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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9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29

曾文彩(紧接)并且爹刚从医院回来。

陈奶妈(岔进)今天又是老爷子的生日,——

曾思懿(突然又嚎起来)我,我就是说啊!文清,你跑到哪儿去了?到

了这个时候,叫我怎么办啊?我这公公也要顾,家里的生活也

要管,我现在是“忠孝不能两全。”文清你叫我怎么哪!

〔在大奶奶的哭嚎声中,书斋的小门打开,曾皓拄着拐杖,巍巍

然地走进来。他穿着藏青“线春”的丝棉袍子,上面罩件黑呢

马褂,黑毡鞋。面色黄枯,形容惨沮,但在他走路的样子看来,

似乎已经恢复了健康。他尽量保持自己仅余那点尊严,从眼里

看得出他在绝望中再做最后一次挣扎,然而他又多么厌恶眼前

这一帮人。

〔大家回过头都立起来。江泰一看见就偷偷沿墙溜进自己的屋

里。

曾文彩爹,(跑过去扶他。)

曾  皓(以手挥开,极力提起虚弱的嗓音)不要扶,让我自己走。

(走向沙发。)

曾思懿(殷殷勤勤)爹,我还是扶您回屋躺着吧。

曾  皓(坐在沙发上对大家)坐下吧,都不要客气了。

曾  皓(四面望望)江泰呢?

曾文彩他,——(忽然想起)他在屋里,(惭愧地)等着爹,给爹赔不

是呢。

曾  皓老大还没有信么?

曾思懿(惨凄凄地)有人说在济南街上碰见他,又有人说在天津一个小

客栈看见他——

曾文彩哪里都找到了,也找不到一点影子。

曾  皓那就不要找了吧。

曾文彩(打起精神安慰老人家)哥哥这次实在是后悔啦,所以这次在外

面一定要创一番事业才——

曾  皓(摇首)“知子莫若父,”他没有志气,早晚他还是会——(似

乎不愿再提起他,忽然对文彩)你叫江泰进来吧。

曾文彩(走了一步,心中愧怍,不觉转身又向着父亲)爹,我,我们真

没脸见爹,真是没——

曾  皓唉,去叫他,不用说这些了。(对思懿)你也把霆儿跟瑞贞叫来。

〔文彩至卧室前叫唤。思懿由书斋门走下。

曾文彩江泰,江——

〔江泰立刻悄悄溜出来。

江  泰(出门就看见曾皓正在望着他,不觉有些惭愧)爹,您,您——

曾  皓(挥挥手)坐下,坐下吧。

(江泰坐。曾皓对奶妈关心地)你告诉愫小姐,刚从医院回来,

别去厨房再辛苦啦,歇一会去吧。

〔陈奶妈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文彩(一直在望着江泰示意,一等陈奶妈转了身,低声)你还不站起

来给爹赔个罪!

江  泰(似立非立)我,我——

曾  皓(摇手)过去的事我们不提了,不提了。

〔江泰又坐下。静默中,思懿领着霆儿与瑞贞由书斋小门上。瑞

贞穿着一件灰底子小红花的布夹袍,霆儿的袍子上罩上一件蓝

布大褂。

曾  皓(指指椅子,他们都依次坐下,除了瑞贞立在文彩的背后。曾皓

哀伤地望了望)现在坐中大概就缺少老大,我们曾家的人都在

这儿了。(望望屋子,微微咳了一下)这房子是从你们的太爷

爷敬德公传下来的,我们累代是书香门第,父慈子孝,没有叫

人说过一句闲话。现在我们家里出了我这种不孝的子孙——

曾思懿(有些难过)爹!——

〔大家肃然相望,又低下头。

曾  皓败坏了曾家的门庭,教出一群不明事理,不肯上进,不知孝顺,

连守成都做不到的儿女——

江  泰(开始有些烦恶。)

曾文彩(抬起头来惭愧地)爹,爹,你——

曾  皓这是我对不起我的祖宗, (咳

我没有面目再见我们的祖先敬德公!

