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第二十一章.31
有甚么用啊!
〔忽然外面爆竹声大作。
曾文彩(不觉停住脚,回头望。)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眼睛也红红的。曾文彩这是甚么?
张 顺(又是气又是难过)杜家那边放鞭迎寿材呢!我们后门也打开啦,
棺材已经抬起来了。
〔在爆竹声中听见了许多杠夫抬着棺木,整齐的脚步声,和低沉
地“唉喝,唉喝”的声音;同时还掺杂着杜家的管事们督促着
照料着的叫喊声,书斋窗户里望见许多灯笼,匆忙地随着人来
回摇动。
〔这时陈奶妈和愫方扶着曾皓由书斋小门走进。曾皓面色白得像
纸,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在极度的紧张中,他几乎像颠狂了一
般,说甚么也不肯进来。陈奶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不住地劝
慰,拉着,推着。愫方悲痛地望着曾皓的脸。他们后面跟着思
懿。她也拿了手帕在擦着眼角,不知是在擦沙,还是擦泪水。
陈奶妈(连连地)进来吧,老爷子!——别看了!进来吧,——
曾 皓(回头呼唤,声音喑哑)等等!叫他们再等等!等着!(颤巍巍
转对思懿,言语失了伦次)你再告诉他们,说钱就来,人就来,
钱就拿人来!等等!叫他们再等等!
愫 方姨父!你——〔愫方把曾皓扶在一个地方倚着,看见老人这般激
动地喘息,忽然想起要为他拿甚么东西,立刻匆匆由书斋小门
下。
陈奶妈(不住地劝解)老爷子,让他们去吧,(恨恨地)让他们拿去挺
尸去吧!
曾 皓(几乎是乞怜)你去呀,思懿!
曾思懿(这时她也不免有些难过,无奈何地只得用仿佛在哄骗着小孩子
的口气)爹!有了钱,我们再买付好的。
曾 皓(愤极)文彩,你去!你去!(顿足)江泰究竟来不来?他来不
来?
曾文彩(一直在伤痛着——连声应)他来,他来呀,我的爹!
〔外面爆竹声更响。抬棺木的脚步声仿佛越走越近,就要从眼前
过似的。
曾 皓(不觉喊起来)江泰!江泰!(又像是对着文彩,又像是对着自
己)他到哪儿去啦?他到哪儿去啦!
〔这时通大客厅的门忽然推开,汪泰满脸通红,头发散乱,衣服
上一身的皱褶,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爆竹声渐停。
曾 皓(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江泰,你来了!
江 泰(小丑似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不知是得意还是懊丧的神气,
含糊地对着他点了点头)我——来——了!
曾 皓(忘其所以)好,来得好!张顺,叫他们等着!给他们钱,让他
们滚!去,张顺。
〔张顺立刻由书斋小门下。
曾文彩(同时走到江泰面前)借,借的钱呢!(伸出手。)
江 泰(手一拍,兴高采烈)在这儿!(由口袋里掏出一卷“手纸,”
“拍”一掷在她的手掌里)在这儿!曾文彩你,你又——
江 泰(同时回头望门口)进来!滚进来!
〔果然由通大客厅的门口走进一个警察,后面随着霆,非常惭愧
的颜色,手里替他拿着半瓶“白兰地。”
江 泰(手脚不稳而理直气壮)就是他!(又指点着,清清楚楚地)就
——是——他!(转身对曾家的人们申辩)我在北京饭店开了
一个房间,住了一夜,可今天他们偏说我拿了东西,拿了他们
的东西——
曾 皓这——
警察(非常懂事地)对不起,昨儿晚上委屈这位先生在我们的派
出所——
江 泰你放屁!北京饭店!
警 察(依然非常有礼貌地)派出所!
江 泰(大怒)北京饭店!(指着警察)你们的局长我认识!(说着走
着,一刹时怒气抛到九宵云外)你看,这是我的家!我的老婆!
