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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7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7

进去了?

陈奶妈大奶奶。

曾  皓(望见那红泥火炉)那么,谁又在这里烧茶了?

陈奶妈姑老爷,他刚才陪着袁先生在这里品茶呢。

曾  皓(藐笑)哧,这两个人懂得什么品茶!(突然望见门上的巨影)

这是什么?

陈奶妈袁先生画那个“北京人”呢。

曾  皓(鄙夷地)什么“北京人,”简直是闹鬼。

陈奶妈老爷子,回屋睡去吧。

曾  皓不,我要在这儿看看,你睡去吧。

愫  方奶妈,我给你把被铺叠好了。

陈奶妈嗯,嗯。(感动)哎,愫小姐,你——(欣喜)好,我看看去。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下。曾皓开始每晚照例的巡视。

愫  方(随着曾皓的后面)姨父,不早了,睡去吧,还看什么?

曾  皓(一面在角落里探找,一面说)祖上辛辛苦苦留下来的房子,晚

上火烛第一要小心,小心。(忽然)你看那地上冒着烟,红红

的是什么?

愫  方是烟头。

曾  皓(警惕)你看这多危险!这一定又是江泰干的。总是这样,烟头

总不肯灭掉。

愫  方(拾起烟头,预备扔在火炉里。)

曾  皓这么长一节就不抽了,真是糟蹋东西!(回头嗅闻)愫方,你闻

闻仿佛有什么香味没有?

愫  方没有。

曾  皓刚才没有人来过么?

愫  方没谁。

曾  皓(嗅闻,)怪的很,仿佛有鸦,鸦片烟的味道。

愫  方别是您,今天水烟抽多了。

曾  皓■老了,连鼻子都不中用了。(突然)究竟文清走了没有?

愫  方走了。

曾  皓你可不要骗我。

愫  方是走了。

曾  皓唉,走了就好。这一个大儿子也够把我气坏了,烟就戒了许多次,

现在他好容易把烟戒了,离开了家——

愫  方不早了,睡去吧。

曾  皓(坐在沙发里怨诉)他们整天的骗我,上了年纪的人活着真是没

意思。儿孙不肖,没有一个孩子替我想。(凄惨地)家里没有

一个体恤我,可怜我,心疼我。我牛马也做了几十年了,现在

倒个个人都盼我早死。

愫  方姨父,您别这么想。

曾  皓我晓得,我晓得。(怨恨地)我的大儿媳妇第一个不是东西,她

就知道想法弄我的钱。今天正午我知道是她故意引这帮流氓进

门,存心给我难堪。(切齿)你知道她连那寿木都不肯放在家

里。父亲的寿木,这种不孝的人,这种没有一点心肝的女人,

她还是书香门第的闺秀,她还是〔外面风雨袭来,树叶飒飒地

响着。

曾  皓她自己还想做人的父母,她——

愫  方(由书斋小窗谛听)雨都下下来了,姨父,睡吧,别再说了。

曾  皓(摇头)不,我睡不着。老了,儿孙不肖,一个人真可怜,半夜

连一个侍候我的人都没有。(痛苦的摸着腿)啊!

愫  方怎么了?

曾  皓(微呻)痛啊,腿痛的很!

〔外面更锣声。

愫  方(拿来一个矮凳放好他的腿,把毛毯盖上,又拉过一个矮凳坐在

旁边,为他轻轻捶腿)好点吧?

曾  皓(呻吟)好,好。脚冷得像冰似的。愫方,你把我的汤婆子灌好

了没有?

愫  方灌好了。

曾  皓(回忆)你姨妈生前顶好了,晚上有点凉,立刻就给我生起炭盆,

热好了黄酒,总是老早把我的被先温好——(似乎突然记起来)

我的汤婆子,你放在哪里了?

愫  方(捶着腿)已经放在你的被里了。(呵欠。)

曾  皓(快慰)啊,老年人心里没有什么。第一就是温饱,其次就是顺

心。你看,(又不觉牢骚起来)他们哪一个是想顺我的心?哪

一个不是阴阳怪气?哪一个肯听我的话,肯为着老人家想一

想?(望见愫方沉沉低下头去)愫方,你想睡了么?