嗽,瑞贞走过来捶背。)

江  泰(不耐,转身连连摇头,又唉声叹息起来,嘟哝着)哎,哎,真

是这时候还演甚么戏?演甚么戏?

曾文彩(低声)你又发疯了!

曾  皓(徐徐推开瑞贞)不要管我。(转对大家)我不责备你们,责也

无用。(满面绝望可怜的神色,而声调是恨恨的)都是一群废

物,一群能说会道的废物。(忽然来了一阵勇气)江泰,你,

你也是——

〔江泰似乎略有表示。

曾文彩(怕他发作)泰,(江泰默然,又不做声。)

曾  皓(一半是责备,一半是发牢骚)成天地想发财,成天的做梦,不

懂得一点人情世故,同老大一样,白读书,不知什么害了你们,

都是一对——(不觉大咳,自己捶了两下。)

曾文彩唉,唉!

江  泰(只好无奈何地连连出声)这又何必呢,这又何必呢!

曾文彩爹!爹!

曾  皓思懿,你是有儿女的人,已经做了两年的婆婆,并且都要当祖母

啦。(强压自己的愤怒)我不说你,错误也是我种的根,错也

不自今日始。(自己愈说愈凄惨)将来房子卖了以后,你们尽

管把我当作死了一样,这家里没有我这个人,我,我——(泫

然欲泣。)

曾文彩(忍不住大哭)爹,爹!

曾思懿(早已变了颜色)爹,我不明白爹的话。

曾  皓(没有想到)你,你,——

曾文彩(愤极)大嫂,你太欺侮爹了。

曾思懿(反问)谁欺侮爹了?

曾文彩(老实人也逼得出了声)一个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曾思懿谁没良心?谁没良心?天上有雷,眼前有爹, 妹妹,我问你,谁?

谁?

曾  霆(同时苦痛地)妈?

曾文彩(被她的气势所夺,气得发抖)你,你逼得爹没有一点路可走了。

江  泰(无可奈何地)不要吵了,小姑子,嫂嫂们。

曾文彩你逼得爹连他老人家的寿木都要抢去卖,你逼得爹——

曾  皓(止住她)文彩!

曾思懿(讥诮地)对了,是我逼他老人家,吃他老人家, (说说立起来)

喝他老人家,成天在他老人家家里吃闲饭,一住就是四年,还

带着自己的姑爷——

曾  霆(在旁一直随声劝阻,异常着急)妈,您别,——妈,您——妈

——

江  泰(也突然冒了火)你放屁,我给了钱!

曾  皓(急喘,镇止他们)不要喊了!

曾思懿(同时)你给了钱?哼,你才——

曾  皓(在一片吵声中顿足怒喊)思懿,别再吵!(突然一变几乎是哀

号)我,我就要死了!

〔大家顿时安静,只听见思懿哀哀低泣。

〔天开始暗下来,在肃静的空气中,愫方由大客厅门上。她穿着

深米色的哗叽夹袍,面庞较一个月前略瘦,因而她的眼睛更显

得大而有光彩,我们可以看得出在那里面含着无限镇静,和平,

与坚定的神色。她右手持一盏洋油灯,左臂抱着两轴画。看见

她进来,瑞贞连忙走近,替她接下手里的灯,同时低声仿佛在

她耳旁微微说了一句话。愫方默默颔首,不觉悲哀地望望眼前

那几张沉肃的脸,就把两轴画放进那只磁缸里,又回身匆忙地

由书斋门下。

瑞贞一直望着她。

曾  皓(叹息)你们这一群废物,啊!到现在还有甚么可吵的?

曾瑞贞爷爷回屋歇歇吧!

曾  皓(感动地)看看瑞贞同霆儿还有甚么脸吵?(慨然)别再说啦,

住在一起也没有几天了。思懿,你,你去跟杜家的管事说,说

叫,——(有些困难)叫他们把那寿木抬走,先,先(凄惨地)

留下我们这所房子吧。

曾文彩爹!

