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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第二十一章.30

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30

曾瑞贞(猜想到)你就把你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愫  方不,我手边的钱都给他了。

曾瑞贞(略略有点轻蔑)他收下了。

愫  方(温柔地)我要他收下了。(回忆)他说他要成一个人,死也不

再回来,(感动得不能自止地说下去)他说他对不起他的父亲,

他的儿子,连你他都提了又提。他要我照护你们,看守他的家,

他的字画,他的鸽子。他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他还说,他还说

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泪珠早已落下,却又忍不住笑起来)

瑞贞,他还像个孩子,哪像个连儿媳妇都有的人哪!

曾瑞贞(严肃地)那么从今以后你决心为他看守这个家?(以下的问答

几乎是没有停顿,一气接下去。)

愫  方(又沉静下来)嗯。

曾瑞贞(追问)成天陪着快死的爷爷?

愫  方(默默点首)嗯。

曾瑞贞(逼望着她)送他的终。

愫  方(躲开瑞贞的眼睛)嗯。

曾瑞贞(故意这样问)再照护他的儿子?

愫  方(望瑞贞,微微皱眉)嗯。

曾瑞贞侍候这一家子老小?

愫  方(固执地)嗯。

曾瑞贞(几乎是生了气)还整天看我这位婆婆的脸子?

愫  方(不由得轻轻地打了一个寒战)喔!——嗯。

曾瑞贞(反激)一辈子不出门?

愫  方(又镇定下来)嗯。

曾瑞贞不嫁人?

愫  方嗯。

曾瑞贞(追问)受气?

愫  方(低沉)嗯。

曾瑞贞(逼近)吃苦?

愫  方(凝视)嗯。

曾瑞贞(狠而重)到死?

愫  方(低头,用手摸着前额,缓缓地)到——死!

曾瑞贞(暴发,哀痛地)可我的好愫姨,你这是为甚么呀?

愫  方(抬起头)为着——

曾瑞贞(质问的神色)嗯,为着——

愫  方(困难地)为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忽然脸上显出异样

美丽的笑容)为着,这才是活着呀!

曾瑞贞(逼出一句话来)你真地相信爹就不会回来么?

愫  方(微笑)天会塌么?

曾瑞贞你真准备一生不离开曾家的门,这个牢,就为着这么一个梦,一

个理想,一个人——

愫  方(悠悠地)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

曾瑞贞(迫待)甚么时候?

愫  方(笑着)那一天,天真地能塌,哑吧都急得说了话!

曾瑞贞(无限的悯切)愫姨,把一个自己的快乐完全放在一个人的身上

是危险的,也是不应该的。(感慨)过去我是个傻子,愫姨你

现在还——

〔室内一切渐渐隐入在昏暗的暮色里,乌鸦在窗外屋檐上叫两声

又飞走了。在瑞贞说话的当儿由远远城墙上断续送来未归营的

号手吹着的号声,在凄凉的空气中寂寞地荡漾,一直到闭幕。

愫  方不说吧,瑞贞。(忽然扬头望着外面)你听,这远远吹的是甚么?

曾瑞贞(看出她不肯再谈下去)城墙边上吹的号。

愫  方(谛听)凄凉的很哪!

曾瑞贞(点头)嗯,天黑了!过去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就怕听这个,听着

就好像活着总是灰惨惨的。

愫  方(眼里涌出泪光)是啊,听着是凄凉啊!(猛然热烈地抓着瑞贞

的手,低声)可瑞贞,我现在突然觉得真快乐呀!(抚摸自己

的胸)这心好暖哪!真好像春天来了一样。(兴奋地)活着不

就是这个调子么?我们活着就是这么一大段又凄凉又甜蜜的日

子啊!(感动地流下泪)叫你想想忍不住要哭,想想又忍不住

要笑啊!

曾瑞贞(拿手帕替愫方擦泪,连连低声喊)愫姨,你怎么真地又哭了?