愫  方(由微盹中惊醒)没有。

曾  皓(同情地)你真是累很了,昨天一夜没有睡,今天白天又侍候我

一天,也难怪你现在累了。你睡去吧。(语声中带着怨望)我

知道你现在听不下去了。

愫  方(擦擦眼睛,微微打了一个呵欠)不,姨父,我不要睡,我是在

听呢。

曾  皓(又忍不住埋怨)难怪你,他们都睡了,老运不好,连自己的亲

骨肉都不肯陪着我,嫌我烦厌——

愫  方(低头)不,姨父,我没有觉得,我没有——

曾  皓(唠叨)愫方,你不要骗我,我也晓得。他们就是不在你的面前

说些话,我也知道你早就耐不下去了。(呻吟)哎哟,我的头

好昏哪。

愫  方没,并没有人在我面前说什么。我,我刚才只是有点困了。

曾  皓(絮絮叨叨)你年纪轻轻的,陪着我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你

心里委曲,我是知道的。(长叹)唉,跟着我有什么好处?一

个钱没有,眼前固然没有快乐可言,以后也说不上有什么希望。

(嗟怨)我的前途就,就是棺材,棺材,我——(捶着自己的

腿)啊!

愫  方(捶重些,只好再解释)真的,姨父,我刚才就是一阵子有点困

了。

曾  皓(一眶眼泪,望着愫方)你瞒不了我,愫方,(一半责怨,一半

诉苦)我知道你心里在怨我,你不是小孩子——

愫  方姨父,我是愿意侍候您的。

曾  皓(摇手)愫方,你别捶了。

愫  方我不累。

曾  皓(把她的手按住)不,别。你让我对你说几句话。(唠叨)我不

是想苦你一辈子。我是在替你打算,你真的嫁了一个可靠的好

人,我就是再没有人管,(愫方不觉把手抽出来)我也觉得心

安,觉得对得起你,对得起你的母亲,我——

愫  方不,姨父。(缓缓立起。)

曾  皓可是——(突然阴沉地)你的年纪说年轻也不算很——

愫  方(低首痛心)姨父,您别说了,我并没有想离开您。

曾  皓(狠心地)你让我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一个老姑娘嫁人,嫁

得再好,也不过给人做个填房,可是做填房如果遇见前妻的子

女好倒也罢了,万一碰见尽是些不好的,你自己手上再没有钱,

那种日子——

愫  方(实在听不下去)姨父,我,我真是没有想过——

曾  皓(苦笑)不过,给人做填房总比在家里待一辈子要好得多,我明

白。

愫  方(哀痛)我,我——

曾  皓(絮烦)我明白,一个女人岁数一天一天地大了,高不成,低不

就,人到了三十岁了,(一句比一句狠重)父母不在,也没有

人做主,孤孤单单,没有一个体己的人,真是有一天,老了,

没有人管了,没有孩子,没有孩子,没有亲戚,老,老,老得

像我——

愫  方(悲哀而恐惧的目光,一直低声念着)不,不(到此地突然大声

哭起来)姨父,您为什么也这么说话,我并没有想离开您老人

家呀。

曾  皓(苦痛地)我是替你想啊,替你想啊!

愫  方(抽咽)姨父,不要替我想吧,我说过我是一辈子也不嫁人的呀!

曾  皓(长叹一声)愫方,你不要哭,姨父也活不长了。

〔幽长的胡同内又有算命的瞎子寂寞地敲着铜钲走过去。曾皓这

是什么?

愫  方算命的瞎子回家了。(默默擦着泪水。)

曾  皓不要哭啦,我也活不了几年了,我就是再麻烦你,也拖不了你几

年了。我知道思懿,江泰他们心里都盼我死,死了好分我的钱,

愫方,只有你是一个忠厚孩子!

愫  方您,您不会的。(低泣起来)为什么您老是这么想,我今天没有

冒犯您老人家啊!

