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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2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2

第二景——翌日五点钟左右,天尚未亮的时候。

第一幕

中秋节,将近正午的光景,在北平曾家旧宅的小花厅里,

一切都还是静幽幽的。屋年悄无一人,只听见靠右墙长条案上一

条方楞楞的古老苏钟迟缓低郁地迈着它“滴滴答答”的衰弱步

子。屋外主人蓄养的白鸽成群地在云霄里盘旋,时而随着秋风吹

下一片冷冷的鸽哨响,异常嘹亮悦耳。这银笛一般的天上音乐使

久羁在暗屋里的病人也不禁抬起头来望望, 后面大花厅一排明净

的敞窗里,正有三两朵白云悠然浮过蔚蓝的天空。

这间小花厅是上房大客厅和前后院朝东的厢房交聚的所

在,屋内一共有四个出入的门路。屋右一门通大奶奶的卧室,门

前悬挂一簇精细无比的翠绿纱帘。 屋左一门通入姑奶奶——曾文

彩嫁与留过洋江泰先生的——的睡房,门前没有挂着什么,门框

较小,门也比较腌脏,似乎里面的屋子也不甚讲究。小花厅的后

墙几乎完全为一排狭长的纸糊的门扇和壁橱似的小书斋占满。这

排纸糊的隔扇,是上房的侧门,占有小花厅后壁三分之二的地

位。门槛离地约有一尺,踏上一步石台阶,便迈入门内的大客厅

里。天色好,这几扇狭长的纸糊隔扇也完全推开,望见上房的气

象果然轩豁宽畅,正是一个曾经盛极一时的大家门第。里面大客

厅的门窗都开在右面,向前院的门大敞着,露出庭院中绿荫荫的

枣树藤箩和白杨。此时耀目的阳光透过里屋(即大客厅)一列明

亮的净窗,洒满了一地,又返射上去,屋内尘影浮沉,如在水中,

连暗淡失色的梁柱上的金粉以及天花板上脱落的藻饰也在回照

里熠熠发着光彩。相形之下,接近观众眼目的小花厅确有些昏

暗。每到《秋老虎》的天气,屋主人便将这大半壁通大客厅的门

扇整个掩闭,只容左后壁小书斋内一扇圆月形的纱窗漏进一些光

亮,这半暗的小花厅便显得荫凉可喜。屋里老主人平日不十分喜

欢离开后院的寝室的,但有时也不免到此地来养息。这小书斋居

然也有一个名儿,门额上主人用篆书题了“养心斋”三个大字的

横匾。其实它只是小花厅的壁橱,占了小花厅后壁不到三分之一

的地位,至多可以算作小花厅的耳室。书斋里正面一窗,可以望

见后院老槐树的树枝。右面一门(几乎是看不见的)正通后面的

庭院和曾老太爷的寝室。这耳室里沿墙是一列书箱,里面装满了

线装书籍。窗前有主人心爱的楠木书案,紫檀八仙凳子,案上放

着笔墨画砚,磁器古董,都是极其古雅而精致。这一代的主人们

有时在这里作画吟诗,有时在这里读经清谈,有时在这里卜卜

课,无味了就打瞌睡。

讲起来这小花厅原是昔日一个谈机密话的地方。当着曾家

家运旺盛的时代,宾客盈门,敬德公,这位起家立业的祖先,创

