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5
西,(有些羞怯地递到她的面前)在,在这里。
愫 方(接在手中。)
曾文清(温厚地)回头看吧。
愫 方(望着他)一会儿,我不能送行了。
〔思懿突由书斋小门上。
曾思懿(惊讶)哟,你们在这儿。(对愫)老爷子叫你呢。
愫 方(仍然很大方地拿着那张纸)哦。(立刻走向书斋。)
曾思懿(瞥见她手上的诗笺,忽然眼珠一转)啊呀,地上还有一张纸!
愫 方(不觉得回头)啊?
曾文清(惴惴然)哪儿?(忙在地上寻望。)
曾思懿(尖刻笑)哦,就一张!(望着愫)原来在手上呢!外面曾老太
爷的声音(苍老地)愫方哪!
愫 方■!
〔愫方由书斋小门下。
曾思懿(脸沉下来)你们又在我背后闹些什么把戏!
曾文清(惶然)怎么——没有。
曾思懿你刚才给她什么?
曾文清(推诿)没有什么。
曾思懿(厉声)你放屁,你瞒不了我!你说,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你说
——
曾文清我——
〔瑞贞由右边卧室拿着马褂走出来。
曾瑞贞爹,马褂!(文清接下。)
曾思懿(对瑞贞恶烦)快去吧,你的愫姨等着你。
〔瑞贞由书斋小门下。
〔文清默默穿马褂。
曾思懿(叨叨)我一辈子是大方人,吃大方的亏。我不管你们在我背后
闹些什么,(百般忍顺的模样)反正这家里早已不成一个家。
“树倒猢狲散,”房子一卖,你带你的儿子媳妇一齐去过(“生
活”的意思)也好,或者带你的宝贝愫妹妹过也好,我一个人
到城外尼姑庵一进。带发修行,四大皆空。(怕他不信)你别
以为我在跟你说白话,我早已看好了尼姑庵,都跟老尼姑说好
了。
曾文清(明知她说的是一套恐吓的假话,然而也忍不住气闷,颤抖地)
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
曾思懿(诉苦)我也算替你们曾家生儿养女,辛苦了一场,我上上下下
对得起你们曾家的人!过了八月节,这八月节,我把这家交给
姑奶奶,明天我就进庙。(向卧室走。)
〔张顺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急进。
张 顺(急促)大奶奶,那漆棺材的要账的伙计——
曾思懿叫他们找老太爷去!
张 顺(狼狈)可他们非请大奶奶——
曾思懿(眼一翻)跟他们说大奶奶死了,刚断了气!
〔思懿进了卧室。
曾文清(望着卧室的门。)
〔张顺叹一口气由大客厅通前院门下。
曾文清思懿!(推卧室门)开门!开门!你在干什么?
曾思懿(气愤的口气)我在上吊!
曾文清(敲门)你开门!开门!你心里在想着什么?你说呀,你打算—
—(回头一望,低声)爹来了!