曾  皓(抚着愫方的手)不,你好,你是好孩子,可他们都以为姨父是

有钱的,(愫方又缓缓把手抽回去)他们看着我脸上都贴的是

钞票。我的肚子里装的不是做父母的心肠,都装的是洋钱元宝

啊,(咳)他们都等着我死,哎,上了年纪的人活着真没有意

思啊,(抚摩自己的头)头也这么痛。(想立起。)

愫  方(扶起他)睡去吧。

曾  皓(坐起,在袋里四下摸索)可我早就没有钱。我的钱早为你的姨

母出殡,修坟,修补房子,为着每年漆我的寿木早用光了。(从

袋里取出一本红色的银行存折)这是思懿天天想偷看的银行存

折。(递在她的眼前)你看这里还有什么?愫方,可怜我死后

连给你都没留多少钱(立起)——

愫  方(哀痛地)姨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您的钱哪!

〔瑞贞由书斋小门上。

曾瑞贞爷爷,药煎好了,在您屋里。

曾  皓哦!

〔更声。深巷的犬吠声。

曾  皓走吧。(瑞贞和愫方扶着他向书斋小门走。)

〔曾霆拿着一本线装书由书斋小门走进。

曾  霆爷爷,抄完了,您还讲吧?

曾  皓(摇头)不早了,(转头对瑞贞)瑞贞也不要来了,你们两个都

回屋睡去吧。

〔愫方扶曾皓由书斋小门下,瑞贞呆望着那炉火。曾霆走到那巨

影的下面,望了一望,又复逡巡踱回。

曾  霆(找话说)妈妈没有睡么?

曾瑞贞大概睡了吧。

曾  霆(犹疑)你怎么还不睡?

曾瑞贞我刚给爷爷煎好药,(忽想呕吐,不觉坐下。)

曾  霆(有点焦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曾瑞贞(手摸着胸口)没有什么,(失望地)要我走么?

曾  霆(耐下)不,不。

〔淅沥的雨声,凄凉的“硬面饽饽”的叫卖声。

曾  霆(望着窗外)雨下大了。

曾瑞贞嗯,大了。

〔深巷中凄寂而沉重的声音喊着“硬面饽饽!”

曾  霆(寂寞地)卖硬面饽饽的老头儿又来了。

曾瑞贞(抬头)饿了么?

曾  霆不。

曾瑞贞(立起)你,你不要回屋去睡么?

曾  霆我,我不。你累,你回去吧。

曾瑞贞(低头)好。(缓缓向书斋小门走。)

曾  霆你哭,哭什么?

曾瑞贞我没有。

曾  霆(忽然同情地一句一顿)你要钱,——妈今天给我二十块钱——

在屋里枕头上——你拿去吧。

曾瑞贞(绝望地叹息)嗯。

曾  霆(怜矜的神色,微微带着勉强)你,你要不愿一个人回屋,你就

在这里坐会儿。

曾瑞贞不,我是要回屋的。(曾霆打了半个喷嚏,又忍住,瑞贞回头)

你衣服穿少了吧?

曾  霆我不冷。(瑞贞又向书斋小门走,曾霆忽然记起)哦,妈刚才说

——

曾瑞贞妈说什么?

曾  霆妈说要你给她捶腿。

曾瑞贞嗯,(转身向文清卧室走。)

曾  霆(突然止住她)不,你不要去。

曾瑞贞(无神地)怎么?

曾  霆(希望得着同感)你恨,恨这个家吧?

曾瑞贞我?

曾  霆(追问)你?

曾瑞贞(抑郁地低下头来。)

曾  霆(失望,低声)你去吧。

〔瑞贞走了一半,忽然回头。

曾瑞贞(一半希冀,一半耽心。)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曾  霆什么事?

曾瑞贞(有些赧然)我,我最近身上不大舒服。

曾  霆(连忙)你为什么不早说?

曾瑞贞我,我有点怕——

曾  霆(爽快地)怕什么,你怎么不舒服?