下了一条规矩:体已的亲友们都照例请到此地来坐候,待到他朝

中归来,或者请入养心斋来密谈,或者由养心斋绕到后院的签押

房里来长叙,以别于在大客厅候事的后生们。那时这已经鬓发斑

白的老翁还年青,正是翩翩贵胄,意气轩昂,每日逐花问柳,养

雀听歌,过着公子哥儿的太平年月。

如今过了几十年了。这间屋子依然是曾家子孙们聚谈的所

在。因为一则家世的光辉和祖宗的遗爱都仿佛集中在这块地方,

不肖的子孙纵不能再像往日敬德公那样光大门第,而缅怀已逝的

繁华,对于这间笑谈坐息过王公大人的地方,也不免徘徊低首,

不忍遽去。再则统管家务的大奶奶(敬德公的孙媳)和她丈夫就

住在右边隔壁,吩咐和商量自然逃不开这个地方。加以这间房屋

四通八达,盖得十分讲究,我们现在还看得出栋梁上往日金碧辉

煌的痕迹。所以至今虽然家道衰微,以至于连大客厅和西厢房都

不得已让租与一个研究人类学的学者,但这一面的房屋再也不肯

轻轻送给外人居用,这是曾家最后的一座堡垒。纵然花园的草木

早已荒芜,屋内的柱梁亦有些褪色,墙壁的灰砌也大半剥蚀,但

即便处处都像这样显出奄奄一息的样子,主人也要在四面楚歌的

环境中勉强挣扎,抵御的。

其实蓦看这间屋子决不露一点寒伦模样,我们说过那沉重

的苏钟就装璜得十分堂皇,钟后那扇八角形的玻璃窗也打磨得光

亮,(北平老式的房子,屋与屋之间也有玻璃窗,)里面深掩着

杏色的幔子,——大奶奶的脾气素来不肯让人看见她在房里做些

什么——仿佛锁藏着无限的隐秘。钟前横放一架金锦包裹的玉如

意,祖传下来为子孙下定的东西。两旁摆列着盆景兰草和一对二

十年前做为大奶奶陪嫁的宝石红的古瓶。条案前立一张红木方

桌,有些旧损,上面铺着紫线毯,开饭时便抬出来当做饭桌。现

在放着一大盘冰糖葫芦,有山楂红的,紫葡萄的,生荸荠的,胡

桃仁的,山药豆的,黑枣的,梨片的,大红橘子瓣的,那鲜艳的

颜色使人看着几乎忍不住流下涎水。靠方桌有两三把椅子和一只

矮凳,擦得都很洁净。左墙边上倚一张半月式的紫檀木桌,放在

姑奶奶房门上首。桌上有一盆佛手,几只绿绢包好的鼻烟瓶,两

三本古书。当中一只透明的琉璃缸,有金鱼在水藻里悠然游漾。

桌前有两三把小沙发和一个矮几,大约是留学生江泰出的主意,

摆的较为别致。这面墙上悬挂一张董其昌的行书条幅,装裱颇

古。近养心斋的墙角处,倒悬一张素锦套着的七弦琴,橙黄的丝

穗重重地垂下来。后面在养心斋与通大客厅的隔扇之间,空着一

块白墙,一幅淡远秀劲的墨竹挂在那儿,这看来似乎装裱得不

久。在这幅竹子的右边,立一个五尺高的乌木雕龙灯座,龙嘴衔

一个四方的纱灯,灯纱是深蓝色的,画着彩色的花鸟。左边放一

个白底蓝花仿明磁的大口磁缸,里面斜插了十几轴画。缸边放两

张方凳,凳上正搁着一只皮箱,虚掩着箱盖。

屋内静悄悄的,天空有断断续续的鸽哨响。外面长胡同里

仿佛有一个人很吃力地缓缓推着北平独有的单轮水车,在嶙嶙不

平石铺的狭道上一直是单调地“孜扭扭,孜扭扭”地呻嘶着。这

