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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8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8

〔静寂。

〔愫方默默地由书斋小门走出。

曾文清(回头望愫方走出门,忍不住倒坐在沙发上哽咽。)

曾思懿(低声,狠恶地)哭什么,你爹死了?

曾文清(摇头)你不要这么逼我,我是活不久的。

曾思懿(长叹一声)隔壁杜家的账房晚上又来逼账了,老头拿住银行折

子,一个钱也不拿出来。文清,我们看谁先死吧,我也快叫人

逼疯了。

〔思懿忙忙由书斋小门下。

〔文清失神地站起来,缓缓地向自己的卧室走,那边门内砰然一

声,像是木杖掷在门上的声音,文彩喊着由她的卧室跑出。

曾文彩(低声,恐惧地)哥哥!

曾文清怎么?

曾文彩他,他又发酒疯了?

曾文清(无力地)那我,我怎么办?

曾文彩(急促)哥哥,怎么办,你看怎么办?

〔突然屋内又有摔东西的声音,和狺狺然骂人的声音。

曾文彩(拉着文清的臂)你听他又摔东西了。

曾文清(捧着自己的头)唉,让他摔去得了。

曾文彩(心痛地)他,他疯了,他要打我,他要离婚——

曾文清(惨笑)离婚?

江  泰在屋内的声音(拍桌)文彩!文彩!

曾文彩哥哥。

江  泰在屋内的声音(拍桌大喊)文彩!文彩!文彩!

曾文彩(拉着他)哥哥,你听!

曾文清你别拉着我吧!

曾文彩(焦急)他这样会出事的!会出事的。哥哥!

曾文清放开我吧,我心里的事都闹不清啊!

〔文清摔开手,踉跄步入自己的卧室内。

〔文彩向自己的卧室走了两步,突然门开,跌进来醉醺醺的江泰,

一只脚穿着拖鞋,那一只是光着。

江  泰(不再是刚才那样苦恼可怜的样子,倚着门口,瞪红了眼睛)你

滚到那里去了?你认识不认识我是江泰,我叫江泰,我叫你,

叫你,你怎么不来?

曾文彩(苦痛)我,我,你——

江  泰我住在你们家里不是不花钱的。我在外面受了一辈子人家的气,

在家里还要受你们曾家人的气么?我要喝就得买,要吃就得做

——谁欺负我,我就找谁——走——(拉着文彩的手)找他去!

曾文彩(拦住他)你要找谁呀?

江  泰曾皓,你的爹,他对不起我,我要找他算账。

曾文彩明天,明天,父亲睡了。

江  泰那么现在叫他滚起来。(走。)

曾文彩(拖住)你别去!

江  泰你别管!

曾文彩(忽然灵机一动,回头)呵呀,你看,爹来了!江泰哪儿?

曾文彩这儿!

〔文彩顺手把江泰又推进自己的卧室内,立刻把门反锁江泰在屋

内的声音(击门)开门!开门!

曾文彩哥哥!(连忙向卧室的门跑)哥哥!

江  泰在屋内的声音(捶门)开门!开门!

〔文彩走到文清卧室门口,掀开门帘。曾文彩(似乎看见一件最

可怕的事情)啊,天,你怎么还抽这个东西呀!

文清在屋内的声音(长叹)别管我吧,你苦我也苦呵!

江  泰在屋内的声音(大吼叫)文彩!(乱捶门)开门,我要烧房子啦!

我要烧房子,我要点火啦,我——(砰通一声仿佛全身跌倒在

地上。)

曾文彩(同时一面跑向自己的卧室,一面喊着)天啊,江泰,你醒醒吧,

你还没有闹够,你别再吓死我了!(开了门。)

〔文彩立刻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推严,里面只听得江泰呻吟的

声音。

〔立刻书斋小门上来曾皓,披着一件薄薄的夹袍,提着灯笼,由

愫方扶掖着,颤巍巍地打着寒战。

曾  皓(慌张地)出了什么事?什么事?(低声对愫方)你,你让我看

看是谁,是谁在吵。你快去给我拿棉袍来。

〔愫方由书斋小门下。江泰还在屋内低微地哼哼。

曾  皓瞥见文清卧室的灯光,悄悄走到他的门前,掀开帘子望文清在屋

内的声音(喑哑)谁?