〔果然是由书斋小门,瑞贞,愫方和陈奶妈簇拥着曾皓走进来。
〔曾皓,至多看来不过六十五,鬓发斑白,身体虚弱,肿胀的黄
脸上,微微有几根稀落惨灰的短须。一对昏瞢而无精神的眼睛,
时常流着泪水,只在偶尔振起精神谈话时才约莫寻得出曾家人
通有的清秀之气。他吝啬,自私,非常怕死,整天进吃补药,
相信一切益寿延年的偏方。过去一直在家里享用祖上的遗产,
过了几十年的舒适日子。偶尔出门做官,补过几次缺,都不久
挂冠引退,重回到北平关门纳福。老境坎坷,现在才逐渐感到
困苦,子女们尤其使他失望。家中的房产,也所剩无几,自己
又无什么治生的本领,所以心中百般懊恼。他非常注意浮面上
的繁文缛礼,以为这是士大夫门第的必不可少的家教,往往故
意夸张他在家里当家长的威严,但心中颇怕他的长媳。他晓得
大奶奶尽管外表上对他作“奉承”文章,心里不知打些什么算
盘。他也厌恶他的女婿的嚣张横肆,一年到头,总听见他在吵,
在出主意,在高谈阔论种种菅利的勾当。曾老太爷一直不说他
有钱的,但现在也不敢说没有钱。他的家几乎完全操在大奶奶
的手心里,哭穷固然可以应付女婿,但真要是穷得露了骨,他
想得到大奶奶的颜色是很难看的,虽然到现在为止大奶奶还不
敢对自己的公公当面有若何轻视的表示。然而他很怕,担心有
一天子女就会因为他没有留下多少财产,做出一种可怕的颜色
给他看。
〔自然,这也许是他神经过敏,但他确实感到贫穷,对他,一个
士大夫家庭中家长的地位都成了莫大的威胁。他有时几乎不相
信诗书礼仪对他的子女究竟施了多大的教化和影响。他想最稳
妥的方法是“容忍,”然而“容忍”久了也使他气郁,所以终
不免时尔唠唠叨叨,牢骚一发,便不能自止,但多半时间他愿
装痴扮聋,隐忍不讲,他的需要倒也简单,除了漆寿木,吃补
药两点他不让步外,其余他尽量使自己不成为子孙的赘疣。他
躲在屋内,写字读佛,不见无欲,既省钱,也省力。却有时事
情常闹到头上来,那么他就把多年忍住的脾气发作一下,但也
与年壮气盛时大不相同,连发作的神情都很萎缩。他埋怨一切,
他仿佛有一肚子的委曲要控诉,咒骂着子女们的不孝无能,叹
惜着家庭不昌,毁谤着邻居们的粗野无礼,间或免不了这没落
的士大夫家庭的教养,趣味种种,他惟一留下来的一点骄傲也
行将消散。
〔他的自私常是不自觉的。譬如他对愫方,总以自己在护 养着
一个无告的孤女。事实上愫方哀怜他,沉默地庇护他,多少忧
烦的事隐瞒着他,为他遮蔽大大小小无数次的风雨。当他有时
觉出她的心有些摇动时,他便猝然张皇得不能自主,几乎是下
意识地故意慌乱而过份地显露老人失倚的种种衰弱和苦痛,期
想更深地撼动她的情感,成为他永远的奴隶。他无时无刻不在
想着自己,怜悯着自己,这使他除了自己的不幸外,看不清其
他周围的人也在痛苦。
〔他穿一件古铜色的长袍,肥大宽适。上套着一件愫方为他缝制
的轻软的马褂——他是异常地怕冷的——都没有系领扣,下面
穿着洋式翻口绒鞋,灰缎带扎着腿。他手里拿着一串精细的念
珠。
〔愫方和瑞贞扶掖着他,旁边陈奶妈捧着盖碗。
曾 皓(闭着眼睛,听什么,连连点着头)嗯,嗯。
曾文清(不安地)爹。
曾 皓(陷在沉思里,似乎没有听见。)
陈奶妈(边说边笑,大家暂停住步子,听她的话。她很兴奋地对愫方)
我一算可不是有十五年了?(对曾皓)这付棺材漆了十五年!
(惊羡地)哎,这可漆了有多少道漆呀?
曾 皓(快慰)已经一百多道了。(被他们扶掖向长几那边走。)
陈奶妈(赞叹)怪不得那漆看着有 (放下盖碗。)
(手一比)两三寸厚呢!