愫姨你——

愫  方(倾听远远的号声)不要管我,你让我哭哭吧!(泪光中又强自

温静地笑出来)可我是在笑啊!瑞贞,——(瑞贞不由得凄然

地低下头,用手帕抵住鼻端。愫方又笑着想扶起瑞贞的头)—

—瑞贞,你不要为我哭啊!(温柔地)这心里头虽然是酸酸的,

我的眼泪明明是因为我太高兴啦!——(瑞贞抬头望她一下,

忍不住更抽咽起来。

愫  方抚摸瑞贞的手,又像是快乐,又像是伤心地那样低低地安慰着,

申诉着)——别哭了,瑞贞,多少年我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今

天我的心好像忽然打开了,又叫太阳照暖和了似的。瑞贞,你

真好!不是你,我不会这么快活;不是你,我不会谈起了他,

谈得这么多,又谈得这么好!(忽然更兴奋地)瑞贞,只要你

觉得外边快活,你就出去吧,出去吧!我在这儿也是一样快活

的。别哭了,瑞贞,你说这是牢吗?这不是呀,这不是呀,—

曾瑞贞(抽咽着)不,不,愫姨,我真替你难过!我怕呀!你不要这么

高兴!你的脸又在发烧,我怕——

愫  方(恳求似的)瑞贞,不要管吧!我第一次这么高兴哪!(走近瑞

贞放着小箱子的桌旁)瑞贞,这一箱小孩儿的衣服,你还是带

出去。(哀悯地)在外面还是尽量帮助人吧!把好的送给人家,

坏的留给自己。甚么可怜的人我们都要帮助,我们不是单靠吃

来活着的啊!(打开那箱子)这些小衣服你用不着,就送给那

些没有衣服的小孩子们穿吧。(忽然由里面抖出一件雪白的小

毛线斗蓬)你看这件斗蓬好看吧?

曾瑞贞好,真好看。

愫  方(得意地又取出一顶小白帽子)这个好玩吧?

曾瑞贞嗯,真好玩。

愫  方(欣喜地又取出一件黄绸子小衣服)这件呢?

曾瑞贞(也高起兴来,不觉拍手)这才真美哪!

愫  方(更快乐起来,她的脸更显出美丽而温和的光彩)不,这不算好

的,还有一件(忍不住笑,低头朝箱子里——)

〔凄凉的号声,仍不断地传来,这时通大客厅的门缓缓推开,暮

色昏暗里显出曾文请。他更苍白瘦弱,穿一件旧的夹袍,臂里

挟着那轴画,神色惨沮疲惫,低着头踽踽踱进来。

〔愫方背向他,正高兴地低头取东西。瑞贞面朝着那扇门曾瑞贞

(一眼看见,像中了梦魇似的,喊不出声来)啊,这——

愫  方(压不下的欢喜,两手举出一个非常美丽的大洋娃娃,金黄色的

头发,穿着粉红色的纱衣服。她满脸是笑,期待地望着瑞贞)

你看!(突然看见瑞贞的苍白紧张的脸,颤抖地)谁?

曾瑞贞(呆望)我看,天,天塌了。(突然回身,盖上自己的脸。)

愫  方(回头望见文清,文清正停顿着,仿佛看不大清楚似地向她们这

边望)啊!

〔文清当时低下头,默默走进了自己的屋里。

〔他进去后,思懿就由书斋小门跑进。

曾思懿(惊喜)是文清回来了么?

愫  方(暗哑)回来了!