曾  皓谁,(不可想像的打击)你,没走?

〔文清吓昏了头,昏沉沉地竟然拿着烟枪走出来。曾皓你怎么又,

又——

曾文清(低头)爹,我——

曾  皓(惊愕得说不出一句话,摇摇晃晃向文清身边来,文清吓得后退,

逼到八仙桌旁,曾皓突然对文清跪下,痛心地)

我给你跪下,你是父亲,我是儿子。我请你再不要抽,我给你

磕响头,求你不——(一壁就要磕下去。)

曾文清(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罪恶,扔下烟枪)妈呀!

〔文清推开大客厅的门扇跑出,同时曾皓突然中了痰厥,瘫在沙

发近旁。

〔同时愫方由书斋小门拿着棉袍忙上。

愫  方(惊吓)姨父!姨父!(扶他靠在沙发上)姨父,你怎么了,姨

父,你醒醒!姨父!

曾  皓(睁开一半眼,细弱地)他,他走了么?

愫  方(颤抖)走了。

曾  皓(咬紧了牙)这种儿子怎么不(顿足)死啊?不(顿足)死啊!

(想立起,舌头忽然有些弹)我舌头——麻——你

愫  方(颤声)姨父,你坐下,我拿参汤去,姨父!

〔曾皓口张目瞪不能应声,愫方慌忙由书斋小门跑下。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哭泣)江泰!江泰!

江  泰在屋内的声音(大吼)滚开呀,你!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江泰!

〔江泰猛然打开门,回身就把门反锁上。文彩在屋内的声音你开

门,开门!

江  泰(在烛光摇曳中,看见了曾皓坐在那里,像入了定,江泰愤愤地)

啊,你在这儿打坐呢!

曾  皓(目瞪口张。)

江  泰你用不着这么斜眼看我,我明天一定走了,一定走了,我再不走

运,养自己一个老婆总还养得起。(怨愤)可我走以前,你得

算账,算账。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  (急喊)开门!开门!你在跟谁说话?江泰! (捶

门)开门,江泰,开门!(一直在江泰说话的间隔中喊着。)

江泰你欠了我的,你得还,我一直没说过,你不能再装聋卖傻,

我为了你才丢了我的官,为了你才亏了款。人家现在通缉我。

我背了名声,我一辈子出不了头,这是你欠我这一笔债,你得

还,你不能不理!你得还,你得给,你得再给我一个出头日子。

你不能再这样不言语。那我可——喂,(大声)你看清楚没有?

我叫江泰,叫江泰!认清楚!你的女婿,你欠了我的债!曾皓,

曾皓,你听见没有?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吓住)开门!开门! (一直大叫)爹!爹!别理他!

他说胡话,他疯了。爹,爹,爹呀!开门,江泰!(夹在江泰

的长话当中)开门!爹,爹!

江  泰曾皓,你给不给,你究竟还不还?我知道你有的是存款,金子,

银子,股票,地契,(忽然恳切地)哦,借给我三千块钱,就

三千,我做了生意,我一定要还你,还给你利息,还给你本,

你听见了没有?我要加倍还给你,江泰在跟你说话,曾老太爷,

你留着那么多死钱干什么?你老了,你岁数不小了。你的棺材

都预备好了,漆都漆了几百遍了,你——

文彩在屋内的声音(同时捶门)开门!开门!

〔思懿拿着曾皓方才拿出过的红面存折,气愤愤地由书斋小门急

上,望了望曾皓,就走到文彩的卧室前开门。

江  泰(并未察觉有人进来,冷静地望着曾皓,低声,厌恶地)你笑什

么?你对我笑什么?(突然凶猛地)你怎么还不死啊?还不死

啊!(疯了似地走到曾皓前面,推摇那已经昏厥过去的老人的

肩膀。)

〔文彩满面泪痕,蓦地由卧室跑出来。

曾文彩(拖着江泰,力竭声嘶地)你这个鬼!你这个鬼!

