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6
曾 皓(举杯)今天一则因为过节,二则也因为大小儿要离开家,一直
没跟袁先生领教,也就乘这个机会跟袁先生多叙叙,来,请,
请,(望“北京人”)呃,令友——袁任敢多谢!
北京人(望一望,一饮而尽,大家惊讶。)
袁任敢我听说曾大先生非常懂得喝茶的道理——
〔外面争吵声。
曾 皓瑞贞,你看看,这是谁?吵什么?
袁 圆(对瑞贞)我替你看看去!
〔曾思懿对曾文清耳语,曾文清站起执酒壶,思懿随后向曾皓身
边走来。袁圆早放下筷子由通大客厅的门跑下。
曾思懿(持杯)媳妇给爹敬酒。
曾 皓(仍坐)不用了。
曾思懿(恭顺的样子)文清跟爹辞行啦。
曾文清(低声)爹,跟您辞行!
〔文清跪下三叩首,瑞贞和霆儿都立起,“北京人”与袁任敢瞪
眼,互相望着。外面在他们一个端坐一个跪叩的时候,又讥诮
地怒骂起来。外面三四个人诮骂声(你一句,我一句)你们给
钱不给钱。大八月节,等了一大清早上了。这么大门口也不是
白盖的。有钱还再欠账,没有钱,你欠的什么账,别丢人!……
曾 皓这是什么?
曾思懿隔壁人家吵嘴吧。
曾 皓(安下心,对袁任敢等)请,请哪!(“北京人”又独自喝下一
盅,曾皓对曾霆与瑞贞,和蔼地)你们也该给你们父亲送行哪!
(于是——)
〔瑞贞、曾霆复立起来,执酒壶,到文清面前,斟酒。
曾思懿(非常精明练达的样子,教他们说)说爹一路平安。
曾 霆(同时呆板地)爹一路平安。
曾瑞贞(同时呆板地)爹一路平安。
曾思懿说以后请您老人家常写家信。
曾 霆(同时呆滞地)以后请您老人家常写家信。
曾瑞贞(同时呆滞地)以后请您老人家常写家信。
曾思懿(又教他们)儿子,儿媳妇不能常侍候你老人家了。
曾 霆(又言不由衷地)儿子,儿媳妇不能常侍候你老人家了。
曾瑞贞(又言不由衷地)儿子,儿媳妇不能常侍候你老人家了。
〔说完了就要回坐。
曾思懿(连忙)磕头啊,傻孩子!(很得意地望望袁任敢。)
〔曾霆与瑞贞双双跪下三叩首。文清立起,“北京人”与袁任敢
瞪眼对望着,呼地又喝了一盅酒,袁任敢为他斟满,他又喝空。
沉静的磕头中,外面又开始咒骂——外面咒骂声(还是你一嘴
我一嘴,逐渐凶横)你们过的什么节?有钱过节,没有钱跟我
们这小买卖人打什么哈哈。五月节的账到现在还没有还清,现
在还一个“文”儿(“钱”的意思)不给。不到一千块就这么
为难哪。
张 顺的声音 (一面劝着) 走! 老太爷在这儿……
你们别在这儿嚷嚷, 走!
外面咒骂声(讥讽地)老太爷就凶了,这摆的什么阔气。没有钱,还不
跟我们一样!破落户!(一直吵下去,不断——)
〔袁任敢也回头谛听。
曾 皓这究竟是什么?
曾思懿别是隔壁的——
〔外面争吵声中,愫方忙由通大客厅的门疾步进来。
曾 皓是谁?
愫 方(喘息着,闪烁其词)没有谁。
曾思懿(奸笑)袁先生,我介绍一下,这是愫小姐!(袁任敢立起,曾
思懿又转对愫方)袁先生!
〔由通大客厅的门陈奶妈围着一个旧围裙,端一大盘菜急急慌慌
走进来,后随着小柱儿,一手抱着鸽子,一手拉着他祖母的衣
裾。
陈奶妈(边说边走,烦躁地)别拉着,小柱儿,讨厌,别拉着我!
(把菜放在桌上几乎烫熟了手,连甩手)好烫!愫方(低声)表
嫂!
曾思懿(举筷)袁先生,这碗菜是愫小姐——(愫方拉她的衣裾,思懿
回头对愫方)啊?
曾 皓(举箸)请!请!
