心的焦连长所害,

死于非命。我的老父弱妹两口,现已拘在阴曹地府,方才他们

所供句句是真,无一是假。我在阳间,又被那杂种狠心的焦连

长勾结那贪官污吏,陷害小人,把小人屈打成招,下狱八年,

害成残废。杀了小人的老父,害死小人的弱妹,打断小人的大

腿,强占小人的田产,都是那狼心狗肺的焦连长。小人仇虎此

番供禀句句是真,无一是假,如若有半句瞎话,小人情愿上刀

山,下油锅,单凭判官大人明断,小人决不埋怨。可是小人两

代似海的仇冤,千万请阎王老爷做主,阎王老爷做主。(深深

叩头)

〔阎罗突然传叫焦连长。小鬼一呼,堂下幽灵齐声怒吼。这时焦

连长由黑暗中走出,神色非常骄悍。他依然穿着连长的制服,

挂军刀,穿马靴,很威武地走到阎罗案前,并不跪下。

〔仇虎见着焦连长,想站起动手,为判官喝住又跪下。

〔阎多仿佛以仇虎的话询问焦连长,焦连长句句否认,加以驳斥。

仇  虎(叩头)启禀阎王老爷,他的话是狡辩,一面之词。

〔焦连长又要申说。

仇  虎(立刻叩头)小人仇虎没有说错。

〔焦连长又要辩白。

仇  虎(又叩头)请阎王老爷把他立刻判罪,不要再听他的。

〔阎罗拍惊堂木令他不要说话。焦连长走上前去,又发议论,阎

罗频频点头,表示赞可。

仇  虎(窥见连喊)阎王老爷不要信他的,你不要信他的,你不要信他

的,他在阳间自己就是阎王。

〔阎罗勃然变色,令判官对仇虎的父亲、妹妹宣判。判后二人大

哭,为小鬼们拖去。

仇  虎(大愤)什么,我的爹还要上刀山,我的妹妹还要下地狱。你们

这简直是——(被牛头一叉刺背,伏地不语)〔阎罗又令判官

宣判。焦连长得意洋洋,仇虎气得浑身发抖。

仇  虎(跳起)阿,你们还要拔我的舌头,永世再下阴间的地狱。叫他

(指焦阎王),叫他上天堂。他上天堂(暴躁地乱喊)你们这

是什么法律?这是什么法律?

〔忽然马面一又把他刺倒地下。这时焦连长大声——听得见的—

—怪笑起来,每个“鬼”以至于阎罗都狞恶地得意地狂笑,声

震天地。仇虎慢慢由地上抬起头来看牛头,牛头止笑,牛头的

脸变成焦阎王狞恶的脸;转头看马面,马面止笑,马面也换为

焦阎王狞恶的脸;转视小鬼,小鬼止笑,小鬼也化为焦阎王狞

恶的脸;回转身望见判官,判官止笑,判官也改为焦阎王狞恶

的脸;正面注视阎罗,阎罗止笑,阎罗就是焦阎王狞恶的自己。

全场无声,仇虎环顾四面焦阎王的脸,向后退。

仇  虎(咬牙切齿,低声)好,好,阎王!阎王!原来就是你!就是你

们!我们活着受尽了你们的苦,死了,你们还想出个这么个地

方来骗我们,(对着那穿军服的阎王,恶狠地)想出这么个地

方来骗我们!

〔突然,四面的焦阎王们又得意地大声狞笑起来,声响如滚雷。

仇  虎(忽而抽出手枪,对准他们,连发三枪)你们这群骗子!强盗!

你们笑!你们笑!你们笑!

〔一切景物又埋入黑暗里。

焦花氏(苦痛地)虎子,你这是闹些什么哟?快走吧?

仇  虎我!我!(摸着自己的头)

〔远处鸡鸣一声。

焦花氏(惊吓)天快亮了!

仇  虎快亮——

〔忽而由右面射来一枪,流弹呜地飞过。

焦花氏枪!