江  泰(一面被文彩向自己的卧室拉,一面依然激动地嚷着)你放开我,

放开我,我要杀人,我杀了他,再杀死我自己呀。

〔文彩终于把江泰拖内入房,门霍地关上,愫方捧着一碗参汤由

书斋小门急上。思懿依然阴沉沉地立在那里。

愫  方(喂曾皓参汤)姨父!姨父!喝一点,姨父!

〔曾霆由书斋小门跑上。

曾  霆怎么了?

愫  方(喂不进去)爷爷不好了,赶快打电话,找罗太医。曾霆怎么?

愫  方中了风!姨父!姨父!

〔曾霆由大客厅门跑下,同时陈奶妈仓皇由书斋小门上,一边还

穿着衣服。

陈奶妈(颤抖地)怎么了老爷子?老爷子怎么了?

愫  方(急促地)你扶着他的头,我来灌。(老人喉咙里的痰涌上来。)

陈奶妈(扶着他)不成了,痰涌上来了。——牙关咬得紧,灌不下。

愫  方姨父!姨父!

〔文清由大客厅门上。

曾文清(步到老人的面前,愧痛地连叫着)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文彩由自己的卧室跑出来。

曾文彩(抱着老人的腿)爹,爹,我的爹!

愫  方姨父,姨父!

陈奶妈老爷子!老爷子!

曾思懿(突然)别再吵了,别等医生来,送医院去吧。

愫  方(昂首)姨父不愿意送医院的。

曾思懿(对陈奶妈)叫人来!

〔陈奶妈由大客厅门下。

曾文彩(立刻匆促地)我到隔壁杜家借汽车去。

(陈奶妈由大客厅跑下)

愫  方姨父,姨父!

曾文清(哽咽)怎么了?(“怎么办”的意思)怎么了?

曾思懿哼,怎么了?(气愤地)你看,(把手里曾皓的红面折子扔在他

的眼前)这怎么了?

〔陈奶妈带着张顺由大客厅门上。大客厅的尽头燃起灯光,雪白

的隔扇的纸幕突然又现出一个正在行动的巨大猿人的影子,沉

重地由远而近向观众方向走来。

曾思懿(指张顺)只有他?

陈奶妈还有!

〔门倏地打开,混身生长凶猛的黑毛的“北京人”像一座小山压

在人的面前,赤着脚沉甸甸地走进来,后面跟着曾霆。

曾思懿(对张顺)立刻抬到汽车上。

〔张顺对“北京人”做做手势,“北京人”对他看了一眼,就要

抱起曾皓。

愫  方(忽然一把拉住曾皓)不能进医院,姨父眼看着就不成了。

(老人说不出话,眼睛苦痛地望着。)

〔“北京人”望着愫方停住手。

曾思懿(拉开愫方,对张顺)抬!(张顺就要动手。)

〔“北京人”轻轻推开张顺,一个人像抱起一只老羊似的把曾皓

举起,向大客厅走。

曾  霆(哭起)爷!爷!

曾思懿别哭了。

曾文清(跟在后面)爹,我,我错了。

〔“北京人”走到门槛上。老人的苍白的手忽然紧紧抓着那门扇,

坚不肯放。

曾  霆(回头)走不了,爷爷的手抓着门不放。

曾思懿用劲抬!(张顺连忙走上前去。)

愫  方(哀痛地)他不肯离开家呀。(大家又在犹疑。)

曾思懿抬,抬!救人要紧,听我的话还是听她的话?抬!

〔张顺推着“北京人,”硬向前走。愫方他的手,他的手。

曾思懿(对霆儿)把手掰开。

曾  霆我怕。

曾思懿笨,我来。

曾文清爹!爹!

曾  霆(恐怖的指着)爷爷的手,爷爷的手!