曾瑞贞(嗫嚅)我常常想吐,我觉得——

曾  霆(懵懂)啊,就是吐啊,(立刻叫)妈!

曾瑞贞(立刻止住他)你干什么?

曾  霆妈屋里有八卦丹,吃点就好。

曾瑞贞(埋怨地)你!

曾  霆(莫明其妙)怎么,说吧,还有什么不舒服?

曾瑞贞(失望)没有什么,我我——(向卧室走。)

曾  霆你又哭什么?

曾瑞贞(止步)我,我没有哭。(突然抬头望曾霆,哀伤地)霆,你一

点不知道你是个大人么?霆,我们是——曾霆(急促地解释)

我们是朋友。你跟我也说过我们是朋友,因为我们结婚不是自

由的。你的女朋友说的对,我不是你的奴隶,你也不是我的奴

隶。我们顶多是朋友,各人有各人的自由,各走各的路。你,

你自己也相信这句话是吧?

曾瑞贞(忽然坚决地)嗯,我相信!

〔由右面大奶奶卧室内思懿的喊声瑞贞,瑞贞!

曾  霆妈叫你。

曾瑞贞(愣一愣,转对曾霆)那么,我去了。

曾  霆嗯。

〔瑞贞走入右面卧室。

曾  霆(抬头望望那巨大的猿人的影子,鼓起勇气,走到那巨影的前面,

对着那隔扇门的隙缝,低声)袁圆!袁圆!

〔瑞贞又从大奶奶卧室走出。

曾  霆(有些狼狈)怎么你——

曾瑞贞妈叫我找愫姨。

〔瑞贞由书斋小门下,曾霆有些犹豫,叹一口气,又——

曾  霆袁圆!袁圆!

〔隔扇门打开,泄出一道灯光,袁圆走出来。圆头插着花朵,身

披着铺在地下的兽皮,短裤赤腿,上身几乎一半是裸露着,一

手拿着一把大剪刀,一手拿着剪成人猿模样的马粪纸,笑嘻嘻

地招呼着曾霆。

袁  圆咦,你又来了?

曾  霆你,你这是——

袁  圆(不觉得)我在剪“北京人”的影子呢,(举着那“猿人”的纸

模)你看!

曾  霆(望着圆,目不转睛)不,不,我说你的衣服穿得太少,你,你

会冻着的。

袁  圆(忽然放下那纸模和剪刀,叉着腰)你看我好看不?

曾  霆(昏惑)好看。

袁  圆(背着手)能够吃你的肉不?

曾  霆(为她的神采所夺,不知所云地)能。

袁  圆(进前)能够喝你的血不?

曾  霆(嗫嚅)能。

袁  圆(大叫一声由身后边取出一把可怕的玩具斧头,扬起来,跳在霆

儿的面前长啸)“呵,喝,啊!”(俨然是个可怕的母猿。)

曾  霆(吓糊涂)你要干什么?

袁  圆(笑起来)我要杀人,你怕不怕?我像不像(指影)他?

曾  霆(惊异)你要像他,——这个野东西?

袁  圆(一把拉着曾霆)走,进去看看。

曾  霆(妒嫉地)不,我不,我不去。

曾  圆(赞美地)进去看看,他真是一身都是毛,毛——(拉曾霆到门

前。)

曾  霆不,不。

袁  圆走,进去!

〔隔扇门忽然开了一扇,小柱儿也被袁家父女儿乎剥成精光,装

扮成一个小“原始人”模样走出来。他一手拿着一封信,臂上

搭着自己的衣服,一手抱着袁圆叫他去喂的鸽子,露出一种不

知是笑是哭的那份尴尬样子。门立刻关上,纸幕上又映出那个

巨影。

曾  霆啊,这是怎么?

袁  圆(嘻笑)这是他(指影)的弟弟小“北京人。”

小柱儿(憨气)袁小姐,(举着信)你的信,你掉在地上的信。

袁  圆信?

曾  霆(猛然由他手里把信抢过来,低头。)

小柱儿(圆眼一睁,大叫)你抢什么?