〔继而由中间向他们身旁射一枪。

仇  虎(谛听)糟了?侦缉大概又找着我们了。

〔忽而由右中枪声乱发。

焦花氏哦,(抓住虎子)他们要围上我们。

仇  虎(拉着花氏)冲上去!管他妈!跟他们拚!——(向前放一枪,

四周枪声更密)

〔二人由左面跑下。

第五景

〔同序幕,原野铁道旁——破晓,六点钟的光景。

〔天空现了曙白,大地依然莽莽苍苍的一片。天际外仿佛放了一

把野火,沿着阔远的天线冉冉烧起一道红光。乌云透了亮了,

幻成一片淡淡的墨海,象一条火龙从海底向上翻,云海的边缘

逐渐染透艳丽的金红。浮云散开,云缝里斑斑点点地露出了蔚

蓝,左半个天悬着半轮晓月,如同一张薄纸。微风不断地吹着

野地。

〔大地轻轻地呼吸着,巨树还那样严肃,险恶地矗立当中,仍是

一个反抗的魂灵。四周草尖光熠熠的,乌黑铁道闪着亮。远处

有野鸟和布谷在草里酣畅地欢鸣。

〔铁道旁哩石后面白傻子呼呼地打着鼾,侧身靠倚哩石,身旁有

熄了火的纸灯笼歪歪地躺在土上。傻子的衣服也为荆棘勾破,

脸上沾腻上许多土,脚光光的,破鞋乱放在一旁。傻子多年做

着甜美的梦,脸上是平静而愉快的微笑。

〔远处鸡很畅快地叫了一声。

白傻子(在梦里,模糊地)吐——兔——图——吐,吐——兔——图—

—吐。……

〔远处火车笛声。

白傻子(酣睡,含混地)漆——叉——卡——叉,漆——叉——卡——

叉——

〔远处忽有枪一响,流弹由空气穿过,呜呜地。白傻子(吓醒,

立起,揉揉眼睛,四面望望,莫明其妙,看见地上的纸灯笼,

拿起来,突然想起半夜在林子领着焦氏,把焦氏丢在后面,以

后找不着她的事。惊惧地)哦,坏了!(提着灯笼向东跑,)

焦大妈,狗蛋在这儿!(想想,方向不对,又向西跑)焦大妈!

焦大妈!狗蛋跟灯笼在这儿。焦大妈!

(没有应声,愣住,慢慢踱回铁轨当中,摸摸脑袋回想,忽然转

过身,向天际喊,对着野塘)焦大妈!焦大妈!(举着灯笼说)

灯笼在这儿!(拍拍自己)狗蛋也在这儿,(仍然没有应声,

忽然)去你的!(顺着语气,不知地把灯笼扔入塘里)她也许

死了!(才望见塘里有自己的灯笼,浮在水面,惊吓)哎呀!

水!灯笼!她的灯笼!水!水!(连忙跳下铁轨基道,奔到野

塘边,听是狗蛋在那里“扑腾扑腾”的声音)

〔常五由左面慌慌张张地走上。衣领没有系好,仿佛刚起来的样

子。

常  五(喊)焦大妈!焦大妈!焦大妈!(擦着汗,一个人念叨着)妈,

我早就说过那个老神仙是个骗子手,小的在庙里没有活,老的

出去叫了一夜的魂也叫不见了。念咒!打鼓!念咒!打鼓!念

他妈的咒!(喊)焦大妈,打她妈的鼓!(四处喊)焦大妈!

焦大妈!(没有应声,纳闷)怪,狗蛋这孩子领她跑到哪儿去

了呢?(冒叫一声)狗蛋!

白傻子(忽然由铁轨基道跳出,下半身淋漓着水滴,右手提着浸透了的

灯笼,左手拿着十日前仇虎投入塘里的铁镣。笑嘻嘻地)嗯,

干什么?