愫 方(同时惶惑)漆,漆棺材的——他,他们——
〔门蓦地大开,那一群矮胖凶恶的小商人甲乙丙丁挤进来。张顺
还在抵挡,圆儿也夹在后面。张顺不成,不成,屋里有客!
甲乙丙丁(同时闯进来,凶横的野狗似地乱吠)你别管,我们要钱,不
是要命——老太爷——大奶奶!——老太爷,你有钱就拿出来,
——没有钱——
曾 皓下去!混账!
曾思懿(同时厉声)回头说,滚出去!
〔文彩也从卧室里走出来,惊望。
甲乙丙丁(逼上前来混杂地)我们为什么滚?——欠钱还账,没钱就别
造这个孽,——我们是小买卖人!——五月节的账都还没清,
——别甩臭架子,——还钱,还钱!(曾皓气得发了呆,思懿
冷笑,曾家的人都瘫了一般,甲乙吼叫更逼近)别不言语,别
装傻,(甲喊)你有钱漆棺材!(乙喊)没有钱漆的什么棺材!
(丙喊)我们家也有父有母,死了情愿拿芦席一卷!(甲喊,
指着曾家的人)也不肯这么坐着挺尸!
〔袁任敢与“北京人”一直望着他们,这时——袁任敢(大吼一
声)出去!
甲 (吓住)怎么?
袁任敢(笑)我给你钱!
甲乙丙丁(固执)我们找(指曾皓)——
北京人(慢慢立起,一个巨无霸似的人猿,森然怒视,狺狺然沉重地向
外挥手。)
甲乙丙丁(倒吸一口气)好,给钱就得!给钱就得!(仓皇退出。)
〔北京人笨重地跨着巨步,跟着出去。袁圆也出去,袁任敢随在
后面。
曾 霆(焦急)袁伯伯!
袁任敢(点头微笑,摇摇手,颇有把握的样子。)
〔袁任敢走出。
曾 皓怎,怎么回事?
〔突然听见外面一掌打在肉堆上的声音,接着一句惊愕的“你怎
么打人!”接着东西摔破,一片乱糟糟叫喊,咒骂,揍打呼痛
的嚣声。
〔屋里人吓成一团。
曾 皓关门!关门!
〔思懿赶紧跑去关门。
袁 圆的声音(仿佛在观战,狂喊助威)好,再一拳!再一拳!打得
好!向后边揍!脚,脚踢!对,捶!再一捶!对呀!
咳,咬,用劲,再一拳!(最后胜利的大叫)好啊!(突然安静
下来。)
曾 霆(忍不住走到门口,想开门外看。)
曾思懿(低声,紧张地)别出去,你要找死啊?
〔大家都屏息静听。袁任敢头发微乱,掳起袖管,满面浮着笑容,
走进来。
袁任敢(慢慢地又把袖管掳下来。)
〔“北京人”更蛮野可怖,脸上流着鲜血,跨着巨步,若无其事
然地走进来。后面袁圆满面崇拜的神色,跟着这个可怖的英雄。
曾 皓(低声)都,都走了。
袁任敢打跑了!
袁 圆(突然站在椅上,把“北京人”的巨臂举起来)我们的“北京人”
打的!
[“北京人”转过头,第一次温和地露出狞笑,大家竦然望着他。
曾皓痴坐如同得了瘫痪。
曾思懿(突然打破这沉闷,快意地笑着。)快吃吧。(对袁任敢)这两
碗菜是(指着)愫小姐下厨房特为袁先生做的!(不觉对文清
笑了一下。)
〔大家又开始入坐。
(闭 幕)
第二幕
当天夜晚,约有十一点钟的光景,依然在曾宅小客厅里。
曾宅的近周,沉寂若死,远远在冷落的胡同里有算命的瞎
子隔半天敲两下寂寞的铜钲,仿佛正缓步踱回家去。间或也有
女人或者小孩的声音,这是在远远寥落的长街上凄凉地喊着的
漫长的叫卖声。
屋内纱灯罩里的电灯,暗暗的投下一个不大的光圈,四壁
的字画古玩,都隐隐的随着翳入黑暗里。墙上的墨竹也更显得
模糊,有窗帷的地方都密密地拉严。从旧纱灯里一个宽缝露出
一道灯光,正射在那通大客厅的门上。那些白纸糊的隔子门,
每扇都已关好。从头至地,除了每个隔扇下半截有段极短的木
质雕饰外,现在是整个成了一片雪白而巨大的纸幕。隔扇与隔
扇的隙间泄进来一丝微光,纸幕上似乎有淡漠的人影隐约浮
动。偶尔听见里面(大客厅)有人轻咳和谈话的声音。
靠左墙长条案上放着几只蜡台,有一只插着半截残烬的洋
蜡。屋正中添了一个矮几子,几上搁了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
非常洁净。炉上座着一把小洋铁水壶,炉火融融,在小炉口里
闪烁着。水在壶里呻吟,像里面羁困着一个小人儿在哀哭。旁
边有一张纤巧的红木桌,上面放着小而精致的茶具。围炉坐着
苍白脸的文清,他坐在一张矮凳上出神。对面移过来一张小沙
发,陈奶妈坐在那里,正拿着一把剪刀为坐在小凳上的小柱儿
剪指甲。小柱儿打着盹。
书斋内有一盏孤零零的暗灯,灯下望见曾霆恹恹地独自低
声诵读《秋声赋》。
远远在深巷的尽头有打更的声音。
陈奶妈(一面剪着,一面念叨)真的,清少爷,你明天还是要走吗?