袁  圆(对小柱儿解释)这是他写的信,(轻轻把小柱儿的手按下)小

柱儿,别生气,我喜欢你。

小柱儿(天真地)我也喜欢你!

曾  霆(申斥)小柱儿!

小柱儿(睁圆了眼)怎么喳。

袁  圆(回头对曾霆,委婉地)曾霆,我也喜欢你,(走到两个中间)

赶明儿个我们三个人老在一块玩,好不好?

小柱儿(粗率)好。

袁  圆曾霆,你呢?

曾  霆(婉转对小柱儿)你,你睡去吧!

小柱儿(莽冲)你去睡,我不睡!

〔陈奶妈已由书斋小门上。

陈奶妈(听见)哪个说不睡?

小柱儿(惊怯回头)奶奶。

陈奶妈(才看清楚小柱儿的模样,吃惊)你这是干什么,小柱儿,你怎

么把衣裳都脱了?

小柱儿(指袁圆)她叫我脱的。

陈奶妈袁小姐你怎么教他脱衣裳?

袁  圆(很自然地)一个人为什么要穿那么多衣服呢?

陈奶妈(冲到她面前,明明要发一顿脾气,但想不到袁圆依然在傻笑,

只好毫无办法地)我的袁小姐!(又气又恼地)我看

你怎么了啊!(转身拉着小柱儿)走,睡觉去。

小柱儿(一边走一边回头乞援)袁小姐!袁小姐!

袁  圆(万分同情)去吧,(摇头叹气)玩不成了。

小柱儿奶奶!(眼泪几乎流出来。)

陈奶妈走,还玩呢!

小柱儿不,奶奶等等,还有(举着那鸽子)袁小姐的“孤独。”

陈奶妈什么“鼓肚?”

小柱儿(举起鸽子点指。)

袁  圆(跑过来)我的鸽子,我的小“孤独!”(一手由小柱儿手里取

过来那鸽子)可怜的小柱儿,明天我带你玩,带你去爬山浮水,

你带我去放牛,耕地,打野鸟。这会儿你就跟你这狠心的奶奶

睡觉去吧!(望着小柱儿眼泪汪汪,随着奶奶倒退一步)哦,

我的可怜的小“北京人!”(突然拉转小柱儿摇着他,在他脸

上清脆而响亮的吻了一下。)

陈奶妈(怒)袁小姐!(对小柱儿)快走!

〔陈奶妈立刻拉起小柱儿,像逃避魔鬼似的,忙忙由书斋小门下。

曾  霆(愤愤)你,你怎么这样子?亲——

袁  圆(莫名其妙)我不能亲小柱儿么?

曾  霆(难忍)袁圆,你明天不带他?

袁  圆为什么不带他?

曾  霆(说不出理由,只好重复)不带他。

袁  圆(眼一霎)那么我们带他,(指影)带这个大“北京人?”

曾  霆(摇头)不,也不带他。

袁  圆(头一歪)为什么连他也不带?(突然想起一件事)啊,曾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大秘密。(抱着鸽子跑到巨影下面的台阶

前)你过来。

曾  霆(拿着蜡烛跑过来)什么?(袁圆拉着他并坐在台阶上。这两个

小孩就在那巨大无比的“北京人”的黑影下低低交谈起来。)

袁  圆(低声)我爸爸刚才问我是“北京人”好玩,你好玩。

曾  霆(心跳)他怎么问这个?他知道我——

袁  圆你别管,爸爸就是这样。(轻轻点着他的颊,笑着)我就说你好

玩。

曾  霆(喜不自禁)真的?

袁  圆(肯定)当然。

曾  霆(连忙)我,我写的(略举信)这信,你看见了?

袁  圆(兴奋地)你别插嘴哪,后来,爸又问我:“你爱哪一个?”曾

霆(紧张)你,你怎么说?

袁  圆(扬头问)你猜我怎么说?

曾  霆我,(羞赧)我猜,猜不出。

袁  圆(伶俐地)我说我不知道。

曾  霆(松了一口气然而欣愉地)你答得真好。

袁  圆后来他就问我“你大了愿意嫁给那一个?”(昂首指着那巨影)

是这个样子的“北京人,”还是曾家的孙少爷?