常  五(吓了一跳,似称呼又似骂)狗蛋!你怎么早不答应我。

白傻子(唏唏地)你,你刚才就,就没有叫我。

常  五没有叫你,你就——(忽然转了语气)焦大妈呢?

白傻子(举起那水淋淋的灯笼)嗯!这儿!

常  五干什么?

白傻子这,这是她的灯笼。

常  五(不耐烦)知道!个傻王八蛋!我问你,焦大妈呢?这一夜晚,

你领她到哪儿去了?

白傻子哦,哦!昨儿格夜晚!(张目阖眼)她……她叫小黑子,嗯,叫

小黑子。我掌灯笼。我,我在前面,她——她在后面,她走,

我——我也走,我走,她也就跟着走。……

常  五(嫌他说得罗嗦)知道!知道!

白傻子(指手划脚)先,先是我扶她。后来她——她就扶着我。她,她

越叫越高兴,她,她就不扶我,不扶我。原来我在前面走,她

总是跟着我走。后来呀,我,我就——常五(急不可耐)你跑

了。

白傻子(摇头)没,没有。我还是在前面走,可是我一回头,——

常  五嗯!

白傻子她没有跟着我走。就不见了,就不见了。

常  五后来你就没有找她?

白傻子谁说的?我找,我找,黑天野地里瞎找,找到这儿,我就——(不

好意思地)我就睡着了。常五个傻王八蛋,走吧!

白傻子走?

常  五快走!现在四面是官兵,拿着枪搜仇虎,还不快走!一枪把你打

死!

白傻子(惧怯地)又到庙里去?

常  五到庙?庙里的神仙都叫人逮了!

白傻子怎么?

常  五那庙里的老家伙是个人贩子,拐人的。县里派人把他抓走了。走

吧,跟你说,你也不懂。白傻子到哪儿?

常  五找人!(指着白手里的铁镣)咦,你从哪儿找来这个?

白傻子你说这副镯子?水塘里捡的,(举起)你不要?

常  五混蛋!放下!(白扔在铁道里)

常  五走!(向左走)

〔忽然由左面响了一枪又一枪。四周忽然悄寂。

白傻子什么?

常  五(提起脚望,惊慌地,低声)那虎子,虎子!

白傻子(不懂)老虎?

常  五(拉起白)快走!

〔常、白二人反身右面下。

〔枪声再发,流弹呜呜飞过。花氏低腰由左面跑入。仇虎一面回

头一面扶她向前走,仇虎驼着背,满脸汗,仿佛肩着千斤的重

量。臂上肌肉愤怒地突起,两只眼暴出来,一手托着枪,插在

腰里的匕首闪着光。现在他更象个野人,在和四周的仇敌争死

活。看见了巨树,眉目间露出来好的计算,沉定地望着前面。

花氏拿着包袱,痛苦地迈着艰难的步,一夜的磨难,使她胆大

起来,紧张而沉着地向四面顾望。

仇  虎(回首恨恨地)这帮狗杂种!四面围上了。

焦花氏(喘息)虎子,走!向前走。

仇  虎不用走,前面也是卡子!你刚才没听见四面都放枪?

焦花氏(抓着他)可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这儿。

仇  虎一会儿他们就来搜的。

焦花氏(恳求)那么,还不快走!

仇  虎(摇头)不,不走了,多走两步也是一样地——(忽然)我逃够

了!

焦花氏虎子,怕什么,我们还有枪。

仇  虎枪是有的,可是不能——再放了。

焦花氏(惊悸)你说子弹已经——

仇  虎嗯,就剩下两粒了。

焦花氏两粒?

仇  虎在这儿只要放一枪,他们听着声音都会来的。

焦花氏虎子,难道我们就——就在这儿完了完了!