郁塞的轮轴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中间偶尔夹杂了挑担子

的剃头师傅打着“唤头”(一种熟铁做成巨镊似的东西,以一巨

钉自镊隙中打出,便发出■■■①■■■的金属音)如同巨蜂鸣

唱一般嗡嗡的声响,间或又有磨刀剪的人吹起烂旧的喇叭“唔■

哈哈”地吼叫,冲破了单调的沉闷。

屋内悄然无人。淡琥珀色的宫瓷盆内蓄养着紫素兰,静静

散发着幽香,微风吹来,窗外也送进来桂花甜沁沁的气息。

半晌。

远远自大客厅通前院的门,走进来曾大奶奶和张顺,他们

匆匆穿过大花厅,踱入眼前这间屋子。张顺,一个三十上下的北

平仆人,恭谨而又有些焦灼地随在后面。

曾思懿(大奶奶的名字)是一个自小便在士大夫家庭熏陶出来的女人。

自命知书达礼,精明干练,整天满脸堆着笑容,心里却藏着刀

剑,虚伪,自私,多话,从来不知道自省。平素以为自己既慷

慨又大方,周围的人都是谋害她的狼鼠。嘴头上总嚷着“谦忍

原文为注音字母,汉语拼音为 cang。

为怀,”而心中无时不在打算占人的便宜,处处较量着“不能

栽了跟头”。一向是猜忌多疑的,偏偏误认那是自己感觉的敏

锐:任何一段谈话,她都听得出是恶意的攻讦,背后一定含有

阴谋,计算。成天战战兢兢,好在自己造想的权诈,诡秘的空

气中钩心斗角。言辞间尽性矫揉造作,显露她那种谦和,孝顺,

仁爱……种种一个贤良妇人应有的美德,藉此想在曾家亲友

中,博得一个贤慧的名声,但这些亲友们没有一个不暗暗憎厌

她。狡诈的狐狸时常要露出令人齿冷的尾巴的。她绝不仁孝,

(她恨极那老而不死的老太爷!)还夸口自己是稀见的儿妇;

贪财若命,却好说她是第一等慷慨;暗放冷箭简直成了癖性,

而偏爱赞美自己的口德;几乎是虐待眼前的子媳,但总在人前

叹惜自己待人过于厚道。有人说她阴狠,又有人说她不然,骂

她阴狠的,是恨她笑里藏刀,胸怀不知多么偏狭诡秘;看她不

然的是谅她胆小如鼠,怕贼,怕穷,怕死,怕一切的恶人和小

小的灾难。因为瞥见墙边一棵弱草,她不知哪里来的怨毒,定

要狠狠踩绝了根苗,而遇着了那能螫噬人的蜂蛇就立刻暗避道

旁,称赞自己的涵养。总之,她自认是聪明人,能干人,利害

人,有抱负的人,只可惜错嫁在一个衰微的士大夫家,怨艾自

己为什么偏偏生成是一个妇道。她身材不高,兔眼睛微微有点

斜。宽前额,高鼻梁,厚厚的嘴唇,牙齿向前暴突,两条乌黑

的细眉,像刀斩一般地涂得又齐又狠。说话时,极好暗地窥看

对方的神色,举止言谈都非常机警。她不到四十岁的模样,身

体已经发胖,脸上仿佛有些浮肿。她穿一件浅黄色的碎花旗袍,

金绣缎鞋,胁下系着一串亮闪闪的钥匙,手里拿着账单,眉宇

间是恼怒的。

张  顺(陪着笑脸)您瞅怎么办好,大奶奶?

曾思懿(嘴唇一呶)你叫他们在门房里等着去吧。

张  顺可是他们说这账现在要付——

曾思懿(斜着眼睛)现在没有。

张  顺他们说,(颇难为情地)他们说——

曾思懿(眉头一皱)说什么?