〔思懿由卧室走出,满面和顺的笑容,仿佛忘记刚才那一件事。
曾思懿爹来了。(赶上扶着曾皓)这边坐吧,爹,舒服点,(把曾皓又
扶到沙发那边,忙对瑞贞)少奶奶,把躺椅搬正!(扶曾皓坐
下,思懿对文清)你还不把靠垫拿过来。
曾文清哦!(到书斋内取靠垫,瑞贞也跟着拿。)
曾 皓(闭目,模弄着佛珠)慢慢漆吧!再漆上四五年也就勉强可以睡
了。
〔瑞贞由书斋内拿来椅垫。
曾思懿(指着,和蔼地)掖在背后,少奶奶。(仿佛看瑞贞掖得不好,
弯下腰)嗐,我来吧。(对瑞贞)你去拿床毛毯,给爹盖上。
曾 皓(睁眼)不用了。(又闭目养神。)
曾思懿(更谦顺)您现在觉着好一点了吧。
曾 皓还好。
曾文清(走上前)爹。
曾 皓(微颔首)嗯,(几乎是故意惊讶地)哦,你还没有走?
曾思懿(望文清一眼,对皓)文清一会儿就要上车了。
曾 皓(对文清)你给祖先磕了头没有?
曾文清没有。
曾 皓(不高兴)去,去,快去,拜完祖先再说。(咳嗽。)
曾文清是,爹。(向书斋小门走。)
陈奶妈(又得着一个机会和文清谈话)嗐,清少爷,我再陪陪你。
〔文清与陈奶妈同由书斋小门下。
曾 皓愫方,你出去把我的痰罐拿过来。
〔愫方刚转身举步向书斋走——
曾思懿(立刻笑着说)别再劳累愫妹妹啦,我屋里有,瑞贞,你给爷拿
去。(把盖碗茶捧给曾皓)爹,您喝茶吧!
〔瑞贞进思懿的卧室。
(又瞌眼。)
曾 皓(用茶嗽口,愫方拿过一个痰桶,皓吐入)口苦的很!
愫 方您还晕么?
曾 皓(望望她,又闭上眼,一半自语地)头昏口苦,这是肝阴不足啊!
所以痰多气闷!
(枯手慢推摩自己的胸口。)
曾思懿(殷勤)我看给爹请个西医看看吧。
曾 皓(睁开眼,烦恶)哪个说的?
曾思懿要不叫张顺请罗太医来!
曾 皓(启目,摇头)不,罗太医好用唐朝的古方,那种金石虎狼之药,
我的年纪,体质——(不愿说下去,叹口气,闭眼轻咳。)
〔瑞贞由思懿的卧室上,把小痰罐递与曾皓,曾皓又一口粘痰吐
进去,把痰桶拿在手中。
曾思懿隔壁杜家又派一个账房来要那五万块钱啦。
曾 皓哦!
曾思懿还有今年这一年漆寿木的钱——
曾 皓(烦躁)钱,钱!牛马,牛马,做一辈子的牛马,连病中还要操
心,当牛马。
〔思懿也沉下脸。半晌。
愫 方(安慰地)今年那寿木倒是漆得挺好的。
曾 皓(不肯使大奶奶太难看,点头,微露喜色)嗯,嗯,等吧,等到
明年春天再漆上两道川漆,再设法把杜家这笔账还清楚,我这
孽就算做完了。(不觉叹一口气,望着瑞贞)那么运气好,明
年里头我再能看见重孙——
曾思懿(打起欢喜的笑容)是啊,刚才给祖先磕头,我还叫瑞贞心里念
叨着:求祖宗保佑她早点有喜,好给爷爷抱重孙呢。
曾 皓(浮肿的面孔泛着欣喜的皱纹)瑞贞,你心里说了没有?
曾瑞贞(低头。)
曾思懿(推她,尖声)爷爷问你心里说了没有?
曾瑞贞(背转。)
愫 方(劝慰)瑞贞!
曾瑞贞(回头)说了,爷爷。
曾 皓(满意地笑)说了就好。
外面曾文彩声江泰,江泰!
曾思懿(咕噜着)你瞅,这孩子,你哭什么!
〔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拉拉扯扯地走进来文彩和江泰。
曾文彩(央求)江泰!江泰!(拉他走进。)
江 泰(说着走着,气愤愤地)好,我来,我来!你别拉着我!
〔大家都回头望他们,他们走到近前。
曾 皓怎么啦?