曾  霆(惶惑,也仰起头来,那“北京人”的影子也转了转身,仿佛低

头望着这两个小孩,曾霆不觉吓了一跳,低声,恐怖)嫁给这

个“北京人,”还是——

袁  圆(点头)就是他,还是(一手指点着他的心口)你?

曾  霆你——说——呢?

袁  圆我说,(吻了一下那“孤独,”)——你不要生气,我说(直截

了当)我要嫁给他,嫁给这个大猩猩!

曾  霆为,为什么?

袁  圆(崇拜地)他大,他是条老虎,他一拳能打死一百个人。

曾  霆(想不到)可,可我——

袁  圆你呀,(带着轻蔑地)你是呀——(猛然跳起来,站在台阶上,

大叫起来)耗子啊!

曾  霆(也跳在一旁,震抖地)什么?什么?

袁  圆(向墙边指)那儿,那儿!

曾  霆哪儿?哪儿?

袁  圆啊,进去了!(紧张地)刚才一个(比着)那么点的小耗子从我

脚背上“出溜”一下穿过去。

曾  霆(放下心,笑着)哦,耗子啊!你这么怕,我们家里多的是!

袁  圆(忽有所得)啊,我想起来了,(高兴地拍手)你呀,就是这么

一个小耗子!(拍他的肩)小耗子!曾霆(不快)我,我想—

袁  圆你想什么?

曾  霆(冒然)你不,你不喜欢我么?

袁  圆嗯,我喜欢你,当然喜欢你!(不觉又吻一下那“孤独。”)你

就是它!(指着那鸽子)你听话,你是这鸽子,你是我的“小

可怜!”(坐在阶上又吻起那“孤独。”)

曾  霆(十分感动,随着坐在阶上)那么你看了我这封长信——

袁  圆(又闪来一个念头,忽然立起)曾霆,你想,那个小耗子,再下

小耗子,那个小小耗子有多小啊!

曾  霆(痛苦地)袁家妹妹,你怎么只谈这个?我,我的信你看完了,

(低头,又立刻抬起)你,你的心(低头)——

袁  圆(懵懂地摸着自己)我的心?——

曾  霆(突然)你读了我给你的诗,我信里面的诗了么?

袁  圆(点头,天真地)念了!

曾  霆(欣喜)念了?

袁  圆(点头)嗯,我爸爸说你的字比我写得好。

曾  霆(惊吓)你给你父亲看了?

袁  圆(忽然聪明起来)你别红脸,我的小可怜,爸爸说你就写了两个

白(别)字,比我好。

曾  霆那么,我给你的诗,你也——

袁  圆(点头)嗯。我看不懂,我给爸爸看了,叫他讲给我听!

曾  霆(更惊)他讲给你听?

袁  圆(不懂)怎么?

曾  霆没什么。你父亲,他,他,他讲给你听没有?

袁  圆(摇头)没有,他就说不像活人作的。古,古的很。(抱歉地)

他说,他也看不懂。

曾  霆那么他还说什么?

〔瑞贞和愫方由书斋小门上。刚要走出书斋,瑞贞突然瞥见曾霆

和袁圆。不由已的停住脚,哀伤地呆立在书斋里,

愫  方手里握着一件婴儿的绒线衣服,也默然伫立。

袁  圆(嗫嚅)他说(冒然)他叫我以后别跟你一块儿玩了。

曾  霆(昏惑)以后不跟你在——

袁  圆(安慰)不理他,明天我们俩还是一块儿放风筝去。

曾  霆(低语)可,可是为什么?

袁  圆(随口)愫姨刚才找我爸爸来了。

曾  霆(吃惊)干什么?

袁  圆她说你的太太已经有了小毛毛了。

曾  霆(晴天里的霹雳)什么?

袁  圆她说你就快成父亲了。(好奇地)真的么?

曾  霆(落在雾里)我?