张  顺他们说,漆棺材的时候,老太爷挑那个,选这个,非漆上三五十

道不可,现在福建漆也漆上了,寿材也抬进来了,(赔笑)跟

大奶奶要钱,钱就——

曾思懿(狡黠地笑出声来)你叫他们跟老太爷要去呀,你告诉他们,棺

材并不是大奶奶睡的。他们要等不及,请他们把棺材抬走,黑

森森的棺材摆在家里我还嫌闷气呢。

张  顺(老老实实)我看借给他们点吧,大八月节的,那棺材漆都漆了,

大奶奶。

曾思懿(翻了脸)油漆店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么帮着这些要账的,混

账东西说话。

张  顺(笑脸,解释)不是,大奶奶,您瞅啊——

〔陈奶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颤巍巍

地走进来,她是曾家多年的佣人,大奶奶的丈夫就吃她的乳水

哺养大的。四十年前她就进了曾家的门,在曾家全盛的时代,

她是死去老太太得力的女仆。她来自田间,心直口快,待曾家

的子女有如自己的骨血。最近因自己的儿子屡次接她回乡,她

才回家小住,但不久她又念记她主人的子女,时常带些土礼回

来探望。这一次她又带着自己的孙儿刚由乡下来拜节,虽然步

伐已经欠稳,头发已经斑白,但面色却白里透红,说话声音也

十分响亮,都显出她仍然是很健壮。耳微聋,脸上常浮泛着欢

愉的笑容。她的家里如今倒是十分地好过。她心地慈祥,口里

唠叨,知悉曾家事最多,有话就说,曾家上上下下都有些惹她

不起。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上身。外面套了青织贡呢的坎肩,

黑裤子,黑老布鞋。灰白的小髻上斜插一朵小小的红花。

张  顺(惊讶)哟,陈奶奶,您来了。

陈奶妈(急急忙忙,探探身算是行了礼)大奶奶,真是的要节账也有这

么要的,做买卖人也许这么要账的!(回头,气呼呼地)

张  顺,你出去让他们滚蛋!我可没见过,大奶奶。(气得还在喘。)

曾思懿(打起一脸笑容)您什么时候来的,陈奶妈?张顺 (抱歉的口气)

怎么啦,陈奶奶?

陈奶妈(指着)你让他们跟我滚蛋!(回头对大奶奶半笑半怒的神色)

我真没有见过,可把我气着了。大奶奶,你看可有堵着门要账

的吗?(转身对张顺又怒冲冲地)你告诉他们,这是曾家大公

馆。要是老太太在,这么没规没矩!送个名片就把他们押起来。

别说这几个大钱,就是整千整万的银子,连我这穷老婆子都经

过手,(气愤)真,他们敢堵着门口不让我进来。

曾思懿(听出头绪,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讨她的欢喜,对着张顺)天啊,

那个敢这么大胆,连我们陈大奶妈都不认得?

陈奶妈(笑逐颜开)不是这么说,大奶奶,他们认得我不认得我不关紧,

他们不认识这门口,真叫人生气,这门口我刚来的时候,不是

个蓝顶子,正三品都进不来。(对张顺)就你爷爷老张才,一

年到头单这大小官的门包钱,就够买地,娶媳妇,生儿子,添

孙子!(笑指着)冒出了你这个小兔崽子。

张  顺(遇见了爷爷辈的这般以老卖老的同事,只好顺嘴胡溜,嘻嘻地)

是啊是啊,陈奶奶。

曾思懿坐吧,陈奶妈。

陈奶妈哼,谁认得这一群琉璃球嘎杂子,我来的时候老太爷还在当少爷

呢。(一比)大爷才这么点大,那时候——曾思懿(推她坐,

一面劝着)坐下吧,别生气啦,陈奶妈,究竟怎么啦。

陈奶妈哼,一到过八月节——

曾思懿陈奶妈,他们究竟对您老人家怎么啦?

陈奶妈(听不清楚)啊?

张  顺她耳朵聋,没听见。大奶奶,您别理她,理她没完。

陈奶妈你说什么?

张  顺(大声)大奶奶问您那要账的究竟怎么欺负您老人家啦?

陈奶妈(听明白,立刻从衣袋取出一些白账单)您瞅,他们拦着门口,

就把这些行子塞在我手里,非叫我拿进来不可。

曾思懿(拿在手里)哦,这个!

陈奶妈(敲着手心)您瞧,这些东西哪是个东西呀!

曾思懿(正在翻阅那账单)哼,裱画铺也有了帐了。张顺,你告诉大树

斋的伙计们,说大爷不在家。

陈奶妈啊,怎么,清少爷!

曾思懿(拿出钱来)叫他先拿二十块钱去。你可少扣人家底子钱!等大

爷回来看看这一节字画是不是裱了那么多,再给他算清。

张  顺可是那裁缝铺的,果子局的,还有那油漆棺材的——曾思懿(不

耐烦)回头说,回头说,等会见了老太爷再说吧。

张  顺(指左面的门低声)大奶奶,这边姑老爷又闹了一早上啦,说他

那屋过道土墙要塌了,问还收拾不收拾?