曾  皓杜家的意思刚才愫方都跟我说了。

曾文彩哪个叫愫表妹对您说的?

曾思懿(挺起来)我!

曾  皓不要再计较这些事情啦!

江  泰(迟疑)那么您,还是送给他们?

曾  皓(点头。)

曾思懿(不好开口,却终于说出)可杜家人说今天就要。

曾  皓好,好,随他们,让它给有福气的人睡去吧。(思懿就想出去说,

不料曾皓回首对江泰)江泰,你叫他们赶快抬,现在就抬!(无

限的哀痛)我,我不想明天再看见这晦气的东西!(低头不语,

思懿只好停住脚。)

江  泰(怜悯之心油然而生)爹!(走了两步又停住。)

曾  皓去吧,去说去吧!

江  泰(蓦然回头,走到曾皓的面前非常善意地)爹,这有甚么可难过

的呢?人死就死了,睡个漆了几百道的棺材又怎么样呢?(原

是语调里带着同情而又安慰的口气,但逐渐忘形,改了腔调,

又按他一向的习惯,对着曾皓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种事您就

没有看通,譬如说,您今天死啦,睡了就漆一道的棺材,又有

甚么关系呢?

曾文彩(知道他的话又来了)江泰!

江  泰(回头对文彩嫌厌地)你别吵!(又转脸对曾皓,和颜悦色,十

分认真地劝解)那么您死啦,没有棺材睡又有甚么关系呢。(指

着,点着)这都是一种习惯!一种看法!(说得逐渐高兴,渐

次忘记了原来同情与安慰的善意,手舞足蹈地对着曾皓开了

讲)譬如说,(坐在沙发上)我这么坐着好看,(灵机一动)

那么,这么(忽然把条腿翘在椅背上)坐着,就不好看么?(对

思懿)大嫂,(陶醉在自己的言词里像喝得微醺之后,几乎忘

记方才的龃龉)我这是比方啊!(指着)你穿衣服好看,你不

穿衣服就不好看么?

曾思懿姑老爷!

江  泰(继续不断)这都未见得,未见得!这不过是一种看法!一种习

惯!

曾  皓(插嘴)江泰!

江  泰(不容人插嘴,流水似地接下去)那么譬如我吧,(坐下)我死

了,(回头对文彩,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认真)你就给我火葬?

烧完啦,连骨头末都要扔在海里,再给它一个水葬,痛痛快快

来一个死无葬身之地!(仿佛在堂上讲课一般)这不过也是一

种看法,这也可以成为一种习惯!那么,爹,您今天——

曾  皓(再也忍不住,高声拦住他)江泰!你自己愿意怎么死,怎么葬,

都任凭尊便。(苦涩地)我大病刚好,今天也还算是过生日,

这些话现在大可不必——

江  泰(依然和平地,并不以为忤)好,好,好,您不赞成!无所谓,

无所谓!人各有志!——其实我早知道我的话多余,我刚才说

着的时候,心里就念叨着,“别说啊!别说啊!”(抱歉地)

可我的嘴总不由得——

曾思懿(一直似乎在悲戚着)那姑老爷就此打住吧。(立起)那么爹,

我,我(不忍说出的样子,擦擦自己的眼角)就照您的吩咐跟

杜家人说吧?

曾  皓(绝望)好,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曾思懿唉!(走了两步。)

曾文彩(痛心)爹呀!

江  泰(忽然立起)别,你们等等,一定等等!

〔江泰三脚两步跑进自己的卧室,思懿也停住了脚。

曾  皓(莫明其妙)这又是怎么?

〔张顺由通大客厅大门上。

张  顺杜家又来人说,阴阳生看好那寿木要在今天下半夜寅时以前抬进

杜公馆,他们问大奶奶——

曾文彩你——

〔江泰拿着一顶破呢帽,提着手杖,匆匆地走出来。

江  泰(对张顺兴高彩烈)你叫他们杜家那一批混账王八旦,再在客厅

等一下,你就说钱就来,我们老太爷的寿木要留在家里当劈柴

烧呢!