〔思懿立刻跑进自己的卧室。

〔愫方呆呆地愣在那里。

〔远远的号声随着风在空中寂寞的振抖。

(幕徐落——落后即起,表示到第二景经过相当的时间。)

第二景

离第三幕第一景有十个钟头的光景,是黎明以前那段最黑

暗的时候。一盏洋油灯扭得很大,照着屋子里十分明亮。那破

金鱼纸鸢早不知扔在甚么地方了。但那只鸽笼还孤零零地放在

桌子上,里面的白鸽子动也不动,把头偎在自己的毛羽里,似

乎早已入了睡。屋里的空气十分冷,半夜坐着,人要穿上很厚

的衣服才耐得住这秋尽冬来的寒气。外面西风正紧,院子里的

白杨树响得像一阵阵的急雨,使人压不下一种悲凉凄苦的感

觉。破了的窗纸也被吹的抖个不休。远远偶尔有更锣声,在西

风的呼啸中,间或传来远处深巷里卖“硬面饽饽”的老人叫卖

声,被那忽急忽缓的风,荡漾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这一夜曾家的人多半没有上床,在曾家的历史中,这是一

个最惨痛的夜晚。曾家老太爷整夜都未阖上眼,想着那漆了又

漆,朝夕相处有多少年的好寿木再隔不到几个时辰就要拱手让

给别人,心里真比在火边炙烤还要难忍。

杜家人说好要在“寅时” 未尽——就是五点钟——以前“迎

材,”把寿木抬到杜府。因此杜家管事只肯等到五点以前,而

江泰从头晚五点跑出去交涉借款到现在还未归来。曾文彩一面

焦急着丈夫的下落,同时又要到上房劝慰父亲。一夜晚随时出

来,一问再问,到处去打电话,派人找,而江泰依然是毫无踪

影,其余的人看到老太爷这般焦灼,也觉得不好不陪。自然有

的人是诚心诚意,望着江泰把钱借来,好把杜家这群狼虎一般

的管事们赶走。有的呢,只不过是嘴上孝顺,倒是怕江泰归来,

万一借着了钱,把一笔生意打空了。同时在夜晚,曾家也有的

人,暗地在房里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流着眼泪,又怀着喜悦,

抱着哀痛的心肠或光明的希望,追惜着过去,憧憬未来,这又

是属于明日的“北京人”的事,和在棺木里打滚的人们不相干

的。

在这间被凄凉与寒冷笼住了的屋子里,文清痴了一般的坐

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他换了一件深灰色杭绸旧棉袍,两手

插在袖管里不作声。倦怠和绝望交替着在眼神里,眉峰间,嘴

角边浮移,终于沉闷地听着远处的更锣声,风声,树叶声,和

偶尔才肯留心到的身旁思懿无尽无休的言语。

思懿换了一件蓝毛噶的薄棉袍,大概不知已经说了多少

话,现在似乎说累了,正期待地望着文清答话。她一手拿着一

碗药,一手拿着一只空碗;两只碗互相倒过来倒过去,等着这

碗热药凉了好喝,最后一口把药喝光,就拿起另一杯清水漱了

漱口。

曾思懿(放下碗,又开始——)好了,你也算回来了。我也算对得起曾

家的人了。(冷笑)总算没叫我们那姑奶奶猜中,没叫我把她

哥哥逼走了不回来。

〔文清厌倦地抬头来望望她。

曾思懿(斜眼看着文清,似乎十分认真地)怎么样?这件事?——我可

就这么说定了?(仿佛是不了解的神色)咦,你怎么又不说话

呀?这我可没逼你老人家啊!

曾文清(叹息,无可奈何地)你,你究竟又打算干甚么吧?

曾思懿(睁大了眼,像是又遭受不白之冤的样子)奇怪,顺你老人家的

意思这又不对了。(做出那“把心一横”的神气)我呀,做人

就做到家!今天我们那位姑奶奶当着爹,当着我的儿女,对我

发脾气,我现在都为着你忍下去!刚才我也找她,低声下气地

先跟她说了话,请她过来商量,大家一块儿来商量商量——

曾文清(忍不住,抬头)商量甚么?

曾思懿咦,商量我们说的这件事啊?(认定自己看穿了文清的心思,讥

刺地)这可不是小孩子见糖,心里想,嘴里说不要。我这个人

顶喜欢痛痛快快的,心里想要甚么,嘴里就说甚么。我可不爱

要吃羊肉又怕膻气的男人。

曾文清(厌烦)天快亮了,你睡去吧!