曾文彩爹!(回头低声对江泰)就这样跪着磕吧,别换衣服啦。
曾思懿(故意笑着说出来)姑老爷给爹拜节呢。
曾 皓(探身,手势要人扶起,以为他要磕头)哎,不用了,不用了,
拜什么节哟!
〔江泰狠狠盯了思懿一眼,在曾皓已经欠起半身的时候,似拜不
拜地懒懒鞠了个半躬,自己就先坐下。
江 泰(候曾皓坐定,四面望一望,立刻)好,我有一句话,(指看)
我屋旁边那土墙要塌了,你们想收拾不收拾?——
曾文彩(低声,急促地)你又怎么了?
江 泰(对曾文彩)你别管!(转对思懿和曾皓)你们收拾不收拾?不
收拾我就卷铺盖滚蛋。
曾 皓(莫明其妙)怎么?
曾思懿(软里透硬)不是这么说,姑老爷,我没有敢说不收拾,不过我
听说爹要卖房子,做买卖,所以——
曾 皓(挺身不悦)卖房子?
曾思懿卖给隔壁杜家。
曾 皓(微怒)哪个说的?这是哪个人说的?
曾思懿(眼向江泰一瞟,冷笑)谁知道谁说的?
江 泰(冒然)我说的!(望着曾皓,轻蔑的神色)我也不知道哪个说
话不算话的人对我说的。
曾 皓(在自己家里,当着自己的儿妇受这样抢白,实在有些忍不住)
江泰,你这不是对长辈说话的样子。
江 泰 好,那么我走。(拔脚就走。)
曾文彩(低声,几乎要哭出来)江泰,你还不坐下。
愫 方(央求地)表姐夫!
〔江泰被他们暗暗拉着,不甘愿地又坐下。
〔半晌。沉静中文清由书斋小门悄悄走进来,站在一旁。
曾 皓(望了文清一眼,颤抖)好,我说过,我说过,我是为我这些不
肖的子孙才说的。现在家里景况不好,没有一个人能赚钱,(望
文清愤愤地)大儿子第一个就不中用!隔壁那个暴发户杜家天
天逼我们的债,他们硬要买我们的房子,难道我们就听他们再
给一两万块钱,乖乖把房子送给他们么?(越说越气)这种开
纱厂的暴发户,仗势欺人,什么东西都以为可以拿钱买,他连
我这漆了十五年的寿木都托人要拿钱来买,(气得发抖)这种
人真是一点书都没有读过。难道我自己要睡的棺材都要卖给
他?(望文彩)文彩,你说,(对文清)文清,你这个做长子
的人也讲讲!(文清低头)你们这做儿子的——
〔由书斋小门走进来陈奶妈。
陈奶妈(高兴地)清少爷!——(看见大奶奶对她指着曾皓摆手,吓得
没有说出来,就偷偷从通大客厅的门走出去。)曾皓这房子是
先人的产业,一草一木都是祖上敬德公惨淡经营留下的心血,
我们食于斯,居于斯,自小到大都是倚赖祖宗留下来这点福气,
吃住不生问题。(拍着那沙发的扶手)你们纵然不知道爱惜,
难道我忍心肯把房子卖给这种暴发户,卖给这种——
江 泰(把手一举)我声明,不要把我算在里面,你们房子卖不卖,我
从来没有想过。
曾 皓(楞一楞继续愤慨地)这种开纱厂的暴发户,这种连人家棺木都
想买的东西,这种——
〔突然从隔墙邻院袭来震耳的鞭炮声。
曾 皓(惊吓)这是什么?(几乎要起来,仿佛神经受不住这刺激)这
是什么?什么?什么?
愫 方(在鞭炮响声里,用力喊出)不要紧,这是放鞭!
曾 皓(掩盖自己的耳朵,紧张地)关上门,关上门!
〔文清与瑞贞赶紧跑去关上通大客厅的门扇,鞭炮声略远,但仍
不断爆响,半天才歇。
曾文彩(爆竹声中倒吸一口长气)谁家放这么长的爆竹?