曾思懿(沉下脸)你跟姑老爷说不是不收拾,是收拾不起。请他老人家

将就点住,老太爷正打算着卖房子呢。

张  顺(不识相)大奶奶,下房也漏雨,昨天晚上——

曾思懿(冷冷地)对不起,我没有钱,一会儿我跟老太爷讲,特为给你

盖的洋楼住。

〔张正在进退不得,外面有——

人声  张爷,张爷!

张  顺来了!——

〔张由通大花厅的门下。

曾思懿(转脸亲热非常)陈奶妈,您这一路上走累了,没有热着吧?

陈奶妈(希望而又不甘心相信的神气)真格的,大奶奶,我的清少爷不

在家——

曾思懿别着急,你的清少爷(指右门)在屋里还没起来,他就要出来给

他奶妈拜节呢。

陈奶妈(笑呵呵)大奶奶,您别说笑话了,就说是奶妈,也奴是奴,主

是主,哪有叫快四十,都有儿媳妇的老爷给我——曾思懿(喜

欢这样做做)那么,奶妈,让我先给您拜吧!陈奶妈(慌忙立

起,拉住)得,得,折死我了,您大奶奶都是做婆婆的人,哎,

哪——(二人略略争让一会,大奶奶自然不想真拜,于是——)

曾思懿(一笑结束)哎,真是的。

陈奶妈(十分高兴)是呀,我刚才听了一楞,心想进城走这么远的路就

为的是——

曾思懿(插嘴)看清少爷。

陈奶妈(被人道中来意,楞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您啊,真机伶!

咳,我也是想看您大奶奶,愫小姐,老太爷,姑奶奶,孙少爷,

孙少奶奶,您想,这一大家子的人,我没看见就走——

曾思懿怎么?

陈奶妈我晚上就回去,我跟我儿媳妇说好的——

曾思懿那怎么成,好容易大老远的从乡下来到北平城里一趟,哪能不住

就走?

陈奶妈(又自负又伤感)咳,四十年我都在这所房子里过了!儿子娶媳

妇我都没回去。您看,哪儿是我的家呀?大奶奶,我叫我的小

孙子给您捎了点乡下玩意儿。曾思懿真是,陈奶妈,那么客气

作什么?

陈奶妈(诚挚地)嗐,一点子东西。 (一面走向那大客厅,一面笑着说)

要不是我脸皮厚,这点东西早就——(遍找不见)小柱儿,小

柱儿!这孩子一眨巴眼又不知疯到哪儿去了。小柱儿!小柱儿!

(喊着喊着就走出大客厅到前院子里找去了。)

〔天上鸽群的竹哨响,恬适而安闲。

〔远远在墙外卖凉货的小贩敲着“冰盏”——那是一对小酒盅似

的黄晶晶的铜器,叠在掌中,可互击作响——丁冷有声,清圆

而浏亮,那声节是“叮嚓叮嚓,叮叮嚓,嚓嚓叮叮嚓。”操着

清脆的北平口音,似乎非常愉快地喊卖着“又解渴,又带凉,

又加玫魂,又加糖!不信您就闹(弄)碗尝一尝!(到了此地

索性提高嗓门有调有板的唱起来)酸梅的汤儿来(读若雷)哎

另一个味的呀!”冰盏又继续簸弄着“叮嚓嚓,叮嚓嚓,嚓嚓

叮叮嚓。”)

〔此时曾思懿悄悄走到皮箱前,慢慢整理衣服。

曾思懿(突然向右回头)文清,你起来了没有?

〔里面无应声。

曾思懿文清,你的奶妈来了。

曾文清在右面屋内的声音(空洞乏力)知道了,为什么不请她进来呀?

曾思懿请她进来?一嘴的臭蒜气,到了我们屋子,臭气薰天,你受的了,

我可受不了,你今天究竟走不走,出门的衣服我可都给你收拾

好了。

声音  (慢悠悠地)鸽子都飞起来了么?