〔思懿强自掰开他的手。

曾文清(愤极)你这个鬼!你把父亲的手都弄出血来了。

曾思懿抬!(低声,狠恶地)房子要卖,你愿意人死在家里?

〔大家随着“北京人”由大客厅门走出,只有文清留在后面。

〔木梆声。

〔苍凉的“硬面饽饽”声。

〔屋里醉人一声痛苦的呻吟。

〔文清进屋立刻走出。他拿着一件旧外衣和一个破帽子,臂里挟

一轴画,长叹一声,缓缓地由通大客厅的门走出,顺手把门掩

上。

〔暗风挟着秋雨吹入,门又悄悄自启,四壁烛影幢幢,墙上的画

轴也被刮起来飒飒地响着。

〔远处一两声凄凉的更锣。

——幕徐落

第三幕

第一景

在北平阴历九月梢尾的早晚,人们已经需要加上棉绒的寒

衣。深秋的天空异常肃穆而爽朗。近黄昏时,古旧一点的庭园

就有成群成阵像一片片墨点子似的老鸦在老态龙钟的榆钱树的

树巅上来回盘旋,此呼彼和,噪个不休。再晚些,暮色更深,

乌鸦也飞进了自己的巢。在苍茫的尘雾里,传来城墙上还未归

营的号手吹着的号声。这来自遥远,孤独的角声打在人的心坎

上说不出的熨贴而又凄凉,像一个多情的幽灵独自追念着那不

可唤回的渺若烟云的已往,又是婉惜,又是哀伤,那样充满了

怨望和依恋,在薄寒的空气中不住的振抖。

天渐渐的开始短了,不到六点钟,石牌楼后面的夕阳在西

方一抹淡紫的山气中隐没下去。到了夜半就唰唰的刮起西风,

园里半枯的树木飒飒的乱抖。赶到第二天一清早,阳光又射在

屋顶辉煌的琉璃瓦上,天朗气清,地面上罩一层白霜,院子里,

大街的人行道上都铺满了头夜的西风刮下来的黄叶。气候着实

的凉了,大清早出来,人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乳白色

的热气,向菜市买来的菜蔬碰巧就结上一层薄薄的冰凌,在屋

子里坐久了不动就觉得有些冻脚,窗纸边的苍蝇拖着迟重身子

飞飞就无力的落在窗台上。在往日到了这种天气,比较富贵的

世家如同曾家这样的门第,家里早举起了坑火,屋内暖洋洋的,

绕着大厅的花隔扇与宽大的玻璃窗前放着许多盆盛开的菊花:

有绿的,白的,黄的,宽瓣的,细瓣的,都是名种,它们有的

放在花架上,有的放在地上,还有在糊着蓝纱的隔扇前的紫檀

花架上的紫色千头菊悬崖一般的倒吊下来,这些都绚烂夺目的

在眼前罗列着。主人高兴时就在花前饮酒赏菊,邀几位知己的

戚友,吃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或猜拳,或赋诗,酒酣耳热,

顾盼自豪。真是无上的气概,无限的享受。

像往日那般欢乐和气概于今在曾家这间屋子里已找不出半

点痕迹,惨淡的情况代替了当年的盛景。现在这深秋的傍晚—

—离第二幕有一个多月——更是处处显得零落衰败的样子,隔

扇上的蓝纱都退了色,有一两扇已经撕去了换上普通糊窗子用

的高丽纸,但也泛黄了。隔扇前地上放着一盆白菊花,枯黄的

叶子,花也干的垂了头。靠墙的一张旧红木半圆桌上放着一个

深蓝色大花瓶,里面也插了三四朵快开败的黄菊。花瓣儿落在

桌子上,这败了的垂了头的菊花在这衰落的旧家算是应应节

令。许多零碎的摆饰都淡了起来,墙上也只挂着一幅不知甚么

人画的山水,裱的绫子已成灰暗色,下面的轴子只剩了一个。

墙壁的纸已开始剥落。墙角倒悬那张七弦琴,琴上的套子不知

拿去作了甚么,橙黄的穗子仍旧沉沉的垂下来,但颜色已不十

分鲜明,蜘蛛在上面织了网又从那儿斜斜的织到屋顶。书斋的

窗纸有些破了补上,补上又破了的。两张方凳随便的放在墙边,

一张空着,一张放着一个作针线的簸箩。那扇八角窗的玻璃也

许久没打磨过,灰尘尘的。窗前八仙桌上放一个茶壶两个茶杯,

桌边有一把靠椅。

一片淡淡的夕阳透过窗子微弱地洒在落在桌子上的菊花瓣

上,同织满了蛛网的七弦琴的穗子上,暗澹澹的,忽然又像回

光返照一般的明亮起来,但接着又暗下去。外面一阵阵的噪着

老鸦。独轮水车的轮声又在单调地“孜扭扭孜扭扭”的滚过去,

太阳下了山,屋内渐渐的昏暗。

开幕时姑奶奶坐在靠椅上织着毛线坎肩,她穿着一件旧黑

洋绉的驼绒袍子,黑绒鞋。面色焦灼,手不时的停下来,似乎

在默默的等待着什么。离她远远地在一张旧沙发上歪歪的靠着

江泰,他正在拿着一本《麻衣神相》,十分入神地读,左手还

拿了一面用红头绳缠扰的破镜子,翻翻书又照照自己的脸,放

下镜子又仔细研读那本线装书。

半晌。

陈奶妈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打开书斋的门走进来。她的头发更斑白,

脸上仿佛又多了些皱纹,因为年纪大了怕冷,她已经穿上一件

灰布的薄棉袄,青洋缎套裤扎着腿。看见她来,文彩立刻放下

手里的毛线活计站起来。

曾文彩(非常关心地低声问)怎么样啦?

陈奶妈(听见了话又止了步回头向窗外伫听。文彩满蓄忧愁的眼睛望着

她,等待她的回话。陈奶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有走,人家

还是不肯走。

曾文彩(失望的叹息了一声,又坐下拿起毛线坎肩低头缓缓的织着。)

〔江泰略回头,看了这两个妇人一眼,显着厌恶的神气又转过身

读他的“麻衣神相。”

陈奶妈(长长的嘘出一口气四面望了望,提起袖口擦抹一下眼角,走到

方凳子前坐下,迎着黄昏的一点微光默默的纳起鞋底。)

江  泰(忽然搓顿着两只脚,混身寒瑟瑟的。)

曾文彩(抬起头望江)脚冷吗?

江  泰(心烦)唔!(又翻他的相书,文彩又低下头织毛线。)

〔半晌。

曾文彩(斜觑江泰一下再低下头织了两针,实在忍不住了)泰!

江  泰(若有所闻,但仍然看他的书。)

曾文彩(又温和的)泰,你在干什么?

江  泰(不理她。)

〔陈奶妈看江泰一眼,不满意地转过头去。

曾文彩(放下毛线)泰,几点了,现在?

江  泰(拿起镜子照着,头也不回)不知道。

曾文彩(只好看看外边的天色)有六点了吧?

江  泰(放下镜子,回过头,用手指了一下,冷冷地)看钟!

曾文彩钟坏了。

江  泰(翻翻白眼)坏了拿去修!(又拿起镜子。)

曾文彩(怯弱地)泰,你再到客厅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啦,好么?

江  泰(烦躁地)我不管,我管不着,我也管不了,你们曾家的事也太

复杂,我没法管。

曾文彩 (恳求)你再去看一下,好不好?看看他们杜家人究竟想怎么样?

江  泰怎么样?人家到期要曾家还钱,没有钱要你们府上的房子,没有

房子要曾老太爷的寿木,那漆了几十年的楠木棺材。

曾文彩(无力地)可这寿木是爹的命,爹的命!

江  泰你既然知道这件事这么难办,你要我去干什么?

陈奶妈(早已停下针在听,插进嘴)算了,就让大奶奶一个人对付他们

去吧,反正钱是没有,房子要住——

江  泰那棺材——

曾文彩爸舍不得!