江 泰(冷笑)哼!就是那暴发户的杜家放的。
曾 皓(摇头)看着这暴发户!过一回八月节都要闹得像嫁女儿
〔陈奶妈由通大客厅的门上。
陈奶妈(拍手笑)愫小姐,这一家子可有趣!女儿管爹叫“老猴,”爹
管女儿叫“小猴,”屋里还坐着一个像猩猩似的野东西,老猴
画画,小猴直要爬到老猴头上翻筋斗,(笑着前翻后仰)屋里
闹得要翻了天——
曾 皓(莫明其妙)谁?
陈奶妈还不是袁先生跟那位袁小姐,我看袁先生人脾气怪好的,直傻呵
呵地笑——
曾思懿陈奶妈,你到厨房看看去,赶快摆桌子开饭,今天老大爷正为着
愫小姐请袁先生呢?
陈奶妈哦,哦,好,好!
〔陈奶妈十分欢喜地由通大客厅的门走下。
曾思懿(提出正事)媳妇听说袁先生不几天就要走了,不知道愫妹妹的
婚事爹觉得——
曾 皓(摇头,轻蔑地)这个人,我看——(江泰早猜中他的心思,异
常不满地由鼻孔“哼”了一声,曾皓回头望他一眼,气愤地立
刻对那正要走开的愫方)好,愫方,你先别走。乘你在这儿,
我们大家谈谈。
愫 方我要给姨父煎药去。
江 泰(善意地嘲讽)咳,我的愫小姐,这药您还没有煎够?(迭连快
说)坐下,坐下,坐下,坐下。
〔愫方又勉强坐下。
曾 皓愫方,你觉得怎么样?
愫 方(低头不语。)
曾 皓愫方,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不要想到我,你应该替你自己想,我
这个当姨父的,恐怕也照拂不了你几天了,不过照我看,袁先
生这个人哪——
曾思懿(连忙)是呀,愫妹妹,你要多想想,不要屡次辜负姨父的好意。
以后真是耽误了自己——
曾 皓(也抢着说)思懿,你让她自己想想。这是她一辈子的事情,答
应不答应都在她自己,(假笑)我们最好只做个参谋。愫方,
你自己说,你以为如何?
江 泰(忍不住)这有什么问题?袁先生并不是个可怕的怪物!他是研
究人类学的学者,第一人好,第二有学问,第三有进款,这,
这自然是——
曾 皓(带着那种“稍安勿躁”的神色)不,不,你让她自己考虑。(转
对愫方焦急地)愫方,你要知道,我就有你这么一个姨侄女,
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女儿一样看,不肯嫁的女儿,我不是也一
样养么?——
曾思懿(抢说)就是啊,我的愫妹妹,嫁不了的女儿也不是——
曾文清(再也忍不下去,只好拔起脚就向书斋走——)
曾思懿(邪睨着文清)咦,走什么?走什么?
〔文清不顾由书斋小门下。
曾 皓文清怎么?
曾思懿(冷笑)大概他也是想给爹煎药呢!(回头对愫又万分亲热地)
愫妹妹,你放心,大家提这件事也是为着你想。你就在曾家住
一辈子谁也不能说半句闲话。(阴毒地)嫁不出去的女儿不也
是一样得养么?何况愫妹妹你父母不在,家里原底就没有一个
亲人——
曾 皓(当然听出她话里的根苗,不等她说完——)好了,好了,大奶
奶,请你不要说这么一大堆好心话吧。(曾思懿的脸突然罩上
一层霜,曾皓转对愫方)那么愫方,你自己有个决定不?
曾思懿(着急,对愫方)你说呀!
曾文彩(听了半天,一直都在点头,突然也和蔼地)说吧,愫妹妹,我
看——
江 泰(猝然,对自己的妻)你少说话!
〔曾文彩嘿然,愫方默默立起,低头向通大客厅的门走。
曾 皓愫方,你说话呀,小姐。你也说说你的意思呀。
愫 方(摇头)我,我没有意思。
〔愫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 皓■,这种事怎么能没有意见呢?