曾思懿(当做没听见,接着自己的语气)我刚才就爽爽快快跟我们姑奶

奶讲,——

曾文清(惊愕)啊!你跟妹妹都说了——

曾思懿(咂咂嘴)怎么?这不能说?——

〔文彩由书斋小门上。她仍旧穿着那件驼绒袍子,不过加上了一

件咖啡色毛衣。一夜没睡,形容更显憔悴,头发微微有些蓬乱。

曾文彩(理着头发)怎么哥哥,快五点了,你现在还不回屋睡去?

曾文清(苦笑)不。

曾文彩(转对思懿,焦急地)江泰回来了没有?

曾思懿没有。

曾文彩刚才我仿佛听见前边下锁开门。

曾思懿(冷冷地)那是杜家派的杠夫,抬寿木来啦。

曾文彩唉!(心里逐渐袭来失望的寒冷,她打了一个寒战,蜷缩地坐在

那张旧沙发里)哦,好冷!

曾思懿(谛听,忍不住故意地)你听,现在又上了锁了!(提出那问题)

怎么样?(虽然称呼得有些硬涩,但脸上却堆满了笑容)妹妹,

刚才我提了那件事,……

曾文彩(心里像生了乱草,——茫然)甚么?

曾思懿(诌媚地笑着瞟了文清一眼)我说把愫小姐娶过来的事。

曾文彩(想起来,却又不知思懿肚子里又在弄甚么把戏,只好苦涩地笑

了笑)这不大合适吧。

曾思懿(非常豪爽地)这有甚么不合适的呢?(亲热地)妹妹,您可别

把我这个做嫂子的心看得(举起小手指一比)这么“不钉点儿”

大!我可不是那种成天要守着男人才能过日子的人。“贤慧”

这两个字今生我也做不到,这一点点度量我还有。(又谦虚地)

按说呢,这并谈不上甚么度量不度量,表妹妹嫁表哥,亲上加

亲,这也是天公地道,到处都有的事。

曾文彩(老老实实)不,我说也该问问愫表妹的意思吧。

曾思懿(尖刻地笑出声来)咳,这还用的着问?她还有甚么不肯的?我

可是个老实人,爱说一个痛快话,愫表妹这番心思,也不是我

一个人看得出来。表妹呢,到到地地是个好人,我不爱说亏心

话。那么,(对文清似乎“恳切”的样子)“表哥,”你现在

也该说句老实话了吧?亲姑奶奶也在这儿,你至少也该在妹妹

面前,对我讲一句明白话吧。

曾文清(望望文彩,仍低头不语。)

曾思懿(追问)你说明白了我好替你办事啊!

曾文彩(仿佛猜得出哥哥的心思,替他说)我看这还是不大好吧。

曾思懿(眼珠一转)这又有甚不大好的?妹妹,你放心,我决不会委屈

愫表妹,只有比从前亲,不会比从前远!(益发表现自己的慷

慨)我这个人最爽快不过,半夜里我就把从前带到曾家的首饰

翻了翻,也巧,一翻就把我那付最好的珠子翻出来,这就算是

我替文清给愫表妹下的定(说着由小桌上拿起一对从古老的簪

子上拆下来的珠子,递到文彩面前)妹妹,你看这怎么样?

曾文彩(只好接下来看,随口称赞)倒是不错。

曾思懿(逐渐说得高兴)我可急性子,连新房我都替文清看定了。一会

袁家人上火车一走,空下屋子我就叫裱糊匠赶紧糊。大家凑个

热闹,帮我个忙,倒不了两三天妹妹也就可以吃喜酒啦。我呀,

甚么事都想到啦,——(望着文清似乎是嘲弄,却又像是赞美

的神气,)我们文清心眼儿最好,他就怕亏待了他的愫表妹。

我早就想过,以后啊,(索性说个畅快)哎,说句不好听的话

吧,以后在家里就是“两头大,”(粗鄙地大笑起来)我们谁

也不委屈谁!