曾文清(颔首。)
陈奶妈我看算了吧,既然误了一趟车,就索性在家里等两三天,看袁先
生跟愫小姐这段事有了眉目再走。
曾文清(摇首。)
陈奶妈你说袁先生今天看出来不?
曾文清(低着头勉强回答)我没留神。
陈奶妈(笑着)我瞅袁先生看出来了,吃饭的时候他老望着愫小姐这边
看。
曾文清(望着奶妈,仿佛不明白她的话。)
陈奶妈清少爷,你说这件事——
曾文清(不觉长叹一声。)
陈奶妈(望了曾文清一下,又说不出。)
〔小柱儿一瞌头,突由微盹中醒来,打一个呵欠,嘴里不知道说
了句什么,又昏昏忽忽地打起盹。
陈奶妈(剪着小柱儿的指甲)唉,我也该回家的。(指小柱儿)他妈还
在盼着我们今天晚上回去呢。(小柱儿头又往前一瞌,她扶住
他说)别动,我的肉,小心奶奶剪着你!(怜爱地)唉,这孩
子也真是累乏了,走了一早晨,又跟着这位袁小姐玩了一天,
乡下的孩子不比城里的孩子,饿了就吃,累了就睡,真不像—
—(望着书斋内的霆儿,怜惜地,低声)孙少爷,孙少爷!
曾 霆(一直在低诵)“……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
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
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
曾文清让他读书吧,一会儿他爷爷要问他的。
〔深巷的更声。
陈奶妈这么晚了还念书!大八月节的,哎,打三更了吧。曾文清嗯。可
不是打三更了。
陈奶妈 乡下孩子到了这个时候都睡了大半觉了。(剪完了最后一个手
指)好啦,起来睡去吧,别在这儿受罪了。
小柱儿(擦擦眼睛)我不,我不想睡。
曾文清(微笑)不早了,快十一点钟啦。
小柱儿(抖擞精神)我不困。
陈奶妈(又是生气,又是爱)好,你就一晚上别睡。(对文清)真是乡
下孩子进城,什么都新鲜,你看他就舍不得睡觉。
〔小柱儿由口袋取出一块花生糖放在嘴里,不觉又把身旁那个括
打嘴抱起来看。
陈奶妈唉,这个八月节晚上,又没有月亮。——怎么回子事?大奶奶怎
么又不肯出来。(叫)大奶奶!(对文清)她这阵子在屋里干
什么?(立起)大奶奶,大奶奶!
曾文清别,别叫她。
陈奶妈清少爷,那,那你就进去吧。
曾文清(摇头,哀伤地低声独自吟起陆游的《钗头凤》)“……东风恶,
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陈奶妈(叹一口气)哎,这也是冤孽,清少爷,你是前生欠了大奶奶的
债,今生该她来磨你。可,可到底怎么啦,她这一晚上一句话
也没说,——她要干什么?
曾文清谁知道?她说胃里不舒服,想吐。
陈奶妈(回头瞥见小柱儿又闲不住手,开始摸那红木矮几的茶壶,叱责
地)小柱儿,你放下,你屁股又痒痒啦!(小柱儿又规规矩矩
地放好,陈奶妈转对文清)也怪,姑老爷不是嚷嚷今天晚上就
要搬出去么?怎么现在——
曾文清哎,他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忽然口气里带着怨情)他也是跟我
一样,我不说话,一辈子没有做什么。他吵得凶,一辈子也没
有做什么。
〔文彩由书斋小门走进,手里拿着一只没点的蜡烛和一付筷子,
一碟从稻香村买来的清酱肉,酱黄豆,杂香之类的小菜。
曾文彩(倦怠地)奶妈,你还没有睡!