仇  虎不!不!不能完,我完了还有弟兄,弟兄完了,还有弟兄。我们

不能子子孙孙生下来就受人欺负。你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

焦花氏你说——不,虎子,不能够,我不去。我不离开你。

仇  虎金子,你去!你一个人可以逃得出去,他们并不是抓你。我他们

都认识!你先走,包袱里有钱。

焦花氏虎子,你要我走!

仇  虎(不顾地)走。

焦花氏(眼泪流出来)虎子,可你叫我到哪儿去?

仇  虎(坚硬地)我刚才告诉过你了。

焦花氏你——你那帮朋友靠得住么?

仇  虎他们都是我的好弟兄,干哪行的都有,告诉他们我仇虎不孱头,

告诉他们我仇虎走到头,没说过一句求人可怜的话。告诉他们

现在仇虎不相信天,不相信地,就相信弟兄们要一块儿跟他们

拚,准能活,一个人拚就会死。叫他们别怕势力,别怕难,告

诉他们我们现在要拚得出去,有一天我们的子孙会起来的。

焦花氏虎子你说的是什么?我不走的。

仇  虎金子!(抓住花氏)你忘了你跟我说的话啦?

焦花氏(不明白)我说了什么?

仇  虎你说我跟你这些天里头你也许,——

焦花氏哦,那个!

仇  虎说不定的,也许有。(忽然更迫切地)哦,金子,我信一定会有

的。你要是不走,连——连这个没出世的也——也

焦花氏可是,虎子——

仇  虎(忽然看见脚下的东西)金子!这是什么?

焦花氏(惊愕)铁镣!

仇  虎(拿起来看)嗯,老朋友!(辛酸地)我的老朋友又来了。金子,

你知道,(以后一直拿着铁镣)它找我干什么吗?

焦花氏(故做不知)那干什么?

仇  虎这次它要找我陪它一辈子。

焦花氏(忽然抱住仇虎)不,虎子,你不能走。

仇  虎(怪异地看着花氏)我!我是不走。

焦花氏你不走?

〔青蛙忽而由塘边咕噪起来。

仇  虎嗯,不走,(忽然望望巨树和野塘)怪,你还记得这块地方么?

焦花氏  记得。

仇  虎  现在又来了。

焦花氏(悲哀)十天——象一眨巴眼。

仇  虎嗯,一眨巴眼。那天我解开这个东西(指铁镣)今天又要戴上了。

金子,你后悔么?

焦花氏后悔?我一辈子只有跟着你才真象活了十天。哼,后悔!

仇  虎可是现在——

〔近处有布谷鸟酣适地唱起来。

焦花氏你听!

仇  虎(一丝微笑)“咕姑咕姑!”

焦花氏虎子,你听着这个,你不想去?

仇  虎想去什么?

焦花氏那黄金子铺的地方?

仇  虎(凄然)嗯,现在那黄金子铺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配去了。

焦花氏(大惊)你说什么?

仇  虎(忽然举起金子的包袱,坚硬地)金子,我要你走!

焦花氏(收下包袱)虎子?

仇  虎你走!

焦花氏我不。

仇  虎不走,(用下策逼她离开)我就放枪。(向天举枪)

焦花氏干什么!

仇  虎叫他们来。

焦花氏不,虎子。

仇  虎(痛苦地喊出来)走!(对天连放二枪,随把手枪扔在塘里,立

时有一枪回过来)啊!金子(紧接枪声数响,俱向这边飞来)

快跑!金子!

焦花氏(喊起)哦,我的虎子。

仇  虎(一手握住匕首,顿足)金子,你不走,我死也不饶你的。

焦花氏(知道没有办法,眼泪顿时涌出,两手伸出,一面后退,一面望

着仇虎)嗯,我走,我走。(枪声更密)

仇  虎(看着花氏,满眶眼泪)记住,金子!孩子生下来,告诉他,他

爸爸并没有叫这帮狗们逮住。告诉弟兄们仇虎不肯(举起铁镣)

戴这个东西,他情愿这么——(忽用匕首向心口一扎)死的!