曾思懿(不理他)我问你究竟想走不想走?

声音  (入了神似地)今天鸽子飞得真高啊!哨子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曾思懿(向右门走着)喂,你到底心里头打算什么?你究竟——

声音  (苦恼地拖着长声)我走,我走,我走,我是要走的。

曾思懿(走到卧室门前,掀起门帘,把门推开,仿佛突然在里面看见什

么不祥之物,惊叫一声)啊,怎么你又——

〔这时大客厅里听见陈奶妈正迈步进来,放声说话,思懿连忙回

头谛听,那两扇房门立刻由里面霍地关上。

〔陈奶妈携着小柱儿走进来。小柱儿年约十四五,穿一身乡下孩

子过年过节才从箱子里取出来的那套新衣裳。布袜子,布鞋,

扎腿,毛蓝土布的长衫,短袖肥领,下摆盖不住膝盖。长衫洗

得有些褪了颜色,领后正中有一块小红补钉。衣服早缩了水—

—有一个地方突然凸成一个包——紧紧箍在身上,显得他圆粗

粗地茁壮可爱。进门来,一对圆溜溜的黑眼珠不安地四下乱望,

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在衣裳下面腾腾跳动着,活像刚从林中跃

出来的一只小鹿。光葫芦头,滚圆的脸红得有些发紫,塌鼻子,

小翘嘴,一脸憨厚的傻像,眉眼中,偶尔流露一点顽皮神色。

他一手拿着一具泥土塑成的“括打嘴”兔儿爷或猪八戒——“括

打嘴”兔儿爷是白脸空膛的,活安上唇,中系以线,下面扯着

线,嘴唇就刮打刮打的乱捣起来。如果是黑脸,红舌头的猪八

戒,那手也是活的,扯起线来,那头顶僧帽身披袈裟的猪八戒

就会敲着木鱼打着钹,长嘴巴也仿佛念经似的“刮打”乱动,

很可笑的。——一手挟着一个老母鸡,提着一个蓄鸽子的长方

空竹笼。后面跟随张顺,两手抱着一个大筐子,里面放着母鸡,

鸡蛋,白菜,小米,芹菜等等。两个人都汗淋淋地傻站在一旁。

陈奶妈 走,走,走啊!(唠唠叨叨)这孩子,你这孩子!出了一身汗,

哪个叫你喝酸梅汤?立了秋再喝这些冰凉的东西,要闹肚子

的。(回头对张顺)张顺,你在旁边也不说着点!由他的性!

(指着)你这刮打嘴是谁给你买的?

小柱儿(斜眼,看了看张顺)他——张爷。

陈奶妈(回头对张顺,一半笑,一半埋怨)你别笑!你买了东西,我也

不领你的情。

曾思懿 得了,别骂他了。

陈奶妈 小柱儿,你还不给大奶奶磕头。把东西放下,放下。(小柱儿

连忙放下空鸽笼,母鸡也搁在张顺抱着的大筐子里。)

曾思懿 别磕了,别磕了,老远来的怪累的。

陈奶妈(看看小柱儿舍不得放下那“括打嘴,”一手抢过来)把那“括

打嘴”放下,没人抢你的。(顺手又交给张顺。张顺狼狈不堪,

抱满了一大堆东西。)

曾思懿 别磕了,怪麻烦的。

陈奶妈(笑着说)您看这乡下孩子!教了一路上,到了城里都忘了。 (上

前按着他)磕头,我的小祖宗!

〔小柱儿回头望望他的祖母,仿佛发楞;待陈奶妈放开手,他蓦

地扑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一骨碌就起来。

曾思懿(早已拿出一个为着过节赏人的小红纸包)小柱儿,保佑你日后

狗头狗脑的,长命百岁,来,拿着,买点儿点心吃。

(小柱儿傻站着。)

陈奶妈 嗐,真是的,又叫您花钱,(对孙儿)拿着吧,不要紧的,这

也是你奶奶的亲人给的。(小柱儿上前接在手里)谢谢呀,你!