陈奶妈没有,怎么姑老爷又要喝酒了?
曾文彩(掩饰)不,他不,是我。
曾文清你?——哎,别再让他喝了吧。
曾文彩(叹了一口气,放下那菜碟子和筷子)哥哥,他今天晚上又对我
哭起来了。
陈奶妈姑老爷?
曾文彩(忍不住掏出手帕,一眼眶的泪)他说他对不起我,他心里难过,
他说他这一辈子都完了。我看他那个可怜样子,我就觉得是我
累的他。哎,是我的命不好,才叫他亏了款,丢了事,(眼泪
流下来)奶妈,洋火呢?
陈奶妈让我找——
曾文清(由红木几上拿起一盒火柴)这儿!
〔陈奶妈接下,走起替文彩点上洋蜡。
曾文彩(由桌上拿起一个铜蜡台)他说闷得很,他想夜里喝一点酒。你
想,哥哥,他心里又这么不快活,我——
曾文清(长嘘一声)喝吧,一个人能喝酒也是好的。
陈奶妈(把点好的蜡烛递给文彩)老爷子还是到十一点就关电灯么?
曾文彩(把烛按在烛台里)嗯。(体贴地)给他先点上蜡好。别待会儿
喝了一半灯抽冷子灭了,他又不高兴。
陈奶妈我帮你拿吧。
曾文彩不用了。
〔文彩拿着点燃的蜡烛和筷子菜碟走进自己的房里。
陈奶妈(摇头)唉,做女人的心肠总是苦的。
〔文彩放下东西,又忙忙自卧室走出。
曾文彩江泰呢?
陈奶妈刚进大客厅。
曾文清大概正跟袁先生闲谈呢?
曾文彩(已走到火炉旁边)哥哥,这开水你要不?
曾文清(摇头,倦怠地)文彩,小心你的身体,不要太辛苦了。
曾文彩(悲哀地微笑)不。
〔曾文彩提着开水壶由卧室下。文清又把一个宜兴泥的水罐放在
炉上,慢吞吞地拔着火。
曾 霆(早已拿起书本,立起)爹,我到爷爷屋里去了。
曾文清(低头放着他的泥罐)去吧。
陈奶妈(走上前)孙少爷!(低声)你爷爷要问你爹,你可别说你爹没
有走成。
小柱儿(正好好坐着,忽然回头,机灵地)就说老早赶上火车走了。
陈奶妈(好笑)谁告诉你的?
小柱儿(小眼一挤)你自个儿告诉我的。
陈奶妈这孩子!(对曾霆)走吧,孙少爷你背完书,就回屋睡觉去。老
爷子再要上书,就说陈奶蚂催你歇着呢!
曾 霆嗯。(向书斋走。)
曾文清霆儿!
曾 霆干嘛,爹?
曾文清(关心地)你这两天怎么啦?
曾 霆(闪避)没有怎么,爹。
〔曾霆由书斋小门怏怏下。
陈奶妈(看曾霆走出去,赞叹的样子,不觉回首指着小柱儿)你也学学
人家,人家比你也就大两岁,念的书比你吃的饭米粒还要多。
你呢,一顿就四大碗干饭,肚子里尽装的是——
小柱儿(突然)奶奶,你听,谁在叫我呢?
陈奶妈放屁,你别当我耳朵聋,听不见。
小柱儿真的,你听呵,这不是袁小姐——
阵奶妈哪儿?
小柱儿你听。
陈奶妈(谛听)人家袁小姐帮他父亲画画呢。
小柱儿(故意捉弄他的祖母)真地,你听!“小柱儿!小柱儿!”这不
是袁小姐。你听:“小柱儿,你给我喂鸽子来!”(突然满脸
顽皮的笑容)真的,奶奶,她叫我喂鸽子。(立刻“撒鸭子”
就向大客厅跑。)
陈奶妈(追在后面笑着)这皮猴又想骗你奶奶。
〔小柱儿连笑带跑,正跑到那巨幕似的隔扇门前。接着曾宅到十
一点就得灭灯的习惯,突然全屋黑暗。在那雪白而宽大的纸幕
上由后面蓦地现出一个体巨如山的猿人的黑影,蹲伏在人的眼
前,把屋里的人显得渺小而萎缩。只有那微弱的小炉里的火照
着人们的脸。
小柱儿(望见,吓得大叫)奶奶,(跑到奶奶怀里。)
陈奶妈哎哟!这,这是什么?