曾文彩你怎么——

江  泰(对曾皓,热烈地)爹,您等一下,我找一个朋友去。(对文彩)

常鼎斋现在当了公安局长,找他一定有办法。(对曾皓,非常

有把握地)这个老朋友跟我最好,这点小事一定不成问题。(有

条有理)第一,他可以立刻找杜家交涉,叫他们以后不准再在

此地无理取闹。第二,万一杜家不听调度,临时跟他通融(轻

藐的口气)这几个大钱也决无问题,决无问题。

曾文彩(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泰,真的可以?

江  泰(敲敲手杖)自然自然,那么,爹,我走啦(对思懿扬扬手)大

嫂,说在头里,我担保,准成!(提步就走。)

曾思懿(一阵风暴使她也有些昏眩)那么爹,这件事——

曾文彩(欣喜)爹!

〔江泰跨进通大客厅的门槛一步,又匆匆回来。

江  泰(对文彩,匆忙地把手一伸)我身上没钱!

曾文彩(连忙由衣袋里拿出一小卷钞票)这里!

江  泰(一看)三十……

〔江由通大客厅的门施施走出。

曾  皓(被他撩得头昏眼花,现在才喘出一口气)江泰这个东西是怎么

回事?

曾文彩(一直是崇拜着丈夫的,现在惟恐人不相信,于是极力对皓)爹,

您放心吧,他平时不怎么乱说话的。他现在说有办法,就一定

有办法。

曾  皓(将信将疑)哦!

曾思懿(管不住)哼,我看他——(忽然又制止了自己,转对曾皓,不

自然地笑着)那么也好,爹,这棺木的事……

曾  皓(像是得了一点希望的安慰似的,那样叹息一声)也好吧,“死

马当做活马医,”就照他的意思办吧。

张  顺(不觉也有些喜色)那么,大奶奶,我就对他们——

曾思懿(半天在抑压着自己的愠怒,现在不免颜色难看,恶声恶气地)

去,要你去干甚么?

〔思懿有些气凶凶地向大客厅快步走去。

曾  皓(追说)思懿,还是要和和气气对杜家人说话,请他们无论如何

要等一等。

曾思懿■!

〔思懿由通大客厅的门下,张顺随着出去。

曾文彩(满脸欣喜的笑容)瑞贞,你看你姑父有点疯魔吧,他到了这个

时候才——

曾瑞贞(心里有事,随声应)嗯,姑姑。

曾  皓(又燃起希望,紧接着文彩的话)唉!只要把那寿木留下来就好

了!(不觉回顾)霆儿,你看这件事有望么?

曾  霆(也随声答应)有,爷爷。

曾  皓(点头)但愿家运从此就转一转。——嗯,都说不定的。(想立

起,瑞贞过来扶)你现在身体还好吧。

曾瑞贞好,爷爷。

曾  皓(立起,望贞瑞,感慨地)你也是快当母亲的人喽!(文彩示意,

叫霆儿也过来扶祖父,曾霆默默过来。

曾  皓望着孙儿和孙儿媳妇,忽然抱起无穷的希望)我瞧你们这一对小

夫妻总算相得的,将来看你们两个撑起这个门户吧。

曾文彩(对曾霆示意,叫他应声)霆儿!