江  泰(瞪瞪文彩)明白啦?(又拿起镜子。)

曾文彩(低头叹息,拿出手帕抹眼泪。)

〔半晌。外面乌鸦噪声,水车“孜扭扭孜扭扭”滚过声。

陈奶妈(纳着鞋底,时而把针放在斑白的头发上擦两下,又使劲把针扎

进鞋底。这时她停下针,抬起头叹气)我走咯,走咯!明天我

也走咯,可怜今天老爷子过的是甚么丧气生日!唉,像这样活

下去倒不如那天晚上……(忽然)要是往年祖老太爷做寿的时

候,家里请客唱戏,院子里,客厅里摆满了菊花,上上下下都

开着酒席,哪儿哪儿都是拜寿的客人,叽里旮旯儿(“角落”)

满世界都是寿桃,寿面,红寿帐子,哪像现在——

曾文彩(一直在沉思着眼前的苦难,呆望着江泰,几乎没听见陈奶妈的

话,此时打起精神对江泰又温和地提起话头)泰,你在干甚么?

江  泰(翻翻眼)你看我在干甚么?

曾文彩(勉强的微笑)我说你一个人照甚么?

江  泰(早已不耐烦,立起来)我在照我的鼻子!你听清楚,我在照我

的鼻子!鼻子!鼻子!(拿起镜子和书走到一个更远的椅子上

坐下。)

曾文彩你不要再叫了吧,爹这次性命是捡来的。

江  泰(总觉文彩故意跟他为难,心里又似恼怒却又似毫无办法的样

子,连连指着她)你看你!你看你!你看你!每次说话的口气,

言外之意总像是我那天把你父亲气病了似的。你问问现在谁不

知道是你那位令兄,令嫂——

曾文彩(只好极力辩解)谁这么疑心哪?(又低首下心,温婉地)我说,

爹今天刚从医院回来,你就当着给他老人家拜寿,到上屋看看

他,好吧?

江  泰(还是气鼓鼓地)我不懂,他既然不愿意见我,你为甚么非要我

见他不可?就算那天我喝醉啦,说错了话得罪了他,上个月到

医院也望了他一趟,他都不见我,不见我——

曾文彩(解释)唉,老人家现在心绪不好!

江  泰那我心绪就好?

曾文彩(困难地)可现在爹回了家,你难道就一辈子不见他?就当作客

人吧,主人回来了,我们也该去问声好,何况你江泰(理曲却

气壮,走到她的面前又指又点)你,你,你的嘴怎么现在学得

这么刁?这么刁?我,我躲开你!好不好?

〔江泰堵气拿着镜子由书斋小门走出去。

曾文彩(难过地)江泰?

陈奶妈唉,随他——

〔江泰又匆匆进来在原处乱找。

江  泰我的《麻衣神相》呢?(找着)哦,这儿。

〔江泰又走出。

曾文彩江泰!

陈奶妈(十分同情)唉,随他去吧,不见面也好。看见姑老爷老爷子说

不定又想起清少爷,心里更不舒服了。

曾文彩(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您的鞋底纳好了吧?

陈奶妈(微笑)也就差一两针了。(放下鞋底,把她的铜边老花镜取下

来,揉揉眼睛)鞋倒是做好了,人又不在了。

曾文彩(勉强挣出一句希望的活)人总是要回来的。

陈奶妈(顿了一下,两手提起衣裾擦泪水,伤心地)嗯,但——愿?

曾文彩(凄凉地)奶妈,您明天别走吧,再过些日子,哥哥会回来的。

陈奶妈   (一月来的烦忧使她的面色失了来时的红润。她颤巍巍摇着

头,干巴巴的瘪嘴激动得一抽一抽的。她心里实在舍不得,而

口里却固执地说)不,不,我要走,我要走的。

(立起把身边的针线什物往簸箩里收,一面揉揉她的红鼻头)说

等吧,也等了一个多月了,愿也许了,香也烧了,还是没音没

信,可怜我的清少爷跑出去就穿了一件薄夹袍——(向外喊)

小柱儿!小柱儿!