(小柱儿翻身又从张顺手里拿下他的“括打嘴,”低头傻笑)

这孩子站没站像,坐没坐像,磕头也没磕头像。大奶奶,您坐

呀。嗐,路远天热(拉出一个凳子就坐)我就一路上跟小柱儿

跑——

张  顺(忍不住)陈奶奶,我这儿还抱着呢!

陈奶妈(回头大笑)哼,您瞅我这记性!大奶奶,(把她拉过来,一面

说一面在筐里翻)乡下没什么好吃的,我就从地里摘(读若哉)

了点菲菜,芹菜,苤蓝(读若辣),黄瓜,青椒,豇豆,这点

东西——

曾思懿 太多了,太多了。

陈奶妈 哦,还有点子小米,鸡蛋,俩啊老母鸡。

曾思懿 您这简直是搬家了。真是的,大老远的带了来,又不能—— (回

头对张顺)张顺,就拿下去吧。

陈奶妈(对张顺)还有给你带了两个大萝卜。(乱找。)

张  顺(笑着)您别找了,早下了肚了。

〔张连忙抱着那大筐由通大客厅的门走出去。小柱儿(秘密地)

奶奶。

陈奶妈 干什么?

小柱儿(低声)拿出来不拿出来?

陈奶妈(莫明其妙)什么?

小柱儿(忽然伶俐地望着他的祖母,提了提那鸽笼。)

陈奶妈(突然想起来)哦!(非常着急)哪儿啦?哪儿啦?

小柱儿(仿佛很抱歉的样子由衣下掏出一只小小的灰鸽子,顶毛高翘,

羽色油润润的,周身有几颗紫点。看去异常玲珑,一望便知是

个珍种)这儿!

陈奶妈(捧起那只小鸽,快乐得连声音都有些颤动,对那鸽子)乖,我

的亲儿子,你在这儿啦!怪不得我觉得少了点什么。(对大奶

奶)您瞅这孩子!原来是一对的,我特意为我的清少爷“学磨”

(“访求”的意思)来的。好好放在笼里,半路上他非要都拿

出来玩,哗的,就飞了一个。倒是我清少爷运气好,剩下的是

个好看的,大奶奶,您摸摸这毛,(硬要塞在大奶奶的手中)

这小心还直跳呢!

曾思懿(本能地厌恶鸽子这一类的小生命,向后躲避,强打着笑容)好,

好,好。(对左门喊)文清,陈奶妈又给你带鸽子来啦!

陈奶妈(不由得随着喊)清少爷。

曾文清在屋内的声音  陈奶妈。

陈奶妈(棒着鸽子,立刻就想到她的清少爷面前献宝)我进门给他看看!

(说着就走。)

曾思懿(连忙)您别进去。

陈奶妈(一楞)怎么?

曾思懿 他,他还没起。

陈奶妈(依然兴高采烈)那怕什么的,我跟清少爷就在床边上谈谈。(又

走。)

曾思懿别去吧。屋子里怪脏的。

陈奶妈(温爱地)嗐,不要紧的。(又走。)

曾思懿(叫)文清,你衣服换好了没有?

文清在屋内应声  我正在换呢!

陈奶妈(直爽地笑着)嗐,我这么大年纪还怕你。(走到门前推门。)

文清在内  (大声)别进来,别进来。

曾思懿(拦住她)就等会吧,他换衣服就怕见人——

陈奶妈(有点失望)好,那就算了吧,脾气做成就改不了啦,(慈爱地)

大奶奶,清少爷十六岁还是我给他换小褂裤呢。(把鸽子交给

小柱儿)好,放回去吧!(但是又忍不住对着门喊)清少爷,

你这一向好啊?

曾思懿(同时拉出一个凳子)坐着说吧。

文清的声音  (亲热地)好,您老人家呢?

陈奶妈(大声)好!(脸上又浮起光彩)我又添了一个孙女。

〔这时小柱儿悄悄把鸽子放入笼里。文清的声音恭喜你啊。

陈奶妈(大声)可不是,胖着哪!(说完坐下。)

曾思懿他说恭喜您。

陈奶妈 嗐,恭什么喜,一个丫头子!