(莫明其妙地顿时忘记了方才的冲突,得意地)我的岳父曾皓
先生!(忽然抬头,笑起来)你看哪!(指屋)我的房子!(一
面笑,望着警察,一面含含糊糊地指着点着,仿佛在引导人家
参观)我的桌子!(到自己卧室门前)我的门!(于是就糊里
糊涂走进去,嘴里还在说着)我的——
〔忽然不很重的“扑通”一声——
曾文彩泰,你——(跑进自己的卧室。)
警 察诸位现在都看见了,我也跟这位少爷交待明白啦。(随随便便举
起手行个礼。)
〔警察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外面的人(高兴地) 抬罢!(接着哄然一笑,立刻又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曾 皓(突又转身。)
陈奶妈您干甚么?
曾 皓我看,——看,——
陈奶妈得啦,老爷子,——
〔曾皓走在前面,陈奶妈赶紧去扶,思懿也过去扶着。陈与曾皓
由书斋小门下。
〔外面的暄嚣声,脚步声,随着转弯抹角渐行渐远。
曾思懿(将曾皓扶到门口,又走回来,好奇地)霆儿,那警察说甚么?
曾 霆他说姑爹昨天晚上醉醺醺地到洋铺子买东西,顺手就拿了人家一
瓶酒。
曾思懿叫人当面逮着啦?
曾 霆嗯,不知怎么姑爹一晚上在派出所还喝了一半,又不知怎么姑爹
又把自己给说出来了,这,(举起那半瓶酒)这是剩下那半瓶
“白兰地!”(把酒放在桌子上,就苦痛地坐在沙发上。)
曾思懿(幸灾乐祸)这倒好,你姑爹现在又学会一手啦? (向卧室门走)
文清,(到门口)文清,刚才我已经跟你的愫表妹说了,看她
样子倒也挺高兴。以后好啦,你也舒服,我也舒服。你呢,有
你的愫表妹陪你;我呢,坐月子的时候,也有个人伺候!
曾 霆(母亲的末一句话像一根钢针戳入他的耳朵里,触电一般蓦然抬
起头)妈,您说甚么?
曾思懿(不大懂)怎么——
曾 霆(徐徐立起)您说您也要——呃——
曾思懿(有些惭色)嗯?——
曾 霆(恐惧地)生?
曾思懿(脸上表现出那件事实)怎么?
曾 霆(对他母亲绝望地看了一眼,半晌,狠而重地)唉!生吧!
〔曾霆突然由通大客厅的门跑下。
曾思懿霆儿!(追了两步)霆儿!(痛苦地)我的霆儿!
〔文彩由卧室匆匆地出来。
曾文彩爹呢?
曾思懿(呆立)送寿木呢!
〔文彩刚要向书斋小门走去,陈奶妈扶着曾皓由书斋小门上。曾
皓在门口不肯走,向外望着,喊着。文彩立刻追到门前,外面
的灯笼稀少了,那些杠夫们已经走得很远。
曾 皓(脸向着门外,遥遥地喊)不成,那不成!不是这样抬法!陈奶
妈(同时)得啦,老爷子,得啦!
曾文彩(不住地)爹!爹!
曾 皓(依依了望着那正在抬行的棺木,叫着,指着)不成!那碰不得
呀!(对陈奶妈)叫他们别碰着那土墙!那寿木盖子是四川漆!
不能碰!碰不得!
曾思懿别管啦,爹,碰坏了也是人家的。
曾 皓(被她提醒,静下来发愣,半晌,忽然大恸)亡妻呀!我的亡妻
呀!你死得好,死得早,没有死的,连,连自己的棺木都——
(顿足)活着要儿孙干甚么哟!要这群像耗子似的儿孙干甚么
哟!(哀痛地跌坐在沙发上。)
〔訇然一片土墙倒塌声。
〔大家沉默。
曾文彩(低声)土墙塌了。
〔静默中,江泰由自己的卧室摇摇晃晃又走出来。
江 泰(和颜悦色,抱着极大的善意,对着思懿)我告诉过你,八月节
我就告诉过你,要塌!要塌!现在,你看,是不是——
〔思懿厌恶地看他一眼,陡然转身由书斋小门走下。江泰(摇头)
哎,没有人肯听我的话!没有人理我的哟!没有人理我的哟!
〔江泰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又把桌上那半瓶“白兰地”拿起来,
又进了屋。
曾文彩(着急)江泰!(跟着进去。)
〔远远鸡又在叫。
陈奶妈唉!