曾文清(依然偎坐在小炉旁)不用怕,这是“北京人”的影子。
里面袁任敢的沉重的声音这是人类的祖先,这也是人类的希
望。那时候的人要爱就爱,要恨就恨,要哭就哭,要喊就喊,
不怕死,也不怕生,他们整年尽着自己的性情,自由地活着,
没有礼教来拘束,没有文明来捆绑,没有虚伪,没有欺诈,没
有阴险,没有陷害,没有矛盾,也没有苦恼,吃生肉,喝鲜血,
太阳晒着,风吹着,雨淋着,没有现在这么多人吃人的文明,
而他们是非常快活的。
〔猛地隔扇打开了一扇,大客厅里的煤油灯洒进一片光,江泰拿
着一根点好的小半截残蜡,和袁任敢走进来。江泰穿一件洋服
坎肩,袁任敢还是那件棕色衬衣,袖口又掠起,口里叼着一个
烟斗,冒出一缕缕的浓烟。
江 泰(有些微醺,应着方才最后一句话,非常赞同地)而他们是非常
快活的。
曾文清(立起,对奶妈)点上蜡吧。
陈奶妈嗯。(走去点蜡。)
在大客厅里的袁圆(同时)小柱儿,你来看。
小柱儿■。(抽个空儿跑进大客厅。他顺手关了隔扇门,那一片巨大的
白幕上又踞伏着那小山一样的“北京人”的巨影。)
江 泰(兴奋地放下蜡烛,咀嚼方才那一段话的意味,不觉连连地)而
他们是非常快活的。对!对!袁先生,你的话真对,简直是不
可更对。你看看我们过的什么日子?成天垂头丧气,要不就成
天胡发牢骚,整天是愁死,愁生,愁自己的事业没有发展,愁
精神上没有出路,愁活着没有饭吃,愁死了没有棺材睡,成天
的希望,希望,而永远没有希望,譬如,(指文清)他——
曾文清别再发牢骚,叫袁先生笑话了。
江 泰(肯定)不,不,袁先生是个研究人类的学者,他不会笑话我们
人的弱点的。坐,坐,袁先生!坐坐,坐着谈。(他与袁任敢
围炉坐下,由红木几上拿起一枝香烟,忽然)咦,刚才我说到
那里了?
袁任敢(微笑)你说,(指着)譬如他吧!
江 泰哦,譬如他吧,哦,(对文清,苦恼地)我真不喜欢发牢骚,可
你再不让我说几句,可我,我还有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对
袁任敢)好,譬如他,我这位内兄,好人,一百二十分的好人,
我知道他就有情感上的苦闷。
曾文清你别胡说啦。
江 泰(黠笑)啊,你瞒不过我,我又不是傻子。(指文清对袁任敢爽
快地)他有情感上的苦闷,他希望有一个满意的家庭,有一个
真了解他的女人共处一生。(兴奋地)这点希望当然是自然的,
对的,合理的,值得同情的,可是在二十年前他就发现了一个
了解他的女人。但是他就因为胆小,而不敢找她;找到了她,
又不敢要她。他就让这个女人由小孩而少女,由少女而老女,
像一朵花似的把她枯死,闷死,他忍心让自己苦,人家苦,一
直到今天,现在这个女人还在——
曾文清(忍不住)你真喝多了!