文清的声音  你这次得多住几天。

陈奶妈(伸长颈子,大声)嗯,快满月了。

曾思懿他请你多住几天。

陈奶妈(摇头)不,我就走。

文清的声音 (没听见)啊?

陈奶妈(立起大声)我就走,清少爷。

文清的声音  干嘛那么慌啊?

陈奶妈啊?

文清的声音  (大声)干什么那么忙?

陈奶妈(还未听见)什么?

小柱儿(忍不住憨笑起来)奶奶,您真聋,他问你忙什么?

陈奶妈(喊昏了,迷惘地重复一遍)忙什么?(十分懊恼,半笑道)嗐,

这么谈,可蹩扭死啦。得了,等他出来谈吧。大奶奶,我先到

里院看看愫小姐去!

曾思懿也好,一会儿我叫人请您。(由方桌上盘中取下一串山渣红的糖

葫芦)小柱儿,你拿串糖葫芦吃。(递给他。)陈奶妈你还不

谢谢!(小柱儿傻嘻嘻地接下,就放在嘴里。)又吃!又吃!

(猛可从他口里抽出来)别吃!看着!(小柱儿馋滴滴地望着

手中红艳艳的糖葫芦)把那“刮打嘴”放下,跟奶奶来!

〔小柱儿放下那“刮打嘴,”还恋恋不舍,奶奶拉着他的手,由

养心斋的小门下。

曾思懿真讨厌!(把那五颜六色的“刮打嘴”放在一边,又提起那鸽笼

——)

文清在屋内的声音  陈奶妈!

曾思懿出去了。

〔曾文清——她的丈夫——由右边卧室门踱出。他是个在诗人中

也难得有的这般清俊飘逸的骨相:瘦长个儿,穿 着宽大的袍子,

服色淡雅大方,举止,谈话,带着几分懒散模样。然而,这是

他的自然本色,一望而知淳厚,聪颖,眉宇间蕴藏着灵气。他

面色苍白,宽前额,高颧骨,无色的嘴唇,看来异常敏感。凹

下去的眼眸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悲哀而沉郁。时常凝视出神,

青筋微微在额前凸起。

〔他生长在北平的书香门第,下棋,赋诗,作画,很自然的在他

的生活里占了很多的时间。北平的岁月是悠闲的,春天放风筝,

夏夜游北海,秋天逛西山看红叶,冬天早晨在霁雪时的窗下作

画。寂寞时徘徊赋诗,心境恬淡时独坐品茗,半生都在空洞的

悠忽中度过。

〔又是从小为母亲所溺爱的,早年结婚,身体孱弱,语音清虚,

行动飘然。小地方看去,他绝顶聪明,儿时即有“神童”之誉。

但如今三十六岁了,却故我依然,活得却那般无能力,无魂魄,

终日像落掉了什么。他风趣不凡,谈吐也好,分明是个温爱可

亲的性格。然而他给与人的却是那么一种沉滞的懒散之感,懒

于动作,懒于思想,懒于用心,懒于说话,懒于举步,懒于起

床,懒于见人,懒于做任何严重费力的事情。重重对生活的厌

倦和失望甚至使他懒于宣泄心中的苦痛。懒到他不想感觉自己

还有感觉,懒到能使一个有眼的人看得穿:“这只是一个生命

的空壳。”虽然他很温文有礼的,时尔神采焕发,清奇飘逸。

这是一个士大夫家庭的子弟,染受了过度的腐烂的北平士大夫

文化的结果。他一半成了精神上的瘫痪。

〔他是有他的难言之痛的。

〔早年婚后的生活是寂寞的,麻痹的,偶尔在寂寞的空谷中遇见

了一枝幽兰,心里不期然而有所憬悟。同声同气的灵魂常在静

默中相通的。他们了解寂寞正如同宿鸟知晓归去。他们在相对

无言的沉默中互相获得了哀惜和慰藉,却又生怕泄露出一丝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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