袁  圆我爸爸等愫姨走了,就跟我说,叫我以后别跟你玩了。

曾  霆(依然晕眩)当父亲?

袁  圆(忽然)我十五,你十几?

曾  霆(发痴)十七。

袁  圆(想引起他的笑颜)啊,十七岁你就要当父亲了。(拍手)十七

岁的小父亲——你想(忽然拉着他的手)小耗子再生下小小耗

子多好玩啊。你说多——

曾  霆(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袁  圆别哭,曾霆,我们还是一块玩,不听我那个坏爸爸的话。(低声)

你别哭,明天我给你买可可糖,我们一块放风筝,不带小柱儿,

也不带“北京人。”

曾  霆(哭)不,不,我不想去。

袁  圆别哭了,你再哭,我生气了。

曾  霆(依然痛苦着。)

袁  圆曾霆,别哭了,你看,我把我的鸽子都送给你。(把“孤独”在

他的面前举起。)

曾  霆(推开)不。(又抽噎。)

袁  圆那我就答应你,我一定不嫁给“北京人,”行不行?

曾  霆(摇头)不,不,我想哭啊!

袁  圆(劝慰地)真的,我不骗你,等我长大一点,就大一点点,我一

定嫁给你,一定!

曾  霆(摇头)不,你不懂!(低声呜咽,慢慢把信撕碎。)

袁  圆(天真地)你信上不是说要我吗?要我嫁给——

巨影后袁任敢的声音圆儿!圆儿!

袁  圆(低声)我爸爸叫我了,明天见,我明天等你一块放风筝,钓鱼,

好吧?

巨影后袁任敢的声音圆儿!圆儿!

袁  圆来了,爸。(忙回头在曾霆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曾霆!我的可

怜的小耗子!(曾霆抬头,望着她跑走。)

〔圆儿打开隔扇门,跑进门又倏的关上。

〔斜风细雨,深巷里传来苍凉的“硬面饽饽”的叫卖声。

曾  霆(又扑倒哭泣起来。)

〔瑞贞缓缓由书斋走出来,愫方依然在书斋内发痴。

曾瑞贞(走到曾霆的身后,略弯身,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哀怜地)不要

哭了,袁小姐走了。

曾  霆(抬头)愫,愫姨的话是真的?

曾瑞贞(望着他,深深一声叹气。)

曾  霆(大恸,怨愤地)哦,是哪个人硬要把我们俩个拖在一起,(立

起)我真是想(顿足)死啊!

〔曾霆向书斋小门跑去。

愫  方霆儿!

〔曾霆头也不回,夺门而出。

曾瑞贞(呆呆跌坐在凳子上。)

愫  方(走过来)瑞贞!

曾瑞贞愫姨!

愫  方(抚着她的头发)你,你别——

曾瑞贞(猛然抱着愫方)我也真是想死啊!

愫  方(温和地)瑞贞,我的妹妹。

曾瑞贞(忍不住一面流泪,一面怨诉着)愫姨,你为什么要告诉袁家伯

伯呢?为什么要叫袁家小姐不跟他来往呢?

愫  方(悲哀地)瑞贞,我太爱你,我看你苦,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昏

惑地)我不知道我怎么跑去说的,我像个傻子似的跑去见了袁

先生。我几乎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我又昏昏糊糊跑出来了。

瑞贞,如果霆儿从这以后能够——

曾瑞贞(沉痛)你真傻呀,愫姨,他是不喜欢我的。你看不出来?他是

一点也不喜欢我的!

愫  方(哀伤地)不,他是个孩子,他有一天就会对你好的。唉,瑞贞,

等吧,慢慢地等吧,日子总是有尽的。活着不是为着自己受苦,

留给旁人一点快乐,还有什么更大的道理呢?等吧,他总会—

曾瑞贞(立起摇头,沉缓地)不,愫姨,我等不下去了。我要走,我已

经等了两年了。

外面曾皓声  愫方!愫方!

愫  方你上哪里去?