曾  霆(又应声,望望瑞贞)是,爷爷。

曾  皓(对着曾家第三代人,期望的口气)这次棺木保住了,房子也不

要卖,明年开了春,我为你们再出门跑跑看,为着你们的儿女

我再当一次牛马!(用手帕擦着眼角)唉,只要祖先保佑我身

体好,你们诚心诚意为我祷告吧!(向书斋走。)

曾文彩(过来扶着曾皓,凑着兴会)是啊,明年开了春,爹身体也好了,

瑞贞也把重孙子给您生下来,哥哥也——

〔书斋小门打开,门前现出愫方。她像是刚刚插完——花,水淋

淋的手还拿着两三朵插剩下的菊花。

愫  方(一只手轻轻掠开掉在脸前的头发,温和地)回屋歇歇吧,姨父,

您的房间收拾好啦。

曾  皓(快慰地)好,好!(一面对文彩点首应声,一面向外走)是啊,

等明年开了春吧!——瑞贞,明年开了春,明年——

〔瑞贞扶着他到书斋门口,望着愫方回头暗暗地指了指这间屋

子。愫方会意,点点头,接过曾皓的手臂扶着他出去,后面随

着文彩。

〔霆儿立在屋中未动,瑞贞望他,又从书斋门口默默走回来。

曾瑞贞(低声)霆!

曾  霆(几乎不敢望她的眼睛,悲戚地)你明天一早就走么?曾瑞贞(也

不肯望他,低沉的声音,迟缓而坚定地)嗯。曾霆是跟袁家的

人一路?

曾瑞贞嗯,一同走。

曾  霆(四面望望,在口袋里掏着甚么)那张字据我已经写好了。曾瑞

贞(凝视曾霆)哦。

曾  霆(掏出一张纸,不觉又四面看一下,低声读着)“离婚人谢瑞贞、

曾霆,我们幼年结婚,意见不合,实难继续同居,今后二人自

愿脱离夫妻——”

曾瑞贞(心酸)不要再念下去了。

曾  霆(迟疑一下,想着仿佛是应该办的手续,嗫嚅)那么签字,盖章

——曾瑞贞回头在屋里办吧。

曾  霆也,也好。

曾瑞贞(衷心哀痛)霆,真对不起你,要你写这样的字据。曾霆(说不

出话,从来没有像今天对她这般依恋)不,这两年你

在我们家也吃够了苦。(忽然)那个孩子不要了,你告诉过愫姨

了吧?

曾瑞贞(不愿提起的回忆)嗯!她给孩子做的衣服我都想还给她了。怎

么?

曾  霆我想家里有一个人知道也好。

曾瑞贞(关切地)霆,我走了以后,你,你干什么呢?曾霆不知道。 (寂

寞地)学校现在不能上了。

曾瑞贞(同情万分)你不要失望啊。

曾  霆不。

曾瑞贞(安慰)以后我们可以常通信的。

曾  霆好。(泪流下来。)

〔外面圆儿嚷着“瑞贞!”

曾瑞贞(酸苦) 不要难过,多少事情是要拿出许多痛苦才能买出一个“明

白”呀。

曾  霆这“明白”是真难哪!

〔圆儿吹着口哨,非常高兴的样子由通大客厅的门走进。她穿着

灰,蓝,白三种颜色混在一起的毛织品的裙子,长短正到膝盖,

上身是一件从头上套着穿的印度红的薄薄的短毛衫,两只腿仍

旧是光着的,脚上穿着一双白帆布运动鞋。她像是刚在忙着收

拾东西,头发有些乱,两腮也红红的,依然是那样活泼可喜。

她一手举一只鸟笼,里面关着那个鸽子“孤独;”一手提着那

个大金鱼风筝,许多地方都撕破了;臂下还夹着用马粪纸铰好

的二尺来长的“北京人”的剪影。

袁  圆(大声)瑞贞,我父亲找了你好半天哪,他问你的行李——

曾瑞贞(忙止住她,微笑)请你声音小点,好吧。

袁  圆(只顾高兴,这时才忽然想起来,两面望一下,伸伸舌头,立刻

别住喉咙,满脸顽皮相,全用气音嘶出,一顿一顿地)我父亲

——问你——同你的朋友们——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曾瑞贞(被她这种神气惹得也笑起来)收拾好了。

袁  圆(还是嘶着喉咙)他说——只能——送你们一半路,——还问—

—(嘘出一口气,恢复原来的声音)可蹩扭死我了。还是跟我

来吧,我父亲还要问你一大堆话呢。

曾瑞贞(爽快地)好,走吧。

袁  圆(并不走,却抱着东西走向曾霆,“煞有介事”的样子)曾霆,

你爹不在家,(举起那只破旧的“金鱼”纸鸢)这个破风筝还

给你妈!(纸鸢靠在桌边,又举起那鸽笼)这鸽子交给愫小姐!