曾文彩  小柱儿大概帮袁先生捆行李呢。

陈奶妈(簸箩里取出一块小包袱皮,包着那双还未完全做好的棉鞋)要,

要是有一天他回来了,就赶紧带个话给我,我好从乡下跑来看

他。(又不觉眼泪汪汪的)打,打听出个下落呢,姑小姐就把

这双棉鞋绱好给他寄去——(回头又喊)

小柱儿!——(对文彩)就说大奶妈给他做的,叫他给奶妈捎

个信。(闪出一丝笑容)那天,只要我没死,多远也要去看他

去。(忍不住又抽咽起来。)

曾文彩(走过来抚慰着老奶妈)别,别这么难过!他在外面不会怎么样,

(勉强的苦笑)三十六七快抱孙子的人,哪会——陈奶妈(泪

眼婆娑)多大我也看他是个小孩子,从来也没出过门,连自己

吃的穿的都不会料理的人——(一面喊一面走向通大客厅的

门)小柱儿,小柱儿!

小柱儿的声音■,奶奶!

陈奶妈你在干甚么哪?你还不收拾收拾睡觉,明儿格好赶路。小柱儿的

声音愫小姐叫我帮她喂鸽子呢。

陈奶妈(一面向大客厅走,一面唠叨)唉,愫小姐也是孤零零的可怜,

可也白糟蹋粮食,这时候这鸽子还喂个甚么劲儿?

〔陈奶妈由大客厅门走出。

曾文彩(一半对着陈奶妈说一半是自语,喟然)喂也是看在那爱鸽子的

人!

〔外面又一阵乌鸦噪,她打了个寒战,正拿起她的织物,——

〔江泰嗒然由书斋小门上。

江  泰(忘记了方才的气焰,像在黄霉天背上沾湿了雨一般,说不出的

又是丧气,又是恼怒,又是悲哀的神色,连连的摇着头)没办

法,没办法!真是没办法!这么大的一所房子,走东到西的没

有一块暖和地方。到今儿格还不生火,脚冻得要死。你那位令

嫂就懂得弄钱,你的父亲就知道他的棺材。我真不明白这样活

着有甚么意义,有甚么意义?

曾文彩别埋怨了,怎么样日子总是要过的。

江  泰闷极了我也要革命!(从似乎是开玩笑又似乎是发脾气的口气而

逐渐激愤的喊起来)我也反抗,我也打倒,我也要学瑞贞那孩

子交些革命党朋友,反抗,打倒,打倒,反抗!都滚他妈的蛋,

革他妈的命!打一切都给他一个推翻!而,而,而——(突然

摸着了自己的口袋,不觉挖苦挖苦自己,惨笑出来)我这口袋

里,就剩下一块钱——(摸摸又眨眨眼)不,连一块钱也没有,

——(翻眼想想,低声)看了相!

曾文彩江泰,你这——

江  泰(忽然摇头,“如丧考妣”的样子,长叹一声)要是我能发明一

种像“万金油”似的药多好啊!多好啊!

曾文彩(哀切地)泰,不要再这样胡思乱想,顺嘴里扯,你这样会弄成

神经病的。

江  泰(像没听见她的话,蓦地又提起精神)文彩,我告诉你,今天早

上我逛市场,又看了一个相。那个看相的也说我现在正交鼻运,

要发财,连夸我的鼻子生得好,饱满,藏财。(十分认真地)

我刚才照照我的鼻子,倒是生得不错!(直怕文彩驳斥)看相

大概是有点道理,不然怎么我从前的事都说的挺灵呢?

曾文彩那你也该出去找朋友啊!

江  泰(有些自信)嗯!我一定要找,我要找我那些阔同学。(仿佛用

话来唤起自己的行动的勇气)我就要找,一会儿我就去找!我

大概是要走运了。

曾文彩(鼓励地)江泰,只要你肯动一动你的腿,你不会不发达的。

江  泰(不觉高兴起来)真的吗?(突然)文彩,我刚才到上房看你爹

去了。

曾文彩(也提起高兴)他,他老人家跟你说甚么?