曾文彩(心里焦烦,但又不得不随着笑两声)是啊,不过我怕总该也问

一问爹吧?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似乎刚从床上被人叫起来,睡眼矇眬的,

衣服都没穿整齐。

张  顺(进门就叫)大奶奶!

曾思懿(不理张顺,装做没听清楚文彩的话)啊?

曾文彩我说该问问爹吧。

曾思懿(更有把握地)嗐,这件事爹还用着问?有了这么个好儿媳妇,

(话里有话)侍候他老人家,不更“名正言顺”啦吗?(忽然)

不过就是一样,在家里爱怎么称呼她,就怎么称呼。出门在外,

她还是称呼她的“愫小姐”好,不能也“奶奶,太太”的叫人

听着笑话。——(又一转,瞥了文清一眼)其实我倒无所谓,

这也是文清的意思,文清的意思。(文请刚要说话,她立刻转

过头来问张顺)张顺,甚么事?

张  顺老太爷请您。

曾思懿老太爷还没有睡?

张  顺嗯,——

曾思懿(对张顺)走吧,嗐!

〔思懿急匆匆由书斋小门下,后面随着张顺。

曾文彩(望着思懿走出去,才站起来,走到文清面前非常同情的声调,

缓缓地)哥哥,你还没有吃东西吧?

曾文清(望着她,摇摇头,又失望地出神。)

曾文彩我给你拿点枣泥酥来。

曾文清(连忙摇手,烦躁地)不,不,不,(又倦惫地)我吃不下。

曾文彩那么哥哥,你到我屋里洗洗脸,睡一会好不好?

曾文清(失神地)不,我不想睡。

曾文彩(想问又不好问,但终于——)她,她这一夜晚为甚么不让你到

屋子里去?

曾文清(惨笑)哼,她要我对她赔不是。

曾文彩你呢?

曾文清(绝望但又非常坚决的神色)当然不!(就阖上眼。)

曾文彩(十分同情,却又毫无办法的口气)唉,天下哪有这种事:丈夫

刚回来一会儿,好不到两分钟,又这样没完没了地——

〔外面西风呼呼地吹着,陈奶妈由书斋小门上。她的面色也因为

一夜的疲倦而显得苍白,眼睛也有些凹陷。她披着一件大棉袄,

打着呵欠走进来。

陈奶妈(看着文清低头闭上眼靠着,以为他睡着了,对着文彩,低声)

怎么清少爷睡着了?

曾文彩(低声)不会吧。

陈奶妈(走近文清,文清依然阖着眼,不想作声。陈奶妈看着他,怜悯

地摇摇头,十分疼爱的,压住嗓子回头对文彩)大概是睡着啦。

(轻轻叹一口气,就把身上披的棉袄盖在他的身上。)

曾文彩(声音低而急)别,别,您会冻着的,我去拿(向自己的卧室走,)

——

陈奶妈(以手止住文彩,嘶着声音,匆促地)我不要紧。得啦,姑小姐,

您还是到上屋看看老爷子去吧!

曾文彩(焦灼地)怎么啦?

陈奶妈(心痛地)叫他躺下他都不肯,就在屋里坐着又站起来,站起来

又坐下,直问姑老爷回来了没有?姑老爷回来了没有?

曾文彩(没有了主意)那怎么办?怎么办呢?江泰到现在一夜晚没有个

影,不知道他跑到——

陈奶妈(摇头)唉,真造孽!(把文彩拉到一个离文清较远的地方,怕

吵醒他)说起可怜!白天说说把寿木送给人家容易;到半夜一

想,这守了几十年的东西一会儿就要让人拿去,——您想,他

怎么会不急!怎么会不——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

张  顺姑奶奶!