(鸽笼放在桌上,这才举起那“北京人”的剪影,笑嘻嘻地)

这个“北京人”我送你做纪念,你要不要?

曾  霆(似乎早已忘记了一个多月前对圆儿的情感,点点头)好。

袁  圆(眨眨眼,像是心里又在转甚么顽皮的念头)明天天亮我们走了,

就给你搁在(指着通大客厅的门)这个门背后。(对瑞贞)走

吧,瑞贞!

〔圆儿一手持着那剪影,一手推着瑞贞的背向通大客厅的门走

出。

〔这时思懿也由那门走进,正撞见她们。瑞贞望着婆婆愣了一下,

就被圆儿一声“走,”推出去。

〔曾霆望她们出了门,微微叹了一声。

曾思懿(斜着眼睛回望一下,走近曾霆)瑞贞这些日子常不在家,总是

找朋友,你知道她在干些甚么?

曾  霆(望望她,又摇摇头)不知道。

曾思懿(嫌她自己的儿子太不精明,但也毫无办法,抱怨地叹口气)哎,

媳妇是你的呀,孩子,我也生不了这许多气了!(忽然)他们

呢?

曾  霆到上房去了。

曾思懿(诉说,委屈地)霆儿,你刚才看见妈怎么受他们的气了。

曾  霆(望望他的母亲,又低下头。)

曾思懿(掏出手帕)妈是命苦,你爷摔开我们跑了,你妈成天受这种气,

都是为了你们哪!(擦擦泪湿了的眼。)曾霆妈,别哭了。

曾思懿(抚着曾霆)以后甚么事都要告诉妈!(埋怨地)瑞贞有肚子要

不是妈上个月看出来,你们还是不告诉我的。(指着)你们俩

个是存的甚么心哪!(关切地)我叫瑞贞喝的那付安胎的药她

喝了没有?

曾  霆没有。

曾思懿不,我说的前天我从罗太医那里讨来的那个方子。

曾  霆(心里难过,有些不耐)没有喝呀!

曾思懿(勃然变色)为甚么不喝呢?(厉声)叫她喝,要她喝,她再不

听话,你告诉我,看我怎么灌她喝!她要觉得她自己不是曾家

的人,她肚子里那块肉可是曾家的。现在为她肚子里那孩子,

甚么都由着她,她倒越说越来了。(忽然又低声)霆儿,你别

糊涂,我看瑞贞这些日子是有点邪,鬼鬼祟祟,交些乱朋友,

——(更低声)我怕她拿东西出去,夜晚前后门我都下了锁,

你要当心啊,我怕——

〔愫方端着一个药罐由通书斋小门进。

愫  方(温婉地)罗太医那方子的药煎好了。

曾思懿(望望她。)

愫  方(看她不说话,于是又——)就在这儿吃么?

曾思懿(冷冷地)先搁在我屋里的小炭炉上温着吧!

〔愫  方端着药由霆儿面前走过,进了思懿的屋子。

曾  霆(望望那药罐里的药汤,诧异而又不大明白的神色)妈,怎么罗

太医那个方子您,您也在吃?

曾思懿(脸色略变,有些尴尬,但立刻又镇静下来,含含糊糊地)妈,

妈现在身体也不大好,(找话说)这几天倒是亏了你愫姨照护

着,——(但立时又改了口气,咳了一声)不过孩子,(脸上

又是一阵暗云,狠恶地)愫姨这个人哪,(摇头)她呀,她才

是——

〔愫方由卧室出。

愫  方表嫂,姨父正叫着你呢!