江  泰(黠巧地)这可不怪我,他不在屋。

曾文彩他又出屋了?

江  泰嗯,不知道他——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上。

陈奶妈(有些惶惶)姑小姐,你去看看去吧。

曾文彩怎么?

陈奶妈唉!老爷子一个人拄着个棍儿又到厢房看他的寿木去了。

曾文彩  哦——

陈奶妈(哀痛地)老爷子一个人站在那儿,直对着那棺材流眼泪江泰愫

小姐呢?

陈奶妈大概给大奶奶在厨房蒸甚么汤呢。——姑小姐,那棺材再也给不

得杜家,您先去劝劝老爷子去吧。

曾文彩(泫然)可怜,爹,我,我去——(向书房走。)

江  泰(讥诮地)别,文彩,你先去劝劝你那好嫂子吧。

曾文彩(一本正经)她正在跟杜家人商量着推呢?

江  泰哼,她正在跟杜家商量着送呢。你叫她发点良心,别尽想把押给

杜家的房子留下来,等她一个人日后卖好价钱,你父亲的棺材

就送不出去了。记着,你父亲今天出院的医药费都是人家愫小

姐拿出来的钱。你嫂子一个躲在屋子里吃鸡,当着人装穷,就

知道卖嘴,你忘了你爹那天进医院以前她咬你爹那一口啦,哼,

你们这位令嫂啊,——

〔思懿由书斋小门上。

陈奶妈(听见足步声,回头一望,不觉低声)大奶奶来了。

江  泰(默然,走在一旁。)

〔思懿面色阴暗,蹙着眉头,故意显得十分为难又十分哀恸的样

子,她穿件咖啡色起黑花的长袖绒旗袍,靠胳膊肘的地方有些

磨光了,领子上的钮扣没扣,青礼服呢鞋。

曾文彩(怯弱地)怎么样,大嫂?

曾思懿(默默走向沙发那边去。)

〔半晌。

陈奶妈(关切而又胆怯地)杜家人到底肯不肯?

曾思懿(仍默然坐在沙发上。)

曾文彩大嫂,杜家人——

曾思懿(猛然扑在沙发的扶手上,有声有色的哭起来)文清,你跑到哪

儿去了?文清,你跑了,扔下这一大家子,叫我一个人撑,我

怎么办得了啊?你在家,我还有个商量,不在家,碰见这种难

人的事,我一个妇道还有甚么主意哟!

〔江泰冷冷地站在一旁望着她。

陈奶妈(受了感动)大奶奶,您说人家究竟肯不肯缓期呀?

曾思懿(鼻涕眼泪抹着,抽咽着,数落着)你们想,人家杜家开纱厂的,

鬼灵精!到了我们家这个时候,“墙倒众人推,”还会肯吗?

他们看透了这家里没有一个男人,(江泰鼻孔哼了一声)老的

老,小的小,他们不乘火打劫,逼得你非答应不可,怎么会死

心啊!

曾文彩(绝望地)这么说,他们还是非要爹的寿木不可?

曾思懿(直拿手帕擦着红肿的眼,依然抽动着肩膀)你叫我有甚么法子,

钱,钱我们拿不出,房子,房子我们要住,一大家子的人张着

嘴要吃。那寿木,杜家老太爷想了多少年,如今非要不可,非

要——

江  泰(靠着自己卧室的门框冷言冷语地)那就送给他们得啦。

陈奶妈(惊愕)啊,送给他们?

曾思懿(不理江泰)并且人家今天就要——

曾文彩(倒吸一口气)今天?

曾思懿嗯,他们说杜家老太爷病得眼看着就要断气,立了遗嘱,点明—

江  泰(替她说)要曾家老太爷的棺材!

曾文彩(立刻)那爹怎么会肯?

陈奶妈(插嘴)就是肯,谁能去跟老太爷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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