〔这时仿佛隔壁忽然传来一片女人的哭声。愫方一只手腕上搭着
自己要带走的一条毯子,一手端了一碗参汤,由书斋小门进。
曾 皓(抬头)谁在哭?
陈奶妈大概杜家老太爷已经断了气了,我瞧瞧去。(曾皓又低下头。)
〔陈奶妈匆匆由书斋小门下。
〔鸡叫。
愫 方(走近曾皓,静静地)姨父!
曾 皓(抬头)啊?
愫 方(温柔地)您要的参汤!(递过去。)
曾 皓我要了么?
愫 方嗯!(搁在曾皓的手里。)
〔圆儿突然由通大客厅的门悄悄上。她仍然穿着那身衣服,只是
上身又加了一件跟裙子一样颜色的短大衣,脖子上松松地系着
一块黑底子白点子的绸方巾,手里拿着那“北京人”的剪影。
袁 圆(站在门口,低声,急促地)天就亮了,快走吧!
愫 方(点点头。)
〔袁圆笑嘻嘻的立刻拿着那剪影缩回去,关上门。
曾 皓(喝了一口,就把参汤放在沙发旁边的桌上,微弱地长嘘了一声)
唉!(低头瞌上眼。)
愫 方(关心地)你好点吧!
曾 皓(含糊地)嗯,嗯。——
愫 方(哀怜地)我走了!姨父!
曾 皓(点头)你去歇一会儿吧。
愫 方■,(缓缓地)我去了!
曾 皓(疲惫到极点像要睡的样子,轻微地)嗯!
〔愫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望望那衰弱的老人的可怜的样子,忍不
住又回来把自己要带走的毯子轻轻地给他盖上。
曾 皓(忽然又含糊地)回头就来呀。
愫 方(满眼的泪光)就来!
〔愫方一面退着走一面望着曾皓。
曾 皓(闭着眼)再来给我捶捶。
愫 方(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嗯,再来给您捶!再来给您捶!——再来
——(似乎听见 又有甚么人要进来,立刻转向通大客厅的门
走。)
〔愫方刚一走出,文彩由卧室进。
曾文彩(看见曾皓在打瞌睡,轻轻地)爹,把参汤喝了吧,凉了!
曾 皓不,我不想喝。
曾文彩(悲哀地安慰着)爹,别难过了!怎么样的日子都是要过的。 (流
下泪来)等吧,爹。等到明年开了春!爹的身体也好了,重孙
子也抱着了,江泰的脾气也改过来了,哥哥也回来找着好事了,
——
〔文清卧室内忽然仿佛有人“哼”了一声,从床上掉下的声音。
曾文彩(失声)啊!(转对曾皓)爹,我去看看去。
〔文彩立刻跑进文清的卧室。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上。
曾 皓(虚弱的)杜家——死了?
陈奶妈死了,完啦。
曾 皓眼睛好痛啊!给我把灯捻小了吧!
〔陈奶妈把洋油灯捻小,屋内暗下来,通大厅的隔扇上逐渐显出
那猿人模样的“北京人”的巨影和在第二幕时一样。
陈奶妈(抬头看着,自语)这个皮猴袁小姐!临走临走还——
〔文彩慌张跑出。
曾文彩(低声急促地)陈奶妈,陈奶妈!
陈奶妈啊!
曾文彩(惧极,压住喉咙)您先不要叫!快告诉大奶奶!哥哥吞了鸦片
烟,脉都停了。
陈奶妈(惊恐)啊!(要哭,——)
曾文彩(急止她)别哭,奶妈,老太爷再经不住事了。快去!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跑下。
曾文彩(强自镇定,走向曾皓)爹,天就要亮了,我扶着您睡去吧。
曾 皓(立起,走了两步)刚才那屋里是甚么?
曾文彩(哀痛地)耗子,闹耗子。
曾 皓哦。
〔文彩扶着曾皓,向通书斋小门缓缓地走。门外面鸡又叫,天开
始亮了,隔巷有骡车慢慢地滚过去,远远传来两声尖锐的火车
汽笛声。
(幕徐落)
(1941 年 12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本)