曾思懿(似理非理,点了点头。回头对曾霆)霆儿,跟我来。

〔曾霆随着思懿由书斋小门下。

〔天更暗了。外面一两声雁叫,凄凉而寂寞地掠过这深秋渐晚的

天空。

愫  方(轻轻叹息了一声,显出一点疲乏的样子。忽然看见桌上那只鸽

笼,不觉伸手把它举起,凝望着那里面的白鸽,——那个名叫

“孤独”的鸽子,——眼前似乎浮起一层湿润的忧愁,却又爱

抚地对那鸽子微微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

〔这时瑞贞提着一只装满婴儿衣服的小藤箱,把藤箱轻轻放在另

外一张小桌上,又悄悄地走到愫方的身旁。

曾瑞贞(低声)愫姨!

愫  方(略惊,转身)你来了!(放下鸽笼。)

曾瑞贞你看见我搁在你屋里那封长信么?

愫  方(点头)嗯。

曾瑞贞你不怪我?

愫  方(悲哀而慈爱地笑),不,——(忽然)真地要走了么?

曾瑞贞(依依地)唉。

愫  方(叹一口气,并非劝止,只是舍不得)别走吧!

曾瑞贞(顿时激奋起来)愫姨,你还劝我忍下去?

愫  方(仿佛在回忆着甚么,脸上浮起一片光彩,缓慢而坚决地)我知

道,人总该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曾瑞贞(眼里闪着期待的神色,热烈地握着她的苍白的手指)那么,你

呢?

愫  方(焕发的神彩又收敛下去,凄凄望着瑞贞,哀静地)瑞贞,不谈

吧,你走了,我会更寂寞的。以后我也许用不着说甚么话,我

会更——

曾瑞贞(更紧紧握着她的手,慢慢推她坐下)不,不,愫姨,你不能这

样,你不能一辈子这样!(迫切地恳求)愫姨,我就要走了,

你为甚么不跟我说几句痛快话?你为甚么不说你的——(暖暖

的暮色里瞥见愫方含着泪光的大眼睛,突然抑止住自己。)

愫  方(缓缓地)你要我怎么说呢?

曾瑞贞(不觉嗫嚅)譬如你自己,你,你—— (忽然)你为甚么不走呢?

愫  方(落漠地)我上哪里去呢?

曾瑞贞(兴奋地)可去的地方多的很。第一,你就可以跟我们走。

愫  方(摇头)不,我不。

曾瑞贞(坐近她的身旁,亲密地)你看见了我给你的书了么?愫方看了。

曾瑞贞说的对不对?

愫  方对的。

曾瑞贞(笑起来)那你为甚么不跟我们一道走呢?

愫  方(声调低徐,却说得斩截)我不!

曾瑞贞为什么?

愫  方(凄然望望她)不!

曾瑞贞(急切)可为甚么呢?

愫  方(想说,但又——这次只静静地摇摇头。)

曾瑞贞你总该说出个理由啊,你!

愫  方(异常困难地)我觉得我,我在此地的事还没有了。(“了”字

此处作“完结”讲)

曾瑞贞我不懂。

愫  方(微笑立起)不要懂吧,说不明白的呀。

曾瑞贞(追上去,索性——)那么你为甚么不去找他?

愫  方(有一丝惶惑)你说——

曾瑞贞(爽朗)找爹!找他去!

愫  方(又镇定下来,一半像在沉思,一半像在追省,呆呆望着前面)

为甚么要找呢?

曾瑞贞你不爱他吗?

愫  方(低下头。)

曾瑞贞(一句比一句紧)那么为甚么不想找他?你为甚么不想?(爽快

地)愫姨,我现在不像从前那样呆了。这些话一个月前我决不

肯问的。你大概也知道我晓得。(沉重)我要走了,此地再没

有第三个人,这屋子就是你同我。愫姨,告诉我,你为甚么不

找他,为甚么不?