江 泰(耐不下)你们要我说话不?
曾 皓怎么?
江 泰要我说,我就说。不要我说,我就走。
曾 皓好,你说呀,你当然说说你的意见。
江 泰(痛痛快快)那我就请你们不要再跟愫方为难,愫方心里怎么回
事,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为什么要你一句我一句欺负一个孤苦
伶仃的老小姐?为什么——
曾思懿欺负?
曾文彩江泰。
江 泰(盛怒)我就是说你们欺负她,她这些年侍候你们老的少的,活
的,死的,老太爷,老太太,少奶奶,小少爷,一直都是她一
个人管。她现在已经过了三十,为什么还拉着她,不放她,这
是干什么?
曾 皓你——
曾文彩江泰!
江 泰难道还要她陪着一同进棺材,把她烧成灰供祖宗?拿出点良心
来!我说一个人要有点良心。我走了,这儿有封信,(把信硬
塞在曾皓的膝上)你们拿去看吧。
曾文彩江泰!
〔江泰气呼呼地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 皓(满腹不快)这,这说的是什么?我,我从来没听见这种野话。
(同时颤抖地拆开信,露出来钞票和简短的信纸。)
〔曾皓看信时张顺拿着碗筷悄悄走进来,瑞贞也走来帮他把方桌
静静抬出,默默摆碗筷和凳子。
曾 皓(匆促地读完那短信,气得脸发了青)这是什么意思?(举着那
钞票)他要拿这几个房租钱给我?(对曾思懿)思懿,这是怎
么回事?
曾思懿(冷笑)我不知道他老人家又犯了些什么神经病?
曾文彩(早已立起,看着那信,惶惑不安,哀诉着)爹,您千万别介他
的意,他心里不快活,他这几年——
曾 皓(愤然)江泰,我不说他,就说女婿是半子吧,他也是外姓人。
(对文彩)你是我的女儿,你当然知道我们曾家人的脾气都是
读书第一,从来没有谈过钱的话。好,你们愿意住在此地就住
下去,不愿意住也随意,也无须乎拿什么房钱,饭钱,给父亲
看——
曾文彩(抽咽)爹,您就当错生了我这女儿,你就当——
曾 皓(气得颤巍巍)呃,呃,在我们曾家甩这种阔女婿架子!
曾文彩(早忍不下,呠地哭起来)哦,妈,你为什么丢下我死了,我的
妈呀!
曾思懿姑奶奶!
〔文彩哭着跑进自己的卧室。
曾 皓(长叹一声)一群冤孽!说都说不得的。开饭,张顺,请袁先生
来。
〔张顺由通大客厅门下。
〔文清由书斋小门上。
曾文清爹!
曾 皓要走了么?
曾文清一点钟就上车。
曾 皓你的烟戒了?
曾文清(低头)戒了。
曾 皓确实戒了?
曾文清(赧然)确实戒了。
曾 皓纸烟呢?
曾文清(低头)也不抽了。
曾 皓(望着他的黄黄的手指)又说瞎话,(训责地)你看,你的手指
头叫纸烟薰成什么样子?(摇头叹息)你,你这样子怎么能见
人做事?
曾文清(不自觉看看手指)回,回头说。
曾 皓霆儿呢?
曾思懿(连忙跑到通大客厅门前喊)霆儿!你爷爷叫你。
曾 皓他在干什么?
曾文清大概陪袁小姐放风筝呢。
曾 皓放风筝。为什么放着《昭明文选》不读,放什么风筝?
曾文清霆儿!
〔曾霆慌慌张张由通大客厅的门跑上。
曾 皓(厉容)跑什么,哪里学来这些野相?