江 泰(笑着摇手)放心,没喝多,我只讲到这点为止,决不多讲。(对
袁任敢)你想,让这么个女人,成天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朽掉,
像老坟里的棺材慢慢地朽,慢慢地烂,成天就知道叹气,做梦,
忍耐,苦恼,懒,懒,懒得动也不动;爱不敢爱,恨不敢恨,
哭不敢哭,喊不敢喊,这不是堕落,人类的堕落。那么,(指
着自己)就譬如我——(划地一声点着了烟,边吸边讲)读了
二十多年的书——
袁任敢(叨着烟斗,微笑)我就猜着你一定还有一个“譬如我”的。
江 泰(滔滔不绝)自然,我决不尽批评人家,不说自己。譬如我吧,
我爱钱,我想钱,我一直想发一笔大财,我要把我的钱,送给
朋友用,散给穷人花。我要像杜甫的诗说的盖起无数的高楼大
厦,叫天下的穷朋友白吃,白喝,白住,研究科学,研究美术,
研究文学,研究他们每个人所喜欢的,为中国为人类谋幸福。
可是,袁先生,我的运气不好,处处倒霉,碰钉子,事业一到
我手里就莫名其妙地弄得一塌糊涂。我们成天在天上计划,而
成天在地下妥协。我们只会叹气,做梦,苦恼,活着只是给有
用的人糟蹋粮食,我们是活死人,死活人,活人死!一句话,
你说的,(指着自己的胸)像我们这样的才真是(指那“北京
人”的巨影)他的不肖的子孙!
袁任敢(一直十分幽默地点着头,此时举起茶杯微笑)请喝茶!
江 泰(接下茶杯)对了,譬如喝茶吧,我的这位内兄最讲究喝茶。他
喝起茶来,要洗手,漱口,焚香,静坐。他的舌头不但尝得出
这茶叶的性情,年龄,出身,做法,他还分得出这杯茶用的是
山水,江水,井水,雪水还是自来水,烧的是炭火,煤火,或
者柴火。茶对我们只是解渴的,可一到他口里,就会有无数的
什么雅啦,俗啦的这些个道理。然而,这有什么用?他不会种
茶,他不会开茶叶公司,不会做出口生意,就会一样,“喝茶”!
喝茶喝得再怎么精,怎么好,还不是喝茶,有什么用?请问,
有什么用?
〔文彩由卧室出。
曾文彩泰!
江 泰我就来!
陈奶妈(走去推他)快去吧,姑老爷!
江 泰(立起,仍舍不得就走)譬如我吧——
陈奶妈别老“譬如我”“譬如我”地说个没完了,袁先生都快嫌你唠叨
了。
江 泰喂,袁博士,你不介意我再发挥几句吧。
袁任敢(微笑)哦,当然不,请“发挥!”
江 泰所以譬如——(文彩又走来拉他回屋,他对文彩几乎是恳求地)
文彩,你让我说,你就让我说说吧!(对袁任敢)譬如我吧,
我好吃,我懂得吃,我可以引你到各种顶好的地方去吃。(颇
为自负,一串珠子似地讲下去)正阳楼的涮羊肉,便宜坊的挂
炉鸭,同和居的烤馒头,东兴楼的乌鱼蛋,致美斋的烩鸭条。
小地方哪,像灶温的烂肉面,穆家寨的抄疙瘩,金家楼的汤爆
肚,都一处的炸三角,以至于——
文彩走吧!
江 泰以至于月盛斋的酱羊肉,六必居的酱菜,王致和的臭豆腐,信远
斋的酸梅汤,三妙堂的合碗酪,思德元的包子,沙锅居的白肉,
杏花春的花雕,这些个地方没有一个掌柜的我不熟,没有一个
掌灶的,跑堂的,站柜台的我不知道,然而有什么用?我不会
做菜,我不会开馆子,我不会在人家外国开一个顶大的李鸿章
杂碎,赚外国人的钱。我就会吃,就会吃!(不觉谈到自己的
痛处,捶胸)我做什么就失败什么。做官亏款,做生意赔钱,
读书对我毫无用处。(痛苦地)我成天住在丈人家里混,好说
话,好牢骚,好批评,又好骂人,简直管不住自己,专说人家
不爱听的话。
曾文彩(插嘴)泰!
江 泰(有些抽噎)成天叫人家看着我不快活,不成材,背后骂我是个
废物,呵,文彩,我真是一个大废物,我从心里觉得对不起你!
(突然不自禁的哭出)累赘你!
曾文彩(连叫)泰,泰!别难过,是我不好,我累了你。
陈奶妈进去吧,又喝多了。
江 泰(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我心里难过,我心里难过啊——
〔陈奶妈与文彩扶江泰由卧室下。
曾文清(叹口气)您喝杯茶吧。
袁任敢我已经灌了好几大碗凉开水了,我今天午饭吃多了,曾先生,我
有一件事拜托你——
曾文清是——
袁任敢我——
〔愫方一手持一床毛毯,一手持蜡烛,由书斋小门上。
袁任敢愫小姐。
愫 方(点头。)
曾文清爹睡着了?
愫 方(摇头。)
曾文清袁先生,您的事?