愫  方(叹一口气)见到了就快乐么?

曾瑞贞(反问)那么你在这儿就快乐?

愫  方我,我可以替他—— (忽然觉得涩涩地说不出口,就这样顿住。)

曾瑞贞(急切)你说呀,我的愫姨,你说过你要跟我好好谈一次的。

愫  方我,我说——(脸上逐渐闪耀着美丽的光彩,苍白的面颊,泛起

一层红晕。话说得由开始的暗涩而终于畅适。衷心的感动使得

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走了,他的父亲我可以替他侍候;

他的孩子我可以替他照料;他爱的字画我管;他爱的鸽子我喂;

连他所不喜欢的人我都觉得该体贴,该喜欢,该爱,为着——

曾 瑞 贞 (插进,逼问愫方——愫方话略顿,但语气并未停止)为甚

么……?

愫  方(颤动地)为着他所不爱的也都还是亲近过他的!(一气说完,

充满了喜悦。连自己都惊讶这许久关在心里如今才形诸语言的

情绪原是这般难以置信的。)

曾瑞贞(倒吸一口气)所以你连霆的母亲,我那婆婆,你都拚出你的性

命来照料,照护。

愫  方(苦笑)你爹走了,她不也怪可怜吗?

曾瑞贞(笑着但几乎流下泪)真地愫姨,你就忘了她从前,现在,待你

那种——

愫  方(哀矜地)为甚么要记得那些不快活的事呢?如果为着他,为着

一个人,为着他——

曾瑞贞(忍不住插嘴)哦,我的愫姨,这么一个苦心肠,你为甚么不放

在大一点的事情上去?你为甚么处处忘不掉他?把你的心偏偏

放在这么一个废人身上,这么一个无用的废——

愫  方(如同刺着她的心一样,哀恳地)不要这么说你的爹呀。

曾瑞贞(分辩)爷爷不也是这么说他?

愫  方(心痛)不,不要这么说,没有人明白过他啊。

曾瑞贞(喘一口气,哀痛地)那么你就这样预备一辈子不跟他见面啦?

愫  方(突然慢慢低下头去。)

曾瑞贞(沉挚地)说呀,愫姨!

愫  方(低到几乎听不见)嗯。

曾瑞贞那当初你为甚么让他走呢?

愫  方(似乎在回忆,声调里充满了同情)我,我看他在家里苦,我替

他难过呀!

曾瑞贞(不觉反问)那么他离开了,你快乐?

愫  方(低微)嗯。

曾瑞贞(叹息)唉,两个人这样活下去是为甚么呢?

愫  方(哀静的脸上掠过一丝笑的波纹)看见人家快乐,你不也快乐么?

曾瑞贞(深刻的关心,缓缓地)你在家里就不惦着他?

愫  方(低下头。)

曾瑞贞他在外面就不想着你?

愫  方(眼泪默默流在苍白的面颊上。)

曾瑞贞就一生,一生这样孤独下去——两个人这样苦下去?

愫  方(凝神),苦,苦也许;但是并不孤独的。

曾瑞贞(深切感动)可怜的愫姨,我懂,我懂,我懂啊!不过我怕,我

怕爹也许有一天会回来。他回来了,甚么又跟从前一样,大家

还是守着,苦着,看着,望着,谁也喘不出一口气,谁也——

愫  方(打了一个寒战蓦然坚决地摇着头)不,他不会回来的。

曾瑞贞(固执)可万一他——

愫  方(轻轻擦去眼角上的泪痕)他不会,他死也不会回来的,(低头

望着那块湿了的手帕,低声缓缓地)他已经回来见过我!

曾瑞贞(吃了一惊)爹走后又偷偷回来过?

愫  方嗯。

曾瑞贞(诧异起来)哪一天?

愫  方他走后第二天。

曾瑞贞(未想到,嘘一口气)哦!

愫  方(怜悯地)可怜,他身上一个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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