曾 霆(又正步)爷爷,袁伯伯正在画“北京人,”说就来。
曾 皓哦,(对瑞贞)把酒筛好。
曾 霆袁伯伯说还想带一位客人来吃饭。
曾 皓当然好,你告诉他就一点家常菜,不嫌弃,就请过来。
曾 霆哦!(立刻就走,走了一半又转身,顾虑地)不过,爷爷,他是
“北京人。”
曾 皓北京人不更好。(对文清又申斥地)你看你管的什么儿子,到现
在这孩子理路还是毫不清楚。
曾 霆(踌躇)袁伯伯说要他换换衣服?
曾 皓(烦恶)换什么衣服,你就请过来吧,你父亲一点钟就要上车的。
〔曾霆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 皓奇怪,愫方上哪里去了?
曾思懿大概为着袁先生做菜呢。
曾 皓哦。
〔曾霆在门外大客厅内大喊。
曾 霆的声音我爷爷在屋里!我爷爷在屋里!
袁 圆的声音你跑!你跑!
〔砰地通大客厅的门扇大开,曾霆一边喊着一边走进来,圆儿满
头水淋淋的,提着一个空桶手里拿着一串点着了的鞭炮。小柱
儿也随在后面,一手拿着一根燃着的香,一手抱着那只鸽子。
曾 霆(跑着)爷爷,她,她——
袁 圆(笑喊)你跑!你跑!看你朝哪里跑……
〔待曾霆几乎躲在曾皓坐的沙发背后,她把鞭炮扔在他们身下,
就听着一串“劈啪”乱响,曾霆和曾皓都吓得大叫起来。袁圆
大笑,小柱儿站在门口也哈哈不止。
曾 皓你这,这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袁 圆曾爷爷!
曾 皓你怎么这样子胡闹?
袁 圆(撒娇)你看,曾爷爷,(把湿漉漉的头发伸给他看,指曾霆)
他先泼我这一桶水!
外面男人声音(带着笑)小猴子,你到那儿去了!
袁 圆(顽皮地)老猴儿!我在这儿呢。
〔圆儿笑着,跳着,由通大客厅的门走出去,小柱儿连忙也跟出
去。
曾 皓(对思懿)你看,这种家教怎么配得上愫方,(转身对曾霆)刚
才是你泼了她一桶水?
曾 霆(怯惧地)她,她叫我泼她的。
曾 皓跪下!
曾思懿我看,爷爷——
曾 皓跪下。 (曾霆只得直挺挺跪下)也叫袁家人看看我们曾家的家教。
〔圆儿拉着她的“老猴儿”人类学者袁任敢兴高采烈地走进来。
〔“老猴儿”实在并不老,看去只有四十岁模样,不过老早就秃
了顶,头顶油光光的只有几根毛,横梳过去,表示曾经还有过
头发。他身材不高,可是红光满面,胸挺腰圆,穿着一身旧黄
马裤,泥污的黑马靴,配上一件散领棕色衬衣,活像一个修理
汽车的工人。但是他有一付幽默而聪明的眼睛,眼里时常闪出
一种嘲讽的目光,偶尔也泄露着学者们常有的那种凝神入化的
神思。嘴角常在微笑,仿佛他不止是研究人类的祖先,同时也
嘲笑着人类何以又变得这般堕落。他有一付大耳轮,宽大的前
额,衬上一对大耳朵,陷塌的狮子鼻,有时看来像一个小丑。
〔关于他个人的事,揣测很多,有的人说他结过婚,有的说他根
本没有,圆儿只是个私生女。问起来他总一律神秘地微笑。他
一生的生活是研究“北京人”的头骨,组织学术察勘队到西藏、
蒙古掘化石,其余的时间拿来和自己的女儿嬉皮笑脸没命地傻
顽,似乎这个女儿也是从化石里蹦出来的。看他的样子,真不
像懂得什么叫做男女的情感的事情。
袁 圆(一路上谈)爹,小柱儿就给我拿来一根香,我就把鞭点上,爹,
我就追,我就照他的腿上——
袁任敢(点头,笑着听着)嗯,嗯,哦——(望见曾皓已经立起来欢迎
他)曾老伯,真是谢谢,今天我们又来吃你来了。
曾 皓过节,随便吃一点,(让坐)请袁先生上坐,上坐,上坐。
袁 圆(望见了霆儿突然矮了一截,大喊)爹,你看,你看,他跪在地
上呢!