陈奶妈(忙指着似乎在沉睡着的文清,连连摇手。)

张  顺(立刻把声音放低)老太爷请。

曾文彩唉!(走了两步回头)愫小姐呢?

陈奶妈刚给老爷子捶完腿。——大概在屋里收拾甚么呢!

曾文彩唉。

〔文彩随着张顺由书斋小门下。

〔外面风声稍缓,树叶落在院子里,打着滚,发出沙沙的声音,

更锣声渐渐地远了,远到听不见。隔巷又传来卖“硬面饽饽”

苍凉单沉的叫卖声。

〔陈奶妈打个呵欠,走到文清身边。

陈奶妈(低头向文清,看他还是闭着眼,不觉微微叫出,十分疼爱地)

可怜的清少爷!

〔文清睁开了眼,依然是绝望而厌倦的目光,用手撑起身陈奶妈

(惊愕)清少爷,你醒啦?

曾文清(仿佛由恹恹的昏迷中唤醒,缓缓抬起头)是您呀,奶妈!

陈奶妈(望着文清,不觉擦着眼角)是我呀,我的清少爷!(摇头望着

他,疼惜地)可怜,真瘦多了!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曾文清

(含含糊糊地)嗯,奶妈。

陈奶妈唉,我的清少爷,这些天在外面真苦坏啦!(擦着泪)愫小姐跟

我没有一天不惦记着你呀。可怜,愫小姐——

曾文清(忽然抓着陈奶妈的手)奶妈,我的奶妈!

陈奶妈(忍不住心酸)我的清少爷,我的肉,我的心疼的清少爷!你,

你回来了还没见着愫小姐吧?

曾文清(说不出口,只紧紧地握住陈奶妈干巴巴的手)奶妈!奶妈!

陈奶妈(体贴到他的心肠,怜爱地)我已经给你找她来了。

曾文清(惊骇,非常激动地)不,不,奶妈!

陈奶妈造孽哟,我的清少爷,你哪像个要抱孙子的人哪,清少爷。

曾文清(惶惑)不,不,别叫她!您为甚么要——

陈奶妈(看见书斋小门开启)别,别,大概是她来了!

〔愫方由书斋小门上。

〔她换了一件黑毛巾布的旗袍,衬着长长的黑发,苍白的面容,

冷静的神色,大的眼睛里稍稍露出难过而又疲倦的样子,像一

个美丽的幽灵轻轻地走进房来。

〔文清此刻十分激动地站起来。

愫  方陈奶妈!

陈奶妈(故意做出随随便便的样子)愫小姐还没睡呀?

愫  方嗯,(想不出话来)我,我来看看鸽子来啦。(就向搁着鸽笼的

桌子走。)

陈奶妈(顺口)对了,看吧!(忽然想起)我也去瞅瞅孙少爷孙少奶奶

起来没有,大奶奶还叫他们小夫妻俩给袁家人送行呢,(说着

就向外面走。)

曾文清(举起她的棉袄,低低的声音)您的棉袄,奶妈!陈奶妈哦!棉

袄,(笑对他们)你们瞧我这记性!

〔陈奶妈拿着棉袄,搭讪着由书斋小门下。

〔天未亮之前,风又渐渐地刮大起来,白杨树又像急雨一般地响

着,远处已经听见第一遍鸡叫、随着风在空中缭绕。

〔二人默对,半天说不出话。文清愧恨地低下头,缓缓朝卧室走。

愫  方 (眼睛才从那鸽笼移开)文清!

曾文清(停步,依然不敢回顾。)

愫  方奶妈说你在找——

曾文清(转身,慢慢抬头望愫方。)

愫  方(又低下头去。)

曾文清愫方!

愫  方(不觉又痛苦地望着笼里的鸽子。)

曾文清(没有话说,凄凉地)这,这只鸽子还在家里。

愫  方(点头,沉痛地)嗯,因为它已经不会飞了!