〔江泰又由卧室走出,手里握着半瓶白兰地。
江 泰(笑着)袁先生进来喝两杯不?
袁任敢不,(指巨影)他还在等着我呢!
江 泰(举瓶)好白兰地,文清,你——
曾文清(不语,望了望愫方。)
江 泰(莫名其妙)哦,怎么你们三位——
陈奶妈在卧室内姑老爷!
江 泰(摇头,叹了口气)唉,没有人理我,没有人理我的。
〔江泰由卧室下。
曾文清袁先生,你方才说——
袁 圆在屋内的声音爹,爹!你快来看,“北京人”的影子,我剪好了。
袁任敢(望望愫方与文清)回头说吧。 (幽默而又懂事地)没有什么事,
我的小猴子叫我呢。
〔袁任敢打开那巨幕一般的门扇走进去。跟着泄出一道光,又关
上,白纸幕上依然映现出那个巨大无比的“北京人”的黑影。
〔寂静,远处更锣声。
曾文清(期待地)奶妈把纸条给你了?
愫 方(默默点头。)
曾文清(低声)我,我就想再见你一面,我好走。
愫 方(无意中望着文清的卧室的门。)
曾文清(指门)她关上门睡觉呢。(低头。)
愫 方(坐下。)
曾文清(突然)愫方!
愫 方(又立起。)
曾文清怎么?
愫 方姨父叫我拿医书来的。
〔陈奶妈由文彩卧室走出。
陈奶妈愫小姐,您来了。(立刻向书斋小门走。)
曾文清奶妈上哪儿去?
陈奶妈(掩饰)我去瞅瞅孙少爷书背完了不?
〔陈由书斋小门下。远远又是两下凄凉的更锣声。
曾文清愫方,明天我一定走了,这个家(顿)我不想再回来了。
愫 方(肯定地)不回来是对的。
曾文清嗯,我决不回来了,今天我想了一晚上,我真觉得是我,是我误
了你这十几年。害了人,害了己,都因为我总在想,总在想着
有一天,我们——(望见愫方蹙起眉头,轻轻抚摸着前额)愫
方,你怎么了?
愫 方(疲倦地)我累的很。
曾文清(恻然)可怜,愫方,我不敢想,我简直不敢再想你以后的日子
怎么过。你就像那只鸽子似的,孤孤单单地困在笼子里,等,
等,等到有一天——
愫 方(摇头)不,不要说了!
曾文清(伤心)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东一个,西一个苦苦地这么活着?
为什么我们不能长两个翅膀,一块儿飞出去呢?(摇着头)啊,
我真是不甘心哪!
愫 方(忧郁)这还不够么?要怎么样才甘心呢!
曾文清(突然)愫方,你跟我一道到南方去吧! (立刻眉梢又有些踌躇)
走吧!
愫 方(摇头,哀伤地)还提这些事吗?
曾文清(悔痛,低头缓缓地)要不你就,你就答应今天早上那件事吧。
愫 方(楞住)为——为什么?
曾文清(望着愫方,嘴角痛苦地拖下来)这次我出去,我一辈子也不想
回来的。愫方,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就答应我吧。你千万不
要再在这个家里住下去。(恳切地)想想这所屋子除了啃我们
字画的耗子还有什么?(愫方的眼睛悲哀地痴视着他)你心里
是怎么打算?等着什么?你别再不说话,你对我说呀,(蓦然
鼓起勇气,冒然)愫方,你,你还是嫁,嫁了吧,你赶快也离
开这个牢吧。我看袁先生人是可托的,你——
愫 方(缓缓立起。)
曾文清(也立起哀求)你究竟怎么打算,你说呀。
愫 方(向书斋小门走。)
曾文清(沉痛地)你不能不说就走,“是”“不是”你要对我说一句啊。
愫 方(转身)文清!(手里递给他一封信,缓缓的走开,文清昏惑地
把信接在手里。)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急上。
陈奶妈(迫促地)老爷子来了,就在后面。(推着文清)进去,进去,
省得麻烦。进去……
曾文清奶妈,我——
〔陈奶妈嘴里唠唠叨叨地把文清推着进到他的卧室,愫方呆立在
那里。
〔曾 皓由书斋小门上,他穿一件棉袍,围着一条绒围巾,拖着趿鞋,
扶拐杖,提着一个小油灯走进。
曾 皓(看见愫方,急切地)我等你好半天了——(对陈奶妈)刚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