曾 皓别管他,请坐吧!
袁任敢(望着霆儿大惊)怎么?
曾 皓我这小孙儿年幼无知,说是在令媛头上泼了一桶水——
袁 圆(歉笑)哎呀,起来吧,起来吧,那桶水是我递给他泼的——
曾 皓(惊愕)你?——
曾思懿(忍不住)起来吧,霆儿,谢谢袁老伯!
曾 霆(立刻站起)谢谢袁老伯。
袁任敢(对曾霆)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你来泼我!
曾 皓袁先生的客人呢?
袁 圆(惊呼)爹,“北京人”还在屋里呢。
袁任敢(粗豪地)我以为他已经来了。
〔圆儿说完撒“鸭子”就跑出去。
曾 皓(十分客气)啊,快请进来。(立起走向通大客厅的门。)
袁任敢您叫我们的时候,我正在画, 可
我原来要他换好了衣服来的, (指
曾霆)他说您——
曾 皓(又客气地)我就说吃便饭,换什么衣服,真是太客气了,太客
气了。
袁任敢是啊,所以我就没有——
〔圆儿由通大客厅的门——这门已关上的——跳出来。
袁 圆(仿佛通报贵宾,大喊)“北京人”到!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站起伫望。
曾 皓啊。(对着门,满脸笑容)请,请,(话犹未了——)
〔蓦然门开,如一个巨灵自天而降,陡地出现了这个“猩猩似的
野东西。”
〔他约莫有七尺多高,熊腰虎背,大半裸身,披着半个兽皮,混
身上下毛茸茸的。两眼炯炯发光,嵌在深陷的眼眶内,塌鼻子,
大嘴,下巴伸出去有如人猿,头发也似人猿一样低低压在黑而
浓的粗眉上。深褐色的皮肤下,筋肉一粒一粒凸出有如棕色的
枣栗。他的巨大的手掌似乎轻轻一扭便可握断了任何敌人的脖
颈。他整个是力量,野得可怕的力量,充沛丰满的生命和人类
日后无穷的希望,都似在这个人身内藏蓄着。
〔曾家的人——除了瑞贞——都有些惊吓。曾皓(没想到,几乎
吓昏了)啊!(退后。)
袁任敢(忙走上前介绍)这是曾老太爷。
北京人(点头)
曾 皓这位是——
袁任敢(笑着)这是我的伙伴,最近就要跟我们一块到蒙古去的。
〔“北京人”走到台中,森森然望着曾皓和曾皓的子孙们。
袁 圆(同时,指着)曾爷爷,他是人类的祖先。曾爷爷,你的祖先就
是这样!
袁任敢(笑着)别胡扯,圆儿!(对曾皓)曾老伯,您不要生气!四十
万年前的北京人倒是这样。要杀就杀,要打就打,喝鲜血,吃
生肉,不像现在的北京人这么文明。
曾 皓(惊惧)怎么这是北京人!
袁任敢(有力地)真正的“北京人!”(忽然笑起来)哦,曾老伯,您
不要闹糊涂了,这是假扮的,请来给我们研究队画的。他原来
是我们队里一个顶好的机器工匠,因为他的体格头骨有点像顶
早的“北京人”——
曾 皓(清醒了一点)哦,哦,哦,那么请坐吧!(硬着头皮对“北京
人”)请坐吧。
袁任敢对不起,他是个哑吧,不会说话。 (这时大家均按序入座,低声)
他脾气有点暴躁,说打人就打人,还是不理他好。
曾 皓(毛骨悚然)哦,哦(忙对瑞贞霆儿)瑞贞,你们这边点坐,这
边点坐!
〔“北京人”了无笑容地端坐在上首,面对观众。
〔张顺端进来一碗热菜,搁好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