曾文清(愣一愣)我——(忽然明白,掩面抽咽。)

愫  方(声音颤抖地)不,不——

曾文清(依然在哀泣。)

愫  方(略近前一步,一半是安慰,一半是难过的口气)不,不这样,

为甚么要哭呢?唉!

曾文清(大恸,扑在沙发上)我为甚么回来呀!我为甚么回来呀!明明

晓得绝不该回来的,我为甚么又回来呀!

愫  方(哀伤地)飞不动,就回来吧!

曾文清(抽咽,诉说)不,你不知道啊,——在外面——在外面的风浪

——

愫  方文清!你(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文清)——

曾文清啊?

愫  方这是那箱子的钥匙!

曾文清(不明白)怎么?

愫  方(冷静地) (慢慢将钥匙放在桌子上。

你的字画都放在那箱子里。 )

曾文清(惊惶)你要怎么样啊,愫方——

〔半晌。外面风声,树叶声,——

愫  方你听!

曾文清啊!

愫  方外面的风吹得好大啊!

〔风声中屋外仿佛有人在叫着:“愫姨!愫姨!”

愫  方(谛听)外面谁在叫我啊?

曾文清(也听,听不见)没,没有吧?

愫  方(肯定,哀徐地)有,有!

〔思懿由书斋小门上

曾思懿(对愫方,似乎在讥讽,又似乎是一句无心的话)啊!我一猜你

就到这儿来啦?(亲热地)愫表妹,我的腰又痛起来啦,回头

你再给我推一推,好吧?嗐,刚才我还忘了告诉你,你表哥回

来了,倒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来了。

曾文清(窘极)你——

曾思懿(不由分说,拿起桌上那对珠子,送到愫方面前)你看这对珠子

多大呀,多圆哪!

曾文清(警惕)思懿!

〔张顺由通书斋小门上,在门口望见主人正在说话,就停住了脚。

曾思懿(同时——不顾文清的脸色,笑着)你表哥说,这是表哥送给表

妹做——

曾文清(激动得发抖,突然暴发,愤怒地)你这种人是甚么心肠呕!

〔文清说完,立刻跑进自己的卧室。

曾思懿文清!

〔卧室门砰地关上。

曾思懿(脸子一沉,冷冷地)哎,我真不知道我这个当太太的还该怎么

做啦!

张  顺(这时走上前,低声)大奶奶,杜家管事说寅时都要过啦,现在

非要抬棺材不可了。

曾思懿好,我就去。

〔张顺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思懿(突然)好,愫表妹,我们回头说吧。(向通书斋的小门走了两

步,又回转身,亲热地笑着)愫表妹,我怕我的胃气又要犯,

你到厨房给我炒一把热盐焐焐,好吧?

愫  方(低下头。)

〔思懿由书斋小门下。

愫  方(呆立在那里,望着鸽笼。)

〔外面风声。

〔瑞贞由通大客厅的门上。

曾瑞贞愫姨!

愫  方(不动)嗯。

曾瑞贞(急切)愫姨!

愫  方(缓缓回头,对瑞贞,哀伤的惋惜)快乐真是不常的呀,连一个

快乐的梦都这样短!

曾瑞贞(同情的声调)不早了,愫姨,走吧!

愫  方(低沉)门还是锁着的,钥匙在——

曾瑞贞(自信地)不要紧!“北京人”会帮我们的忙。

愫  方(不大懂)“北京人?”——

〔外面思懿在喊。

思懿的声音愫表妹!愫表妹!

曾瑞贞(推开通大客厅的门,指着门内——)就是他!

〔门后屹然立着那小山一般的“北京人,”他现在穿着一件染满

机器上油泥的帆布工服,棕黑的脸,钢轴似的胳膀,宽大的手

里握着一把钢钳子,粗黑的眉毛下,目光炯炯,肃然可畏,但

仔细看来却带着和穆坦挚的微笑的神色,又叫人觉得蔼然可

亲。

思懿的声音(更近)愫表妹!愫表妹!