曾瑞贞(痴望)我那女朋友告诉我,有这么一个地方,那里——

愫  方(哀缓地)可是你的孩子,(把那小衣服递在瑞贞的眼前。)

曾瑞贞(接下看着)那孩子,(长叹一声,不觉把衣服掷落地上。)

〔由书斋小门露出曾皓的上半身。

曾  皓(举着蜡炬)愫方,汤婆子漏了,一床上都是水。

〔愫方与曾皓由书斋小门下。

〔思懿拿着账本由自己的卧室走出,瑞贞连忙从地上拾起小衣服

藏起。

曾思懿(瞥见愫方的背影)愫小姐!愫小姐!(对瑞贞)那不是你的愫

姨么?

曾瑞贞嗯。

曾思懿怎么看见我又走了?

曾瑞贞爷叫她有事。

曾思懿(厉声)去找她来,说你爹找她有事。

〔瑞贞低头由书斋小门下。远处更声。文清由卧房走进,思懿走

到八仙桌前数钱。

曾文清(焦急地)你究竟要怎么样?

曾思懿(翻眼)我不要怎么样。

曾文清你要怎么样?你说呀,说呀!

曾思懿(故意作出一种忍顺的神色)我什么都看开了。人活着没有一点

意思。早晚棺材一盖,两眼一瞪,什么都是假的。

(走向自己的卧室。)

曾文清你要干什么?

曾思懿(回头)干什么?我拿账本交账。

〔思懿走进屋内。

曾文清(对门)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说呀!

〔思懿拿着账本又由卧室走进。

曾思懿(翻眼)我不想怎么样?我只要你日后想着我这个老实人待你的

好处。明天一见亮,我就进尼姑庵,我已经托人送信了。

曾文清哦,天哪,请你老实说了吧?你的真意思是怎么会子事?我不是

外人,我跟你相处了二十年,你何苦这样?何苦这样?

曾思懿(拿出方才愫方给文的信,带着嘲蔑)哼,她当我这么好欺负,

在我眼前就敢信啊诗啊地给你递起来。(突然狠恶地)还是那

句话,我要你自己当着我的面把她的信原样退给她。

曾文清(闪避地)我,我明天就会走了。

曾思懿(严厉)那么就现在退给她。我已经替你请她来了。

曾文清(惊恐)她,她来干什么?

曾思懿(讥刺地)拿你写给她的情书啊!

曾文清(苦闷地叫了一声)哦!(就想回转身跑到卧室。)

曾思懿(厉声)敢走!(文清停住脚,思懿切齿)不会偷油的耗子,就

少在猫面前做饶相。这一点点颜色我要她——

〔蓦地大客厅里的灯熄灭,那巨影也突然消失,袁圆换了睡衣,

抱着那“孤独,”举着蜡,打开一扇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

纸条。

袁  圆(活泼地)哟,(递信给文清)曾伯伯,我爸爸给你的信!

(转对思懿指着)你们俩还没有睡,我们都要睡了。

〔袁圆转身就跳着进了屋,门倏地关上。

曾文清(读完信,长叹一声,)嗯。

曾思懿怎么?

曾文清(递信给她)袁先生说他的未婚妻就要到。

曾思懿他有未婚妻?

曾文清嗯,他请你替他找所好房子。

曾思懿(读完,嘲讽地)哼,这么说,我们的愫小姐这次又——

〔愫方拿着蜡烛由书斋小门上。

愫  方(低声)表哥,找我?

曾文清我——

曾思懿是,愫妹,(把信递给文清)怎么样?

曾文清哦。(想走。)

曾思懿(厉声)站住!你真的要逼我撒野?

曾文清(哀恳地)愫方,你走吧,别听她。

愫  方(回头望思懿,想转身。)

曾思懿(对愫方)别动!(对文清阴沉地)拿着还给她。(文清屈服地

伸手接下。)

愫  方(痛苦地望着文清,僵立不动。)

曾思懿(狞笑)这是愫妹妹给文清的信吧?文清说当不起,请你收回。

愫  方(颤抖地伸出手把文清手中的信接下。)

曾文清(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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