(停在巨树,挺身不肯倒下)

焦花氏(大叫,跑回来,抱着仇虎)虎子!我的虎子?仇虎(冒着黄豆

大的汗珠,咬住嘴唇)跑啊!金子,告诉弟兄们我的话。

焦花氏(泣不可抑,匍匐在足下)哦,你,你!(枪声更近)

仇  虎(喘息)快跑,枪近了,我看着你走。(忽然由花氏脑后呜地飞

过一颗流弹,中在她的左臂上,花氏回头,仇虎大喊)

你还不——(一脚把花氏踢在基道下)走!

〔花氏滚在下面,抬头望仇虎。仇虎回首不顾。她才用手蒙着眼

睛,不忍再看,由左跑下。仇虎(待她离开,忽然回头望着她

的背影,看她平安跑走。枪声四下更密更近,他忽然把铁镣举

到眼前,狞笑,而快意地——)哼!(一转身,用力把铁镣掷

到远远铁轨上,铛鎯一声。仇虎的尸身沉重地倒下)

——幕落

(原载《文丛》,1937 年 4 月~7 月,1 卷 2 号~5 号)

《原野》附记

又是非常仓促地把这个戏写完,内中错误失漏随意就可便发现不

少。希望日后能随时更正过来。好在这只是个未定的草稿,还容我有一

点一点修改的可能。写第三幕比较麻烦,其中有两个手法,一个是鼓声,

一个是有两景用放枪的尾,我采取了欧尼尔氏在《琼斯皇帝》所用的,

原来我不觉得,写完了,读两遍,我忽然发现无意中受了他的影响。这

两个手法确实是欧尼尔的,我应该在此地声明,如若用得适当,这是欧

尼尔的天才,不是我的创造。至于那些人形,我再三申诉,并不是鬼。

为着表明这是仇虎的幻相,我利用了第二个人。花氏在他的身旁。除了

她在森林里的恐惧她是一点也未觉出那些幻相的存在的。这个戏的演出

比较难,第一,角色便难找,仇虎,焦氏,金子,大星都极重,尤以焦

氏不易,怎样把演员分配得均匀,各人能在每个角色的心理上展每人的

长处,是很费思索的;第二,布景,灯光都相当地繁重,外景太多,而

且又需要换得快,如第三幕那连续的五景,每景变换应以二十秒钟为准,

不应再多,不然会丢了连续失去情调,并且每个外景的范围也是极难处

理,所以如果这幼稚的剧本能荣幸地为一些演出的朋友们喜欢,想把它

搬到舞台,我很希望能多加考虑,无妨再三斟酌这剧本本身所有的舞台

上的“失败性”,而后再决定演出与否,这样便可免去演后的懊悔和痛

苦。

(原载《文丛》1937 年一卷 5 号)

《北京人》

(三幕剧)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王勃

人  物

曾  皓——在北平落户的旧世家的老太爷,年六十三。曾文清——他的

长子,三十六。

曾思懿——他的长媳,三十八九。

曾文彩——他的女儿,三十三岁。

江  泰——他的女婿,文彩的丈夫,一个老留学生,三十七八。

曾  霆——他的孙子,文清与思懿的儿子,十七岁。

曾瑞贞——他的孙媳,霆儿的媳妇,十八岁。

愫  方——他的姨侄女,三十上下。

陈奶妈——哺养过曾文清的老奶妈,年六十上下。

小柱儿——她的孙儿,年十五。

张  顺——曾家的仆人。

袁任敢——研究“人类学”的学者,年三十八。

袁  圆——他的独女,十六整。

“北京人”——在袁任敢学术察勘队里一个修理卡车的巨人。

寿木商人——甲,乙,丙,丁。

警  察

地  点

第一幕  中秋节。在北平曾家小花厅里。

第二幕  当夜十一点钟的光景,曾宅小花厅里。

第三幕  仍在曾宅小花厅。

第一景——离第一幕约有一月,某一天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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