曾瑞贞她来了!

〔瑞贞走到通大客厅的门背后躲起。“北京人”巍然站在门前。

〔思懿立刻由书斋小门上。

曾思懿哦,你一个人还在这儿!爹要喝参汤,走吧。

愫  方(点头,就要走。)

曾思懿(忽然亲热地)哦,愫表妹,我想起来了,我看我就现在对你说

了吧?(说着走到桌旁,把放在桌上的那付珠子拿起来。忽然

瞥见了“北京人,”吃了一惊,对他)咦,你在这儿干甚么?

北京人(森然望着她。)

曾思懿(惊疑)问你!你在这儿干甚么?

北京人(又仿佛嘲讽而轻蔑地在嘴上露出个笑容。)

愫  方(沉静地)他是个哑吧。

曾思懿(没有办法,厌恶地盯了“北京人”一眼,对愫方)我们在外面

说去吧。

〔思懿拉着愫方由书斋小门下。

〔瑞贞听见人走了,立刻又由通大客厅的门上。

曾瑞贞走了?(望望,转对“北京人”指着外面,一边说,一边以手做

势)门,——大门,——锁着,——没有钥匙!

北京人(徐徐举起拳头,一字一字,粗重而有力地)我——们——打—

—开!

曾瑞贞(略吃一惊)你,你——

北京人(坦挚可亲地笑着)跟——我——来!(立刻举步就向前走。)

曾瑞贞(大喜)愫姨!愫姨!(忽又转身对“北京人,”亲切地)你在

前面走,我们跟着来!

北京人(点首。)

〔“北京人”像一个伟大的巨灵引导似的由通大客厅门走出。

〔同时愫方由书斋小门上,颜色非常惨白。

曾瑞贞(高兴地跑过来)愫姨!愫姨!我,我告——(忽然发现愫方惨

白的脸)你怎么脸发了青?怎么?她对你说了甚么?

愫  方(微微摇摇头。)

曾瑞贞(止不住那高兴)愫姨,我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哑吧真地说了

话了!

愫  方(沉重地)嗯,我也应该走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非常热闹的吹吹打打的锣鼓唢呐响,掩住了

风声。

曾瑞贞(惊愕,回头)这是干甚么?

愫  方大概杜家那边预备迎棺材呢。

曾瑞贞(又笑着问)你的东西呢?

愫  方在厢房里。

曾瑞贞拿走吧?

愫  方(点首)嗯。

曾瑞贞愫姨,你——

愫  方(凄然)不,你先走!

曾瑞贞(惊异)怎么,你又——

愫  方(摇头)不,我就来,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曾瑞贞(以为是——不觉气愤)谁?

愫  方(恻然)可怜的姨父!

曾瑞贞(才明白了)哦!(也有些难过)好吧,那我先走,我们回头在

车站上见。

〔外面文彩喊着,“江泰!江泰!”瑞贞立刻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愫方刚向书斋小门走了两步,文彩就由书斋小门上,满脸的泪

痕。

曾文彩(焦急地)江泰还没有回来?

愫  方没有。

曾文彩他怎么还不回来?(说着就跌坐在沙发上呜咽起来)我的爹呀,

我的可怜的爹呀!

愫  方(急切地)怎么啦?

曾文彩(一边用手帕擦泪,一边诉说着)杜家的人现在非要抬棺材,爹

一死儿不许!可怜,可怜他老人家像个小孩子似地抱着那棺材

死也不肯放。(又抽咽)我真不敢看爹那个可怜的样子!(抬

头望着满眼露出哀怜神色的愫方)表妹,你去劝爹进来吧,别

再在棺材旁边看哪!

愫  方(凄然向书斋小门走。)

〔愫方由书斋小门下。

曾文彩(同时独自——)爹,爹,你要我们这种儿女干甚么哟? (立起,

不由得)哥哥!哥哥!(向文清卧室走)我们这种人有甚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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